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世忧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点点头。
独孤世欢放开他的嘴,道:“你知道便好,那就赶紧回去看书吧,如果你再听到有人造谣,就告诉父王,父王要治他的罪。”
独孤世忧又点点头,委屈地道:“我也不相信啊,所以才来问父王的……”
独孤世欢摸摸他的头:“嗯,以后除了父王的话,你莫要轻信别人的话。”
独孤世忧离开后,他命令贴身太监:“你去查查这谣言是从哪里传来的,朕要切断这谣言的源头!”
太监小心地道:“皇上,关于这个谣言,奴才也有所耳闻,听说、听说是从西戎国那边传来的……”
独孤世欢又是大怒:“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
太监道:“听说西戎国国王大肆宣称非我朝的皇、皇上为后不可,如果求亲不成,就要派兵攻打我朝,要为了红、红颜不惜兵戎相见……”
“简直岂有此理!”独孤世欢拍案,眼里迸出怒火来,“好一个厚颜无耻的黑齿羽煞!竟然做出如此下流卑鄙之事!要打就打,朕怕了他不成!”
在赶到西戎国特使以后,他思虑良久,看透了黑齿羽煞的用心。
独孤女帝是生是死、是醒是眠、是常人或是废人,外界不得而知,猜测重重,身为觊觎中朝多年却忌惮独孤女帝的黑齿羽煞,自然更为关注女帝的状况,在这种情况下,“求亲”无疑是极为有效的试探方式。
女帝若还活着或是醒着,一定会大动干戈,主动与西戎国交恶或交战,如若女帝已经死亡或仍在长眠,中朝一定会极力回绝这门亲事,并尽量避免与西戎国交恶——在和平了多年后,西戎国的国力、兵力达到了鼎盛,对中朝虎视眈眈,而中朝没有独孤女帝坐镇,只怕难以抗衡!
黑齿羽煞大肆宣称非独孤女帝不娶,恐怕也是为攻打中朝寻找借口!
他若是答应了黑齿羽煞的求亲,将昏迷中的皇上当成新娘,交给黑齿羽煞,中朝必将成为天下的笑柄,独孤女帝万一哪天醒来,一定羞愤难平,生不如死!
他若是回绝黑齿羽煞的求亲,黑齿羽煞就可以师出有名了——黑齿羽煞,这算盘打得好精!
他看向窗外:皇上长眠之前,中朝经历了太多战争,国力明显削弱,现在虽已恢复生机,却还是赶上不西戎国此时的鼎盛,如果两国燃起战火,中朝,只怕会被拖下衰落的泥潭,再难脱身!
黑齿羽煞,看来已经不想控制自己的野心了,这仗,只怕逃不掉啊,他要未雨绸缪才行!
黑齿羽煞向传说中仍在昏迷的独孤女帝“求亲”的消息,传遍了天下,因为此事而大怒的,并非只有独孤世欢——支离弥殇的愤怒,绝不亚于独孤世欢!
“什么——黑齿羽煞竟然想趁人之危,强娶独孤女帝?”初听到这个消息,他怒得双眉倒竖,拍案而起,“独孤女帝六年未曾露面,必定是身处昏迷或不便露面,黑齿如此作法,根本就是羞辱和逼迫中朝!实在是太无耻下作了!”
双帝争霸11
娶一个昏迷中的女人,这算什么?黑齿这样也算是个男人么?
同为王者,黑齿以这样的方式对待对手,实在令人不齿!
细细一想,他完全明了黑齿的心思,而中朝,会不会与西戎国交恶?
京国本就国力较弱,在经历了数年的休生养息和养精蓄锐以后,国力已经大为振兴,但仍略逊中朝,更难与西戎国比肩,如果中朝与西戎国交恶甚至交战,对京国来说是件好事,但是,他实在不愿看到黑齿羽煞这般得意——他始终视独孤女帝为平生第一劲敌,始终渴望与独孤女帝作最终的决战,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中朝与独孤女帝,由他来消灭,其他人休想抢先下手——也无力下手!
愤怒半晌后,他勉强控制情绪,问探子:“中朝独孤太子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探子道:“据可靠消息,独孤太子对黑齿国王的举动极为愤怒和不满,已经强硬地回绝了这门亲事。黑齿国王被拒后,又数次派人前往中京求亲,全都被拒,现在,西戎国内正调集大军,奔赴东部边境,大有攻打中朝的迹象,而中朝也在调整兵马前往西部边境……”
弥殇听后,暗暗道,中朝看来也不愿被西戎国所欺,这仗,恐怕不可避免!
