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的花神节自然是十分热闹的,池晚音却并未被这热闹吸引,她只是紧紧盯着那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少女,虽然头戴帷帽遮住了面容,但看她行动举止便知晓定是出自大户人家。
而她绣着一朵青色棠花的钱袋就这样系在腰间,不过她身边还跟着个侍女,想到此处,池晚音皱了皱眉,倒是不方便她下手了。
好在,那小娘子似乎是耳语几句遣侍女去给她买什么东西,于是她的眉眼便又舒展开来,静静等待着时机。
见到侍女离开,池晚音自忖此时可以下手,便也一跃至人群中,与她擦身而过那一瞬,她的手已按在了那只钱袋之上,只需轻轻一揭便可以离开,只是那双如柔荑般的手却在此时按住了她伸向钱袋的手。
被她逼退的一瞬间,二人已过了数招。
交手间,她的帷帽飘荡,池晚音瞧见那张容貌昳丽的脸。
池晚音未曾想到,她并不似她的外表一般柔弱,她也是身怀武功的。
“你是什么人?”她索性揭开帷帽,秀气的眉此刻微蹙。
池晚音却不回答也不欲与她纠缠,运起轻功想要离开。
宋青棠自然想要追上她,不过此时离开的冬雪已回来了,冬雪虽是女官,却也不会武功,留她一人在此反倒不安全。
她便只得作罢,冬雪见她神情莫测,不由问道;“殿……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一段小插曲罢了。”宋青棠想起与她交手之人浮现出一抹笑意。
而后二人径直回了太守府上,临城的太守府布置比之帝都只能算简朴,宋青棠虽见惯了富贵,在此处却也怡然自得。
将冬雪安顿好后,她便又出了趟门。
那只是城中随处可见的寻常巷陌,或许是因为潮湿,檐瓦之上皆覆着湿滑粘腻的青苔。
池晚音因为饥饿醒过来时,便看见坐在一旁的少女,没戴帷帽身量比她略高些,见她醒过来,对方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防止她再次溜走。
不过她的力道并不重,似乎并不想伤害她只是想暂时将她禁锢着。
片刻后,池晚音自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属于少女的轻灵声音响起,十分悦耳如山间溪流潺潺。
“我又不认识你,只是想偷些银钱来花而已。”池晚音皱眉道。
对方凝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察觉到她的神色并未作伪,宋青棠却没松开禁锢她的那只手,“你的武功很强,如果你愿意随我回帝都,会有更好的待遇。”
“不要。”池晚音拒绝道。
这回倒是轮到宋青棠好奇了,“为何?”
“给你们这种人卖命的下场一定很惨。”池晚音揉了揉尚且处于饥饿的肚子,“我对替人卖命没兴趣。”
这下宋青棠倒是松开了禁锢她的那只手,“跟我去一个地方,如果去过之后你还是这般想,那我便不强求了。”
池晚音虽不情愿,但她确实暂时打不过面前之人,不然被发现了也不至于逃跑,是以她只能乖乖跟着。
二人行了一段极长的路,几乎来到临城的边缘,池晚音看着面前的一切睁大了双眸,原先这里混迹的皆是逃难而来的流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但现在这里搭起了简易的临时住所,虽然仍旧粗陋,不过好歹是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而一块块荒地被开垦出来,上面种着皆是能够果腹的食物,那些流民就这样在田边劳作。
池晚音看得目不转睛,“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想要改变这个世道,或许你有成为与我同行之人的资格。”宋青棠的语气仍旧十分平静,她郑重朝她伸出手。
“好。”池晚音最终还是应下了,“我跟你走,这世道早就该变一变了。”她回应了那只伸出来的手,二人的手交握在一处。
宋青棠闻言露出一个微笑,她就知道她不会拒绝。
在将人带回太守府前,宋青棠先将人带去了食肆,池晚音看着桌上这些菜肴,有些不敢置信,“这些我都可以吃吗?”
