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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完结

作者:落银紫 当前章节:146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论一个偏执受的倒掉”

1

程素问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他被困在了某一天, 重复着那一天的生活,周而复始。

当钟表时间走向林晨,这一天又会重来。

而今天, 是他第三次循环。

2

我们先来说第一天, 为了不让读者弄混, 我这次说的第一天,是本身的第一天。

这天也有一些小前奏,为了能让故事性更加完整,我不得不多说一些内容:那是十月十七日,是程素问居家办公的第二周,也是林谨囚禁他的第三个月。

镣铐链子从床脚延伸到桌边, 手腕上也捆着一条细细的铁链, 他只要一动弹,手腕和脚踝上就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此时是晚上八点, 他正在看报表,“咔哒”一声, 门被人用钥匙打开。

他知道是谁来了, 但是他并不想跟那个人打照面, 但很显然事实不会如他所愿。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 最近林谨身上总沾着这味道, 程素问没多想。

下一秒, 温热的呼吸突然贴上来, 林谨从身后扣住他的腰, 下巴抵在他颈窝, 声音很轻:“素问哥, 今天报表弄完了吗?”

程素问挣扎了一下, 没挣开。

“快了。”他语气冷淡,刻意拉开距离。

林谨不满意他的冷淡,他向来明白,于是他没话找话: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回答他的是一个带着强制意味的吻。

林谨掰过他的脸,唇瓣压下来时带着凉意,动作急切得近乎粗暴,像是在确认什么。

程素问偏头想躲,却被林谨死死按住后脑勺,直到他快要窒息,林谨才松开手,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占有欲,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脆弱。

吻毕,程素问继续看报表,林谨坐在他身边看邮件,画面倒是很温馨。

中途,林谨接了一通电话,挂断后他突然变得不对劲儿。

手机从他手里脱落,而就在这时,林谨突然浑身一僵。

他猛地按住自己的小腹,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脸色瞬间褪成惨白,额角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踉跄着走了两步,腰撞在书桌边,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撑着桌面才勉强站稳,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

程素问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模样太熟悉了,电影里、纪录片里、那些吸毒者毒瘾发作的场景,不就是这样?

抽搐、脸色惨白、控制不住的痛呼……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林谨身上的来苏水味很浓,欲盖弥彰、偶尔的呕吐声、还有那些藏起来的白色药瓶,瞬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

程素问的声音发颤,他想上前,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直到林谨又一次剧烈抽搐,差点摔在地上,他才反应过来,冲过去扶住林谨的胳膊,镣铐长度有限,他自己也差点儿摔倒。

程素问指尖触到林谨小臂的瞬间,他愣住了。

他轻轻地把林谨的袖子滑上去,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是密密麻麻的淡褐色针眼,新旧交叠,像丑陋的疤痕,爬满了苍白的皮肤。

这不是吸毒者注射毒品的痕迹,还能是什么?

记忆突然不受控地涌上来。

四年前,他在夜来香的消防通道里第一次见林谨,少年穿着服务生制服,手腕上藏着被客人打的淤青,却还端着傲骨跟他谈条件:

“程先生,我能帮你找回文件,你帮我赎身。”

后来他把林谨从会所带出来,送他去商学院,看着他从拘谨的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助理,以为自己是把林谨从泥沼里拉了出来,原来都是假的,林谨根本没离开过泥沼,甚至还染上了这种恶习!

“为什么啊?”程素问的声音冷得像冰,也透着绝望,他攥着林谨的胳膊,指腹蹭过那些针眼:

“我把你从夜来香带出来,也同意和你在一起,让你去商学院,让你来公司,结果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去吸毒?林谨,你真让我恶心。”

林谨的抽搐渐渐停了,他靠在程素问怀里,喘着粗气,听到“吸毒”两个字时,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

“恶心?”