如果两国打起来,京国又该如何应对?袖手旁观,渔翁得利?联合西戎,从两侧夹击中朝?
他足足想了两天后,才下定决心,写了一封密函,暗中派人前往中京,交给独孤世欢。
独孤世欢收到这封信后,十分惊讶:弥殇国王是诚心的吗?
弥殇国王若是可信,则对中朝有益;弥殇国王若是不可信,则对中朝有害,他该不该信弥殇国王?
在京国特使等待期间,他来到独孤九劫的床前,看着沉睡中的皇上,道:“皇上,您若是醒着,会信他,还是不信他?我想,您一定会选择不予理会吧,只是,世欢终究不是您,世欢无法像您那么做!”
喃喃半天后,他离开摩天大厦,招来京国特使:“告诉弥殇国王,我会依约与他会面商谈!”
十天以后,一身便衣的独孤世欢,带着数名随从,秘密出现在中朝与京国交界处的某个小镇上。
在指定的地方,他见到了多年不见的支离弥殇。
支离弥殇也是一身便衣,也只带了数名随从,也是秘密前来与他会面。
明明无法忘怀当年“难儿”的倾国倾城与绝世风采,可独孤世欢看着眼前的弥殇国王,却再也无法从他身上找到半点“难儿”的影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历尽腥风血雨的支离弥殇早已褪却了柔弱和青涩,小麦色的肌肤,刚毅冷酷的脸庞,锋利逼人的眼神,以及鹤立鸡群的高挑身长,都在显示着他身为一个王者和男人的极致!
独孤难儿,真的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独孤世欢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
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与中朝帝王独孤九劫一般的气势与魄力,就像是独孤九劫的翻版——这是青出于蓝吗?
想到这里,独孤世欢的心,隐隐作疼。
弥殇看着眼前的独孤世欢,也不再将他看成旧识和仰慕者——这么多年过去,独孤世欢已经成长为足以撑起一个庞大皇朝的王者,独孤九劫之后,必是他与独孤世欢的天下,他须将其当成平等的对手。
互视半晌,弥殇没有叙旧或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道:“太子殿下,听说西戎国国王黑齿羽煞多次向你朝皇上求亲,可确有此事?”
独孤世欢也直截了当地道:“确有此事,我朝已经明确拒绝,此事绝无可能。”
弥殇道:“这可是独孤陛下的意思?”
他想知道独孤九劫到底是生是死是废是昏迷!
独孤世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皇上岂会接受这般可笑无耻的求亲!”
弥殇道:“你今日前来与我密谈,可曾经过独孤陛下的应允?”
独孤世欢道:“此等小事,本太子可自行决定!”
“既是如此,那就好办了!”弥殇有点玩味地道,“听说黑齿羽煞对你朝的拒绝极为不满,以开战相胁,逼迫你朝应承,这可是真的?”
独孤世欢道:“我朝虽不愿开战,但如若西戎国欺人太甚,我朝也不会怕了。”
弥殇道:“如若独孤陛下龙体有恙而黑齿羽煞执意逼婚,连本王也觉得黑齿羽煞欺人太甚,绝非一国之君所为,心中实在不齿,恨不得当面骂他几句!”
独孤世欢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独孤九劫的现况如何,只是道:“多谢弥殇陛下的心意,但此乃我朝国事,无需陛下操心。”
弥殇微微一笑,道:“虽然我京国曾与西戎国联手,并与你朝曾打过仗,但这一次,本王也对黑齿羽煞极为不满,如期你朝与西戎国开战,本王愿助你朝一臂之力,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独孤世欢盯着他:“与西戎国为敌,绝非明智之举,弥殇陛下为何要冒如此风险?”
弥殇道:“一来,本王确实不齿黑齿羽煞所为,认为其不配为王;二来,西戎国喜好仗势欺人,野心膨胀,我国也受了其不少欺压,举国上下厌之入骨,而且西戎国还占着我国不少土地,本王早就想取回来了。”
独孤世欢道:“陛下是想与我朝联手对付西戎国么?”
弥殇点头:“正是如此!”
独孤世欢道:“如若陛下与西戎国合作,获得的利益,恐怕不
少于与我朝联手的利益。陛下如此精明,会盘算不出其中的利害?”
弥殇摇摇头:“太子殿下说得是不错,但是,即使本王是一国之君,也有是非之分和喜恶之情,此次,本王实在对黑齿羽煞所为看不过眼,与你可谓同仇敌忾!”
独孤世欢不动声色:“不知陛下打算如何与我朝联手?”
