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看着她的表情,暗暗在心里怅然,无言退出。
这是造孽啊!活生生的造孽啊!一旦计划成功,不仅将有无数人死去,这片森林,也将成不毛之地!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啊!作为计划的一份子,到时,他该如何面对这人间炼狱?唯有共赴地狱哪!
就如同独孤九劫的计划一样,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中朝军队被步步逼退,从山中撤到森林,又从森林深处一步步撤到森林外围,然后又慢慢撤到距离京城相当近的城镇中。
而支离弥殇的军队,不断地进驻森林,在森林里安营扎寨。
独孤九劫仍然在“负隅顽抗”,显得不屈不挠,寸步不让!
再往后撤,就是京城了,一旦京城被攻下,便等于亡国,所以,她寸步不让,实在常理之中!
三万,五万,十万……支离弥殇的军队,不断进入森林,但是,还不到时候!
她要等支离弥殇的军队全部进入森林中,才会解开机关,放出遮云蔽日的沼气!
她一边坚守阵地,一边耐心地等。
又等了十几天后,她终于等到了——支离弥殇余下的16万大军,已经悉数进入森林,而此时,京城即将搬空,只剩下部分禁卫军、朝廷官员和皇宫里的人在处理后事。
终于可以结束二十多年的恩怨了!
明天晚上,是她的生日,独孤九劫决定,就在这天跟支离弥殇做最后的了断!
啊,只有一天,她跟支离弥殇就再无瓜葛了,她将死去,或支离弥殇死去,或者两人一起死去,无论谁死,一切都将彻底结束——人死了,便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无论她死还是支离弥殇死,对她来说,结局都是一样的!
她死了,她就没有任何希望和意义了,支离弥殇死了,她也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兴趣和意义了,生也如死。
在“无”来临的前夜,她突然想最后看看她活过的、幽风活过的地方——皇宫!
于是,她披上外袍,走出账外,对随身侍卫道:“孤今晚要去城里走走,明日回来,你等切勿跟着。”
然后,她一个人,踏着刚刚东升的月色,朝中京走去。
从这个小镇到中京,不过一个时辰,她来到城门时,月亮尚未升到中天。
城门大开着,没有任何人把守——战事告急,京城南迁,这城门,当然也已无需把守。
最后一战4
她披着月色,走进城里。
城里空荡荡的,目之所及,没有半个人,偶尔会有几处灯火,给夜里增添里了一点光亮。
她沿着大街,慢慢朝皇宫走去。
皇宫离城门很远,但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整整一夜一昼的时间,可以慢慢欣赏这京城的夜景。
哦,不,这京城,已经不是京城了;这夜景,早已不是繁华时期的夜景了。
繁华之时,这京城的中心干道,堪称不眠之街,彻底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两边的大红灯笼,流泻十里,与繁星交相辉映,堪称人间一绝,然而现在,除了偶尔闪现的巡逻士兵和零星的街灯,只有形同虚设的建筑。
她从往日的繁华与今日的冷清中走过,过去那些岁月,如走马灯似的在她的脑海里闪现。
那时的繁华鼎盛,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三年以前?五年以前?十年以前?还是二十年之前?还是三十年之前?
感觉如此遥远!这城市,没想到,这么快就老了,空了,败了!
咿咿呀呀的弹唱声传来,她抬头看去,前面大街与小巷交叉的路口,昏暗的灯笼下,几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拉着胡琴在唱她听不懂的曲子,态度如此悠闲。
她走过去,对着他们道:“京城已迁往南方,战争即将逼近,全城几乎空了,为何你们还不离开?”
一个老人睁开眼睛:“离开?离开去哪儿?”
她一怔:“天下之大,总有可以容你们的地方,你们何苦在这里等死?”
老人摇摇头,意味深长:“我们已经年迈,我们的根,已经扎在这里,非要把根拔出来,唯有枯死啊!不如顺其自然,安于天命,就算是死,死在扎根的地方,也是死得其所哪。”
另一个老人道:“老朽已年过八旬,归宿早已注定,何苦再挣扎不休?活着的希望,就留给孙儿们罢。”
说罢,老人们又咿咿呀呀地弹唱开来,自得其乐。
她忽然有些羡慕他们,一生无争,安于天命,死于平静,倒也不愧了这一生。
她继续往前走,陆陆续续地,又看到了一些老人,或乘凉,或闲谈,或下棋,或小憩,一个个悠然自得,全然没有战争逼近、死亡将近的感觉。
她抬头环视这巨大的城市,没有小孩,没有大人,没有活力,只有老人,以及空虚。
而这些老人们看着她的表情,也是这般淡然,就像、就像看着同类……
她猛然一惊,难道、难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不!绝对不是!她跟他们不一样!她未曾老去!更未曾失去希望和活力!
