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车一前一后开到范若琳的小宅附近,她们把车子停在路边。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草坪上没有人,今晚的月亮是弯弯的,草坪的四周立着四柱路灯,微弱的灯光加上月光照在草坪上好看极了。
阿狗提着头颅袋子,戴着手套把头颅放在草坪上立着,范若琳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阿狗:“喂他喝几口,漱一下,他嘴巴味道太重了。”
这是事实,虽然她也看到头颅的表情有些难看,不过他也很识趣,一路上不吵不闹也没有表现出半点的恶意。
阿狗等头颅把嘴里的异味冲洗干净后,拿着纸巾打湿了给头颅把脸上沾染的泥土抹干净,双手又捧着他挪了一个位置放好,范若琳让阿狗把头颅放倒在地上,眼睛朝上,他不禁感叹了一句:“天空真美啊!我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欣赏月光了。”
阿狗和阿泽并排坐着,对面坐着季可一和范若琳,头颅“躺”在中间。
头颅的面部刚才被阿狗涂抹干净了,现在看着他脸上有好几块淤青的地方,高挺的鼻子都有些肿了,忽略掉那些青青紫紫的淤痕,五官整体来说还算得上英俊。
季可一的手机响了一下,收到唐中意发来的微信消息,问她们怎么还没回来,她简单地回了一句,说晚点到家,对方回了一句“好”就没再发消息了。
头颅轻轻地“唉”一声叹气,他心想着,不是要谈一谈吗?你们倒是问话啊,你们不说话我又不好意思主动说话。
范若琳瞥头颅一眼,说:“你怎么会出现在公交车上的?那个小孩又是在哪里把你提过来的?你脸上的伤不会是那个小孩弄的吧?”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伤,没感觉到疼痛,他只感觉到自己没有身体了,其实头颅是可以飘着走的,但是他担心会吓到一些比较小的小朋友,也怕那些有阴阳眼的人对他不利。
所以头颅都是假装自己是一个模具,除了眼睛眨巴眨巴,还有偶尔打个哈欠,他也不需要进食和排泄,能不动他就保持不动,只是没有想到会被一个小男孩给抱回家。
“应该是吧,但是不疼,那个小男孩拿我当足球踢来踢去的,我起初是在一条小沟边上,水很浅,小男孩把我带回他家里,然后我被他踢得头晕脑胀的。”
“我一直叫他别再踢了,他可能觉得我太吵吧,就拿毛巾堵住我的嘴,我在他家里有些日子了,小男孩抱着我一起和他妈妈坐公交车就遇到你们了。”
季可一听完头颅说的话,觉得他好可怜啊,没有身体就够惨了,还被熊孩子这般对待,这个头颅的脾气是真的很好,换作别的有点怨气的鬼魂,估计小男孩不死都已经得了一场重病了。
范若琳又问他:“你是哪里人啊?你的身体呢?”
