第二天下午, 罗乐刚出办公室的门,就瞧见苗川在过道里和保洁阿姨闲聊。他双手插兜,一脸轻松, 看样子是查出了点什么。
果然,一看见他, 苗川就笑嘻嘻地迎上来:“罗乐, 我给你说, 陶老师太神了, 现在死者身份确认了!”
罗乐“哼”了一声, 面上没什么表情:“昨天帮你做分析, 他连晚饭都没吃。你以后找人帮忙能不能早点送去, 别卡饭点?”
“人家那叫敬业!”苗川嚷嚷,“年轻人拼劲足, 你别妨碍别人进步。”
“你别把他当刑警队的牛马用!”罗乐瞪了他一眼, 转身走了。
“哎, 等会儿——”苗川跟上去,“你这什么态度!你案子没进度冲我瞪什么眼?”
“谁说我没进度,‘我正在接近真相’!技术恢复了杜彦成的手机, 我过去看看。”
星期六--
陈海已经在审讯室待了四个多小时, 腰背坐得僵硬, 但无人问津。
傍晚时分,一份盒饭送了进来,两荤一素,炖牛腩、肉片炒土豆, 还有一份青菜。
他吃完饭,中途有人进来收走餐盒,然后又没动静了。显示屏上温度和湿度都维持在“适宜”, 可那只是机器测出来的数字,和他此刻的糟糕体感完全不符。
秒针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20:17:53,“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个警察晃悠着走进来,右手端着纸杯,左手拿着文件袋,他脚一抬,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喝咖啡吗?“罗乐拉开椅子,在桌对面坐下。
陈海摇了摇头。
“那给你再续点水?”
“谢谢,还没喝完。”
“陈——海——”罗乐不紧不慢地念出名字,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掀开杯盖,轻轻吹了口气,喝起咖啡来。
咖啡的香气在密闭的空气里弥散,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大半杯下肚,才推到一边,像是才想起第二句似的抬起头——
“要不你自己说说,为什么让你来?”
“我不知道。”陈海答。
罗乐笑了:“挺淡定啊,比隔壁的付成林强多了。对了,你认识他吗?你们厂安环科的。”
陈海停顿片刻,说:“听过,但不太熟。”
“哦。”罗乐嘴角一挑,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我得给你介绍一下,付成林是你们厂的劳模,三年没请过一天假。他比你早进来一天,昨天来的时候还嚷嚷着,着急回去上班,太敬业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请假吗?”罗乐冷不丁地靠近。陈海没出声,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下。
“因为他一请假,就可能露馅了。”罗乐收了笑,抓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干,重重地往桌上一搁——
再抬头时,他那股漫不经心的神色全没了,声音低沉冷硬:“去年四季度三号产线--你提交的废品率为什么总是2.99%。”
“产品有问题就要报废啊。”陈海抬起头。
罗乐微微眯起眼:“为什么老是卡着上限报废?你是不是故意动手脚了?”
“我动什么手脚?”陈海的语速明显快了,“我是按照规定操作的,我一个质检员能动什么手脚?后面还有复核审批。”
“呵——”罗乐笑了,“你是不是当我没上过班?我们公安系统的线上办公比你们早。”
他身子往前一倾,目光像钩子般锁住对方:“你,才是决定产品是「废品」还是「商品」的关键。后面那层层审批,全都建立在你提交的结果上。”
陈海沉着脸:“我提交的报告没有问题,一切按规章操作,数据都是可查的。”
“你有没有在所谓的‘合规’范围内做文章,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们厂的内审也会查你。我今天要问你的,不是那点油水的事,我要问的——”
罗乐盯着他,一字一顿:“是谋杀案!”
“谋……谋杀案?!”陈海的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过了几秒,他才回过神,急促地嚷道:“什么谋杀案!”
罗乐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监控截图——画面中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认识这车吗?”
陈海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眼神随即避开。
“司机是杜彦成。”罗乐慢慢靠回椅背上,“你和他关系不错?”
陈海抬起下巴,语气硬了几分:“对,我和他关系不错。”
“那你平时见过他开这辆车吗?”
