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交流中心座无虚席。
石原教授调整了下胸前的麦克风:“P-03 的反应活性超出预期。它与不同底物作用时能生成多种杂环结构, 在药物和高分子材料的合成中都展现了意想不到的效率。”
陶律夏一边记笔记,一边看着投影。能量曲线上,在高能峰值之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凹陷。他用笔尖圈了圈那处, 举手提问——
“教授,刚才那条能量曲线在过渡态之后出现了一个局部能量极小值, 是否意味着体系中短暂生成了一个中间体?”
石原教授略一停顿, 按下遥控器翻回上一页, 推了推眼镜看了几秒投影:“没错, 我们也有类似的推测, 并做了一些计算。它的能量特征与 N9 的母体结构非常接近。”
台下一阵窃语, 有人低声道:“N9?那不是毒.品前.体?”
“大家放心, ”石原教授放下激光笔,笑道:“它存在的时间极短, 反应结束后我们立刻做了无害化处理。不过, 这也提醒我们——科研与犯罪, 有时只隔着一个取代.基。”
他走回讲台中央:“这正是哌.啶骨架迷人却也危险的地方。它在有机合成中极其灵活,能让病人止痛、让作物增产,但同样, 若稍有偏差也会衍生出让社会头疼的化合物。”
“越是活泼的东西, 越需要严肃地对待, 这是化学家的责任。”
讲座结束,陶律夏顺着人流走出教室,他看了看表——罗乐这会儿多半还在忙,他也不急着回去, 便转身下楼,朝湖边走去。
湖水澄澈,倒映天色, 鸳鸯与绿头鸭浮在水面上,随波而行。一对鸳鸯游得最近,公鸟红喙黑顶,母鸟色调浅淡。它们保持着几乎恒定的间距一前一后地滑行,公鸟回头的瞬间,母鸟正伸喙去理它的羽毛。
陶律夏蹲下身录了几段视频,忽然想起在朋友圈看到西南水域引进了两只天鹅。
他顺着湖岸寻找,快到立夏,湖水浅处生出新绿的浮萍,远处是刚冒芽的香蒲,蜻蜓在嫩尖上轻轻一点,翅影一晃,水波都未来及荡漾。
沿湖走了大半圈,连只天鹅的影子都没看到,中午天有些热,陶律夏拐入一条林荫小道向东侧门走去。
耳机里正循环播放着一首歌,他已经听了十几遍。和弦层层叠加将情绪推向高潮,人声切片浮现时,鼓点中忽然混入了几声鸣笛,短促、刺耳,像是从现实的缝隙里闯入的杂音。
陶律夏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
一辆银灰色的跑车正沿车道缓缓逼近,阳光在车身上折成一道亮光,略微有些刺眼。陶律夏停下脚步,看着那辆车在身旁滑行着停下。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程骁然的脸……
“我也来听讲座,”程骁然的声音懒散,像是随口闲聊,“还听到你提问了。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不用麻烦了,我去停车场。“陶律夏把耳机收进盒里。
“我送你去停车场。”
“不必了。”
“我说了,上来--”程骁然一手搭在车窗框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敲着方向盘,“外面很热。”
机械般的节拍穿过外界噪音,像一根针落进陶律夏的耳内,搅动起大脑深处的回音……
——干什么最赚钱?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A剂、台账、N9、威士忌、哌.啶.环…
原本散乱的碎片被这节奏一一串起,那些本该互不相干的片段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直到逻辑的齿隙咬合,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不响,却清晰得可怖。
“我想自己走走——”陶律夏背脊微绷,他攥着书包肩带,迈开步子徒劳地跑了两步。
身后,低沉的引擎声骤然响起,下一秒,车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响,那辆车斜斜地挡在他面前。
“上来!”
陶律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四下空寂,肉眼可见无人,前方五十米外有一处监控,枪型摄像头角度向下三十度,正好避开这一段——
一个完美的死角……
程骁然从脚下拿起一把手持弩,他拉动上弦装置,“咔嗒”一声,弩机落位,他将短箭推入滑轨,弦与滑轨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声。
“上来。”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手持弩的箭速不到半秒,若箭头被处理过——哪怕只是一点麻醉剂,丧失意识的缓冲窗口期也不过几十秒。陶律夏犹豫一瞬,将手放上了把手。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种金属与木质混合的奇怪气味。程骁然将手持弩抬起,黑漆漆的箭头对准陶律夏的胸口:“给罗乐打电话。
“你究竟要做什么?”陶律夏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落在空气里,程骁然侧了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悦耳的节拍,他嘴角微微一勾,肩膀放松下来,把手持弩缓缓下移,箭头滑向陶律夏的腹部。
“打电话让他来学校找你,问他在哪儿,语气要自然,不然我可没办法保证这支箭会不会突然射出去。”程骁然说。
陶律夏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程骁然侧靠在座椅上,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他。
“用免提。”
陶律夏翻到通讯录上的最近一个通话记录,按下拨号键--
“你在哪里?”