她出生之时便是一个灾年,离开家乡的途中挨饿长大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若不是她学了些武功傍身,或许她早就死在了半道上。
“可以。”宋青棠点头。
但池晚音却没有急着大快朵颐,她只是默默望着这些菜肴,似乎想要将它们记在脑中。
“可是这些菜肴不合胃口?”宋青棠带着些疑惑,这间食肆在临城颇为出名,她想着是不是自己点的这些不合她的意。
池晚音摇头,“没有不合胃口,只是我对食物心怀敬畏罢了,毕竟从前在路上总是吃不饱。”
“嗯。”宋青棠替她挟了一筷菜肴放入她的碗中,“以后不会了。”
她耐心的看着池晚音吃饭,她的动作不慢对比起帝都的那些吃法来说也算不得文雅,但宋青棠就是觉得看见她吃东西便心情愉悦。
待她吃完了,宋青棠又拿出手帕替她擦拭唇边残留的酱汁,她的动作耐心又细致,指腹触碰着她的面庞。
待到二人离开食肆之时,宋青棠这才将人带回了太守府的小院之中。
“殿下,您回来了。”冬雪立时便迎上前去,却在看见一旁的池晚音时眉头微蹙。
虽说少女的面容略显青稚,不算看不过眼,不过她身上的衣衫却十分陈旧。
不过既然人是宋青棠带回来的,冬雪自然也不敢置喙,她自宋青棠身边做了许多年的女官,记得的第一条便是不可随意置喙殿下决定的事情。
就在她思索间,宋青棠已开口吩咐冬雪,“带她前去沐浴,再替她换一身干净衣裳,待会再带来见我。”
冬雪自然领着人去了,池晚音并不了解这位陌生的侍女,不过她自小便在市井之中长大,是以养成了一副善于察言观色的性子。
“还不知道姐姐叫什么名字?”池晚音面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般天真,就像无辜单纯的小动物。
冬雪却似乎不为所动,“冬雪。”如此简明扼要便回答了。
如此碰了个软钉子,池晚音心中却也不气馁。
待到池晚音再次被领着去见宋青棠时,宋青棠抬眸便见她穿着一身齐胸襦裙,打扮与冬雪相差无几。
冬雪的确很会揣摩她的心思,要将人留在身边自然需要理由,扮作侍女这个身份倒也十分合适。
而池晚音在她的注视下丝毫不扭捏一般,提起一旁的裙裾边缘做出行礼的姿势,虽然动作有些生涩与笨拙,宋青棠却笑起来,“好了这几日你便跟着冬雪,在回帝都之前她都会教你礼仪。”
池晚音敏锐的捕捉到了帝都这个字眼,“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其实她不喜欢临城,不过在临城太久,若是去了别处她或许还会有些无措。
宋青棠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自然是要离开的,除了礼仪,皆时我还会教你读书习字。”
原本站在一旁的冬雪眉心微跳,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竟然得殿下的青眼至此。
“好。”池晚音想也未想便应下了,既然想要改变这世道,或许要先从自己改变起。
之后的日子,池晚音一边跟着冬雪学习礼仪一边由宋青棠教她开蒙认字,她的天资倒也极好,离开帝都的前一个晚上,行动举止便已有模有样了。
饶是冬雪也不由承认,池晚音对于学习的天赋远超旁人,或许这便是她得殿下看重的原因了,她暗自心道。
离开临城的那个清晨,池晚音在上马车之前最后回首看了这座城池一眼,而后毫不留恋坐上了前去帝都的马车。
*
帝都的冬日,总是裹着严寒的雨与雪。
池晚音的手停在一枝寒梅之上,轻轻一折,那花枝便落入她白皙的手中。
雪天之中,这片寒梅是唯一的艳色,她就这样小心翼翼捧着手中的花枝拾级而上。
而后献宝一般递至宋青棠面前,她着一身鹤羽大氅,身上只有黑白两色看上去十分肃穆,宛若一块坚冰。
不过在看见寒梅的那一刻,这块坚冰冰雪消融,露出明亮笑意,“真漂亮。”她由衷称赞,而后视线上移至折花之人身上。
这是池晚音前来帝都的第三年,她面颊丰腴不少,面上虽还残存有一丝稚气,却也可以窥见娉婷。
宋青棠细致地为她将发上的积雪除去,便听见她问道:“太傅那事如何了?”
