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精打采地踱步走着,忽迎面与一群死神相遇。我定睛一看,正中那个竟是蓝染!想到他叛变时随心所欲玩弄人心的所作所为,我惊愕间一阵恐惧心悸,他怎么会在这里?
思量间他已来到了我身前,只见他依旧带着那如暖阳般和煦温情的笑,眼神平和温润如君子谦谦,举手投足间担风袖月一派潇洒出尘。可他身边的几人却都面色阴沉对我虎视眈眈。
“真是巧遇,六番队的同僚为何深夜在此?”他看了一眼我臂上的番队徽章笑道,声音温和醇厚,仿佛天生便带着抚慰人心的友好和善意。“我是五番副队长,蓝染惣右介。”
我紧张地看着他紧抿唇不说话。
见我不答,他目中笑意更深暖意更浓,声音越发友善道:“最近这里怪事连连,已有好些流魂无故失踪,甚至派往此地探查的几位死神人员也都已先后失去音讯。”说着,他垂目一顿,脸上露出些微担忧之色,然而再看向我时眼中已是带着抚慰的暖意。“不过,不用太过在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正在这时,他身旁突然爆出一丝杀气直逼我而来。我下意识握紧斩魄刀准备迎战。却见蓝染侧目朝身边淡淡一撇,便见他身边的那名死神人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怕地冷汗直流浑身打颤。
“蓝染大人,属下放肆!”那人说着,已经一气“咚咚咚”磕了五六个响头。他便是对我动了杀机的人。
“真是抱歉,是我驭下无能才失礼于尊前,害你受惊了。”蓝染从容自若地转回头看向我,相当过意不去地柔缓着声对我说道,却是对此刻仍是跪地告罪狠狠磕头的那人仿若不觉。
这诡异的氛围使得我心下越发惊悸焦躁。我急声道:“蓝染副队长欲惩治属下大可自己回去发落,何必在我面前如此小题大做?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说着,我拔腿就走,谁知却被他阻住了去路。我心中一沉,皱眉看他,暗暗防备。却见他扬唇一笑,一瞬间竟是乖邪张狂不可一世。
“不是小题大做呢。”只听他低沉着声道,“此等无知蠢物,哪里会明白你的存在有着怎样重大的意义呢?”他的眼中一瞬间翻涌出毫不掩饰的嗤笑与傲慢,那不屑的俾睨之态,讽刺而放肆。
忽然,他一步上前抱住了我,将我整个人拥入了他怀中,力道不轻不重却令我无法反抗挣脱,竟生生被他钳制住。我浑身一僵,冷汗已湿透全身。
只感到他的手轻柔地抚着我的脊背,惹得我一阵发毛。他的下颚轻轻地搁在我的肩上,埋首在我的颈间柔缓地摩挲。片刻,耳边他低沉柔和的声音传来:“如此柔弱精致的生灵,既然是因仁爱而破碎残缺,因羁绊而苟延残喘,那么,还有什么结局是比她因守护而毁灭消亡更能展现这个世界的真实呢?”他的鼻息轻吐在我耳鬓,他的嘴唇似有似无地轻磨过我的面颊,似垂怜似叹息,仿佛他已看见了命运的尽头。
说话间我只听到什么东西没入血肉的声响,随之一阵剧痛便从我胸口左面传来。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已被蓝染徒手穿透整个胸腔!我甚至连惊惧都来不及,他又已迅疾将手抽离。我脑袋一片空白地低头看向心窝处汨汨流出的鲜血不可阻挡地急速滴落染红身前一片,便感觉自己的下颚被人擎住,托起我低垂无力的视线。已然模糊的目光对上一张看似优雅温柔的笑脸,下一瞬我便重被拥入那看似温存的怀抱,只感到他的唇抵在我耳边轻轻摩挲。意识陷入黑暗前,我只听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传来:“你的同伴现在很需要你的力量呢,我这可是在助你一臂之力呢。”
☆、桔梗换乱菊
“醒来,桔梗。”
黑暗阴晦之中,我的耳际传来一句淡漠平和的呼唤,使得我飘摇无着的思绪渐渐回笼。我缓缓睁开眼睛,冷不防惊见一人悬浮在我头顶,正直直盯着我。
“你我终归还是相见了。”只听他又道。
我听着这声音越发觉得耳熟,瞧着他的体态身形略一思索,便知他就是我的斩魄刀。这次,他的形貌终于完全地展现在我眼前。我细细看去,只见他目似清泉眉如云烟,淡漠清冷间几许柔情缱绻,任性无情中一星悲悯爱怜,清雅淡然间隐隐高士出尘。见着他此刻近在咫尺清晰细致的脸,我心下疑惑,每次我见到他,他似乎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不过,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毕竟前两次我只是看到他模糊的身影而已。
“你不用疑惑,我的形貌确实发生了变化。”只听他道,声音如清水流淌,和润间清灵而微冷。
我惊讶地看向他,随即反应过来他既是与我灵魂共生的斩魄刀,那自然是能感应到我的心思。
只听他接着道:“或者说,我现在才得以真正成型。”他顿了一顿,看向我的目光深沉而平和,“因为,此刻我才得以完全释放,与你真正融合。”
我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的灵力是在你身体受到重创时才无限度爆发,平时却几乎感觉不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他淡淡问道。
我摇头表示不知,静等他说下去。
“因为你本身被施加了强大的咒印。”
“咒印?”我惊道,这种事我实在闻所未闻。
“是。”他微一颔首,“这个咒印是为护住你趋于溃散的魂灵。”
我心中一紧,“溃散的魂灵?你指的是我?”