他抬起头,眼底通红,嘴角却勾着嘲讽的弧度:

“对,我就是吸了。从夜来香出来的人,不都这样吗。”

“你……”程素问被他的破罐破摔气得发抖。

他看着林谨这副样子,看着那些刺眼的针眼,想到自己三个月来的被囚禁,想到林谨的偏执占有,想到这个人口口声声说的“爱他”,所有的耐心和好脾气都碎了。

他猛地推开林谨,转身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电脑屏幕摔得粉碎。

程素问还不解气,又把桌上的文件、水杯全扫到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他红着眼,看着林谨,声音里满是痛苦: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要吸毒,要把我捆在这里,林谨,你清醒一点,你伤害别人还不够,你还要这么作践自己吗?”

林谨站在原地,看着他砸东西,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缓缓开口:

“素问哥,你没错……是我错了。错在以为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错在以为……”

他的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程素问眼疾手快再次搀住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冰冷的身体,心里始终认同的价值观被瓦解,他崩溃大吼:

“宝宝,别这样了好吗,我们去戒毒所,你这么乖,肯定能借成功,你别再这么做了好吗?别再这么偏执了好吗,我不会离开你的。”

林谨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彻底失去了意识前的呢喃。

程素问就这么抱着他,然后缓慢的挪到了床上。

这一宿他睡的及其不安稳,我国禁毒教育一项超前,早在二十世纪末就有大量纪录片在各大电视屏到播放,那些症状和反应让程素问记忆深刻,所以他看见林谨那样,跟瘾君子毫无二致的抽搐,这段时间的萎靡,以及他越发喜怒无常的性子……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林谨吸毒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更何况那人根本就没有反驳。

他几乎一宿没睡,所以当天色蒙蒙亮时,他清楚的知道林谨从他怀里慢慢起身,然后是去洗漱。

接着,传来他压抑的干呕。

鬼使神差地,程素问看了一眼钟表上的日期:十月十八日。

看完日期,他又用眼睛去数腕子上带着的镣铐上的铁环,总共二十七个。

十月十八日是他噩梦的开始,自此,这天开始无线循环。

3

林谨从洗手间出来之后,拿着手机去外面打了一通电话,很快,程素问最爱喝的那家茶楼的早茶热粥被送了过来。

粥被他轻轻地放在床头柜上,随即,那人坐在昨晚自己看电脑的位置上也看起了文件。

看着看着,他似是背后长了眼睛,突然丢过来一句:

“醒了就起来喝粥。”

程素问掀开眼皮,看着林谨的后背,这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瘦削,肩胛骨在衣料底下支起。

他真的好瘦啊,有一瞬间,程素问是想过去好好的抱住他的。

程素问承认,他爱过林谨,承认爱一个人并不丢人。

只是他的爱被他长期的占有欲和偏执打的溃不成军,谁也不想爱一个疯子。

他不在乎他的来时路,开始确实是交易,后来他也被他打动过,只是到了如今,谁也怪不了谁。

程素问有底线,他接受不了爱人是瘾君子。

“林谨,”程素问终于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他没起来喝粥,而是认真的问他,“你昨晚说的话,是真的?”

林谨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

他的脸色还是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你指哪句?”

他看着程素问,眼神里没了昨晚的脆弱,又变回了平时的偏执和警惕,像竖起尖刺的刺猬。

“你真的在碰那些东西?”

林谨的眼神暗了暗,他没立刻回答,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程素问,指尖轻轻划过程素问手腕上的镣铐,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怎么?程总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吗,你不是一项是信奉眼见为实吗,难道你怀疑你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靠近程素问,几乎脸贴脸:

“素问哥,你从来没真正相信过我。程子昂说我是靠身体上位,你没反驳,公司里的人背后议论我是会所出来的男宠,你假装没听见,你也觉得那是我的来时路,你都没在意,我似乎更要感恩戴德,那个实习生给你送花,你明明可以直接扔掉,却偏偏要留着,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对他有意思,程素问,你是不是早就想甩开我了?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配不上你?公司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小丑,可是我根本不在意,我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你的态度。”