她加快脚步,再也不看那路边的老人们一眼。
走得有点累了的时候,皇宫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虽然全城已经空了,但皇宫仍然有侍卫把守,看到她过来,侍卫们都跪下来。
她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理会她,慢慢踏进皇宫里。
皇宫里也是空荡无人,只在主道上点着宫灯,微弱地证明着这皇宫,尚未死去。
她一步步走在大理石上和青石板上,回忆着往昔的繁华热闹,再看看眼前的冷清空寂,再次惊觉这世间的沧桑巨变。
那时,这宫里处处张灯结彩,夜夜笙歌,美人们的香气,充盈着这皇宫的每一处,美人们的笑靥,令无数鲜花失色——她们的笑声与笑脸,仿佛还在她耳边、眼前,可再仔细看时、听时,却什么都没有。
月亮偏西时,她慢慢地踱到了摩天大厦前。
她以为摩天大厦前也是人去楼空,然而,她才走入灯光的范围之内,就有几个人影跑出来,抱着她痛哭:“皇上——您终于回来了,皇上,姐妹们一直记挂着您,等着您,您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独孤九劫暗自惊讶:“三三,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宋三三含着泪道:“皇上,我们说过的,我们会永远陪在皇上身边,直到死为止!”
独孤九劫有些怜惜地抚了抚她们的脸,叹气:“你们——何苦呢?”
虽然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但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一旦计划失败,就要轮到这城,变成死城了。
呆在这城里,实在是很冒险的事。
宋三三道:“早在第一次与皇上相见时,我们姐妹就该死了,是皇上给了我们生命与希望,我们当时就已经决定陪皇上一生。如果皇上死去,我等也自当陪葬!”
独孤九劫怅然:“你们……真是太傻了!”
在心底,她却又隐隐觉得有些有些欣慰,心里,也慢慢平静下来。
宋三三道:“皇上,前方战事吃紧,您怎么回来了?”
独孤九劫微微一笑:“明夜将有一场恶战,孤回来看看后方怎么样了。这宫里的人,都撤完了么?”
说不定,这是她看到她们的最后一眼了!
宋三三道:“绝大部分已经撤走,只有部分侍卫和奴才、老人,还待在这宫里。”
独孤九劫道:“如此一来,你等就不会太孤单,孤也就安心了些。”
宋三三道:“皇上,您饿了么?我们姐妹这就去煮些宵夜,您吃些罢?”
说不定这是她们为皇上做的最后一餐了!
独孤九劫点点头:“有劳你们了。”
说罢,她迈
步走进摩天大厦,仰着打量着她几乎住了一辈子的宫殿,一切,物是人非哪!
“姑妈皇上,姑妈皇上——您终于回来了!忧儿又可以看到你了——”突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屋里冲出来,兴奋地扑进她的怀里。
“忧儿?”独孤九劫一脸惊讶,“你怎么还在这儿?你父王和母妃呢?”
这孩子,竟然是独孤世忧!整个朝廷都迁走了,怎么会留下他在这皇宫里?
独孤世忧道撅着嘴道:“我哪里都不去,我要跟姑妈皇上在一起,我要看姑妈皇上打仗……”
独孤九劫皱着眉头,看向他身后的宫女:“怎么回事?”
宫女赶紧道:“皇子不愿跟随太子南迁,说是非要留下来跟着皇上,怎么劝都劝不住……”
独孤九劫厉声道:“荒唐!战事险恶,危机重重,把皇子留在宫里这么危险的事,竟然阻止不了?太子呢?太子可还在宫里?孤要治他的罪!”