他沉吟半刻,轻淡着声道:“是。”
望向他无悲无喜淡沉自若的眼眸,我听到自己不知为何变得黯哑的声音响起:“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净如清泉的眼睛看着我微晃了一晃,道:“身为斩魄刀,我不能欺骗你。你的灵魂,破碎残缺所剩无几,若非施加的咒印,你早已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我目中一颤,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脑中一瞬间闪过市丸银的身影。
“恐怕施加咒印之人是穷尽毕生修为以其全部灵魂之力来保全你。其本意是要护你周全,岂知你连番遭厄屡屡受到重创,咒印接连受冲被破出现剧烈反噬,咒印越强反噬力越大。为抵消反噬,其灵魂之力业已消磨殆尽。上次你受虚攻击,本是必死无疑,可实际上却是令你重伤痊愈,便是这施印者灵魂之力残留的最后的守护意念所致。”他说着顿了一顿,看着我的眼睛闪过一丝轻柔的哀悯,“不过,这许多年,施印者的灵魂之力已有多半与你本身的残魄融合,你本也可以无性命之忧。”
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本也可以无性命之忧?本也可以?
“可惜,此次你被人穿心而过,受伤实在太重,又失了守护之力,性命已是不保。”他说着一顿,看着我的眼睛无波无澜间闪过一丝叹息哀怜,“强烈的求生欲使你本能间召唤了我。我虽能救你,终归只是饮鸩止渴。”
他始终清淡地娓娓述说,纵使微有动容,也不过稍纵即逝点到为止。而这些传到我耳中,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利刃穿心。我呆滞而迷茫,孤寂和凄惨像阴沟里的水渗入我的脚踝,阴冷入骨。我想要大声尖叫,恐怖的惊惧绝望却勒住了我的喉咙。性命不保?饮鸩止渴?这就是我的命运?可是,我不想离开他,我想要一直见到他,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想一直陪着他。想到他,不知怎么心里似乎多出了一些勇气,喉咙也不似之前那般沉重。我动了动唇,暗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我不想死,哪怕多活一刻也好,我不想死!”
他沉默地看着我,终于说道:“叫出我的名字。”
我听到一个声音传来,心里便瞬时涌上呼唤的欲望,我冲口而出:“以吾血为契,以吾灵为约,死生尽于我手。任性悲鸣吧,噬灵!”瞬时我感觉自己的意识直直往下坠,一瞬的惊恐之后一股别样的踏实之感盈满内心,我感到自己本已冰冷的躯体逐渐恢复活力。将醒未醒之际,我听到噬灵淡漠的声音叹息般道:“爱恨痴缠转头空,你我终将归于大化任性自然。”
恢复清醒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蓝染一伙人早已经离开。我呆望了那总感觉灰沉沉惨昏昏的天空一会儿,忽然很是想念静灵庭内总是蔚蓝高阔的天空。那里曾经有一个人总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默默地给我以支撑。我很是奇怪,明明是同一片天同一个人,为什么对人竟如此不同?我闭眼无力地静默片刻,从地上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虽然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但因灵力损耗过重,我此刻仍然十分虚弱。
吃力地走回家,我已是汗流浃背微喘粗气,只想着回房好好睡上一觉。经过乱菊房间时,却见房门敞开,乱菊躺在榻榻米上,看上去竟异常虚弱气若游丝,市丸银正跪坐在乱菊身前,背影异常僵硬无力。
我扶住门框喘了口气,脚步微微凌乱地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看向乱菊,只见她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竟似已几乎感觉不到灵魂的魄动。我急忙凝神捕捉,更是一惊,乱菊的魄动几乎已经停止灵魂也行将趋于溃散!怎么会这样?我脑中一突,蓝染昨日幽诡暗沉乖张傲慢的眼睛便从脑海中钻出来,他含笑的声音便又响起:“你的同伴现在很需要你的力量呢,我这可是在助你一臂之力呢。”这些,都是他搞的鬼!