“我没有想甩开你。”程素问急得眼眶发红,他想坐起来,却被镣铐牵绊,“那个实习生的花,我是怕在公司里闹得难看才没扔,转头就丢进垃圾桶了,程子昂的话,我早就警告过他不准再提,林谨,你能不能别这么偏执?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林谨突然笑了,他抬手,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声音里满是自嘲:

“你看,这些都是你眼里的证据。你从来没问过我疼不疼,从来没问过我这些针是用来干什么的,你只凭着自己的猜测,就给我定了罪,说我恶心,说我作践自己,素问哥,爱是相互的,信任也是,你什么时候相信过我呢?”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太轻了。解释?林谨已经听不进去了。

林谨看着他语塞的样子,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他放下袖子,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却没再看一眼,只是背对着程素问,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粥要凉了,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扔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管我做什么,我也不会再干涉你的想法。你只要记住,在我死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

程素问最后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借读好吗?我陪着你。”

那人翻看文件的手停顿半晌,最后笑的抖颤成一团。

4

后来的事情程素问没有特意去记,无非是两个人不冷不热的对话,他劝他借,他冷嘲热讽,最后林谨摔门出去为结尾。

晚上,他带着满身寒气回来,脸上挂着萎靡不振的表情,睡觉时,他把自己抱成一团。

程素问想靠近,但是想想他做的事情,最终作罢。

然后是无休止的重复。

重复那天清晨的对峙、争吵、怀疑、劝说、嘲讽、摔门离开……

这是第三次了,他醒来,甚至不用看钟表,就知道现在是早上八点零二分。

手腕上的镣铐硌得生疼,铁链垂在床边,安静得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争吵。

身侧的位置果然是空的,卫生间方向传来熟悉的、压抑到极致的干呕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前两次,他听到这声音只会觉得烦躁,只会在林谨出来后,用最刻薄的话刺他,可现在,连续两天的重复已经快要耗尽他的耐心,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被囚禁,爱人 “吸毒”,还被困在同一天里反复挣扎。

卫生间的干呕声停了。

程素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厌恶和愤怒。前两次的硬碰硬,只换来更激烈的争吵和林谨更重的防备,或许,怀柔政策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哪怕只是让林谨松口,哪怕只是让这该死的循环出现一丝裂痕。

林谨从洗手间出来,径直走向床头柜,弯腰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白色药瓶。

瓶盖打开的 “咔嗒” 声很轻,他倒出两粒药片,飞快地塞进嘴里,甚至没喝水,就硬生生咽了下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就在这时,程素问突然伸手过来拿过他的药瓶:

“小谨,空腹吃药不好,下次别这样。”

林谨的动作瞬间顿住。他拿着药瓶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转头看向程素问,眼底满是警惕。

程素问下床,手指触了触床头柜上的瓷碗:“粥快凉了,你先喝。”他把粥递到林谨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真诚,根本就看不出来两人昨晚争吵过。

林谨的眼神更沉了。他盯着那碗粥,又抬头看向程素问,像是在判断他的意图。

半晌,他才冷笑一声,伸手推开了粥碗:“不用程总贾欣欣。”

这一天,似乎更快就过完了,他直接省略了争吵,直接拿上外套头也不回就走了出去。

5

第四次循环。

他没再尝试怀柔,也没像最初那样暴怒,只是沉默地躺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几乎要将胆汁呕出来的声响。

林谨出来后,面无表情地递过粥,他低头接了,安静地喝完,全程没说一句话。

这种反常的沉默让林谨莫名烦躁,没等程素问开口,就抓起外套摔门而去。

晚上回来时,他眼底带着红血丝,却没像往常一样蜷缩成一团睡,只是背对着程素问,脊背绷得笔直,一夜未动。

程素问数着腕间的 27 个铁环,第一次觉得,这场循环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第五次。

