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 罗乐从医院回到家。
他把要带的东西一件件打包好,然后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水流啪打在身上,带来一点“生活还在继续”的错觉。
他认真地洗头、洗脸, 用香氛沐浴液涂抹全身。在镜子前刮干净胡子, 抹上护肤品——整洁、体面, 除了眼底的那点红, 其他都过关。
不糊弄, 认真生活, 是陶老师的要求, 融会贯通是卷王在崩溃边缘的自我救赎。
罗乐换好衣服,在客厅站了许久。
天色一点点发白, 他终于走到储藏柜前, 蹲下身, 从最底层拉出那只银灰色的行李箱——28寸,行李牌上写着:To R.L
果然,是留给他的……
他俯身拉开拉链, 将箱子在地板上摊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堆小玩意儿。罗乐拿起其中一个盒子, 上面贴着「陶神」写的标签——
国际猫日的礼物:猫爪造型玻璃杯x1
建议用途:盛牛奶,倒入后呈现黑、白、红三色
小知识 Tip:拥有三种毛色的猫咪 99.9%为雌性
罗乐把那些包装好的小物一件件取出,又一件件放回。
折扇、香水、书签、钥匙扣、徽章、手帕、袜子、文具、装着沙子的玻璃罐……每一样都贴着标签,分类清晰, 说明完备,像他做实验时的标本。
最底层还有一个命名为「情绪应急包」的箱子,里面装着各种口味的茶包和糖果, 盖子上还有手写的警告——禁:果啤、菊花茶、 齁甜。
罗乐从里面拿出一盒橘子味软糖,取出一颗放在嘴里。糖放得太久,已经发硬,他一点一点咬碎,慢慢咽了下去。
行李箱的夹层里,藏着一沓未寄出的明信片。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滩、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还有一张戴着墨镜的雪鸮,翻到背面,是他漂亮得像印刷体的笔迹——
“生日快乐,罗警官。
又错过了整个四季。”
橘子味的甜意在喉咙里久久不散,泪水无声坠落。
陶律夏,真是天生的规划大师,他用丰富、真挚的爱意筹划出了人间最细致的惩罚……
*
苗川踏进病房的那一瞬,整个人都愣住了。
陶律夏出 ICU 后,这是他第一次来看。原以为会是一间冰冷、满是仪器声的病房,没想到竟是个宽敞明亮的单间。
一水儿叫不上名字的花,紫的、白的、黄的,把能摆的地方全占了。他拎着豆浆和包子的塑料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不过最让人震惊的,倒不是这些——
“您这是?”苗川呆了两秒,才找回声音,“我说,你怎么还穿着警服?!”
“没见过啊?”罗乐只扫了他一眼。
“上次见你穿,好像还是新警入职典礼那年吧。”苗川半开玩笑,“我都以为你把这玩意儿供家里了,逢年过节才上柱香那种。”
“你就胡说吧。”罗乐哼了一声,“你上哪儿见去,那时我们还不在一个局。”
“照片啊,你不是代表发言嘛。”
罗乐没答,接过苗川手里的豆浆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苗川看着他那张疲惫但硬撑的脸,口气软了下来:“陶老师好点了吗?”
“各项指标都平稳,就是还没醒。”
“那是昏迷?还是睡着那种?”苗川轻声问。
“介于中间吧,爆炸那一下冲击太大,医生说可能是大脑在保护自己,暂时关停一些功能,让神经慢慢修复。”
苗川点点头,又问:“那你呢?啥时候回去上班?”
“喂!”罗乐把豆浆往窗台上一搁,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我这才休息了几天!我上这么多年班,休过几天假?不说别的,我替你值过多少次班,你心里没点数?”
“喊什么啊,我又不是催你。”苗川笑着摆手,“队里有我们呢,程骁然的案子也差不多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罗乐低头理了理陶律夏的头发,声音低下来:“我得在这儿,我跟他说话他有反应,他能听见。”
病房安静了一会儿,插瓶里的香槟玫瑰微微一颤,浅金色的花瓣松开,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那个——”苗川开口,又顿住。
罗乐抬眼:“怎么了?”
“陶老师……就是你说的「初恋」吗?”