我惊怒地转身看向市丸银,想告诉他一切,却是被他此刻的模样惊住了。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乱菊,脸上依旧带着抹笑意,只是再无半点生气。市丸银,他仿佛永远都是笑着的。他的笑容,是他的标志。可是,世上人人会笑,为何独独只有市丸银的笑容可以成为他自身的标志呢?那是因为他的笑容始终充满活力和希望,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美好憧憬,而是历经磨砺承担苦痛后顽强不屈的坚韧意志。可是此刻,这股充满生机的韧劲竟似崩断了,是因为他的支撑行将消亡吗?因为他无法挽救乱菊的性命吗?
“乱菊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突然听到一声嘶哑的声音响起,我被吓了一跳,便见市丸银脸上的笑意一颤。我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这是我自己的声音。我呆了一阵,心里不知为何竟异常平静轻松起来,我听到自己又问道:“那么我呢?我重要吗?”听着自己一瞬间竟变得有些轻灵的声音脆生生响起在沉闷寂静的空气中,我忍不住轻笑了一下。笑过之后,我对着他说:“不用担心,我可以救她。”
他这才有了明显的反应,转头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看着我,我竟似还从他依旧笑着的脸上看到隐隐的感激,发自内心,真诚质朴。
我对着这样的他,笑得越发开心,语调也更柔和,连我自己都快要被自己安抚下来。“不过,我救她时不能受到半点干扰,所以还要委屈你先出去一会儿,可以吗?我保证,一会儿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乱菊。”
他看着我似是愣了一愣,接着便十分配合地起身离开,还非常体贴地带上了门。看着他出去,我笑得越发灿烂,笑着笑着豆大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怎么也停不住。他感激我呢,他为了乱菊感激我呢。我实在是要感谢乱菊,要不然,他哪里会理会我呢?昨夜我重伤垂死,亏了噬灵的能力才得以捡回这条残命。我解放噬灵时,灵力如此之盛魄动如此强烈,就在附近的他如何感觉不到?可他还是任由我孤零零倒在冷夜凄风之中,因为他要守着乱菊,他无暇顾及我。
我转回身端坐着看向昏迷不醒的乱菊,仔仔细细地看着。从此以后,这里便是她的家,她与市丸银的家,不再有我。
我左手握住乱菊瘦小的手,右手将斩魄刀从刀鞘中缓缓抽出,眼前却出现了一个人影,噬灵。
“我不会让你胡来。”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依旧是那清淡的语气。
我眯眼一笑:“身为我的斩魄刀,你能违背我的意志吗?”
“我并非只是你的斩魄刀,亦是你灵魂的共生者。我不会眼看自己的魂魄消亡而无所作为。我不会让你死。”
“呵!”我不禁笑出了声,“是不会让我死,还是不会让我这么快死?”
他目光一顿,看着我沉默不语。我却不知怎地,话忽然多得不得了。
“也是,”我尖刻地嗤笑,“怎么说,我身上的这点血这缕残魄可是你的食物呢。”
他目中一颤,闪过一丝哀怜。我眼见着他一闪即逝的怜悯,却突然愤恨起来,我用得着谁来可怜?纵然我什么也没有了,那也是我心甘情愿,要谁怜悯又要谁感激?
我咬牙恨声道:“可是,只要我身上还有一滴血还剩一丝魂魄,你就只能任由我差遣!我要谁生就生,要谁死就死!”我毫不犹豫地释放了噬灵,心下既忿然又畅快。“任性悲鸣吧,噬灵!”