宫女道:“太子已经先行南迁了……”
独孤九劫大怒:“太子怎会如此大意!废话少说了,把这宫里留守的侍卫全部叫来,让他们马上带皇上南撤……”
“姑妈皇上息怒!”独孤世忧扯着她的手,怯怯地道,“姑妈皇上您别生气,是忧儿死都不肯跟父王走的,父王不能为了忧儿一人影响大局,才答应了忧儿的请求!”
独孤九劫低下头来:“你为何要留下来?不知道这样会让你父王和我担心的么?”
独孤世忧喃喃道:“因为忧儿不相信姑妈皇上会打败啊!忧儿听很多人说青国的大军很快就要打到这京城来了,京城恐怕会失守,很多人都逃走了,忧儿听了很生气,才不相信姑妈皇上会打败呢,所以,忧儿才会放心地留下来陪姑妈皇上!”
“你这孩子……”独孤九劫有点气恼地拍拍他的头,“胜败乃兵家常事,就算青国的大军真的杀到这京城,也并非不可能,你这么做,实在太鲁莽了!”
独孤世忧看着她:“姑妈皇上,您觉得您会打败吗?”
独孤九劫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道:“不会!”
独孤世忧欢笑:“所以哪,我才不会有危险哩,姑妈皇上不用担心我。”
独孤九劫看着他的笑脸,无奈地摸摸他的头:“饿了么,饿了就跟姑妈一起吃点东西吧。”
独孤世忧拍手:“好啊!”
独孤九劫抱起他,进入屋内,问他最近的功课怎么了。
独孤世忧生性聪慧,一点就通,又极有主见,她跟他聊了好一阵子,心里颇是安慰:这个孩子这般聪明有志向,中朝至少在未来的两代之内不会出现亡国危机了。
随后,宋三三她们端了夜宵上来,独孤九劫道:“你们,也坐下来随我一起吃罢。”
宋三三道:“我们姐妹哪里敢当……”
独孤九劫道:“三三,这种时候,就不要这般见外了……”
说不定这餐,是她们共进的最后一餐了。
宋三三和几个姐妹互望一眼,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独孤九劫亲自给她们勺了汤圆。
偌大的皇宫,似乎只有她们几个人了,她们这般一起用餐,倒真是像一家人。
一家人……独孤九劫心中有些茫然,她可曾有过家?
当年,难儿在她膝下,幽风在她身边,她尚隐隐有家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早已荡然无存了。
独孤世忧吃得开心,吃完了还咂了咂嘴,她看向他,莞尔一笑,拿起毛巾,轻拭着他的嘴角:“慢慢吃,点心多着呢。”
擦着擦着,她有些恍惚起来,仿佛回去了很久很久,她给痴呆的难儿喂食、给“她”擦嘴的情形,心里隐隐抽了一下,然后觉得很是疲惫。
宋三三看出她的疲惫,道:“陛下,您累了罢?待会儿三三侍候您沐浴,你好好歇息如何?”
独孤九劫点点头:“这样也好。”
趁着独孤世忧吃得正开心,她悄然在三三身边低语两句,三三会意地点点头,起身:“厨房里还有些点心,我再端些过来,难得皇上回宫,大伙多吃点罢。”
最后一战5
片刻之后,宋三三拿了点心进来,独孤九劫挟了点心给独孤世忧,道:“忧儿,已经很晚了,你把这点心吃了,赶紧上床睡罢。”
独孤世忧边吃着她挟的点心,边撒娇:“可忧儿好久没见姑妈皇上了,舍不得您……”
他的贴身宫女赶紧道:“殿下,皇上也要歇息,您得替皇上着想……”
独孤世忧想了想,撇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睡,姑妈皇上,您也早点歇息哦……”
独孤九劫疼爱地摸摸他的头:“嗯,你早点去睡吧,别让姑妈担心。”
独孤世忧点点头,打了个呵欠,困意涌上来,头一歪,就靠在她身上,闭上眼睛。
独孤九劫淡淡道:“马上把所有侍卫叫来,孤有话亲自交待!”
她让宋三三在点心里放了点药,令他睡着。
这京城太危险,这孩子绝对不能留在这里,她要让他马上离开京城,前往南方的新都城。
不久之后,留守皇宫的侍卫全部聚齐,一共999人,她命令这999名侍卫马上带独孤世忧离开中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新都城,并确保皇子的绝对安全。
宋三三道:“皇上,是否该留几个人保护皇上?”