“没见过。”陈海的声音微微发紧。
罗乐神情没变,语气几近温和:“你确实不可能见过,因为这辆车登记在你们副厂长田明杰名下。”
陈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却只呼出一阵沙哑的气声。
“因为限号,田明杰名下绑定了两辆可以进出厂区的车子,一辆商务车,一辆轿车。去年下半年他换了台电车,这辆商务车就再也没有往厂里开过。”
罗乐顿了顿,目光从照片移到陈海脸上:“可是奇怪的是,这辆车之后又进出了厂区六次,最近一次是今年2月17号。”
“好巧不巧,那天正好是这辆车的限号日。因为这事,田厂长的夫人没少往交通队跑。”
罗乐用手指点了点车身照片:“监控里杜彦成开的这辆车,是和田明杰家那辆黑色商务车一模一样的——套.牌.车!”
“昨天你们厂三号产线查出少了五桶、共计一千升废品,就是你、杜彦成,还有付成林合谋用这辆套.牌.车运出的!商务车的自动门刚好可以方便搬运大桶溶剂,后排座椅还能移动,小面包车似的,你们还挺会啊。”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少了几桶废料关我什么事。”陈海慌忙辩解。
“你先别着急否认,听我说完……”
“你们以前配合默契,后来杜彦成失业,没法在产线上给你们打配合,就被踢出了局!他几次三番找你们不果,干脆跑到厂长办公室想举报,你害怕了,就设计把他弄死!”
“我……我没有!你这么说有证据吗?”陈海嘴唇微微发抖。
“证据?那你看看,你为什么会在杜彦成落水的地点出现?”罗乐往桌上拍了张监控照片。
“我……”
“你要不要自己拿出打车订单比对一下?”罗乐冷冷道:“4月15号18点33分你是不是在望柳滩步道入口下的车?”
陈海吞了口唾沫:“……我去河边散步,正好碰到杜彦成,就聊了几句。”
“不是‘正好碰到’。”罗乐的目光更冷了,“是你,主动联系了他!我们已经恢复了杜彦成的微信记录。”
“是你先发的消息,然后他告诉你--他在望柳滩。”罗乐盯着陈海,字字如锤:“你们见面的时间,距离他落水不到半小时。”
陈海沉默了一会,硬是挤出一句:“我只是想问他工作上的事,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罗乐嘴角微微一动,笑容却没有半点温度:“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刚才让你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为什么还要撒谎是偶遇?”
“我是怕惹麻烦才没说!”陈海声音里带着恐惧与恳求,“警官我和他聊完就走了,后面发生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天天捣鼓瓶瓶罐罐,弄出一点‘意外’。”罗乐停了一下,语气极轻,却像在判决,“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不关我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陈海嘴里重复道。
“陈海!现在作案动机、作案条件、作案时间全都指向你,而且实话告诉你吧,付成林已经交代了。”
罗乐把手里的笔重重地扔到桌上:“付成林说是你教他怎么在台账上动手脚!”
“是你自己在质检环节放行。”
“是你拉上杜彦成在产线上配合。”
“是你策划了这一切。”
“是你杀了杜彦成!”
“胡说八道!”陈海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有些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几乎是吼出来的:“付成林就是想把责任全推给我!整件事明明是他策划的!”