弥殇微笑:“本王这不是邀殿下您来一起讨论么?”
独孤世欢盯着他半晌,才缓缓道:“殿下说的是。”
虽然旧情不再,但他观察良久,看出弥殇自视甚高,若无诚意,应该不屑采取如此迂回委婉的方式。
与黑齿羽煞相比,弥殇的性情作风与他更为相视,因而也更易明白对方的心思。
此战对中朝而言太过重要,中朝实在输不起,如若能与京国联手,胜算太增!
这次密会,两人商讨了足足两天,方才告别,各自回朝。
没过多久,黑齿羽煞以被中朝羞辱为由,率领大军攻打中朝。
中朝汇聚20万主要兵力,集结西部边境,独孤世欢更是亲赴战场,与西戎国展开死战。
开战三个月余,两军志气皆旺,势均力敌,互相僵持。
黑齿羽煞求胜心切,又从其它军营调了数万军力支援,一时间,西戎国兵力占据上风,中朝慢慢处于劣势。
就在中朝举国担忧,黑齿羽煞志得意满之时,京国突然发兵,沿着整条边境,向西戎国发起强烈猛攻。
为了一鼓作气侵入中朝,黑齿羽煞将绝大部分主力和精锐调到了与中朝的战场,其它边境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兵力,京国大批精锐的突然猛攻,令西戎国措手不及。
短短半个月内,京国就收回了六年前送给西戎国的那片富饶之地,并从西戎国守备薄弱的东北方攻进其境内,不断占领其领土。
面对北方的危机,黑齿羽煞只好临时调整作战计划,从与中朝的战场中调了数万精锐,火速奔赴北方战场救火,然而,远水救不了近火,京国的军队数量庞大,又由弥殇国王带兵,西戎国匆忙赶去救援的军队难以抵抗。
为此,黑齿羽煞又不得不从东部战场调兵前往北方,狙击京国的军队。
如此一来,西戎国的作战计划被打乱了,本已占据主动的东部战场开始出现漏洞和混乱,这些漏洞和混乱被中朝抓住了,中朝大军由防守转为反击。
就这样,中朝与京国联手,从西戎国的整条东部和北部边境,对其发起攻击,西戎国则调整计划,两面作战。
这场战争,整整持续了两年。
两年之后,三国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京国和中朝终究成为了赢家,不仅将西戎国的军队逼退境内数百里,还将其打得再也反击之力。
因为西戎国的战败,京国和中朝分别占据了其东部和北部的不少领土,尤其是京国,从西戎国夺到的土地更为广阔,京国的版图由此足以中朝、西戎国相提并论。
战争结束后,三国皆无力再战,各自将重心转移到国内。
弥殇自此之后再度实施休生养施政策,加上战争的胜利和领土的扩大,京国由此迅速发展,逐渐变得强盛起来。
又过了两年,弥殇国王暗中指使潜伏在中朝北方的“青军”反叛,然后趁北方混乱之时,出动大军攻打北方,中朝救援不及,就这样被京国吞并了大片领土。
虽然独孤世欢极为不甘,但中朝已经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战争了,为了整体利益,这次他选择了隐忍。
双帝争霸12
中朝北方的那片领土,就是原“青国”的疆域,弥殇历经将近20年的厮杀,终于光明正大地踏上了故国的土地!
那年年底,已经独揽大权、获得民心的弥殇,将“耶律”之姓回归“支离”之姓,并将国号改为“青”,已经被灭亡多年的“青国”,终于复国!
消息传到独孤世欢的耳里,独孤世欢站在摩天大厦前,静默不已。
重建青国,这就是支离弥殇的最终目的吧?如果皇上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一定会怒极攻心,率军攻打,务必血洗青国吧?他也有这样的冲动!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相信支离弥殇绝不会重建了青国就会满足——支离弥殇的目标,恐怕是整个天下,将来说不定还会想吞并了中朝,如今皇上仍在沉睡之中,他所要做的就是励精图治,强盛中朝,以备将来中朝与青国再战时,中朝不会沦为肉殂。
十年了,皇上已经沉睡了十年,这十年之间,天下已经发生了沧桑巨变,如果皇上醒来,看到这样的乾坤氛围,将会如何作想?