独孤九劫摇头:“孤明天就回军营,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宋三三点点头,不再说话。
999名侍卫领命后,立刻准备了马车,宫女将独孤世忧抱进马车里,一行人连夜离开皇宫,全速朝南方奔去。
目送独孤世忧离开后,独孤九劫对宋三三道:“孤要沐浴了,你们可准备好了?”
宋三三道;“是——”
走进浴池里,独孤九劫躺在水中,抚摸着肌肤,知道自己仍然结实、健壮,几乎与几十年前没有二致。
她,还可以继续战斗!
然而,从水中出来,坐在镜子前,看着宋三三为她梳理头发,她才惊觉,白发,竟然已经这么多了!
苏醒之后,本已在她身上停止流逝的时间,似乎加快了流逝的速度,白发与细纹,像春天的嫩芽,不断冒出来;而在战争打响以后的几个月,时间流逝得更快,在她身上刻下的痕迹,愈发清晰和深重!
她随手抓起一缕长发,白的,比黑的多。
再抚上脸庞,脸上的纹路,似乎在证明着她的岁数。
她——仍然美丽,但,确实老了!
在镜子面前,她不能欺骗自己!
然后,她想起了街头那些如往常一般悠然,安于天命的老人,他们看着她的眼神,是充满同情的……
于是,她黯然闭上眼睛。
沐浴完毕之后,她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的圆月。
今晚的月亮太大,太圆,太亮,从窗子照进来,一室银辉,无需点灯。
圆月当空,空城无人,这月光,似乎全让她一人占了——可是,即使占尽人间月色,无人共赏,又有何意义?
无法入眠。
如果,幽风陪在她身侧,难儿陪在她身侧,与她共赏这一轮圆月,那该多好!
还有当年那些与她并肩作战的将士,有的死在了战场上,有的已经解甲归隐,有的已经病故身亡,仍然活着的,也已老态龙钟——他们追随她多年,对她忠心耿耿,为她立下汗马功劳,为她抛头颅洒热血,可是,她还好好地活着,他们却死的死,老的老了。
想起故人的脸,她心中无尽黯然。
拥有天下,拥有权势,拥有财富,她便能满足了吗?她便满意了吗?不,她不满足,她不满意!
如果能换得幽风归来,她愿意以天下为交换——为什么她当年没有全力留住重要的人?
纱帘外,宋三三等人在守着她,她死,她们亡——她还要仅有的她们,为她而亡吗?
漫长而伤痛的一夜!
天色微明时,她起身,穿好衣服,对宋三三道:“三三,把姐妹们都叫过来罢,孤有重要的事要交待!”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她看着她们,凝重地道:“孤这一生从未求过任何人,但这一次,孤有件事要求你们。”
宋三三等人面面相觑:“皇上,请说。”
独孤九劫道:“孤这一生,都在征战天下,获取土地、财富、权力无数,但孤这一生,将男人视为对手,不屑委身男人,从而膝下无子,这是孤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所以——”
她环视她们,道:“孤希望你们能觅得良人,生儿育女,代孤享受天伦。”
十几个女子皆是一惊,手足无措:“皇上,您怎么、怎么突然说出这话来,这、这也太荒谬了……”
独孤九劫道:“你们若觅不到良人,也可收养民间的孤儿,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般,加以善待。战争多年,民间一定有很多孤儿,能收养多少孩子,便尽力收养罢,如若这些孩子没有姓名,可以让他们寇以孤前世的姓氏——沙,就当作是孤的孩子罢。”
十几个女子都愣得说不出话来,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独孤九劫接着道:“这是孤平生唯一的请求,请你们各位,成全孤的心意!”
宋三三急道:“皇上,我们姐妹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我们绝对不会离开您……”
独孤九劫凝视她:“孤唯一的请求,你们也不愿成全吗?”
宋三三咬了咬
牙:“那么,也请皇上和我们姐妹一起实现皇上的心愿罢!”
独孤九劫摇摇头:“大战在即,数十万士兵的生命,就掌控在孤的手里,孤,不能离开战场!这宫殿里有无数古董财宝细软,你们将这些东西都好好收拾,全部带走罢,随便去哪里都好,只要实现孤的愿望就行!”
宋三三带头跪下来:“皇上,我们姐妹……不想离开您啊……真的不想哪……”
独孤九劫道:“三三,孤这一生,此前不曾求过人,此后也不会再求人,你们要令孤失望吗?”