梦里很安静,好像有人在说话,更深的水底传来悠扬的琴声,声音被水流折成无数细碎的波纹,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陶律夏顺着声音游过去,脚下漂浮着细小又不真实的虹彩泡泡。
他看见一辆侧翻的车,悬在浑浊的水中——
水灌满车厢,一个男人在里面艰难挣扎,他拉开车门,伸手抓住副驾驶的女人,抱着她拼命地游啊游啊,终于把她托上了岸。
车灯还亮着,光在水中碎裂,薄雾似的散开。男人的动作渐渐迟缓,他没有游上来,在那片雾光中无声地坠落。
岸上的女人在喊,喊到声音都破了,眼泪落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无望的涟漪。
陶律夏看清了她的脸,是妈妈……
“Sunny,
汽车落水后,是你爸爸救了我,而他并不知道,他也救了你。
我一直觉得,他没有真正离开。他的爱汇入了我的生命,也留在了你的身体里,就像我,也从未离开过你。
我与圣阿尔迪娅墓园的那棵赤松一起生长--
它的根须上缠着苔藓,潮湿而柔软;苔藓旁偶尔会生出苜蓿,夏天时开满浅紫色的小花;雨水多的季节,蘑菇会从土里钻出来;到了秋天,枝头的松果坠落,被时间埋进泥土,腐化、再生,多年之后,又会长出新的枝芽。
如果有一天你来看我,看到绿色的绒面,美丽的小花,滚落的松果,那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而我,也仍在你所在的这个世界上,自由生长。
没有让你看到我最后的样子,但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你小时候的样子--
你在香草园里跑来跑去,还没薰衣草的花穗高,跑两步人就没了,一会儿才冒出个毛茸茸的头顶。阳光洒在你微微卷起的头发上,像小动物一样可爱又柔软。
我的孩子,爱会离去,却从未真正断绝……它会换一种形状、一个名字、一种温度,重新靠近你。
往前走,不要怕。”
陶律夏伸出双臂,想要拉住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梦像碎掉的玻璃,世界开始翻转,变成一层灰蓝色的光,碎片从高空下降,像散落的星星。
“律夏——”有人在喊他,那声音很远,又近得像在耳边。
“宝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律夏--”
光从远处而来,像一束细线穿过梦的裂缝。陶律夏抬手去触,指尖擦过什么温热的东西——那温热紧紧攥住了他。
背后传来一阵真实的刺痛,他猛地吸气,疼痛让呼吸变得真实。
微微睁开眼,此时应该是傍晚,斜阳正落在窗台边的玫瑰花上。视线逐渐聚焦到眼前,是那张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眉目耀眼、真实热烈。
“好帅呀……”陶律夏眨了眨眼。
罗乐抹去眼角的泪痕,笑了:“花痴,睡了这么久,我以为你一醒就得喊‘好饿呀’。”
陶律夏静静地望着他,眼眶突然红了:“你穿得这么隆重……是不是因为我要死了?”
罗乐喉咙一紧,硬撑着装作轻松,抬手替他擦掉眼泪:“现在知道怕死了?还知道哭?”
陶律夏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滑下来:“舍不得你……”
罗乐笑了一声:“是谁色心那么重,说要看我穿警服的?哥满足你愿望,你倒哭上了?”他俯下身,额头轻轻贴上那张苍白的脸,“你说你当时扑过来干嘛?哥皮糙肉厚的,不比你能抗?”
“行了,不能想那些了。”罗乐低声说,“你各项指标都正常,再养一养,我们就能回家了。”
“真的?”
“嗯,一会让医生和你说。”
话音刚落,陶律夏像被什么惊到似的,一下坐起身来:“我的箱子!你、你看了吗?”
“哎!干嘛呢,别乱动!”罗乐连忙扶住他。
“不要看!”陶律夏抓住他,手上力气大得出奇,吊瓶都晃了两下。
“好,好。”罗乐揉了揉他的头发,顺着他笑,“那是你的宝箱,我不会动。以后,你有什么秘密都可以放进去。”
他看着陶律夏的表情慢慢放松,这才起身,走到小冰箱前,取出几只贴着标签的盒子。
“晚饭想吃什么口味的粥?护士说你醒来可以吃点东西。”
“还有口味?”陶律夏问。
“三种。”罗乐眯着眼看标签,“海参小米粥、胡萝卜菌菇鸡丝粥、藜麦核桃白芸豆粥,还有配料比例,要不要念?”
“第一个吧。”陶律夏说,“我舅舅送来的?你这几天都在这儿陪我?”
“嗯……”罗乐把粥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听你这口气,好像还惦记我做的饭?要不补偿你,喂你吃?”
陶律夏:“你推断过度了,我主要是表达对你护理强度的关心。”
“但我想喂。”罗乐把粥从微波炉里拿出来,揭开盖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张嘴吧。”
陶律夏视线微抬,没动:“你这行为,像在投喂幼体动物。”
“怎么了!”罗乐故意板起脸,把勺子往前凑了凑,“我还得写报告呢——幼体动物食欲恢复,语言功能正常,就是嘴巴不听话。”
陶律夏没再反驳,任他从背后托着自己,勺子碰到唇边,小米粥顺着喉咙滑下,鸡汤清甜,米粒糯软,胃被一点点填满,身体也跟着暖了起来。
热气在心口蔓延,温热、绵软,又带一点甜。
吃完饭,罗乐把碗筷收拾干净,拿着一个盒子坐到床边,神情一本正经,“往里挪挪……”
“干嘛?”