晨光落在林谨身上时,程素问的目光顿住了。

他清楚地记得,一个月前,林谨穿这件灰色衬衣还很合身,可现在,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肩胛骨在衣料下支起明显的轮廓,连手腕都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绝不是吸毒能造成的消瘦速度,更像某种疾病的征兆。

他默默观察,看着林谨吃药时飞快的动作,看着他按胃部的频率越来越高,看着他喝了两口粥就放下碗,强忍着恶心的模样。

第六次。

程素问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道歉:

“昨天我不该跟你吵那么凶,对不起。”

林谨正在拿药的手顿了顿,眼底满是警惕,像是在判断他的意图。

程素问没提吸毒,只是拉着他的手,轻声说起往事:

“当初送你去商学院,我以为是为你好,后来才知道,有人议论你的过去,还霸凌你。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人撑了下来,小谨,你一直都很棒。”

这些话,是他在循环里反复回想,才敢说出口的。可林谨只是猛地抽回手,冷笑一声,拒绝任何形式的温情靠近。

第七次。

这一次程素问醒的很早,他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一年前,一个国外的企业家皮特先生愿意签下他们的跨进项目,开会时,身为总裁助理的林谨频繁出入于办公室,皮特好男色,提出条件:只要让林助理陪他,这个项目就能拿下来。

程素问抱着林谨的手突然紧了紧,他好像是自问自答,又像是对着怀里人说:

“小谨,你那晚还是去了酒店,对不对?”

他的声音带着痛苦:“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正站在酒店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我骂你下贱,骂你还在用身体换东西,我说你忘了当初在夜来香,是怎么跟我谈条件的吗?你说帮我找文件,条件是赎身和包养,因为靠着我,没人再敢欺负你。可你现在,又要重蹈覆辙。”

怀里人的肩膀猛地颤抖起来,他转过身,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我是为了你的公司,那个项目对素商集团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我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程素问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小谨,当时我不该那么说。我不该把你的付出,说得那么不堪。”

这是他第一次为这件事道歉,对着这个第一次听到他道歉的人。

林谨愣住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素问哥,你总是在误解我,你昨晚还说我吸毒,你从来就不相信我。”

他话语里是浓的化不开的委屈,说着说着,他又开始抽搐。

这一天终于跟往常不一样,程素问抱着他,不让他出门。

6

第八次。

醒来时似乎有哪里不一样,程素问看了看钟表,六点整。

好像比前几次早了一会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谨又重新窝回了他的怀里,他的手抱着对方的肩膀,能够感受到他浅浅的呼吸。

程素问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些,鼻尖蹭过林谨的发顶。

晨光还未穿透窗帘,似乎一切还能重来。

“小谨,你生病了,对不对?”

程素问知道那人醒了,只是不愿睁眼。

林谨的身体瞬间绷紧,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你把药瓶上的标签撕了,就是怕我看见。可你这段时间每天早上都会呕吐,人也瘦得不成样子,一件衬衣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扳起林谨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宝宝,别一个人扛着了,好不好?告诉我真相,我们一起面对,别再让我胡思乱想了。”

可是怀里的人,只会沉默。

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

后来重复的很多次,他都没有再说过话。

第十五次,程素问在深夜醒来,看着钟表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才天亮。

7

似乎林谨得了失语症,他就连争吵都不会了。

程素问看着他,用力回忆着过往。

早上,林谨醒来,他迟钝的下床、洗漱、干呕、端来粥示意他喝……

然后自己去抽屉里拿药,仰头吞下,关门离开。

今天,在他走到门口时,程素问叫住了他:

“林谨,你过来。”

少有的,他指名道姓喊他。

林谨顿住脚步,随即缓慢转身走了回来。

他从上到下看着被镣铐捆着的男人,嘴唇动了动,但是没说出话来。

程素问说:“把钥匙拿出来好吗?”

