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桌角的水杯被肘部带翻, 水撒了出来,漫了一桌。罗乐下意识去抢救摊在桌上的文件,慌乱间又撞翻了收纳架。
水沿着纸页边缘一点点渗开, 把墨迹晕成一片灰色的残影。罗乐盯着那片水痕几秒,手臂一抡, 整叠文件被重重地砸在桌上。
笔、零食、小摆件滚了一地。
一红一白, 两个手指般大小的毛线帽在桌上弹了两下, 滚到了桌角。那是陶律夏买的小玩意, 有次来办公室时, 偷摸地套在了他的马克笔上。
“你整的这是什么?”
“保暖帽, 效用是——“
“这玩意儿还有效用?!”
“防止灵感感冒!”
他慢吞吞地现场胡编, 还要摆出一张正经八百在讲学理的脸……
罗乐弯下腰去捡,手抖得厉害, 几次才捏住那团毛线。他用指腹抹干水渍, 塞进了口袋里。
“你干嘛去!”苗川先是被那声响震得一愣, 等回过神,人已经不见了。
他丢下鼠标追上出去:“出什么事了?”
“陶老师有危险。”
“靠!”苗川低声骂了一句,跟着加快脚步, “现在去哪儿?”
“技术科——“
“他拍的照片都会自动传云端, 他专门和我说拍了照, 图片属性可能有上传位置!”
“程骁然有重大嫌疑!他的手机、车子、地址、有没有备用号,定没定机票、酒店、出租屋,全都要查!”罗乐的呼吸乱成一团,声音越来越高, 像是要靠吼声才能维持清醒。
“他到底想干什么啊?会不会有□□?得赶紧通知李队。会不会用药,中枢神经抑制剂,那得要一辆救护车, 吸氧设备也要……”
“还要什么--”他边说边冲向楼门口,脚下一个趔趄,几乎是跌着下了楼梯。
“罗乐!”苗川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两人肩膀硬生生撞在一起,一股钝痛顺着骨头直顶上肩颈。
“你快帮我想想!还要什么?”罗乐抓住他,指节捏得发白。
“你别这样!你冷静点!”苗川反手按住他的肩。
“我怎么冷静啊!”罗乐几乎是吼出来的,“是不是得联系防爆组?还有特警队!他要是用易.燃剂怎么办?要不要通知消防?我得联系刘瑞,那疯子可能会弄化学炸药!”
”你冷静点!听我说!”苗川也提高音量。
“秦涛、刘佳宁、沈巍、 陈建平、刘瑞……能叫的人我都叫上,然后我去找李队,你去技术科,一件一件来!”他一口气吼完,声音沉住下去:“不要慌,我们不可能让陶老师出事,听见没!”
道路越来越窄,马路两侧是长满杂草的沟渠,塑料袋卡在草梢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车停在了一堵灰白色的围墙前,电机低鸣,铁门缓缓滑开,程骁然将车驶入院内。院子很大,地面是整片水泥,没有杂草,靠墙的位置整齐摆放着一排塑料桶与木箱。
“走吧。”程骁然拿起手持弩,率先下车。
屋门推开,里面很干净,墙壁肃白一片,像医院的走廊。墙角放着一排通风柜,中央是两张长条桌,桌上摆着称重器、搅拌机、标签模糊的瓶瓶罐罐……
程骁然把手持弩放在桌上,拖来一把椅子,将陶律夏绑在上面。他俯身抽了抽捆绑带的松紧,确认没问题后,打开窗户和风扇,把地上的延长线插进插排,开始调整反应釜。
等一切都忙活完,程骁然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他扭开盖子,喝了几口,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定时器,拧动旋钮,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到40:00。
陶律夏微微偏头:“你果然在制.毒。”
“毒物?药物?”程骁然笑了笑,“本来就是定义和剂量问题。做科学实验,免不了会有些副产物,你该理解的,研究本来就该超越那些庸俗的边界。”
“你是用A剂做的酰.化?“陶律夏问。
“不愧是你。”程骁然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这都能闻出来。”
陶律夏抬起眼:“我不是警犬,闻不出你用了什么。”
“不过,我在双安看危废品台账时发现了你的名字。你报废了很多无关物质来掩盖你真正使用的A剂,我当时并没有看出来。”
陶律夏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这就是你的实验室?比我想象的要简陋一些。”
“也够用了。”程骁然靠上椅背,翘起了二郎腿,他轻轻晃了晃脚尖,“哪有那么多高大上,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草台班子。”
“杜彦成也发现了,所以你要杀了他?”陶律夏问。
“哼——”程骁然嗤笑一声,不屑道:“你能发现倒是正常,但杜彦成?一个普通工人,居然也能从废料台账里嗅出问题。”
“他威胁你?问你要钱?”陶律夏看着程骁然,“那瓶柏图斯是你给他的吧?”