叮叮咚咚的琴声,低低地从摩天大厦里传出来,那是宋三三她们,又在为皇上弹琴了。
多么美妙的琴声,此曲只应天上有,那是为皇上专弹的琴声。
在宁静的午后,能聆听到这般琴声,实为一大享受,他闭上眼睛,听着这天上之曲,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琴声停下来,宋三三弹累了,趴在案桌上,小憩。
十年以来,她和姐妹们从未踏出摩天大厦一步,一切都围绕着皇上活着,几乎与出家毫无二致,可是,她们却从未有任何怨言,这样的生活对她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每次看到皇上身上数不尽的伤痕,她们都想,皇上一直沉睡下去,未尝不是件好事。
能这样陪着皇上,不理世事,悠然自得,真好啊——宋三三唇边带着微笑,进入梦乡之中。
阁楼里,一片安宁。
一阵春风吹来,纱帘微微飘拂,躺在床上的独孤九劫,手指微微动了一动。
片刻之后,她眼睫又微微抖了抖,慢慢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之后,她就一直看着床顶,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眨眨眼睛,似乎还没有从沉睡中完全清醒。
这一觉,睡得好长,睡得好深,她不曾中途惊醒,也不曾做梦,只是纯粹的睡眠,将这一生的失眠全补了回来,醒来之后,就感觉轮回重生了一般,脑海宛如婴儿般一片空白。
记忆与过去,一点一点地回到她的脑海里,她慢慢地知道了自己是谁,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要做什么。
她到底睡了多久?这宫里宫外,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恍惚着坐起来,却全身虚软无力,随即倒回床上。
为什么她会这么无力?她动动手,再动动脚,越发地知道自己就像病了一样,全身没什么力气。
也许是睡得太久,力气都流失了,她继续睁着眼睛,不断地活动身体,一边积蓄力气,一边回忆。
良久以后,她终于恢复了几分精神,慢慢坐起来,转头打量房间。
这是她的寝室,一切与睡前没有任何改变,而窗边的案桌上,一个抱琴的女子,正在伏案小憩。
她慢慢认出来了,那是宋三三,在沉睡的时候,她总是隐隐听到美妙的琴声,这琴声,让她心灵如此宁静——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平和。
她慢慢走下床来,扶着墙壁,来到宋三三的身边,轻抚她的头发。
她在沉睡中听到的琴声,是三三弹奏的吗?
三三轻吟一声,转过头来,换个趴姿继续睡。
独孤九劫没有吵醒她,而是扶着扶手和墙壁,慢慢走下楼来。
一切都没有,连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没有变化。
一面镜子,镶嵌在墙上,她经过镜子,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自己也没有任何变化,眼角有了几丝细纹,鬃角有了不少白发,眉眼之间透着沧桑和不屈,除了肤色变得有些苍白,肌肤还是一样的紧致光洁。
她忽然对着镜子笑了一笑,只是睡了一觉,这个世界能有什么改变?
午后的院子里,也没有什么人,她静静地穿过院子,打开门。
然而,她才踏出几步,就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冲过来,边跑边叫:“嘻嘻,终于甩掉他们了,我要见姑妈皇上……”
咚——小人儿撞到她的怀里,将她撞得后退几步,撞在墙壁上。
好痛!她的背被撞得好痛!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竟然就能将她撞成这样,她果然睡得过头了吗?
“哎呀——”小人儿也被吓了一跳,摸着脑袋抬起头来,“谁呀,谁挡到我了……”
突然,他眼睛蓦然睁大,跳起来,冲进她怀里,兴奋地抱住她又跳又叫:“啊——姑妈皇上,是姑妈皇上!姑妈皇上您终于起床了!”
姑妈皇上?独孤九劫蹙眉,这是哪里来的孩子?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他为什么叫她姑妈皇上?
面对她的疑惑,小人儿完全没有顾忌地抓着她大叫:“姑妈皇上,姑妈皇上,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酲了耶——”
独孤九劫道:“你是谁?为何要叫我姑妈皇上?”
“咦?”小人儿瞅着她,眨了眨眼,“我是世忧呀,独孤世忧,我父王是太子,您就是我的姑妈皇上呀……”
“你是……太子的儿子?”独孤九劫大吃一惊,仔细端详他,“太子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儿子?”
仔细看来,这个孩子,长得还真像独孤世欢,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真是奇了。
独孤世忧摇着她的手,一脸天真:“是呀,我是父王的儿子,是父王在姑妈皇上睡着之后才生的,姑妈皇上老是不醒来,世忧等得好心急喔……”
独孤九劫道:“你几岁了?”
独孤世忧道:“快十岁了!”
“什么!快十岁了?”独孤九劫大吃一惊,“怎么可能!孤只不过睡了一觉而已,怎么可能……”
她双眉一竖,猛然抓住世忧的肩膀,厉声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孩子?竟然敢骗孤!如果不说实话,孤一定饶不了你!”