头颅眼睛碌碌地转了转,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田下村人,但是后来搬到梅县住了,外公要我去鬼市打理铺子的生意,我不愿意待在那个常年不见阳光的地方。”
“外公的人把我侵泡在一个血池里面,里面有好多人,都是跟我一样,头部和身体分离开了,但是他们还试图着拼凑起来,我看他们一直折腾都是无用功,我就不想折腾了,也有一些未成形的婴儿胚胎也被侵泡在里面,但是这些都熬不过七天就融进血水里面了。”
“我逃跑时就已经剩一个轻飘飘的头颅,不知道身体是不是还在血池那里,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条小河沟边上,再后来就被小男孩抱回家了。”头颅“躺”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不明白他的外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终归是个恶魔,他想要远离那个家族,但是他又想把妹妹从那里带出来。
阿泽发出“嘶”的一声,她说:“你外公在鬼市做什么生意的?你想找回你的身体吗?我也去过一两回那个地方,兴许可以帮你寻找一番,我看你生前还算是个好人。”
阿泽看头颅的面相得知他生前也算是一个良善之人,是一个好人,成了鬼魂被人欺负也没有产生任何的怨念。
阿泽同情心泛滥,想要去帮一帮他,至于最后的结果是怎样,听天由命,反正尽力而为便不会留有遗憾。
就像范老头曾经不顾一切地收留她和阿狗那样,范老头脚踩阴阳两界,他这人还好面子,得罪人多称呼人少。
但是对她和阿狗那是真的好到没话说。
阿泽和阿狗被人下了咒,身上的皮肤都烂了,范老头在河边钓鱼,他在一艘废船旁边把她们捡回来,找老道士救了她们,还给了她们一份差事,负责开通灵车送亡灵,阿泽和阿狗那会儿还想着,还有这等好事,这个差事行善积德的啊。
可能范老头也是有私心的,范老头最宝贝范若琳这个孙女了,不过也是,他就只剩这一个孙女了,可能他就想着范若琳日后若有点什么事情,阿泽和阿狗能帮上一点也好。
阿泽和阿狗跟着范若琳也不全是因为范老头,范若琳本来就长得很养眼。
但阿泽和阿狗也只敢偷瞄两眼,生怕那根鞭子抽到她们身上,范老头去世之后,范若琳拿了那根鞭子,倒是也没有打过她们。
范老头有一回让阿泽去办事,阿泽没狠下心,把一个得罪范老头的死对头放走了。
事情是这样的。
范老头和他的死对头在竞拍一幅画像,竞拍那肯定是价高者得了,范老头本就是好面子的人,一人吹捧他一句,他能上天的那种,一人举一下手,原本几十万一幅的画像,叫到了七百多万。
死对头还拿着报纸裹着厚厚的“现金”,拿在手里向范老头显摆,一副我很有钱你奈我何的表情,最后画像拍在一千二百万成交,卖给了范老头。
死对头知道范老头稀罕这幅画,故意把价格抬高让他多花一些钱,最后死对头手里拿着的现金被一个侍应撞掉落在地上,散落一地的是白纸,根本不是现金。
死对头刚走出拍卖会门口,还没上车就已经被阿泽架起来了,范老头交代她带这个男人去鬼市扔进阴河,其他的不用管。
万事都会沾上因果,阿泽好不容易才得以修成人身的机会,她才不想落入恶鬼道。
经过一番了解,阿泽决定放那个男人走,他又没有犯什么错,罪不该死,阿泽让他别出现在这个城市。
死对头不知道哪门子抽风,才过了一个星期又出现在范老头的视线范围内,阿泽被范老头拿着鞭子抽打了背部,趴着躺了一个月伤口才愈合,现在背部还有十几条当时抽打留下的疤痕。
阿泽很信因果,如果能帮到这个头颅那就最好了。
头颅有些激动地说:“真的吗?你们是不是法术高深啊?能不能找回我的身体倒不是特别重要,我主要是想带我妹妹离开那里。”
“谭家的铺子是我外公的,明面上就是卖一些符纸和法器,暗地里的我不知道了,外公要我做掌柜帮他赚钱,我不想常年呆在那个见不着阳光的地方,然后他们就抓我妹妹谭宁耽帮他打理生意。”
“等一下。”季可一听到田下村和梅县就联想到谭宁耽了,只是她不愿相信会那么巧合,现在听到头颅的妹妹的名字,她有些不敢置信,难道是同名同姓吗?“谭宁耽是你妹妹?那你是谭小宇吗?”