她指的是太傅借着太子的名义大肆敛财之事,案情十分简单,且呈上来的罪证也十分完善,不过因为太子的死保大理寺也不敢随意定罪,只将人关了一日又一日。
“死了。”宋青棠已为她整理好鬓发,“据说是在牢狱之中服毒自尽。”
池晚音便“啧”了一声,显然是十分不满,“便宜他了。”宋青棠与太子不睦已久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她自然是站在宋青棠这一边。
说完她又认真凝视着宋青棠,“还有什么需要我为你做的?”她已经习惯了,替她筹谋好一切,那罪证还是她搜集的。
“不。”宋青棠拒绝道,她一开始的确存了几分利用的心思,但池晚音为了她的事情数次以身涉险,她已经为她做的足够多,她不希望她再陷入险境。
池晚音却撇嘴,“救命之恩,怎么也偿还不清的。”
若是没有宋青棠,她或许还会在临城,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
“就只是救命之恩吗?”宋青棠盯着她的双眸道。
池晚音点头,她能够察觉到宋青棠对她的不同以及其中掺杂的微妙情愫,但她不能回应,她注定是要离开,而在她离开之前,她只希望能够亲眼看着她登上那个位子,能够实现先前她们的那个约定。
“我明白了。”宋青棠转身离去,只留给池晚音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而池晚音也未曾想到,她的心愿会如此容易便被实现,皇帝骤然崩逝那一日,宋青棠进宫那一日发生了宫变。
坊间议论纷纷,皆言是太子忤逆想要篡位,否则身体还好好的皇帝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去了。
不过,人们如何谈论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太子伏诛,作为皇帝的长女皇室之中唯一一位帝姬,宋青棠登上了皇位。
一登上那个位置,她便开始着手改变这个世道,她变得无比忙碌,被任命为右相的冬雪自然也是,二人再也不能如往日一般闲暇,那株被她剪下的寒梅插在瓶中,就这样在无声之中静静干枯。
冬去春来,阳春三月,桃李初绽之时。
今日池晚音孤身一人前往那座古刹,沿路皆是纷繁的桃李,据说那是一座许愿十分灵验的古刹。
而寺中盛开着一株更加高大的桃树,其上挂满了祈愿木牌,池晚音却并不着急如此,她先是前往大雄宝殿。
望着殿中肃穆以金身修筑的佛像,池晚音只是自心中冷笑,她其实并不大信所谓神佛,否则神佛为何不来拯救幼年时的她?
她望着炉中先前香客所进的香,还未焚尽,于是她自这袅袅香火之中跪在蒲团之上,不过若是这世上真有神仙,她只是真诚的祈求那个人一生无忧,平安顺遂。
这便是她唯一的心愿,许完愿自蒲团之上起身,池晚音摇头失笑,走出这座大殿。
站在桃树之下,池晚音仰头望向那些木牌,她想或许自己该离开了。
她已定好了离开的马车,在寺庙门口她登上马车,车轮滚滚向前驶出这座帝都。
*
池晚音又回到了临城,在此置办房产买了一件小院,如此安顿下来,有时她也会思考,在帝都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又是一年花神节,她自人群中望着熟悉的帷帽,她想要追上前却又停住脚步,她不该再与她有什么牵扯。
在临城自然也能够听见帝都传来的消息,而每每听见那些消息时,池晚音不由想,她真的做到了,对她承诺的那些事情。
回到小院自榻上睡下后,池晚音睁开眼眼前却并不是熟悉的天光,只有一片黑暗,或许她被蒙住了双眼,她想。
而后,带着熟悉气息的人自身后抱住她,她抱得很紧,声音也带着黏腻与滞涩,“为什么要走?明明答应你的都已经做到了。”
池晚音张口结舌,而后对方倾身而上,那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吻。
带着些从前绝不会有的暴烈,几乎要将她吻到窒息之时,对方方才放开她,“为什么要走?”宋青棠又问了一遍。
池晚音看不见,但是她能够感受到,那种触感自她身上游走。
“看来,不得不惩罚你了。”依旧是那熟悉的带着黏腻的声音。
犹如溺水之人一般,她想自己无法发出声音了,只能任由对方肆无忌惮的摸索,与她接吻。
她不知道,自己失控了几次,不过重见天光时,她能够看见宋青棠那张带着餍足之色的面庞,似乎被她的反应极大的取悦到了。
她仍旧紧紧抱着池晚音,与她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我们成婚好不好?什么都不需要想,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到了。”
“好。”她只能以喑哑的嗓音回应,眼角也泛着不自然的薄红。
成亲那日,宋青棠亲自背着她迈过重重门槛,就这样盖着盖头,她与她拜了天地。
而后,在喜房之中,她的盖头被一杆称挑开,执称之人笑容灿烂,朝她倾身而去。
与上次不同,宋青棠总归是体贴的,于是纠缠在一起的二人体验着极致的欢愉。
餍足过后二人同榻而眠,池晚音望着她的眼眸十分认真,“那时离开你,我只是想着这样会更好一些。”
宋青棠却执起她的手,细密的吻过一遍方才道:“一点都不会,如果不是因为答应你的事情还未做到,我早就来找你了。”
“我也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池晚音露出少见的温柔神色。
宋青棠又伸出小指勾连住她的小指,“这次别再离开了。”
“好。”池晚音答应的干脆。
池晚音醒过来时,宋青棠将人自被窝里捞出来,又让她坐在妆台前认真替她梳发,“早膳想吃什么?”
