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忽至,吐出辆车子又消散。
发动机停下,林玦侧身,看了半晌,才伸出手去,戳了戳熟睡的人蒸红的脸颊。
“到了。”
她凑近苏怀望耳边,极小声地叫她。
热热的气息顺着空气扑到她脸上,暖和和的,对于鬼怪来说是极其舒服的活人温度。
“唔……”
眼睛挣扎着打开一条缝,苏怀望下意识皱眉看她。
晃了晃脑袋,人这才清醒过来。她掀开自己身上盖着的小毛毯,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往后看。
后座上两狗一猫睡得四脚朝天,舌头都斜吐了出来。
苏怀望松了口气,她还记得上一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大灰和小黄,陌生得让她害怕。
“林玦……?”
“嗯,我在。”林玦对着她温柔点头,眼睛里仿佛有星子一般。
苏怀望情不自禁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怎么了?”林玦乖巧地自己把脸颊靠过去。
苏怀望没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说道:“很冷吗?脸好凉。”
手掌下的肌肤细腻柔软,美中不足是冰凉凉的,像是摸了块被揉到不再坚硬的冰。
“冻到你了吗?”少女的声音带着歉意。
苏怀望刚想说没有,掌下却忽然升温,灼热起来。
如同被烫到一般,手掌受惊飞离了那片皮肤。
林玦不解,自己拿手指戳了戳独独变热的脸颊。
温温的,没有特别热,应该是适合人类的温度才对。
她茫然抬头看被吓到了的苏怀望。
苏怀望捂着手掌,嘴角抽动:“……不是梦?”
“什么意思?”
苏怀望一扭头,就看见睁大了眼睛看她的林玦。
她犹豫了一瞬,又上手戳了戳她的脖子。第一次戳起来是冷飕飕的,第二次就变成了和她手指一样的温度,舒适又温和。
苏怀望抬头,看见少女正眯着眼睛享受她的亲昵,感受到她的视线,对她眨了眨眼睛,俏皮得意。
苏怀望叹了一口气,收回手。
她们已经从小世界回到了真实世界,缠人的雾气全都已经消失不见,秋初高远的阳光洒下,让在雾里待了许久的苏怀望多少有点不舒服。
女人晃了晃脑袋,一片阴影适时出现在她头顶,帮她遮住大部分过分明亮的光芒。
苏怀望低头,林玦的手出现在她小指上,牵着她的小指微微地晃。
怨鬼的好心情根本不加掩饰。
苏怀望咋舌,也没甩开她,而是默默地绕过去,同她五指相扣。
“下次没必要……”苏怀望顿了下,薄红浮上面庞:“没必要那么小心翼翼的。”
林玦惊喜:“嗯!”
“还有,这个,拿开。”苏怀望指了指头顶的阴影。
太奇怪了,突然冒出来片阴影,简直就是在挑战她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置她从小学的物理于不顾。
“好。”林玦应着,阴影扯下的一瞬间,白瓷似的手又顶了上去,遮着苏怀望的眼帘。
“……”
苏怀望无奈摇头,将那只手拽了下来:“不用这样,我又不是什么易碎品。”
林玦眉头惨惨压着:“知道了……”
转过身,在苏怀望看不到的地方,怨鬼的面貌又迅速变了一番。
她狠狠瞪了眼高悬在空中的太阳,灰白色的雾气开始汇聚。
苏怀望暂时还没注意到这些变化,她看了眼手机:
“下午两点,难怪太阳这么大。”
三小只还睡得跟死猪一样,她只得开了后座的门,一个一个地拍醒。
“对了,”她半个身子探进车后座,身子从车厢内传出来,闷闷的:“林玦?”
“来了,怎么了?”林玦立刻放弃和太阳较劲,翘着尾巴就跑了过去,正好看见苏怀望俯身在后座,一截细嫩的腰肢从T恤下露了出来,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林玦一阵恍惚。
“能先帮我把行李拿一下吗?它们几个睡得跟死了一样——”
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惊吓:“你干嘛!”