世忧被她抓得好疼,不禁委屈地嘟嘴道:“我没有骗姑妈皇上!我真的快十岁了嘛!不信您去问问他们——”
他往那些侍卫们一指:“你问问他们嘛,忧儿才没有说谎……”
然后对那些侍卫道:“你们快告诉姑妈皇上,我有没有说谎。”
那些侍卫看到独孤九劫出来,早就惊呆了,现在听到他这么说,一个个全跪下来:“皇子绝无虚言,恭喜皇上苏醒——”
独孤九劫猛然揪住一名侍卫:“孤真的睡了十年么?”
侍卫结结巴巴地道:“是、是的……”
“开什么玩笑!”独孤九劫丢开他,咆哮,“这宫里所有活着的人,统统给孤过来,孤要问个清楚!”
她洪亮的声音,惊动了树上的飞鸟,几只飞鸟惊叫声,扑簌簌地飞离树梢。
“皇上——皇上您醒了么?皇上您在哪儿——”宋三三带着几名姐妹,十年来第一次从摩天大厦里跑出来,惊慌地道,“是皇上吗?皇上您在哪儿……”
她的声音蓦然停止,呆呆在看着独孤九劫,眼泪慢慢地流出来:“皇、皇上……您、您醒了吗?”
独孤九劫惊讶地看着她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三,你们……孤难道真的睡了十年?”
虽然她们风韵犹存,可她还是能明显地看出来,她们早非当年的青春年华。
宋三三点点头,含着眼泪道:“是的,皇上,您已经整整……睡了十年……”
“十年?”独孤九劫仰着,看着天空,喃喃,“竟然已经过了十年……”
宋三三忽然跑过去,抱住她:“皇上,您能醒来……真是太好了!我们、我们以为您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
十年来,她们找了无数名医大夫,却都看不出所以然,所有人都说,皇上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虽然她们曾经想过也许皇上长眠一生未必是坏事,可是……可是,果然皇上醒过来,才更有活着和真实的感觉啊!
独孤九劫伸手拍拍她的背部:“三三,这么多年来,你们一直在陪着我吗?”
宋三三道:“是……我们姐妹会永远都陪着皇上,直到死为止……”
独孤九劫黯然:“辛苦你们了……”
虽然眼前的一切很不可思议,但是,大概确定事实后,她已经开始冷静下来。
还没来得及多问,她苏醒的消息就迅速在宫里传开了,洪亮的钟声,从皇宫中央传开来,震得整个皇宫,几乎都在微微颤动。
很快,独孤世欢匆匆赶来,大声道:“听说皇上已经醒来,这可是真的?”
独孤九劫放开宋三三,双目如电,盯着独孤世欢道:“世欢,好久不见。”
独孤世欢的表情,又喜又悲,半晌才跪下来:“陛下,您终于醒过来了——”
双帝争霸13
母亲去世以后,独孤九劫几乎成为了他仅剩的亲人,好不容易有了忧儿,他这才宽心了许多。
独孤九劫道:“孤睡了十年,孤的天下,可还安好?”
看到独孤世欢,她不再怀疑自己真的睡了这么长时间——曾经年少气盛、意气风发的独孤世欢,如今已被岁月染上了成熟和沧桑的痕迹,他已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少年了。
独孤世欢抿了抿唇,道:“皇上,天下的事,说来话长,还请您暂且休息,等您身体安康后,臣再详细禀报。”
独孤九劫道:“听你的口气,莫非孤的天下不妙?你休要遮掩,赶紧说给孤听听……”
话没说完,她就一阵晕眩,身体晃了两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宋三三和几个姐妹扶住她,道:“皇上,您睡了十年,才刚醒来,不宜劳累,还请您回房,好好歇息吧。”
独孤九劫不想再闭上眼睛,可是,她全身无力,神情恍惚,只好无奈地点点头:“先送我回房罢,世欢,你晚些时候过来,孤要听你说说天下的事……”
过去了十年,支离弥殇那匹小狼,足以长成为猛狼了罢?没有她的追捕,这只猛狼大概会在她的天下放肆罢?