话音刚落,林谨就用防备的眼神看着他。

程素问头一次被捆着的时候还朝着他温柔的笑着,说:“就把我的手解开,好吗,给我二十分钟,然后你再给我捆上。”

他被他眼神里的真诚说服,果真去隔壁的柜橱里拿来钥匙打开程素问腕子上的镣铐。

镣铐解开的一瞬,程素问看见手腕上那一小片比其他肤色要白出一个度的细长痕迹,觉得很恍惚。

不容多想,他就对着林谨说:

“你过来。”

林谨靠近一步,程素问突然伸出双臂,把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程素问终于想通了林谨沉默的根源。

那是循环之外的过往,是他早已遗忘的、插在林谨心上的匕首。

皮特事件当晚,林谨浑身冰凉地站在酒店门口,其实他什么也没做,皮特喜欢心甘情愿的交易,很显然,这个带着忧郁气质的东方少年心不在此。

可是程素问不知道,他只会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对他的怒斥,林谨红着眼解释“我是想帮公司”,他却冷笑一声,字字诛心:“你撒谎,你就是改不了从夜来香带出来的习惯,以为靠身体就能换来一切。”

后来,在公司,实习生送花被程素问收下,在茶水间,林谨宣誓主权说:“你别费苦心了,程总是我男朋友”,那实习生却露出同情的眼神,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你好可笑哦”。

程子昂更是三番五次上门挑衅,指着他的鼻子嘲讽:“你不就是靠身体骗了我哥吗?真当自己是程太太啊?你一个大男人,真不要脸。”

林谨攥着拳头反驳:“我是靠自己的能力留在他身边”,程子昂却嗤笑:“撒谎也要找个像样的理由。”

一次又一次,他的真心被当成谎言,他的解释被当成狡辩。

久而久之,林谨便不再说了。

所以此刻,无论程素问怎么追问、怎么恳求,林谨只是沉默。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底是深不见底的荒芜。

程素问去吻他的唇,很轻易就撬开他的牙齿,似乎在他面前,他一切的武装都能卸下。

“对不起,宝宝。”

他抚着他的脸颊,想让他给出回应,可惜,悄无声息。

吻越来越深,那人呼吸也变得凌乱。

……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这个网站不能描述的故事。

……

事后,林谨自己去浴室清理,他又把程素问手腕上的镣铐带上了。

十六次、十七次、十八次、十九次……

他重复着温柔的引导,想融化林谨的心,可惜每次只会停留在两个人做完事情之后,那人给他重新带好镣铐,然后离开。

十月十八日,这一天重复了十九次。

从开始的争执、嘲讽、摔打东西,到现在的无声,好像变了,也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悬在头顶,只等着致命一击。

8

第二十次循环的深夜,程素问终于坠入了那个迟到的、属于现实的噩梦里。

梦里的时间线被拉得很长,是重复之外的二十七天。

他看着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林谨吸毒的自我猜测和偏见操控着,日复一日地用冷言冷语凌迟着爱人的真心。

林谨最初还会试着示弱,化疗后马不停蹄回到家,先去厨房做饭,然后体力不支,虚弱地靠在他肩头,声音沙哑地问:“素问哥,我煮了你爱吃的粥,要不要尝一口?”

他却偏过头,冷笑一声,说:“别碰我。”

画面跳转,林谨拿着诊断报告,眼里还藏着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说:

“素问哥,我们不要冷言相对了好不好,我告诉你一切,我不是吸毒,针孔是化疗留下的,我生病了,医生说,配合治疗有治愈的可能。”

他当时正忙着处理程子昂搅出来的烂摊子,头也没抬地打断:

“别用这些谎言来博取同情,你那点心思,我早就看透了。”

林谨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捏着报告的手指泛白,最终默默退了出去。

后来,林谨的状态越来越差,却还是强撑着帮他处理公司事务。

有一次,他咳着血晕倒在书桌前,程素问冲过去,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厌恶地皱眉:“又在玩什么苦肉计?”

