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约约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但就连苏怀望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改变了。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关于林玦的什么东西,挡在了她和本应该现在在她脑海中肆虐的恐惧之间,以至于一直到雷殷殷敲响她家的门,她才恍然想起来还有这码事。
礼貌的门铃声响起,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的苏怀望一下蹦了起来,眼睛紧张地看向大门。
大灰和小黄原本安安分分趴在她脚边,听见声音后警惕地爬了起来,涌到门口嗅闻。
苏怀望手忙脚乱地关掉不知道在放什么的电视,脚步虚浮,一深一浅地去开门。
门打开了,眼前是干净利落的英气女人,对着她扬起公事的笑容。
“您好,又见面了,我是雷殷殷,今天来对您做回访。”
女人漂亮地翻了下手,将证件清楚放到苏怀望眼前。
证件上的她更加年轻锐利,但不难看出是同一个人。
趁着苏怀望看证件的间隙,雷殷殷也在打量着她。
算不上很明艳的长相,但胜在叫人看了舒服,衣着简单,神情平静,刚刚在白羊寺中被神佛抚过顶,周身透出隐隐金光,不像是最近被邪异之事缠身的模样。
不过,也不能凭借这点简单的信息就做出判断。
与她有关的那只怨鬼是个狡猾的主,残留在她身上的怨气也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表现出来,最要提防的还是,那只怨鬼又一次找到她。
想到这里,雷殷殷下意识皱了下眉。
如果那只怨鬼真的掺和进来,那就不是她能解决的问题了,不过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这种可能很小。
毕竟那只怨鬼放弃了她的领地,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流窜,大概率不会来触她们天师的霉头。
所有的这一切思考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到苏怀望检查完证件抬头时,面目俊秀的公职人员又恢复了原先的笑容。
“啊,警官……请进。”
苏怀望让开了一条道,请她进来。
“多谢。”雷殷殷对着她点了下头,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一点礼物,上门叨扰,多有劳烦,不成敬意。”
苏怀望有些惊奇,连忙推阻道:“上门回访还要带礼物吗,这有点……”
“就收着吧,”雷殷殷将礼物递给了在苏怀望脚下翘首以盼的大灰,大灰高兴地咬住袋子把手,但还是忠心地守在苏怀望身边,没因为这点小礼物就忘乎所以:“回访本就是因为我们处理事务的能力不足所以才导致浪费您的时间,给礼物是应当的,就像社会调查一样。”
“既然你这么说……”苏怀望有些难为情,倾下身去从大灰嘴上拿过了袋子。
大灰乖乖放开了袋子,但不知怎的面上有些失落的模样。
雷殷殷将这都看在眼里,开口道:“它叫什么名字?”
“它吗?大灰。”
“挺……威风的。”雷殷殷的声音罕见地卡壳了:“那它呢,它该不会叫……”
“小黄。”苏怀望对念出自己取的名字毫无羞耻感,她脚旁的两只小狗也没有。
听到主人叫它们的名字还很开心,尾巴摇摇晃晃的,嘴筒子高高扬起,一副骄傲的模样。
“这、这样吗?”雷殷殷回忆了一下“苏怀望”这个名字,明显跟眼前的“大灰”“小黄”,不是一个体系,尴尬地转移话题:
“您打开看看吧,里面是一些香,还有手工制品,放在家里能够……驱蚊。”
英气的警官信誓旦旦说出驱蚊两个字的场景难免有点搞笑。
苏怀望打开袋子,里面果然有几盒香,一个香炉,以及一个……中国结?
香炉很轻,也小巧,古色古香的模样,纹路与香适配,翻到最底下,上面还写着几个字:
【城轨处理局制造非卖品】
所以这玩意是手工制品?
还有其实它的作用是驱蚊?
苏怀望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奇怪,即使雷殷殷已经见过无数次这种奇怪的表情了,她还是感觉尴尬。
暗骂了一句山上工造部的同事后,她清了清嗓子,说道:
“这香燃起来能静心,您要是感觉害怕或者……心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点燃它。香没了也没关系,拨打您之前留的那个号码,我们的同事会帮您处理。”
苏怀望看了她一眼,就在雷殷殷觉得快要露馅的时候,对方来了句:
“所以有驱蚊功效的是这个中国结?”
“是的……”英气的女警一瞬间泄了气。
她真的不知道工造部那群人怎么想的,什么镇宅的物件做成中国结别人会更容易相信啊,只会招人怀疑好吗?
