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许言你确定是这条路吗?”郑家想手里拿着地图,气喘吁吁。
许言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辨别一下方向, 语气肯定地点点头, “没错,就是这里。”
说完,许言打头阵带着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从上个周末起,作为小组长的许言就一直在规划这次实地考察的行程。
行程时长规划为半天,许言查阅各种资料,最后敲定去A市附近的一个小村庄进行考察。
那个小村庄名叫赵家村, 全村都是靠种庄稼为生。
本来村民的生活不说富裕, 也是可以解决温饱问题的。
可是自打村庄附近大山的上游建成一座造纸厂,一切都变了。
村民种的农作物不仅含有大量的有毒物质, 还年年减产,收成越来越差。
村民收入直线下降, 快到揭不开锅的程度了。
这个造纸厂给村民的生活造成极大的伤害, 是他们这次环境监测行程的目标。
许言为这次行程花费很多时间, 做了各种攻略。
当拿给小组成员看行程规划时,大家都赞不绝口, 认为这是个完美的攻略。
只是, 美中不足的是, 许言原本打算几人在周日早晨出发, 结果由于杨玲玲和蔡娟突然而来的社团工作, 只好将时间临时调整到下午。
本来定在上午出发, 就是因为许言担心下午出发会一直拖到晚上, 几人走夜路不安全。
但是, 作业截止时间眼看着越来越近,时间紧迫,许言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几人下午出发,万一没到天黑他们就能完成任务返回呢。
可一天后的许言却恨不得穿越回去,狠狠地抽自己一通,抽散自己抱着的侥幸心理。
要是他知道后来的事情,就算作业得0分他也不会选在下午出发的。
几人准备好环境监测要用的工具便在下午出发了。
他们首先乘坐客车,再换乘大巴来到大山里。
这个山区距离A市不近不远,秋天漫山遍野的都是红叶,远远看着非常漂亮。
到达时还天光大亮,只是山路弯弯绕绕,一路坐车,颠得晕车的李豪难受得脸色苍白,还得杨玲玲和蔡娟一左一右搀扶着。
秋天庄稼成熟,农忙时分,远近农田里都是忙碌的身影。
几人进了山脚下的赵家村,找到个正在农田里劳作的村民询问。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面色黝黑,脸上沟壑纵横,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一提到附近那个造纸厂,大爷顿时停下了手头的活,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语气不善,“怎么,你们也是造纸厂的人?还嫌祸害俺们祸害的不够吗?”
几人对视,心照不宣,果然存在很大的问题。
许言跟那大爷解释道,“大爷,您误会了,我们是A大环境专业的学生,是来这里对造纸厂进行实地考察的,我们想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大爷明白过来,脸上还是一副哀容,无奈地摇摇头道,“几个学生能有什么用?这造纸厂都污染这么多年了,俺们村的人多多少少的都得病了,庄稼收成也越来越差——”
说罢,像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一般,老大爷剧烈的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几人见状,眼里满是同情,还有对造纸厂贪婪的气愤。
那些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污染环境。
问清了造纸厂的具体位置,告别老大爷后,几人出发了。
这次行程在许言心里不再单纯是为了应付小组作业而为之,已经被附上了特殊的意义。
*
“咦,什么味道,”李豪捏住鼻子,语气嫌恶地说,“好难闻。”
许言也下意识屏住呼吸,戴上口罩,尽量不去吸入这刺鼻的气味。
远处,一座水泥砌成的工厂冒着黑烟运作。
黑烟已将工厂上空的天空污染成了浊灰色,远远地便能听到机器轰鸣声,尖锐嘈杂,吵得几人耳膜隐隐作痒。
而恰巧此时他们的位置是工厂的后方,一条条排污管道往河水里倾泻污水——有许多不良厂家为了节省费用,直接将未经处理的污水排入河流。
“真是太可恶了!他们居然敢这样做!”刚还虚弱的不行的李豪突然来了精神,义愤填膺地说。
“好了,”许言说道,“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尽力收集样本,回去后提交给有关部门处理。”
闻言,几个人掏出仪器,分工合作,收集土壤、河水、空气样本。
虽然他们平时看起来不靠谱,可是到了做正事时都是认真又严谨的。
忙活了半天,终于收集了足够的样本。
把这些样本带回实验室检验,再作数据分析报告,小组作业就可以完成了。
想到这,许言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只是他们作为学生,能做的也只有将信息提交到有关部门,盼望有关部门来整治这个工厂。
也算尽了一份力。
而现在的空气有些发闷,风里带着几分凉意。
许言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云层厚重,隐隐有风雨之势。
