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望在雾气的世界中慌不择路。
灰白色的絮状物飘在空中,时而吻过她脸颊,时而坠在她脚边,无风自燃,化作灰烬。
太阳穴隐隐作痛,像是睡眠不足的后遗症。
一个人也没有。
无论是超市的柜台后,泡面的热水机前,还是厕所里,全都看不见半片人影,只有灰烬。
这仿佛是一场大火吞噬过后的世界,将所有人的踪迹都吞噬殆尽。
不管苏怀望再怎么催眠自己也都无济于事。
这里不正常,林玦也不正常。
肺部火辣,脚步像灌铅般沉重,苏怀望几乎觉得空气中存在某种有毒物质,让她出现了幻觉。
拉长的影子又一次投射到她脚下,少女背着光,苏怀望看不见她漂亮的脸,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你要去哪?”
声音传进她耳朵里,像是很多个林玦在说话,重叠在一起,侵犯她的神经。
苏怀望喘着粗气,向后退了一步,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长得像她爱人的怪物很有耐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之前的许多次,都是如此。
但苏怀望却又总能在下一个拐角再次看见她。
每一次的说辞都是一样的。
“你要去哪?”
“别再跑了好不好?”
将苏怀望心底那仅余的一点信任磨得干净。
那不是林玦。
那只是个模拟出她样子的怪物。
苏怀望跑着,雾气识趣地从她面前挪开。
心急如焚,她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默念雷殷殷之前给她的那串数字。
跑过拐角,那道身影又一次出现,带着莫名其妙、难以言说的悲伤。
连同信任一起褪去的是恐惧,苏怀望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方不会伤害自己。
她嘁了一声,又打算换个方向。
但这次,怪物的话却不一样了:
“没用的。”
苏怀望下意识停下步伐。
“我的小世界不是她们能闯进来的,就算你一直在联络她们,也没有任何作用,她们连接收信息都做不到。”
女人扭头,汗顺着额角流下:
“……什么意思?”
怪物还是木楞楞地站在原地不动,只头略微低了点,认错的模样,这时候倒和林玦有点像了。
“如果我没有同意,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让你从这个地方出去。”
苏怀望看着她:
“所以你把我关在这里了?”
怪物抬起头,向前走了一步。
苏怀望下意识在她的动作后同步往后退了一步。
怪物看到了这个动作,僵在原地,原本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她死气沉沉,无精打采,苏怀望看着都觉得有些可怜,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一样。
“我没有……”鬼魅斟酌了一下词句:“我现在没有把你关在里面的想法。”
现在这种情况下,苏怀望反而有些冷静下来:“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也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她是身体被拖进来了,还是精神被拖进来了?如果林玦和三小只发现她有什么异常,那该有多担心。
听到她毫不掩饰的话,鬼魅又一次伤心地低下了脑袋,苏怀望怀疑她要哭。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担心一只怪物会哭?这种想法再怎么说也太奇怪了一点。
肯定是这个怪物用着林玦的皮囊,所以才让她心软了。
“我只是想和你两个人说说话,你不是让我对你坦白吗,我只是想让你看看真实的我是什么样,你现在看到了,就讨厌我了吗?”
苏怀望越听越觉得自己听不懂,她拧着眉毛:“什么?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说着,愣住,察觉到一个她不想承认的可能。
苏怀望闭上嘴,沉默,许久之后才开口:
“……你是谁?”
“林玦。”
对方没有一点犹豫地承认,朦胧的雾气从她脸上流动过,露出半点苍白的边角。
林玦的脸,林玦的眼,林玦的表情。
“我们一年前就见过,只是你不记得了而已。”
极其明显的线索,苏怀望不可能回忆不起来,这段时间的种种都因其而起:
“南关村?”
“应该说是北关村。”林玦笑了,没有血色的唇瓣弯出浅淡的弧度,不似活人的惊悚感,偏偏她的眼睛又小心翼翼地从上到下黏在苏怀望身上,像极了她平常怀疑自己做错什么事的神态。
陌生与熟悉矛盾在林玦身上,给苏怀望一种不真实感。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只是一场噩梦。
“北关村……”她垂下眼睫,轻声念叨:“是这样,雷殷殷之前也不小心说过,我去的是北关村……所以我是走错路了?所以才……”
林玦就在她面前,“黏上了脏东西”这几个字苏怀望没能说出口。
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遍,最后冒出来的要比原来的模样友善得多:“……才遇上了你。你到底是什么……生物?”