宋三三流泪:“皇上,对姐妹们来说,您是最重要的,这个要求,恕姐妹们难以从命!”
独孤九劫看着她们:“你们,是要孤跪下来,才肯答应么?”
十几个女子,皆是震惊不已:一生唯我独尊、不可一世的独孤女帝,竟然会说出……下跪的话?
独孤九劫平静地道:“你们,要孤跪下来么?”
对视半晌,宋三三黯然,伏身磕头:“皇上,我们知道了,我们一定会实现皇上的愿望,绝对不会让皇上失望!”
独孤九劫合上眼睛,坐进椅子里:“你们赶紧收拾,将这宫殿里值钱的东西全都带走,一样都不要留,将来,你等要养育很多孩子,需要很多钱。”
宋三三站起来:“是,我们这就收拾。”
在她们收拾的时候,独孤九劫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聆听着她们收拾的声音。
阳光照进房间里的时候,宋三三等人已经收拾好了,她这才睁开眼睛,目光一一地扫过她们的脸庞,道:“你们——走罢!”
说罢,她拿出一块东西,丢给宋三三:“你们,别忘了带上刀子,如若有人胆敢欺负你们,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罢!”
然后,她转过身,再也不看她们。
宋三三看着这块金牌,眼睛又红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免死金牌,有了此牌在手,她们,几乎是绝对安全的。
她握着这块免死金牌,想说什么,但独孤九劫,一动不动,没有转过身来,于是,她跟姐妹们最后向独孤九劫下跪,磕头:“谢皇上大恩,姐妹们就先告辞了,不论姐妹们身在何处,都会记着皇上,为皇上祈福,并等皇上回来!”
说罢,她咬咬牙,站起来,快步朝外面走去,十几个姐妹,也含着眼泪,随她离开。
独孤九劫站在窗前,衣袂飘飘,看着她们的身影,走进院落,走出宫殿的大门,在花园里若隐若现,然后彻底消失。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包括宋三三,包括独孤世忧,包括那些为她卖命的将士,包括……难儿。
日上三竿的时候,她慢慢地下楼,独自行走在巨大的皇宫里,走出皇宫的大门,走过无数条大街小巷,再走出城门,走向军营。
天暗之时,她终于回到军营,将士们皆在着急地等待她,看到她出现,才都松了一口气。
独孤九劫进入账中,开门见山地道:“青军目前有何动静?”
“禀皇上,青军的十六万大军,已经悉数越过连危山,进入大森林,在森林中安营扎寨。”
独孤九劫道:“他们打算何时攻过来?”
“他们目前仍在修整之中,预订一天之后即可准备完毕!”
独孤九劫道:“我军目前有多少人?”
“十二万!”
独孤九劫道:“听孤命令,十二万大军分成两批,每批六万人,今天晚上,第一批全数撤进中京,明日按兵不动,明夜再撤其余六万士兵进城!进城之后,再等孤的命令!”
众将领吃惊不已:“皇上,您作如此安排,是有何妙计?”
独孤九劫道:“明天晚上全军撤进城之后,我自会告知你们,但现在,你们什么都不必问!”
众将领面面相觑,他们跟随皇上多年,或多或少都明白皇上的脾气和风格,但皇上这一举动,任他们想破头,也不明白。
独孤九劫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先把老弱病残的士兵送回中京,然后赶快确定第一批要撤回的人员,今夜一定要撤完第一批,切勿惊动了对方!”
众将领见她如此严厉,也不敢多问,赶紧去安排撤退事宜。
独孤九劫也走出营帐,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忙乱,她最后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最后一战6
“什么?独孤九劫把全部兵力撤回到中京去了?”支离弥殇急道,“这个消息可是确切?”
探子道:“千真万确!而且中朝将京城南迁以后,整个中京已经空了,现在只有中朝的十几万大军占据城里。”
支离弥殇道:“独孤九劫将大军撤进城里,可知其意欲何为?”
探子道:“独孤女帝撤兵进城以后,城门紧闭,没有传出任何动静,城门上没有任何人把守,外人也无法踏入一步,无法得知城内情况如何。”
支离弥殇陷入沉思:“独孤女帝,到底想做什么?”