雷殷殷这边自己都感觉离谱,苏怀望那边就更觉得奇怪了。
但好歹对方是政府机构的人,她也没揭穿这拙劣的话术,只是将东西收起,邀请雷殷殷进来。
“麻烦稍微等一下,我去泡茶。”
这次雷殷殷没拒绝,而是点头示意。
苏怀望一走,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就开始在每个角落扫过。
半晌后,雷殷殷收回视线,端坐在沙发上,灵视最后一遍朦胧扫过。
做完这一切后,她一口浊气呼出。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苏怀望有问题,这间房子也有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她不知道。
因为苏怀望的问题不在于她被什么邪祟秽物缠上了,而在于……实在是太干净了。
干净得一尘不染。
连带着这房子也是,就连最最小的小诡异也没有一只。
这就好像,寻常人家中无论打扫得多干净,都总会在角落里有一些尘灰堆积,但是苏怀望家里没有,四处都是一场完美的大扫除过后的结果。
这可能吗?
很明显,她身上有着比那些邪祟更大的问题。
茶杯碰撞的声音传来,雷殷殷收回思绪。
无论有什么问题,她看过卷宗,眼前这个女人都只不过是个再普通的公民。
处里的规矩是在处理问题时,尽量不要打扰到普通人的正常生活。
“谢谢。”雷殷殷接过茶水,但是没有喝:
“今天是第一次回访,所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您现在的生活状况,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能录音吗?”
“请便。”苏怀望对于公家的事,一向是配合的,不过片刻之后,她又有些犹豫地问道:“你说第一次是什么意思?之后还会有……?”
雷殷殷安抚性地笑了下:“这个毕竟谁也说不准,您不必担心,我们也是希望一次回访就能将事情都解决掉的。”
“但愿吧。”虽然苏怀望不清楚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亟待解决的问题:“不用用敬称的,随意一点我也能更舒服。”
“好的,”雷殷殷从善如流:“那我们这就开始吧?”
苏怀望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多了是吗?”
“是的。”
“不会感觉害怕吗?住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农村。”
“有它们陪着我呢。”苏怀望拍了一下旁边等着的狗头:“最近可能有点害怕,特别是在你们打电话过来之后。”
“是吗?为什么呢?”雷殷殷仍旧是笑呵呵地问道,脸上没有半点心虚。
苏怀望皱了下眉,看着她,脸上迟疑的神色很明显。
“不方便说吗?”
“也没什么方不方便的,”苏怀望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只是有些丢人,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疑神疑鬼的,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不安。”
“能具体说说吗?”眼前的女警似乎是一个劲地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那双原本刻意圆滑的鹰眸此刻紧紧锁着她,让她感觉有些不舒服。
好在雷殷殷自己很快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移开了视线,笑道:“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吧。”
“没有。”苏怀望摇了摇头:“只是一些小事,比如说夜黑的时候开山路突然有东西窜出来、遛狗的时候狗一直对着没东西的地方乱叫之类的……不过是一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害怕而已,不是什么很值得讲的事。”
“原来是这样。”雷殷殷煞有介事地点头。
“还有就是,之前那种失忆的状况又出现过一次。”
“什么?!”警员一下变得很激动,眉头紧锁,苏怀望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抱歉。”看见苏怀望这副反应,雷殷殷赶忙收起周身的气势:“我只是……太担心你的身体健康了而已……方便说一下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吗?”
“没什么,”苏怀望回忆道:“就是和朋友一起散步,突然就失去意识了,朋友说我是低血糖晕倒了,但是我晕倒前的东西全都不记得了。”
“这……值得一探。”雷殷殷若有所思。
苏怀望却没能理解她的意思:“那我是应该看脑科还是该看精神科?”
“不,你不需要去看病。”反正看了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雷殷殷叹了一口气,安慰道:“这只是当初的后遗症,之后随着时间流逝会好的。”
苏怀望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没想到警官你竟然还对医学颇有心得。”
“不是……算了,”雷殷殷放弃了争辩,郑重道:“如果还有类似的情况出现的话,请务必联系我们。”
“我会的。”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认真,但苏怀望也认真点头回应道。
“方便告诉我当时陪在您身边的朋友是谁吗?”雷殷殷已经拿出了记录器,准备从下一个线索继续调查。
“啊,你见过的,就是那天白羊寺陪在我身边的朋友,林玦,她也住在附近。”
苏怀望随意一答,却没曾想对方直接激动地站了起来。
“是吗?”
那种仿佛被鹰隼盯上了一般的感觉又一次在苏怀望周身蔓延,电流般细小的刺痛感出现在皮肤上。
苏怀望不解,正准备开口,敲门声却突然响起。
清淡的敲门方式,苏怀望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听出来了门外是谁。
但令人惊奇的是,与林玦没有过什么交流的雷殷殷似乎也听出来了。
她笑了,眉眼间却是凝重的神色: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说完,又看向苏怀望:
“苏小姐,请开门吧?我想向您的朋友询问一下——”
“那天晚上您的短暂失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