真想会会这匹狼,只是,她现在真的很累……
独孤世欢随后找来太医,诊断过后,太医开了药方,又做了一些叮嘱,摩天大厦里这才安静下来。
独孤九劫吃药休养了好几天后,才勉强恢复了一些精神,得以听独孤世欢讲述这天下的世变。
独孤世欢很谨慎、很缓慢地说着十年来的事情,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暗中打定主意,一旦皇上情形不对,就立刻中止,让皇上喝药歇息。
独孤九劫比他所想象中的更加冷静,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始终一言不发,只有在听到黑齿羽煞向她“求亲”和支离弥殇攻下北方、将国号改为“青”时,才双目圆睁,身体微颤,嘴角微微抽搐。
在她沉睡之时,黑齿羽煞竟然如此蔑视她,而支离弥殇竟然抢走了她的地盘!
他们以为她是死了吗!他们当她死了吗!
整整一夜,独孤世欢都在说着十年里的事,独孤九劫也坚持地听完了一夜。
天晚之明,独孤世欢起身离开,而独孤九劫也累得再度陷入恍惚。
接下来的一个月,独孤九劫只在摩天大厦里外来回踱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己则时常低头沉思和仰头看天,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但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自从她醒来,就天天往她这里跑,黏着她不放,任谁劝阻都不听,而她也对他网开一面,从不喝斥和处罚他。
这个让她另眼相待的人,就是她的侄子,独孤世忧。
“姑妈皇上,你瞧你瞧,我在花园里抓到好几只蛐蛐……”世忧不知忧,欢天喜地地向她献宝。
独孤九劫看着他天真烂漫的笑脸,忍不住伸出手来,摸摸他的头:“你的功课可做好了?若是没做好就跑来玩,就算你父王和你太傅不跟你计较,我也要惩戒你。”
世忧得意地道:“为了找姑妈皇上玩,忧儿昨晚就提前预习功课,今天早早地就把功课做完了,而且一点错误都没有,太傅还夸我聪明呢……”
独孤九劫道:“喔,是么,看你整天跑来我这里玩儿,没想到你读书还挺认真。”
世忧边看蛐蛐打架,边嘻嘻地道:“父王说了,如果我不把功课做好,他就不让我找姑妈皇上玩,而且姑妈皇上也不会喜欢我,所以我要努力念书……”
独孤九劫道:“哦,你就这么在乎和喜欢我么?”
世忧抬起头来,灿烂地笑,用力点头:“喜欢!除了父王和母妃,忧儿最喜欢姑妈皇上了!”
独孤九劫微微蹙眉:“你不觉得姑妈皇上不近人情,又单调无趣,很招人讨厌么?”
世忧偏头,一脸疑惑:“姑妈皇上很好哇,姑妈皇上长得很好看,比母妃还好看呢……”
独孤九劫微微一笑:“你喜欢姑妈皇上,就因为姑妈皇上长得好看么?”
“不是不是!”独孤世忧不住摇头,“不只这样哦!我听好多人说过姑妈皇上的事,姑妈皇上好厉害喔,什么都懂,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我最崇拜姑妈皇上了……”
独孤九劫笑起来:“你都听说些什么了?”
独孤世忧想了想,拍拍手:“大家都说,孤独一族的天下,都是姑妈皇上打来的,只要有姑妈皇上在,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对了,我听说姑妈皇上有一把很厉害的刀,有200多斤重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刀,除了姑妈皇上,天底下没有人能拿得起这把刀,好厉害喔,我也想看看那把刀呢……”
独孤九劫听着他滔滔不绝地数她的“功劳”,淡淡一笑:“那你有没有听说姑妈皇上杀过许多人,是个混世大魔王,这世人的人,都恨姑妈皇上。”
独孤世忧有些苦恼地皱了皱小脸蛋,道:“我听说了,可我不太懂,我问了父王,父王说这些事让我自己去想,现在想不明白也不打紧,我还是小孩子,等长大了再想明白就行……”
说着说着,他小脸一亮,眼睛发光地叫起来:“姑妈皇上,您快看您快看,这只小蛐蛐把大蛐蛐给打败了耶……”
独孤九劫看着他无忧虑的小脸蛋,也蹲下来,跟他一起看蛐蛐打架。
孩子童稚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里,令她产生片
刻的恍惚。
她想起了今生前世未曾出生的孩子,如果他们能来到这个世上,会不会也是这般天真烂漫?
她也想起了十岁的难儿,那时的“她”,也是如此这般的粉雕玉琢,也是这般的黏她……
如今想来,又是恍如隔世——恍如隔世?她到底经历了多少世?
“啊啊,大蛐蛐逃走了,小蛐蛐好厉害喔!”独孤世忧的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
独孤世忧捧起小蛐蛐,将它放进草丛里,独孤九劫道:“你要放它走吗?”