直到林谨红着眼,声音里满是绝望:“素问哥。你明明是我的光,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他却嗤笑一声,说出了那句将林谨推入深渊的话:“狼来了的故事你听过吗?你劣迹斑斑,谁还会信你?”

林谨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所有人的伤口都是伤口,只有我的针孔,在你眼里就是注射毒品的痕迹。程素问,你好狠啊。”

噩梦的最后,是第二十七天的清晨。

林谨突然毫无征兆地流鼻血,鲜红的血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开出刺眼的花。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鼻血,看着程素问,语气里满是自嘲:

“你看,这就是我吸毒的后遗症哦,素问哥。”

话音刚落,他便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程素问怀里。

程素问瞬间慌了神,想找手机打120,可是自己的通讯工具早就被林谨没收,只能在林谨身上摸索。

指尖触到手机的同时,也带出来了一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林谨的治疗报告和医生的化疗建议。

医生说:配合治疗,还有百分之六十的治愈率。

真相像一个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终于知道,是他亲手掐灭了林谨的求生欲。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远处响起,他抱着林谨冰冷的身体,坐在满地的血渍里,目光死死盯着腕间的镣铐,一个一个地数着上面的铁环:

一、二、三……二十七。

二十七个铁环,二十七天的冷漠,二十七天的误解。

林谨最终没能等来救护车,在他怀里彻底失去了呼吸。

程素问在梦里发出痛苦的嘶吼,猛地从床上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狂跳不止。身边的林谨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看着林谨苍白的脸,想起梦里的画面,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原来,他回到二十七天前,不是为了逃离囚禁,而是为了面对自己犯下的罪孽。

可是,谁能告诉他,他要怎么赎罪呢?

循环的沙漏还剩最后七粒沙。

程素问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从六点到五点,再到凌晨四点,他像个溺水者拼命想抓住时间的尾巴,却始终碰不到十月十七日,那个他说出吸毒二字的夜晚。

他的道歉在林谨的沉默面前,永远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在一次次循环里,用笨拙的温柔一点点填补过往的裂痕。

可是破碎的镜子怎么能重圆?

终于,第二十七次循环的零点,指针走向12的瞬间,程素问猛地睁开了眼。

他侧头,看到林谨背对着他,双眼睁着,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他也没睡。

程素问的心猛地一缩,从背后轻轻伸出手臂,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林谨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像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孩童:

“我好可笑啊,小谨。”

“程总您这是怎么了?”

“别的人看见爱人变瘦了,手上有针孔,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爱人生病了,是心疼,是想照顾。”

程素问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林谨的肩膀上:

“可我呢?我只觉得你是吸毒了,是厌恶,是指责。我怎么能这么混蛋……我怎么能这么对你?”

道歉要趁早,就算这还不够早,但也足够,他哭得像个罪人,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而怀里的林谨,在沉默了片刻后,眼泪比他掉得还要汹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睡衣,也烫穿了程素问的心。

这一次,没有沉默,没有防备。

林谨转过身,扑进他的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绝望、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哭声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

程素问紧紧抱着他,一遍遍地说着 “对不起”,直到嗓子沙哑。他能感觉到,林谨心里那道厚厚的墙,终于在泪水里轰然倒塌。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程素问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知道,这场持续了二十七天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林谨看着他渐渐透明的身影,眼底满是惊慌,伸手想抓住他,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我是在晨光孤儿院长大的,十岁那年,被林家领养,说是给他们家里身体不好的大儿子冲喜。他们对我从来都不好,只有体弱的哥哥偶尔会偷偷给我塞糖、把他不要的书送给我看。我拼命读书,终于考上了大学,以为能摆脱那一切了…… 可大二那年,林家破产了,他们把我卖去了夜来香。”

他顿了顿,眼泪又掉了下来:

“被带走的前一天,我去听了一场讲座,演讲的人是你,x大优秀毕业生,我鼓足勇气举手问你,如果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该怎么活下去。你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你说要活在当下,要相信可能性。”