池晚音闻言微怔,她自然是见过宋青棠在帝都养尊处优的模样,不过如今竟是为了她洗手作羹汤了。
“玉尖面。”池晚音随口道,她说话间发髻已经梳成,宋青棠替她簪好花,“我去做。”
池晚音望着盘中的玉尖面,原本没抱什么希望随意吃了一口,却没想到意外的好吃,“你什么时候还学会了这个?”
“你离开后学的。”宋青棠解释道。
二人用过早膳,自觉时日尚早便想上街逛逛,不过在路过临城那间有名的食肆时,池晚音微微驻足。
宋青棠便道:“要不午膳就在这里吃。”
池晚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二人抬步进了食肆。
仍旧是从前的位置,不过多是池晚音吃着菜肴,宋青棠只是偶尔吃一些,大部分时间仍旧注视着她。
她这样倒教池晚音不自在起来,为了缓解尴尬,她便往她碗中夹菜,不论她夹什么,宋青棠倒也认真一一吃完。
从前帝都之中杀伐果断的帝姬还有这样乖巧的一面,池晚音一想到唇边便忍不住漫上笑意。
不过这笑意并未持续多久唇便又被堵上了。
自食肆出来时,池晚音面颊之上还泛着薄红,她想要轻轻锤宋青棠一下,“都怪你。”
却被她反手握住了双手,二人就这样牵着手行于闹市之中。
这样温馨宁静的氛围之下,她也不自觉放松了心神,聊起往事,“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没想到,你明明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武功却那么厉害。”
“皇室之中皆会习武,自幼时起便开始了。”宋青棠感受着自手上传来的温度,说话间有几分漫不经心。
池晚音认真望着她,“很疼罢。”即便她不说,她也知道在她出现之前她过得是什么日子。
宋青棠恍惚想起,自己因为些微小事而触怒皇帝跪在地上受罚之时,那时正值炎夏,暑气渗透了她沾血的膝盖,从未有人这般关心过她,问过她疼不疼。
她便宽慰池晚音道:“都过去了。”话语中云淡风轻,显然是不想让她担心。
只是她越是如此,池晚音心疼便更甚,她的眸中满是怜惜,“今夜要不要……”
“好啊。”宋青棠想也未想便答应下来。
不过全身被红线束缚住时,池晚音便后悔了,偏偏宋青棠还时不时便拨弄一下。
而这拨弄,偏偏又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她的眼角溢出泪珠,似是对她哀求,“不要了。”
宋青棠轻柔吻过她眼角的泪珠,将其舔舐殆尽,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停下。
待她醒过来时,只觉昨夜的经历实在是太过羞耻,好几日都未曾理宋青棠。
或许是知晓自己确实过分了些,宋青棠便日日换着花样做膳食讨她欢心。
池晚音心中这气渐渐也就消了不少,不过仍旧是不理她的,直到这日是八月十五,这日夜间临城人人都会出去观灯,二人也不例外。
宋青棠替她梳好发髻,为了应景又簪上几朵桂花,二人这才携手出门去。
城中人流如织,孩童们提着兔子灯奔跑穿梭,爱侣们互相依偎着互诉衷肠。
而池晚音的面容在灯光之下,格外温柔缱绻,宋青棠执着她的手道歉,“我错了。”
“错哪了?”池晚音的气早就消了,不过见她主动认错的模样,又忍不住想要逗她。
宋青棠还未回话,便听见空中绽开一声烟火燃放的声音,池晚音便也不纠结这个只是道:“带你去个好地方。”
宋青棠倒也任由她牵着,直到二人施展轻功来到一处屋顶,正在燃放的烟火映着二人的面庞。
池晚音仍旧兴致勃勃看着不远处的烟火,而宋青棠的目光却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她心中如此想到。
作者有话说:
这个番外就是为了醋包的那叠饺子[狗头叼玫瑰]最近太忙了断断续续写到现在才写完(土下座)到这里就完结啦,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尝试这次这种题材[让我康康]不过写得还挺开心的,下本师徒见啦[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