独孤世忧点点头:“它打赢了大蛐蛐,这是给它的奖励。”
独孤九劫微微一笑,摸摸他的头。
“姑妈皇上,我们去那边玩吧,”独孤世忧抓住她的手,兴高采烈地道,“那边新装了一座假山,很好玩的……”
当年,她也常常带着“难儿”去玩耍……独孤九劫没有抵挡他可爱的邀请,就想跟着他走。
这时,宋三三走过来,道:“皇上,该用午膳了。”
独孤九劫摸摸世忧的头,道:“我要去吃饭了,你也该玩够了,也回去吃饭罢。”
独孤世忧拉着手她的手,撒娇:“姑妈皇上,我要跟你一起吃饭!我还没有跟姑妈吃过饭呢——”
这个孩子,真是太会撒娇了,她只不过对他亲切点,他就顺着杆子往上爬了!不过,他越是这样撒娇,她越是受不住他的可爱,忍不住把他抱进怀里,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然后对世忧的宫女和太监道:“我带皇子用膳,你们在外面等着。”
她不轻易与别人同桌而食,在她苏醒以后,更不允许别人进入摩天大厦周围十丈之内,但对这孩子,一切例外。
独孤世忧开心得不行,在她怀里又蹦又跳。
她抱着世忧进屋,宋三三等人已经检查和试食过饭菜,在桌边侍候着。
独孤九劫将世忧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拿起筷子,问:“你喜欢吃什么?”
世忧伸着手指,指指这个,指指那个,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嘻嘻,世忧全都喜欢……”
独孤九劫笑笑,疼爱地给他挟菜。
看到他开心的小脸,她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给小小的“难儿”挟菜的情景,又想到如果她的孩子能出世,她一定也是这样地陪他吃饭,给他挟菜吧。
想着想着,她的心,一下一下地抽痛起来,只有世忧不知辛酸,吃得狼吞虎咽。
吃了一会,世忧终于注意到她还没动口了,很乖巧地给她挟菜,道:“姑妈皇上,您也吃啊,只有世忧一个人吃,饭菜会不香的!”
独孤九劫的思绪,又回到现实中来,微微一笑,拿起毛巾给他擦嘴:“忧儿,慢点吃,别噎着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当“难儿”的痴呆症还没有好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不厌其烦地、一口一口地喂“她”啊……
用完午膳后,世忧犯起困来,她让人把世忧送走之后,回到房间里,躺到躺椅上:“传孤命令,让太子、工部尚书和兵部尚书晚上入宫见孤。”
虽然身体尚未恢复到沉睡之前的状态,但是,她还是必须迅速让自己忙起来才行,否则,她又要开始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了——往事带给她的,更多是空虚和隐痛,而且,过于沉湎往事,那是衰老的证明,她不想变成那样!
天暗之后,太子、工部尚书、兵部尚书都来到了她的书房。
坐好之后,她淡淡地道:“你们都给孤说说青国的兵力、装备和部署。”
三个人面面相觑,明了皇上心里还是心存战意。
双帝争霸14
独孤世欢道:“我与青国交战多年,就由我先来禀告罢。”
他说完以后,工部尚书与兵部尚书又先后进行禀告,独孤九劫静静地听完后,道:“这么说来,青国的兵力目前也超出我朝兵力,在兵力上,我朝果然不占优势么。”
独孤世欢道:“三十年来,我朝平均五年左右就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战争,小战争更是难以计数,而青国及原先的京国,几十年来也不过打了三四次大仗,损耗远远没有我朝严重。经过数年休生养息,青国后来居上,不足为怪。”
他这么说,等于是含蓄地批评独孤九劫当政时期过于好战,从长远而言削弱了中朝的国力。
独孤九劫明白他的意思,却也没有动怒,只是冷笑,道:“青国夺了我朝大片的土地,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孤要孤的土地抢回来,还要青国加倍奉还!”
三个人都面对忧心之色,不断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再强的国力,也耗不起啊!中朝好不容易才平静了几年,百姓总算安定下来,过上了安宁日子,如果又再打一仗,以后的日子,恐怕都不好过了!
其他两位大臣都不敢谏言,独孤世欢豁出去了:“皇上,请恕微臣直言,我朝若与青国开战,恐怕会两败俱伤,不仅可能会再度引发百姓怨气,失去民心,也有可能让西戎国渔翁得利!我朝与原京国携手,好不容易才铲除了西戎这个大敌,绝对不能再给其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其他两名大臣看太子先开口了,也劝道:“皇上,太子说得有理,民心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不能再打了!”
独孤九劫冷笑:“想打赢战争,靠的可不仅仅是兵力,还有比兵力更重要的东西!”