“那句话成了我在夜来香唯一的光,我靠着它撑了下来,直到遇见你,你的文件被偷走,我刚好知道那个人平时爱走的路线,我知道你对于工作的认真,我总能在客人口中听见你的名字,你是君子,你是天使,你是我的光,你被人下药才会来到夜来香,才会被人趁虚而入,你不属于任何脏污的地方,但是素问哥,我太想让你带我走了,我跟你谈了条件,善良的素问哥第二次救了我,我以为终于等到了救赎啊。”

林谨看着程素问的眼睛,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可我没想到,和你在一起后,我的希望被一次次打碎。我说让你包养我是借你的树荫乘凉,那是借口,我怕爱从我嘴里说出来太过于虚伪,我已经很脏了,素问哥,我怎么配跟你说爱呢。还好,你也从来就没有把我当做你的爱人,你的误解,你的冷漠,你的不信任,像一把把刀子,把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可是,我还是爱你,我不想让别人用爱慕的眼神看你,我不想让别人靠近你,我想一直在你身边,我只能把你捆起来。”

程素问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谨的脸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谨,我希望下辈子,你不要遇到我,我希望下辈子,你能幸福。”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素问的身体化作一道微光,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他腕间的镣铐 “哐当” 一声落在地上,二十七个铁环在晨光里泛着温和的光泽。

林谨捡起镣铐,轻轻地握在手里,他喃喃地说:

“可是,没有机会了,素问哥。”

他是没有罹患失语症的林谨,他是最早收到误解的林谨,他是求生欲最强的林谨。

他做了个梦,梦见素问哥循环往复在某一天,想方设法给自己道歉,可是一直没有成功。

可是今天,他得到了。

得到了道歉,素问哥也消失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医院的电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麻烦取消我明天的手术预约,不用再留床位了。”

挂了电话,他将镣铐塞进怀里,一步步走向阳台。

城市的车水马龙在脚下流淌,像一幅喧闹的画卷,却与他格格不入。

他想起程素问在梦里的嘶吼,想起他最后那句“下辈子不要遇到我”,想起自己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其实,他从来没有怪过他。

他要的从来都不多,只是一句真诚的道歉,一个坚定的信任而已。可惜,等到终于得到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林谨站上阳台的栏杆,风掀起他的衣角,像一双无形的手,想要将他托举,又像是在催促他坠落。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镣铐,轻声呢喃:

“素问哥,没有你的下辈子,哪里算得幸福,所以,不如一起去死。”

阳光依旧明媚,城市依旧喧嚣。

只是那间屋子里,再也不会有争吵,不会有沉默,不会有循环往复的十月十八日。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9

程素问醒来时,习惯性看钟表。

时间是晚间七点多中,日期是20xx年,一个不远不近的日期。

他恍惚半晌,突然跳了起来。

这是三年前,是他刚把林谨从夜来香赎回来三个月后的日期。

彼时他送林谨去商学院学习公司相关科目,想让他来素商上班,后来的故事就很近了,林谨成为了林助理,对他的占有欲愈发的强烈,想尽办法得到他的认可,不惜用献身的方法去谈何项目,再然后就是他的偏见、冷漠、后来是两个人的对峙、那人的囚禁,后来呢,他生病了,他误会了,最后覆水难收。

备忘录里写了晚间的行程:去商学院接林谨。

他拿上钥匙去地下车库,捏着方向盘的手指泛白,油门踩得又稳又急。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被快进的旧电影。

三年前的晚风吹散了他的恐惧,带来一丝丝庆幸,但是这一丝丝庆幸仿佛也是砸在他脸上的耳光,是不该由他来接手的完满,不该啊,不该在这个时候,他想让林谨恨他的,这时候林谨还以为他是他的光。

校门口的路灯昏黄,远远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光晕里。

林谨穿着他当初亲自挑的米白色毛衣,洗得有些软塌,却依旧干净。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脑袋一点一点地耷拉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强撑着等他。