头颅立起来,飘到说话的人面前,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季可一,可是他认不出来这个人是谁,于是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可一看到头颅悬空飘到她面前,吓得面部表情也没管理好,一只眼睛闭着,嘴唇也微微地瞥向一边,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皱着。
头颅察觉到这个人好像有点害怕他,他又“躺”回地上,说了句:“抱歉啊,吓到你了。”
“……没,没有,我也住田下村,呃,你妹妹是作家对吗?写小说的?”季可一也好久没有和谭宁耽联系了,上一次聊天还是在手机微信上面,还是那次帮忙当中间人让她和唐中意联系,都已经过去三年多了。
头颅回忆了一下,住在田下村的又和她们相熟的,估计只有一个人,当时还是个六七岁大的小孩,:“你的小名叫妞妞对吗?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头颅死了有些日子了,也看出季可一和他同样是个鬼魂。
头颅想起那个小小个的妞妞,经常跑到他家里找小宁玩,每次过来都像饿了许久似的,头颅就总会被妹妹使唤着去做饭,做好了就端着给妞妞吃。
那时候季可一在村里别人都叫她妞妞,妞妞会和谭宁耽说关于她家里的事情,谭小宇也会陪在一旁当个倾听者。
妞妞的爸爸和奶奶都重男轻女,她弟弟还没出生的时候,家里就已经不待见她了,只有妈妈对她好些,但是妈妈在家里也没什么地位,通常说话也没有什么分量,她十二岁那年弟弟出生了,但是妈妈却难产了,爸爸不久也出了车祸去世了。
奶奶就更讨厌她了,上学前妞妞都是没有户口的,她妈妈后来帮妞妞上户口的时候,妞妞不肯要季带娣这个名字,她妈妈又没有什么文化,就给她填了季可一这个名字,户口是落在她妈妈那里,后来妈妈去世后她就自己成了独立户口簿了。
头颅再大一些,往后的事情就都是谭宁耽告诉他的,头颅的妈妈和妹妹留在田下村,头颅就随爸爸一起去了梅县住了,季可一的变化好大,他一点都认不出来这个人就是妞妞。
“她弟弟生病了,她奶奶请道士用了替死法术……”害死了,阿泽停在那里嘴巴也忘了合上。
范若琳“咳咳”两声制止她再说下去,她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了,她知道季可一现在还很耿耿于怀。
阿狗打了一个圆场:“既然是相识的,那先带他回去小宅吗?我们也安排一下,近期去一趟鬼市,你叫小宇对吧?哪个宇啊?你应该还记得路吧?”
其实不用阿狗说,范若琳都会打算带他回小宅先安顿下来。
就算头颅不记得去谭家铺子的路,也没关系的,问一问总有知道的鬼或者人,其实阿狗这样说,无非就是让头颅有点念想,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发挥作用的时候。
头颅一直认真地听着她们说话,现在听到有人说到他了,他赶紧回应:“嗯,谭小宇,宇宙的宇,我记得,但是要过桥,桥在子时出现,鸡鸣时消失,如果天亮了还没离开,就要等到晚上才能回来了。”
头颅说着说着又飘在空中,细细地打量着她们三人,最后停在范若琳面前,他眯着眼说:“那座桥是两根大概三厘米粗的铁链子搭建而成的,我当时是想飘着走的,但是那里的气压很奇怪,刚好两根铁链子间隔很近,桥的长度有两百多米的距离,我就发力从铁链子的中间翻滚过去了。”
头颅想了想,又接着说:“你是活人,得搭符桥才能过去,若是掉下去了,会被下面的水鬼按住,轻则生病,重则丧命。”
这些阿泽和阿狗都知道,但是范若琳不知道,阿泽看出了范若琳也想去鬼市的念头。
阿泽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范若琳,对她打了一个响指,范若琳回过神来瞪着她。
阿泽不敢和她对视了。
“有事快说,别婆婆妈妈的。”范若琳看阿泽的表情像是卡着大骨头似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泽又躺在草坪上,打了个哈欠,她说:“是这样的,范老头,就……就是你爷爷在生的时候交代过,不准带你去鬼市。”
范若琳问道:“为什么?”
阿泽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确实是不知道,范老头只说了不准带,但没告诉她什么原因,阿泽是想着范若琳又不需要去鬼市,她当时才没有去细问。
“如果我非要去呢!”范若琳站起身,又伸手把季可一拉起来,给她把衣服沾上的小草拍打干净,季可一也帮对方拍拍,范若琳笑了笑:“很晚了,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