三个人互视一眼,弄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独孤九劫拿起一叠图纸,丢在他们面前:“比士兵更重要的,是武器!孤要设计、制造和发展天下最强大的武器!只要有足够强大的武器,孤就不需要那么士兵,也就无惧任何对手!”
几个人:“……”
独孤九劫打开那些图纸:“这是孤初步设计的兵器和毒气,你等先看看,挑些可能派得上用场的,从全国和军队中挑选有本事的人才,组成武器开发军队,全力设计、完善和制造兵器!”
在前世,她可没少接触、学习机械生产,将她的设想提出来,招纳人才设计和完善,这就是她现在的战争之道!
几个人看过设计草稿后,都暗暗心惊,如期这些武器能研发成功,无论多少大军都难以抵挡,但是,那会造成多少伤亡?
独孤世欢道:“要研发这样的兵器,绝非易事,恐怕要耗费大量资金……”
独孤九劫道:“花钱算得了什么?只要打赢战争,夺到尽可能多的土地,就能获取更多的财富!你们赶紧特色的招揽人才,好好研究,务必造出最强大的武器!孤会直接管理武器开发部队,你们,都给我好好干!”
虽然几个人心中都不太赞成她的决定,但知道她已下决心,多说无益,便也只能接受了,至少,这总比现在就发动战争要好得多。
四个人商讨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天明时,会议方才散去。
只不过是开了一个通宵的会议,她就累成这样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独孤九劫站起来,就感到一阵晕眩,站都站不稳,跌坐在椅子上。
“皇上,您没事吧?”宋三三赶紧扶住她,担心地问。
独孤九劫摇摇头:“我没事,只是太累了,大概是体力还未恢复罢……”
在过去,她在战场上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可是现在,仅仅一夜未眠,就如此疲惫了。
宋三三扶她躺下的时候,她道:“三三,孤……是不是老了?”
宋三三微微一笑,拿了一面镜子过来,给她照着:“皇上,您知道宋三三不会对您撒谎,您看看镜子,您比当年更美丽了。”
独孤九劫看了看镜子,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十年,她确实不曾多出一丝皱纹和一根白发,而且微微苍白的肤色,让她看起来更显年轻,只是,她为何总觉得如此疲惫,觉得人生过于漫长?
在她发怔的时候,宋三三又道:“皇上,您的寿诞快到了,这是您十年来第一次寿诞,当然要办得隆重些,姐妹们想问问您可有什么计划和安排?”
“寿诞?”独孤九劫有些恍惚,原来,她的生日快到了,可是……
她看向三三,道:“三三,你可知孤今年几岁了?”
宋三三一愣,一边仔细打量她,一边思索,半晌才摇摇头:“三三从未听皇上提到过哪年出生,所以不知皇上几岁,但皇上的容颜,看起来未过四十。”
未过四十吗?独孤九劫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喃喃:“孤到底是哪时出生的了……怎么想不起来了……”
虽然想不起来了,可她知道,她的人生,已经过了不止四十年!是五十年,还是六十年,还是更久?仿佛经历了数次轮回和隔世,她有时会弄不清楚自己活在哪一世里,而哪一世是真实的,哪一世都是虚构的。
宋三三道:“皇上,想不起来就不必想了,咱们只管给皇上办个隆重开心的圣诞,管它是多少年呢。”
独孤九劫摇摇头:“三三,不必给孤办寿辰了。这寿辰,是要跟亲友一起过的,孤,几乎没有什么亲友了,就摆桌酒席,由我宴请你们几个和太子一家就够了。”
宋三三道:“皇上,这样也太寒碜了些吧……”
独孤九劫疲惫地躺下来:“就这样定了,不必多言。三三,你给孤弹一曲,送孤入眠罢。”
宋三三走到琴架边,坐下来:“三三就为皇上弹一曲清风吟罢。”
如清风般柔和轻悄的琴声,轻轻地飘拂开来,独孤九劫听着这乐声,心里平静下来,不再失眠。
这琴声,传出殿外,附近的草丛里,一名正在扫地的宫女,听到这琴声,抬起头来,恨恨地遥望摩天大厦,眼里满是不甘。
十年了,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为何独孤女帝又醒了过来?为何不就此长眠不醒?
她潜伏在宫里这么多年,受尽孤寂和人情薄凉,只为了亲眼看到独孤女帝的葬礼,然而,独孤女帝不仅苏醒过来,而且容颜未变,反倒是她,容貌迅速衰老,看起来比独孤女帝更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