有将领道:“陛下,我看此中必定有诈,我等须小心行事,探听清楚后再行动!”
有将领道:“依我看,这反而是我等的好机会,前方没有敌军阻拦,我等便可直抵城下,再大战个三天三夜,便能攻下这朝的旧都!”
有将领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中京乃兵家重地、繁华重地,独孤女帝会突然撤兵进城,实在太诡异,太不合常理了,说不定这城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待我军盲目攻城,必须要谨慎啊!”
有将领道:“这独孤女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实在难以捉摸,还是想办法派人混进城里打听情服,再作定夺……”
……
听着众将领议论纷纷,支离弥殇眉头深锁,看向铁瑛:“小铁将军,你怎么看?”
小铁将军道:“独孤女帝行事确实诡异,我军万万不可以大意,还是稳下心来,静观其变才好!但是,无论如何,就算这中京布下天罗地网,哪怕变成刀山火海,我军也一定非攻下不可,因为,只有攻下这中京,华月公主的墓,才能迁回青城!”
一提到华月公主,所有人都沉默了,无不露出悲怆伤感之色。
良久,有人道:“小铁将军说得极是!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我们也必须拿下中京,让华月公主回归故园!”
其他也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昂。
支离弥殇伸手,让众人安静下来,道:“小铁将军说得有理,我看我等先静观其变五天,五天之内,我等想办法打听城里的情况。五天以后,无论城里情况如何,我军都发起强攻,你等做好准备,务必将中京拿下!”
姐姐——他的胞姐已经在中朝的土地上躺了太久,这一次,他一定要实现姐姐的心愿!
接下来几天,青军一边观察中京内部的情况,一边进行着最充足的准备。
经过努力,探子终于打听到了城里的动静:“禀皇上,中朝的军队似乎正在不断撤出中京,退守南部的城镇。”
支离弥殇听后吃惊不小:“退守南部城镇?消息可是准确?”
探子道:“因为小的无法混进城里,所以不能确定,但是从南方的飞鸽传书内容如此。”
支离弥殇道:“独孤女帝已经撤出多少军队了?”
探子道:“到今天为止,已经撤退了五之三四,按如此速度,后天便完撤退完毕。”
支离弥殇道:“那武器、装备和战马呢,是否也随军一起撤退?”
探子道:“据南方传来的情报,是的。”
支离弥殇又陷入苦思:“独孤女帝到底在想什么?你等继续观察敌情,切不可大意,有任何变动马上向朕汇报。”
“是!”
支离弥殇走上山头,背手伫立,看着远方隐隐的中京轮廓:独孤九劫,你到底想做什么?
在接下来的两天,探子传来的情报都是独孤女帝仍然在日夜撤军,完全没有要进攻或艰守的迹象。
第五天的晚上,探子报告:“据南方的飞鸽传书,独孤的12万大军已经悉数退出中京,退守中京南部两百里外的华州,整个华州现在是重守把守,风声鹤唳。”
支离弥殇道:“可有人知道中京城里的情况?”
探子摇头:“整个中京,只准出,不准进,无人能踏进中京一步,连撤退的士兵都不知晓城里的状况如何。”
支离弥殇道:“那独孤女帝呢?她是否已经撤出中京?”
探子还是摇头:“不知,除了几名军中大将,无人见过独孤女帝,无人知道她是否还在中京。”
咚——支离弥殇擂了擂桌面,心里有几分恼怒,好不容易到了两军决一死战的时候,独孤九劫却要逃吗?
他一直渴望着与她正面决战,先前的对战,他还没有战够,她却这样避开他?
开什么玩笑!他不会让她逃避这场战斗的!
她必须正面和他了结这一生的恩怨!
这时,铁瑛和几个将领走进来,道:“陛下,五天已过,接下来我军该如何行动?”
支离弥殇道:“攻城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吗?”
铁瑛点点头:“万事俱备,只欠陛下的命令了!”
支离弥殇咬牙:“传朕命令,全军做好准备,破晓时分出发前往中京,日出时分开始攻城!”