“他不过是起了怀疑,”程骁然捏着手里的水瓶,塑料外壳“咔咔”作响,“他以为自己聪明,觉得我提报的废料有猫腻,可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要是知道了——”程骁然顿了一下,嘴角轻轻一抬,“他也不敢威胁我。”
“太贪了,拿了我的美金和收藏还不算,还想要我帮他找工作?居然想靠威胁我走上正常的人生?这可能吗!”程骁然抬起眼,他嘴角那一丝笑不见了,只剩下冷漠和厌倦。
“没有本事的穷鬼,只会偷鸡摸狗的男人就该蹲在监狱里!”
“你嘲讽富人,又厌恶穷人。”陶律夏微微停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这样……扭曲?”
“扭曲?”程骁然重复了一遍,他大吼道:“你这种不知道挫折是什么的优等生,不缺钱、不缺爱的幸运儿——”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扭曲?”
陶律夏微微一怔,没再接话,室内安静得只剩风扇转动的低鸣……
程骁然偏过头,视线落在桌面。他走过去,从一只倒扣的玻璃烧杯下拿出两枚骰子。他把骰子托在掌心端详了几秒,忽然一把掷了出去——骰子碰撞、旋转、滚动,最后无声地停下。
“你猜是几个点?”程骁然问。
陶律夏:“我要怎么猜?两个骰子,六个面,可以组合出三十六种结果。理论上最常见的和是七,出现概率最高。”
程骁然盯着那两枚骰子,嘴角微微动了动,黑四,红二——六点。
“我从小最怕的声音,就是骰子落下的那一刻,‘咚’的一声,像心脏掉在地上。”程骁然停了一下,目光变得空洞。
“我妈总是在哭,我就得去牌桌把我爸叫回来。那时候我也不懂,为什么他输得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要继续掷!”
“这明明就是概率啊。可为什么总有人相信,自己能赌得对?”
程骁然咬紧牙关,声音嘶哑:“我妈太软弱了,我太弱小了……我们的人生都被那个没本事的男人,被那个该死的赌徒给毁了。”
陶律夏注视着他:“你讨厌你爸爸,你讨厌赌徒。可你自己也没能摆脱他附加给你的人生烙印。你们是同样的人——他赌上了家底,而你赌上了人生。”
“够了!”程骁然猛地转过身,“想不到你说起废话来,还真不少!”
他看了一眼表,走到墙边启动反应釜,“时间差不多了,现在!给你男朋友打电话吧!”
陶律夏仰起脸:“叫他来做什么?”
“陪你一起死,或者看着你死。总之你们两个人要和这个实验室一起毁灭。”程骁然声音冷硬。
陶律夏:“你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折?”
“你还真喜欢问为什么。”程骁然冷笑一声,“周折?这是精确的计算。”
他走到陶律夏跟前:“你男朋友此刻正在学校找你,他的理智会在得知你有危险后短暂失衡,接着下他会慌不择路往这儿赶。结合路况、车速、他的决策速度,差不多半个小时能到。”
“你快一点打,你们还有时间拥抱,说一声再见。你再磨磨蹭蹭,他就只能看着你葬身火海。”
陶律夏颤声问:“你怎么能算得准时间?”
程骁然抓起手持弩,走向陶律夏,吼道:“别纠结细节了。只要他来了,你们都得死——”
“打!现在!”他把一个手机扔在陶律夏身上。
“快点打!”
突然,门板“砰”一声撞上墙,又反弹了一下。程骁然的身体微微一僵,反射性地偏过头。
“别动……”罗乐举着枪,一步步逼近。
程骁然怔住,喉结动了动,声音紧绷:“你……你怎么知道这儿?”
“你不是喜欢算吗?”罗乐冷笑,“那你算算我为什么会知道。”
他走到程骁然对面,目光扫过那台嗤嗤作响的反应釜,又落在桌面上正在走字的倒计时——29:47。
“程骁然!你他妈电影看多了。”罗乐吼道,“还整个倒计时?”
程骁然嘴角抽了一下,冷笑:“不是喜欢拍鸳鸯吗?给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留点仪式感。”
罗乐抬起下巴,指着屋角的摄像头:“那玩意儿干嘛的?留影纪念?你就不能体面点?我们俩告别,你还得躲哪儿偷看是吧?”
“你可真是——专业级的变态!”
“杀人、绑架,熬这化学毒.药,你是一样不落。”罗乐盯着程骁然,“别再浪费时间了。趁现在还能说话,把你手里的冷兵器放下,赶紧给你律师打电话。”
程骁然嗤笑一声:“我绑架?不过是和师弟开个玩笑。”
“开玩笑?你熬的那是什么东西,想把我们俩炸死?做你的美梦去吧!你以为还能跑?你现在连高速口都出不去。”
“程骁然,你被捕了!”
程骁然盯着他,语气僵硬:“除了这个实验室,除了你们两个,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定我罪的证据。”
“还打那如意算盘呢?”罗乐轻嗤一声,“你有一次算准的吗?蠢货!”