听到车声,林谨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素问哥,我等你好久啦,我特意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就是有点凉了……”

他说着,献宝似的把纸袋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程素问看着他眼底纯粹的爱意,心脏酸痛的无法呼吸。

这时候的林谨,还没有后来的偏执与防备,还没有被那些流言蜚语磨掉棱角,还会毫无保留地对他好,还会因为他的出现而满心欢喜。

而他,却在后来的日子里亲手拿起匕首割碎了他纯粹的爱,把他原本生长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的喜欢变成了暗无天日的偏执,戒指变成了镣铐,甜言蜜语变成了恶言相向。

可是,伐木工怎么会记得他砍过的每一棵树呢?斧头也不会记得它砍过的木头。

这些痛,从始至终都不是施暴者来承受。

“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程素问的声音有些沙哑,刻意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林谨递栗子的手顿了顿,眼底的光芒暗了几分,语气也低落下来:

“嗯,挺好的啊,老师讲的内容我都听懂了,就是……就是有几个同学我们还是不怎么熟悉,就分组的时候,我一个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程素问却清楚地知道,所谓的不太熟,是那些人知道了他的过往后,刻意的孤立与霸凌。

他们会在背后议论他是从会所出来的,会故意打翻他的书本,会在走廊里用嘲讽的眼神看他,而这个骄傲又敏感的少年,却从来没对他诉过一句苦。

转过红绿灯,把车停下来,程素问没有说话,只是突然伸出手,将林谨紧紧抱进怀里。

林谨愣了很久都不敢回应他的拥抱,还是程素问亲亲的吻上他的嘴唇,他才相信这个拥抱是切实送给他的。

别太快原谅我,别被眼前的美好迷惑,你的爱人,再往后的岁月里还会用更重的刀子戳在你的心口。

程素问抱着他,痛苦和愧疚让他喘不过来气。

回到家,他一次又一次的要他,直到少年浑身瘫软,被他抱进浴室清洗。

林谨迷迷糊糊的说:

“素问哥,你不要欺负我了好吗?”

这话让他的心更痛,也软的一塌糊涂。

他说:“你该恨我的。”

少年人却摇摇头:

“我永远都不会恨素问哥。”

“那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做了一些伤害你的事情,甚至导致你失去了生命,你也不恨我吗?”

林谨还是摇头:

“反正,素问哥做事情总有自己的目的。我永远不恨他。”

说完,少年终于鼓起勇气,亲亲的、亲亲的吻上他的唇。

记忆洪流又开始冲刷程素问的大脑。

那是刚把林谨从夜来香赎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房子是他特意准备的,干净整洁,和会所的污浊判若两个世界。

林谨站在卧室门口,身上穿着棉质睡衣,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说:

“我知道我配不上程先生,但是我会努力变成一个对你有价值的人,我会乖乖听话,会帮你处理工作,这样有你的庇护,就没人再敢欺负我了。”

少年人以为自己说话利落,可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遣词,像是在谈一笔公平的交易,但这交易怎么算都不公平。

程素问当时只觉得荒谬,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烦躁,随口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书房。

等他深夜回到卧室时,却看到林谨还站在原地,睡衣换成了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湿漉漉的,皮肤被搓得泛红,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破损,显然是洗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自己从里到外都冲刷干净。

看到他再次走进来,林谨的身体瞬间绷紧,然后缓缓走上前,跪在他的脚边,眼神里满是孤注一掷的虔诚,轻声说:

“素问哥,我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你,请你……不要嫌弃。”

那时的他,只当这是林谨从会所里带出来的 “生存技巧”,是为了讨好他而做的刻意表演,内心甚至带着一丝鄙夷,敷衍地打发了他去睡觉。

尾声

程素问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他下意识地转头,视线落在身侧,林谨正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林谨温热的皮肤,真实的触感让他眼眶瞬间泛红。

他猛地抬头去看床头的日历,鲜红的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十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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