少女垂眸,手正搭在女人腰窝上,些许布料盖在向内延伸的手指上,若隐若现。
苏怀望腰敏/感得不像话,手刚一碰上来那腰就没出息地塌了下去,他人的触感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肌肤,忍得苏怀望满脸通红,连眼神里都带了些许恳求。
可惜琥珀色的眸子里都是澄澈和认真。
“会着凉。”
林玦眨巴眼睛,讨好道,手换了个位置,帮她把T恤拉下来。
苏怀望一口气差点没涌上来,嗓子僵硬:“那真是谢谢你啊。”虽然她感觉自己的腰在外面露一会儿不一定会着凉,倒是林玦冰凉的手再在她腰上贴一会,她一定会着凉。
“没事。”林玦露出羞涩的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苏怀望的错觉,她老感觉林玦像只第一天来到家里的小狗,跟在主人屁股后面跑来跑去,努力想帮点忙证明自己很有用。
苏怀望摇了摇头,将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孰不知在她转过头后,林玦又盯着她那段已经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了几秒,这才不舍地扭头离开。
等大灰和小黄都睡眼惺忪地在她旁边站好时,林玦早就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苏怀望看了看怀里缩成一团的小猫,又看了看林玦手上的大包小包,目露歉意:“抱歉,它……”
林玦立刻接话:“没事,我来拿就行了。”
少女眼睛亮亮的,苏怀望想说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她抿了抿,抱着猫往家门口走。
林玦跟在她后面,行李被灰白色的雾气托在空中。
苏怀望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些雾气,眼神很是复杂。
林玦自认读懂了她的意思,小声道:“放心,我有很多雾气,给你用的都是珍藏起来的,不会随便拿出来用。”
苏怀望真想把耳朵捂住,这样就听不到林玦在说什么了。
林玦还不知道眼前耳朵红彤彤的人心里在骂她,满意地笑了笑,嗓子里轻轻哼起了歌。
“这是什么歌?”苏怀望侧着耳朵听。
林玦愣了一下,诚实回道:“不知道。”
“记不得了吗?”
“也不是,”林玦回忆:“是我没有这段记忆。”
说罢,她又重复哼了刚刚那段。
“其实我就只记得这一段,它来自一个老妇人的记忆,她因为帮助女儿逃跑被丈夫打死的,这首歌是她小时候妈妈给她唱的摇篮曲。”
林玦有些不好意思:“我还可以唱别的,你要听吗?虽然可能没法完整地唱一首歌。”
她的记忆太破碎了,就连拼凑出一首完整的歌对她来说也很难。
“……不用。”苏怀望沉默了许久,才这么回答道:“抱歉问了不该问的。”
林玦摇摇头:“你没有什么不该问的东西,只要是你想知道,我都会告诉你。”
“真的吗?”苏怀望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林玦的唇角带着些微的笑意,对她即将问出口的问题都抱以坦然。
“那——”
问题被打断,破空声姗姗来迟,苏怀望下意识回头,一抹黄色出现在眼角。
林玦强硬将她的头扳回来。
苏怀望目露疑惑。
林玦解释道:“那是不该看的人。”
林玦越这么说,苏怀望就越想看。林玦拗不过她,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了覆在她耳上的手。
入目的人确实穿着一身黄袍,但不是黄袍加身的黄袍,而是一身玄妙的道教服饰。
出乎意料的,和雷殷殷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很搭,苏怀望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看到了武侠片中驰骋风云的少女侠客。
只是这位侠客此时有些不太潇洒,一见到苏怀望看到,顿时慌不择路地将手上的剑藏到背后。
“……你在玩cosplay?”
天师的脸烧起来,向来洪亮的声音也变得小小的:“没……”
苏怀望上下打量她这一身,着重将目光远放,对准了她看不见的背部。
“那你这是……”
“……”雷殷殷沉默,许久之后结结巴巴开口:“我是、我是在cosplay。”
身后的林玦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红成一团的小天师立刻抬起头,像是要吞了她一样瞪她。
苏怀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不虞:“你在笑什么?”
林玦直觉不妙,连忙止住笑,小心翼翼地眼珠向上挪,看她:“没什么……就是她穿的这身其实是天师服,也就是她们天师内部的制服。”
“原来是这样。”苏怀望难看的脸色总算缓解了一点。
她一回头,就对上了雷殷殷惊恐的表情。
雷殷殷指着林玦,脸像涂了层腻子一样白刷刷的:“你告诉她了?”
林玦在对着天师的时候又变脸成那副不耐烦的模样:“是,怎样?我们当初说好的是你不能告诉她,可没说我不能告诉她吧?”
“你、你、你怎么敢的……?”雷殷殷张大了嘴,口不择言。
“我有什么不敢的?”林玦挑眉,下巴高高抬起,骄傲的模样,一边说还一边悄悄抓住苏怀望的手,和她交插握着。
苏怀望被她亲密地牵着手,稍微有点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果不其然,林玦第一时间看向她。
她开口:“能麻烦你帮我把东西拿进去吗?我有些事……想跟她谈一谈。”
林玦眼睛瞪得大大的,眉毛也下意识皱了起来。
“什么事?”
苏怀望总感觉,自从林玦跟她坦白了所有以后,对方的表情就变得更鲜活了。
“关于你的事。”苏怀望简明扼要地说道。
林玦再不情愿,也只得应了声好。
拽着两只狗,带着一只猫,一步三回头地往房子的方向走。
雷殷殷每隔几秒钟就要收到林玦的一记眼刀,直到对方消失在房子里,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要保护的热心公民苏怀望走到她面前:“谈谈?”
雷殷殷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