天气变幻就是如此之快,之前还是万里无云的晴好天气,转头就要狂风暴雨了。
真是糟糕。
明明之前还特意看了天气预报,结果居然还是不准,许言暗暗在心里吐槽。
他们现在在山顶,趁着还没下雨必须得赶快回到村庄,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
许言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泥水沾满全身,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看起来颇为狼狈。
他眼眸空洞地看着远去的120救护车。
救护车里被带走的昏迷不醒的人正是郑家想。
许言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和其他几人一起回到市中心医院的了。
时间稍稍倒回,就在几个小时前,暴雨突至。
几人被困在半山腰,大家都在犹豫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许言皱眉思索,最终还是决定迅速下山。
不然,一直留在这里可能会有遇到泥石流、山洪的风险,在这里每多待一秒,危险就多一分。
就这样几人冒着大雨,还要保护带回的样本,小心翼翼地朝山下走。
虽然许言已经嘱咐过几人很多次要注意安全,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雨天山路泥泞难行,郑家想一个脚滑,竟然摔倒在地,并且还控制不住地顺着山坡往下滑了一段距离。
当几人追上郑家想时,他已经因为头部撞击到硬物上昏迷不醒。
最后,杨玲玲和蔡娟两个女生拿着样本和装备,许言和李豪两个男生轮流背着昏迷的郑家想才磕磕绊绊地回到了村庄。
赵家村的村民们围上来,帮着简单处理了每个人大大小小的伤口,并且拨打120。
到了市中心医院,看着被送进急救室的郑家想,许言还是惊魂未定。
终于,旁边的杨玲玲忍不住地哭了,害怕地说道:“他…他会不会死啊?”
受到了杨玲玲的感染,蔡娟也跟着一起哭了,两个女生在角落里抹着眼泪。
他们都只是普通的大学生,只是为了完成作业居然遇到这样的生死之事,任谁不害怕?
她们的哭声像一根根尖锐的刺,狠狠地戳进许言的心窝。
自责与愧疚涌上心头,许言想着: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躺在急救室里的人不是他?
明明都是因为他,是他要下午出发去山里……
这时,一只手搭上许言肩头,抬头一看是李豪。
李豪硬扯出个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安慰他:“一定会没事的,言言,你也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许言这才感受到腿部传来钻心的疼痛,想起来背郑家想下山时,他的裤子被山上的枯树枝勾住,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被护士处理完伤口后,许言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
李豪和杨玲玲、蔡娟三人已经先回学校休整,而许言还是不肯走。
许言本想联系他爸妈,可是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只能作罢。
而郑家想从小就是孤儿,并没有家属前来探望。
医院的走廊很长很长,像望不到尽头一般。
灯光昏黄,急救室门上“手术中”几个红色大字倒是刺眼,刺得许言心脏细密地疼痛。
四下无人,安静至极,许言听到了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那声音到许言身边停下。
许言抬头看见脚步声主人的一瞬间,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流出。
他的自责、害怕在这一瞬间达到了极点。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紧紧抱住黎竞,手紧抓住黎竞的衣衫,头抵在他的胸膛上轻轻的啜泣。
*
黎竞接到李豪电话后,停下手里在做的程序,直接去了市中心医院。
看到许言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长椅上的身影,黎竞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揪住了。
他心疼地回抱住许言,轻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慰,“不要自责,这只是一个意外。”
“可是……”许言哽咽,想要说些什么……,被黎竞打断。
“没事的,我说了只是意外,不是你的原因。”他的声音熟悉低沉,给许言一种安心的感觉。
黎竞坐在长椅上,手臂揽着许言,有规律地轻拍许言,像在安抚一只困兽一般。
许言靠在他的肩膀上,周身充盈黎竞身上的气息。
此时的他也不顾上什么保持距离,什么流言蜚语,只知道在黎竞身边他可以感到安心。
许言忙碌了一天,此时困意袭来,慢慢地阖上了眼,不知不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