他相信独孤九劫一定在玩什么可怕的诡计,但是,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会战胜,然后彻底打败她,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如他命令,破晓时分,十六万青军全副武装,拿起行装,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朝中京奔去。
支离弥殇一身雪亮的盔甲,骑着白马,手握长枪,行在军队的最前方。
幽暗的凌晨,他的军队就像
一支庞大的幽灵部队,游走在晨色中,带着复仇的血性和杀气。
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时候,黑压压的青军,全部抵达中京城下,在城下铺开望不到头的人海。
支离弥殇骑着战马,站在队伍的前头,站在高大的城墙之下,亲自拿起号角,吹响示威的号角。
城里没有任何反应,城墙上,连一只乌鸦都没有。
独孤九劫是故意挑衅他?还是故意激怒他?还是故意无视他?还是有什么其它的打算?
他丢下号角,对着墙头大吼:“不可一世的中朝天子几时变得这般畏首畏尾?难道真是老了么?怎么还是滚出来——”
“滚出来——滚出来——滚出来——”他身后的十几万大军,一齐吼动。
声音排山倒海,惊天动地,震得苍穹似乎都在隐隐动摇。
在大军们的齐声呐喊中,一条人影,缓缓地出现在城墙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大军。
支离弥殇仰望着这条人影,呼吸一窒——独孤九劫,她终于出现了!
他以为她会打扮得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战神,就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连眼神都能杀人,然而,面对最后的决战,她却是一头白发,一身白袍,手无寸铁,迎风伫立,宛如烟云。
只是大半个月不见,她的头发,竟然全都白了,根根如银丝,在风中飞舞。
独孤九劫,真的老了吧——可是这样的她,却仍然美得令他窒息,几乎夺走了她的魂魄!
而且,即使她手无寸铁,身无杀气,却仍然气盛天下,十几万大军因为她的出现,顿时鸦雀无声。
死寂半晌以后,独孤九劫开口了:“我听说青国天子不喜杀戮,却为何一路杀到中京来?”
如此沉稳的声音,不带杀气,却蕴含万钧之力!支离弥殇听得心头隐隐震撼,道:“朕杀到中京,为的并非杀戮,而是报国仇雪家恨,以及——阻止中朝天子的杀戮!”
独孤九劫道:“占据了这中京,你就能报国仇雪家恨了么?”
支离弥殇道:“是——”
独孤九劫道:“既是如此,我就将这中京让给你,你就会满意了么?”
将中京让给他?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女人竟然如此玩弄他?支离弥殇冷笑:“另外加上中朝女帝的降服,朕就会满意了!”
独孤九劫道:“是么?君无戏言,你可敢当你军的面保证,只要我将这中京让给你,并向你军降服,你便会停止南下和战争,还给这世间一个安宁?”
她还是在说笑么?支离弥殇道:“你也是天子,你若做得到,朕当然也会做得到!”
独孤九劫道:“很好!君无戏言,我现在就把这中京让给你,而且,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中朝的天子,不再与任何人为敌,不再与任何人为战!”
支离弥殇一惊,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她放弃皇位了么?也要放弃战争了么?
不可一世的独孤九劫,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他不相信,道:“你不知杀了多少人,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世人谁会相信?”
独孤九劫道:“如若你不相信,非要与我朝血战到底,最后会死的人,也不知会有多少,届时你双手沾上的血,又岂会少于我?总之,我会给天下一个交待,信或不信我,停战或再战,则由你决定!”
支离弥殇盯着她,脸上阴晴不定:“既然你这般说,那朕就等着看你做不做得到!”
她绝对做不到!她不可能把她征战一生得来的土地和权力让出去!他虽不知她的用意,但他绝不相信她的话!
独孤九劫道:“这城门,并未关上。这城里,空无一人。中京,已经是你们的了。”
最后一战7
说罢,她转过身,缓缓地走下城墙。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支离弥殇冲着她的身影,大声道:“君无戏言,你是在说戏言么?”
独孤九劫不曾回头,转眼消失在城墙上。
她,竟然这样逃了!他才会让她逃掉!支离弥殇一扯战马,朝城门冲去。
几名将领冲出来,拦在他面前:“陛下,请冷静,这城门八成有诈!”
城门未关?怎么可能!独孤女帝八成是在城门上动了什么手脚,一旦皇上去碰这城门,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支离弥殇道:“你们不要拦着朕,中朝既然敢不关城门,朕又岂有不敢开城门之理!”