“我在单位。”
“来学校接我吧。”陶律夏顿了顿,“我在湖边等你。”
“湖边?”那头笑了一声,“你不回家,是不是去看鸭子了?”
程骁然抬起手持弩,手指收紧,做了一个催促的手势。陶律夏迎着那道目光说:“我打了会儿游戏,火龙果爆头那款,还拍了很多照片。”
“……我现在就过去。”
“律夏——”
“嗯。”
“生日快乐……”
“一会见。”陶律夏挂断了电话。
程骁然盯着他:“我以前看过你填的申请表,你的生日--不是今天。”
“我男朋友说快乐要加倍。”陶律夏抬起下巴,露出近乎挑衅的笑容,“要给我过一个星期。”
“恶俗!”程骁然冷笑一声,“你还有心思秀恩爱?”他按下车窗,不耐烦道:“看到旁边那个荷花池没,用点力把你的手机和包都扔进去。”
“我已经关机了。”陶律夏说。
程骁然微微歪了下头:“快点——”
拿起书包的瞬间,陶律夏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把书包砸过去,对方如果闪避,大概能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逃跑窗口,如果砸中他的脸,至少能有十秒。
掌心的力气一紧,又一点点散掉,自己才答应过他——「不要做危险的事」在疯子面前逃跑,确实是危险的事。
陶律夏抬手一掷,书包划出一道弧线,在积满淤泥的水塘砸出一声低沉的“咚”声。
“手表摘下来。”程骁然再次命令。
陶律夏顺从地抬手,解下表带,程骁然的目光扫过屏幕,哼笑一声:“有点厉害,刀架在脖子上心率还能稳在78,你是机器人吗?”
“我想……你应该不会那么快动手。”陶律夏把手表扔出窗外,理了理袖口,系上安全带--
“保时捷718 Cayman?”他问。
车子飞驰出门,随后上了环路,程骁然侧过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识货,你们有钱人果然是喜欢这种虚荣无用的东西。”
“我只是好奇它的百公里加速度是4.4秒还是4.1秒。”陶律夏说,“不过看来你也未能免俗,工作之外,你的副业经营得相当成功吧?”
程骁然笑了笑,手指轻敲方向盘:“努力的人,总得有点回报。”
“你的回报高得让人更愿意相信--你是因为投资了比.特币。”陶律夏把视线移向窗外。
跑车沿着环路飞驰,中央隔离带的铁丝网上爬满了月季花,它们在风中偏执绽放,炽热、鲜艳,带着不屈的生命力。
“箭头上是不是涂了H剂?”
“□□,你该庆幸你没有跑。”程骁然笑道。
一阵凉意从背脊攀到后颈,陶律夏下意识攥紧手掌。程骁然见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呵呵,骗你的。”
说罢,他打开音乐,手指又跟随节拍敲了起来。
恐惧姗姗来迟,比刚才更盛,陶律夏不知道他说的哪句话是真的,逻辑和判断的最大误差,果然是算不出人的选择。他缓了几秒,语气回归平静:“你放的是Tamacun的现场演奏版?”
“有品味。”程骁然瞅了他一眼,“看来你还有点比普通富二代更高级的涉猎。”
“我练过古典吉他。”陶律夏说。
“那太可惜了,”程骁然笑,“我们应该合奏一曲,这次重遇,本来也许有机会做朋友的。”
“你的节奏感太强了,我怕跟不上。”陶律夏也笑了一下,“不过,我们能成为朋友的那个瞬间与音乐无关,它留在了你们工厂的那棵树下--”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大多开始于你觉得对方向你打开了一点点真实的世界。”
程骁然微微一征,随即笑问:“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我猜,是你搞副业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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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讲座部分参考了若干资料,未作直接引用,不单独标注了。内容均经过艺术加工,可能存在理解偏差或认知漏洞,敬请包容。
还有两章完结,我再改改,周一和周二晚八发。
我从没有看过连载小说,也从未和作者互动,自己没干过的事,却因为「逻辑不一致即便天才也难豁免」而生出了妄想,有点希望能收到你们的完结撒花。(‘有点希望”是对“可能落空事物”的挽尊性修辞,逻辑已然崩了,那还是保持坦诚,嘿嘿[狗头])。
谢谢所有追读、留言、鼓励我的小可爱。
终章见,爱大家[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