苏怀望看向林玦的眼神纠结又复杂。
但是林玦不计较这点小细节。
苏怀望能愿意和她交谈,她就已经很高兴了。
鬼魅手上冒出点点黑炭似的斑点,又用手指一个个按灭这些因为过度兴奋而显现出来的鬼物本相。
“我是鬼。”
原本眼神不受控制黏在对方手上的女人猛地抬头。
“严格来说,是怨鬼,从怨念中诞生的鬼。”对方眼神清澈,像在讲什么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事:“从很早以前,北关村就有着溺婴、拐卖人口的习俗,村子中的大部分女性都是通过拐卖而来,这些怨念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我。”
对面苏怀望的眼神变了。
林玦从没有一次在回想起自己凶梦的内容时是这种感受,胸口的位置满满涨涨,不是痛苦、恨意,而是其他的,因为苏怀望而诞生的情感。
即使只有一点也好,苏怀望在心疼她。
“‘林玦’是最后一个受害者,也是组成我意识来源的最大一块。作为怨念集合体,我身体里有所有怨魂的记忆,但都只是一点碎片,只有她的记忆最清晰、最多。
“她是来旅游的过程中被绑架的。在那之前,她原本是首都美院的学生,有爱她的父母、大好的前程、衣食无忧的生活。”
在北关村做着凶梦的几十年间,林玦总喜欢一遍又一遍看这些生活。
怨魂只留给了她一点,但却都是最甜美的部分。
“她不愿意被困在北关村,一遍又一遍的反抗、出逃,却每次都被抓回来,打得遍体鳞伤,直到最后一次,她成功逃到山里,在被追上的前一刻,山火爆发了。
“她和那些追她的村民一起死在了那场山火里,但其他人仍然活着。
“她的恨是导火索,于是我伴随着那场山火诞生了。
“我是‘林玦’,但也不是‘林玦’,除了‘林玦’以外,我还混入了很多其他人的怨念,但我还是决定成为‘林玦’。”
怨鬼的眼神很真诚:“现在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我已经完全对你坦白了。不告诉你这些,是有原因的,你能原谅我吗?”
苏怀望还站在原地处理过大的信息量。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这要是一场噩梦就好了,可是梦里的设定真的有这么完善吗?
过了许久,她才抬头看林玦。
对方却已经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眸子水蒙蒙的,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一副脆弱的模样。
苏怀望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眼神先一步移开了。
林玦看出她的犹豫,顺势迈了一步:“我能抱抱你吗?”
苏怀望慌张,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直到林玦走到她面前,环住她腰肢,把冰凉的脑袋贴在她胸口。
怨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耳朵下的皮肉因为她的接触而僵硬,心脏却诚实地跳动着,好似要带着她一起活过来一般。
她窝在苏怀望怀里,又开始委屈地软声倾诉:“其实没遇见你之前,我每天都在做凶梦——就是一个人待在这个地方,反复重演那场山火和那些被折磨的记忆。”还有一个个折磨死那些加害者时的场景,只是这点林玦不想说。
苏怀望动了下,林玦唯恐她要推开她,于是抱得她更紧了些。
没想到苏怀望只是抬起了手,落到她后脑上,一下一下安抚着她。
林玦睁大了眼,一直含在眼睛里要掉不掉的泪水不知为何不受控制落了下来。
她赶忙将它们蒸发,不让它们弄脏苏怀望的衣服。
“之后呢?”苏怀望头虚虚搭在林玦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到了自己小世界的缘故,林玦身上凉了许多,更像一具尸体了,冻得她牙都有点疼。
目光下移,看见她身上不断出现又消失的火星和灼痕,有些时候在衣裙上,有些时候在皮肤上。
苏怀望皱紧眉头,叹了口气。
“之后我就遇见你啦!”林玦没注意到她在看哪里,语气一下欢快起来。
“一年前,在北关村?”
“南关村。”林玦脸上带着笑,蹭了蹭女人柔软的胸口:“南关村也是我的领地范围,但是我没太在意它们,它们就想抓你过去当替死鬼,从而从我的凶梦中解脱。我发现了,就把你带到了北关村。”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
林玦不说话,脸上露出心虚的表情。
苏怀望一看就知道不对,追问道:“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的记忆没有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林玦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与她相对。
“你真的要知道吗?”
苏怀望疑惑:“莫名其妙失去了记忆,谁都会想找回来的吧?”
林玦欲言又止:“但如果……你知道了以后,就讨厌我了,怎么办?”
“事到如今,你还在担心这点吗?如果我真是这种人,不应该在你说你是鬼的时候就把你推开了吗?”苏怀望狐疑:“难道你对我干了什么坏事?”
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以前看过的被非人类玩弄的x文x漫。
女人白嫩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眼神飘忽。
林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真的很担心苏怀望会因此讨厌她,但又不能违背苏怀望的意愿。
可怜巴巴又不情愿的,少女嚅嗫着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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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林玦:爱人!我!
苏怀望:面对不良诱惑勇敢说allin,撞鬼了怎么办,先想想对方都能有什么玩法,色鬼到哪儿都不会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