罗乐站起身,将杯里添满水,放到陈海面前:“喝点水,想清楚再说。”
“你为什么要去找杜彦成?你要是还不说实话,等你想开口的时候,就只能被别人牵着走了。”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苗川摘下耳机说:“陶老师,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囚徒困境?”陶律夏转过头,“双方为了自保,选择背叛,结果双输。”
“嗯。”苗川点了点头,“不过付成林那人,一紧张全都招了。他常年打着‘劳模’的旗号干脏活,心理那根弦绷得太久,稍微一拨就断了。”
“你和罗乐怎么认识的?”苗川随口闲聊。
“我高三的时候,自行车丢了,他帮我找回来的。”陶律夏嘴角微翘。
“还怪早的,那你认识他那初恋吗?”苗川又问。
“咳咳——“陶律夏咳嗽两声,忙转过身,把手里的茶杯放到一旁。
苗川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自顾自地分析道:“我怀疑真有那么个人……”
“嗯?“陶律夏假装好奇。
“他每次提及都一脸花痴相,感觉不太像演的,会不会是——“苗川猛地转头看向陶律夏。
“我我我……”陶律夏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
“唉?你紧张什么?“
“我……我以为你要说那个人……是我。”
“不可能是你。”苗川哼笑一声。
“为什么不可能?”陶律夏声音提高了一点。
“罗乐他,他很——“苗川停了一下,琢磨了一番用词,“他很尊重你。”
陈海低着头,手指搓着纸杯边——
“去年四季度,我听说环保标准要换新,正好涉及到我们三号产线的产品。新标准一启用,原标准下没卖完的货,全都得报废,不能再流通。
付成林最先打的主意,他以前干过类似的事,凭着职务之便倒腾挪移把账做平。
可现在对危废的管控比以前严多了,厂子升级了安保系统,出入都得备案。他想试试能不能运出去,于是找人帮忙,后来就联系上了杜彦成。
杜彦成和我关系还算不错,他就把我拉了进来。我一开始真没打算掺和,是付成林劝我说‘万无一失’,让我在质检那边稍微放宽一点口子,让更多的废品能流出去。
我那时候想着,反正不超线,也算不上违规,产线上又有杜彦成帮着配合,一冲动就试了试……没想到真行。”
陈海的喉结动了动,嗓音发紧地接下去:“那次以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后来我就不想干了,可付成林说干完「换标」那批就收手。我怕他翻脸,只能被拖着又干了几次。
“不过没想到,没等付成林动手,厂子整个安环系统都升级了,所有的废品、废料都要打上唯一的电子二维码,全程溯源。”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这下连付成林也没辙了,我以为这事儿能就这么过去,结果——”
陈海舔了舔嘴唇,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年后的一天,杜彦成又来了,开着那辆□□。也不知他哪来的胆子,反正拉走了五大桶溶剂。他是不干了,想着趁乱再捞一笔,可我们还在厂子里啊。
这种事要是被查出来,其实谁都脱不了干系。一开始,付成林还瞒着,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阵子我天天提心吊胆,感觉迟早得出事。果然,就在前段时间,杜彦成突然跑回厂里,直奔厂长办公室——
当时真把我吓坏了。”
“我就想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于是第二天就约他见面。可谁知道,他居然出事了……”
“警官!我说的都是真的。”陈海抬起头,嗓音有些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付成林策划的,他才是主谋。”
“我承认我隐瞒了一些,但我顶多就是在质检环节上放了点水,别的事我真的没参与。后来他们要给我钱,我也没敢要……”
罗乐:“就这些?”
“真的就这些!我和杜彦成认识好多年,他来双安,还是我介绍的。我只是怕他惹事,想离他远一点,我怎么可能害他呢!”
“那天你们在河边聊什么了?”罗乐问。
陈海:“我问他为什么要去厂长办公室,他说和我们无关,让我放心,他不会出卖兄弟。他说他是故意去闹的,要敲山震虎。”
罗乐皱眉:“什么?”
“我也不知道啥意思,他没细说。”
“他那天有什么异常吗?”罗乐又问。
“没有。”陈海摇摇头,“他比以前轻快多了。说过段时间就要去上班,找人介绍的关系。
“还说让我别担心,他租的仓库里还有几桶没出的溶剂,准备过两天送回去填账,以后再也不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我当时还挺高兴的,以为一切都能回到正轨。可谁想到,他居然……死了。”
“那天你们在河边的时候,他有没有吃东西?药片、胶囊、口香糖……”罗乐问。
“没有。”陈海摇头。
“那他有没有抽烟,或者喝水?”
“没有,杜彦成不抽烟,不过——”陈海顿了顿。
“不过什么?”罗乐抬起眼。
“他在喝酒。”
“喝酒?”罗乐重复,“你确定是酒?现场没见到杯子。”
“看颜色,好像是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