说罢,他从几名将领中间奔过去,冲到城门前,跳下战马,伸手去推城门。
吱呀——雄伟的城门,竟然真的没锁,慢慢被他推开了,气势磅礴的中京,慢慢地在他眼前展开雄浑的气象。
他推开了一边门后,又去推开边一边门,然后站在城门中间,看着眼前的空荡。
眼前的大街,空无一人。
大街两边整齐气派的建筑,空无一人,无论他的目光转向何处,连条人影都没有。
他甚至感觉不到杀气——这座城市,完全不像有埋伏的样子。
这是空城计,还是独孤九劫说真的?
独孤九劫无需跟他玩这种花样,但是,任他想破头,他也无法想象她会主动放弃一切的可能!
几名将领冲过来,围在他身边,警惕地观察四面:“皇上,小心有诈!”
支离弥殇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不必太过担心。你们兵分两路,一路进城搜查独孤女帝的下落,检查这城里可有埋伏;一路留在城外待命,若城里有意外,随时支援!”
“是!”将领们听令,铁瑛接着道:“末将这就带兵进城搜查,在查明情况之前,请皇上在城外等候。”
支离弥殇道:“不,你带一支精锐小队,随朕进入皇宫,独孤女帝说不定就躲在皇宫之中,朕要亲自把她找出来!”
铁瑛道:“一支小队恐怕不够,至少带领一营的士兵才行……”
支离弥殇摆手否定他的话,拍马前行:“朕先去了,你随后跟上,如若有人发现独孤女帝的踪影,火速向朕汇报,不得耽误!”
说罢,他便飞速朝皇宫奔去,快如闪电,转眼间就跑远了。
独孤九劫才从城头上下来不久,不可能跑得太远,他要赶紧把她找出来!
同时,数万青军冲进城里,分头在城里搜索起来。
支离弥殇的白马,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很快就来皇宫之前。
他看向雄伟磅礴的皇宫,想起在皇宫里度过的点点滴滴,一时间百感交集。
但他没有停留,直接冲进皇宫。
皇宫的大门没有闭合,他长驱直入,展现在他眼前的,是华丽开阔的、空无一人的花园——这皇宫,难道真的已成空城?
他纵马在宫里奔驰,到处寻找独孤九劫,却始终没有独孤九劫的影子。
最后,他来到摩天大厦面前,大叫:“独孤九劫,你给我滚出来,与我决一死战!你若能打败我,我便撤兵,永不踏入中朝地界!你若是败在我手下,就乖乖当我青国的阶下囚!”
摩天大厦一片沉默,连半声虫鸣都没有。
他跳下马,冲进去,发现摩天大厦里不仅空无一人,甚至被收拾得几乎空无一物。
桌上摆的古董和皇室御用物器,墙上挂的字画和宝剑,全都没有了,只剩下大件物品。
独孤九劫呢,她去哪里了?
他闭上眼睛,凝神摒气,专注地聆听着四面的动静,想听出独孤九劫是否就藏在附近。
然而,这附近,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
而在这样的宁静中,多年以前,他在这里生活的情形,却一点一点地涌上心头。
无论他承不承认,在这里生活的岁月,是他最难忘和美好的时光之一。
他,竟然有些怀念起那段日子来……
一阵风吹来,他猛然清醒,睁开眼睛,快步走出去:那段时光,应该是他人生中最耻辱的时光,他怎么可以怀念那段时光?他怎么可以觉得那段时光是美好的?
他必须要离开这个地方!
他才冲出摩天大厦,就有几名士兵匆匆跑过来,跪在他面前:“禀皇上,先前有人抓到了几名留在这城里的老者,老者说他们看到独孤女帝独自骑马朝西城门去了!”
“南城门?”支离弥殇道,“消息可是确切?”
士兵道:“谅那几名老者不敢说谎。”
支离弥殇道:“确定就女帝一人么?她可有携带兵器?”
士兵很肯定地道:“确定仅女帝一人出城,未携带兵器,但不知城外是否有人接应。”
支离弥殇想了想,道:“你等去忙罢,有新消息再禀告朕。”
然后,他就陷入了沉思与苦思:从西城门出去,只有数个偏僻的村庄,其余皆是荒郊野岭,独孤九劫从西城门出去,究竟意欲何为?就算她在西边布下陷阱,那里也不适宜作战,也不适宜隐藏大批兵马,她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