“你把H剂冻进大块冰,加到威士忌里。H剂的检测窗口很短,不超量很难测出来。”罗乐盯着程骁然,“按照你的计划,他喝完酒大概半小时药效发作,可能会磕了、碰了、被撞了,掉河里了,反正只要成功,就是一场完美的意外。”
“不过,你想不到吧。杜彦成拿着酒一直走到河边,冰全化了,H剂全被摄入体内,检测结果严重超标。”
“就在我来的路上,我们的同事定位‘京北多瑙河’找到了一段社交媒体上的视频——”
“你猜是什么?”罗乐故意停了一下,“阳光、蓝天、草地,还有快乐的小狗。”
“狗……狗?”程骁然干笑了一声,嗓音发紧,“你们真有闲工夫。”
罗乐微微偏头,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画面太广,把你也顺带拍进去了。杜彦成从你手里接过了一杯威士忌,全程清清楚楚。感谢漂亮的小狗,一边接飞盘,一边帮我们抓了个坏人。”
“你的H剂用完了吗?是在你桌上这些瓶瓶罐罐里,还是在冰箱里?”
程骁然脸色骤变,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
“蠢货!穷鬼!”他嘶吼着,整个人近乎失控,“冰都化了,味全变了!威士忌还能喝吗?还不舍得倒!没本事的男人!蠢得可怜!”
“你还有脸说别人蠢,自以为是的蠢货!”罗乐抬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程骁然,“第二次警告,放下武器。”
“那就一起算账吧!”程骁然咬着牙,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就在他按下扳机的刹那——
“右边!”陶律夏朝罗乐大喊一声,整个人用尽全力朝一旁倒去。
枪声响了,子弹划破空气,精准击中程骁然的手臂,弩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程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罗乐上前一脚踢开弩,单膝压在他背上,反手拽住手腕,“咔哒”一下铐上手铐。
压抑太久的怒气、害怕、焦躁……一并涌上来。他抬起手,冲着程骁然那张脸结结实实地砸了两拳——“人渣!老子好久没打过人了!”
呼吸还没平复,他转身冲到陶律夏身边。捆绑带刚一松,人就扑进他怀里。
“好样的,宝贝儿,”罗乐反手揽住他,哑着嗓子,一遍一遍低喃,“真是好样的……没事了,没事了。”
外头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这地方不安全,我们得赶紧撤。”他稳住呼吸,揽紧陶律夏的肩膀,按下对讲机:“主屋内有反应装置未停机,通知防爆组进场。重复一遍,屋内可能有爆炸风险,注意安全距离。”
特警持械下车,开始分散警戒,对讲机里的调度声此起彼伏:
--“外围封控完毕,防爆组准备进场。”
--“确认电源总闸位置!即将切断电源。”
--“防爆一组抵达现场,部署机械臂!”
--“所有无关人员现在撤离主屋外五十米。”
程骁然被人架到大门口的警车前,红蓝光影在他脸上跳动,他微微偏过头,视线透过铁门望向院子。陶律夏顺着那道目光看去,是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正对着车的墙上挂着一台摄像头。
阳光下,手铐反射出一道冷光,那光伴随他手的移动闪了一下。
“只要他来了,你们都得死。”
神经像被电流击中,还没等意识判断,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陶律夏扯住罗乐往边上一推,几乎本能般把他扑倒在身下。
轰的一声——
保时捷爆炸了。
巨响声撕裂空气,火光和浓烟腾起,热浪卷着玻璃碎片、铁屑、尘灰扑面而来,燃油的味道铺天盖地。
罗乐被扑倒在地,耳鸣让周遭的一切都成了寂静,过了好一会,他才听见外头的声音一点点涌回来:警笛、呼喊、救护车、无线电的噪音,混成一团。
他睁开眼,陶律夏还紧紧压着他,喉咙已经发不出声,只能一把反抱住他,手掌黏腻一片,全是血。
*
“律夏,律夏--”
在一声声呼喊中,陶律夏微微睁开了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他费尽全身力气,抬起手去摸,摸到一手的眼泪。
“不要哭……别哭……”陶律夏的手指轻轻擦过罗乐的脸,“我们还没有……好好告别呢……”
“不要!”罗乐的声音颤得厉害,他握住陶律夏的手,“你别说这个。”
陶律夏努力勾出一个笑容:“你让我说,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好好告别过……”
他断断续续地呼吸,注意力越来越散,“储藏柜最下层……有一个……银白色的行李箱……是我……留给你的。”
“别说了律夏,我求你别说……”
“还有一件事……”陶律夏的嘴唇微微颤抖,“如果我死了,让我舅舅……把我葬在……我妈妈旁边。”
“你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罗乐一遍又一遍地亲那张脸,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带着刻骨铭心的咸味。
陶律夏的眼皮颤了两下,轻轻闭上了……
“你千万别睡着啊……宝贝,你和我说会话好吗?你千万……别睡,好不好?”
陶律夏唇角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呼气:“哥哥……我带着……GoPro拍照……还是有点用吧……”
泪水糊住了视线,罗乐摸着陶律夏的头发哽咽道:“嗯,你真是好样的,你强大得让我尊敬。”
“再说什么……好呢……”
“说什么都行。”罗乐把他的手放在嘴唇边,手指冰凉。
“你想要……什么超能力,你还没有告诉我呢……”
“我想送你……全世界的玫瑰花……”罗乐俯下身,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好啊……”
“好漂亮啊……”整个世界在陶律夏的意识里化作一片花海,他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