“睡觉啊。”罗乐一脸理所当然。
陶律夏抬眼看他:“这是病床,不是双人床。”
“我知道。”罗乐说着已经开始脱鞋,“但我今晚要守着你睡。”
“你守着我,可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多硬啊……”罗乐叹了口气,故作委屈,“你就这样对待老公?哥被你吓得心脏都快停了,好几天吃不下饭,都瘦了,你就这样对我?”
陶律夏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哦,那上来吧。”
罗乐的动作比话音还快,三两下就爬上床,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他把一个透明的盒子放在陶律夏手里,说:“虽然迟了几天,但——生日快乐。”
陶律夏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只是把盒子拿到眼前。
里面整齐地嵌着三十颗打磨成形的石头,五个一排,大的有一厘米,小的不过几毫米。每一颗石头下面都贴着小标签——
Amethyst 紫水晶、Rose Quartz 蔷薇石英、Blood-stone 血石、Jasper 碧石、Obsidian黑曜石、Turquoise绿松石、Moon-stone月光石……
罗乐笑嘻嘻地解释:“有些是我在野外捡的,有些是和网友换的,还有些是特意买的。这些年断断续续收集,就攒了这么多了,做成了样本收集盒。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陶律夏点点头。
“这个超小的是金刚石,碳的同素异形体,自然界最坚硬的矿物。”罗乐特意模仿陶律夏讲解的口吻,装模作样地比了个手势,”也叫,钻石。“
“这颗最大的是陨石,寄托了我的生日愿望。”
“什么愿望?”陶律夏问。
罗乐笑了笑:“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你收到我寄的游戏机了吧?是不是没仔细看?不过现在得多加一个——”
“哥哥希望你能健康、轻松、自由地生活。”
“嗯……”
“你现在怎么这么乖?”罗乐有点意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我还得再加一个,你把我吓得半死,得给你个惩罚。”
陶律夏微抬眼:“什么惩罚?”
“判你终身监禁,服不服?”
“监禁在你身边?”陶律夏没忍住笑出声,“语义偏向强制,审美土味冗余,不满足理想关系的范式。”
“好好好,”罗乐连忙认输,“那陶老师请给个理想判罚?”
二人目光相接。
爱不是狭小的航程,而是与你投身更宽广的世界。
陶律夏伸出手,指尖与他相扣,目光温柔明亮:“罗警官,请与我共赴银河。”
“成交!航期是十万光年。”
“你知道十万光年是多么极限的数字吗!?”陶律夏瞪大眼睛。
罗乐摆出“你居然敢质疑我”的表情,正色道:“航天馆年卡用户、登月计划践行者、宇宙探索头号粉丝,能连这都不知道吗?”
“所以,到底是多少?”陶律夏问。
“光以30万公里/秒的速度,走十万年,才能穿过整个银河。”
他说得缓慢而笃定,像在描述一场亲眼所见的奇迹。陶律夏轻轻挪动,在他怀里蹭了蹭,呼吸在近处交织,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一起。没有什么急促的欲望,只有彼此拥抱在一起安宁而确定的存在感。
“我好像听到苗警官问你,我是不是你的初恋……但没听到回答。你告诉他了?”
罗乐低头在他发间亲了亲,低声笑:“我说不是。”
陶律夏立刻从他怀里挣脱,眉眼一挑,不高兴地嚷囔:“你居然连这个都不敢承认,下次你不要再拿验伤啊,牙印那一套来威胁我。你就说是受‘不明生物袭击’,反正比承认你的初恋容易多了!”
“叫这么大声,我看你是彻底好了。”罗乐失笑,轻轻把人拉回进怀里,在额头落下一个吻。
“我说,你是我的生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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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结局中两人关于火龙果的默契值源自第一次历险,在25、27、28、29章都出现过,陶律夏给「恋爱黑洞」准备礼物出现在45、47,隔得太久了,补一下。
[红心]这本书到这里就写完了。
情感上十分圆满,写了自己喜欢的攻、喜欢的受,喜欢的攻受关系。
内容上有许多不尽人意之处,多因我的局限。更新也很拉跨,是令人痛恨的连载文。第一次写长篇,如同试炼,在摸索自己的极限和节奏,以后应该会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