说话间,我只见噬灵一瞬从眼前消失,右手斩魄刀的刀身化作一团亮光迅疾没入我的体内。我立时感到自身的力量源源不断地通过我与乱菊相握的手奔涌着流向她的体内,同时又有一股强硬的力量试图阻止这种流动,我明白那是噬灵正在竭力地阻挠。
我感到流入乱菊体内的灵力通过噬灵的能力正在聚合她的残魄并迅速与其融合。乱菊的灵魂缓慢地凝固,魄动开始恢复并逐渐增强。她冰冷僵硬的手逐渐恢复温暖柔软,脸色也开始红润起来。而相对的,我感到自己正在急速地衰弱,心跳仿佛变得无力,呼吸也十分困难,每一次脉动都似越发沉重而吃力,眼前越来越模糊,眼皮越来越沉重。
我,就要死了吗?
想到死,此刻的我竟没有什么真实感,只觉得很恍惚,像是做着一个抽象的梦。飘忽之间,只有一缕极淡的思绪轻轻地飘过,死了的话,不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眼睛已经累得睁不开,可眼前,他的笑脸却越来越清晰。他的温情脉脉淡然自若,他的温柔狡黠谐谑顽皮,他的倾心关怀他的冷漠疏离,他的杀伐决断他的神秘血色,长大后的他,现在的他,全都是他。
仿佛突然之间从虚空跌落现实,我意识到自己此刻仍身处在他的家,而他就在门外,与我只有一墙之隔。
我想要转身,想打开门,想再看他一眼,可是身体已经力不从心无法动弹。
此刻,我连伤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迷蒙地想到,他的笑脸又能恢复充实的生机了,因为乱菊已经活过来了。
呵,我原本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保持自尊假装伟大,可是,我无法欺骗自己。此刻的我,那颗行将停止跳动的心,满满的都是嫉妒和不甘。我的身体虽然在救乱菊,我的心却不是真的很希望她活过来。我不要别的女人拥有他。可是,我更想要他一直那样充盈地笑着,然而这一点,却并非我所能做到。能为他所接受给他以支撑的,只有她,松本乱菊。我深入骨髓的懦弱和自卑,如此轻易地打败了我可笑的尊严自欺欺人的骄傲,使我何其卑微何其清醒。
我竭力地想睁开眼睛,想再看看这个我如何努力也比不上的女孩,可却是已办不到了,黑暗已经铺天盖地地沉沉向我压来。
行将无觉,我仿佛听到一声叹息,耳边噬灵的声音似有似无地传来:“如今,你已还了他的恩情,那么因他而生的痛苦,便由我来替你抹去吧,也好断了你的死念。你虽自弃求死,我却不愿就此湮灭。”
压身的暗沉之中,我感到一只手抚上我的脑袋,仿佛想要抚平我的一切情绪。脑中深刻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心心念念的一切开始黯淡,我的心止不住一阵锥心的刺痛,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使我迷茫而恐慌。然而下一刻,我便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平和包围涌入身心,我便在这一片平和之中安心地沉沉睡去。
☆、微笑的毒蛇
他很爱笑。从他记事起,他好像从来都是笑着的。
小时候,被抢走辛苦得来的唯一一点食物,被揍得浑身是伤倒在地上,他也只是安静地躺在地上微笑着看那些比他高很多的人扬长而去,耐心地静静地等着身体的疼痛轻柔下来。感到力气恢复了些,他才小心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缓缓地转着银色的小脑袋看了看身处的陋巷,破败肮脏,空荡冷清。平静地抬头眯眼看了看傍晚灰败的天空,他心里淡淡地想:看来,今天又要饿肚子了。
微微踉跄地走出陋巷,沙尘扑面萧风凛凛,举目萧条世态凉薄。来到这个区已有几天了,每天见到的总是不一样的人一样的情景。他看到路边饿汉不支倒地,眼见妇孺老妪面黄肌瘦涕泪横流,目睹□孩童当街行骗无赖耍诈。他始终微笑着,心里没有嫌恶没有愤恨也没有怜悯。这些在他看来,不过是生物本能的欲求罢了。他只是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他经过的每个地方的人都是这样呢?既然这么痛苦这么煎熬,为什么宁可固守等死也不选择离开呢?虽然他走过的其他地方也并不比他脚下的这片穷困之地光鲜多少,但是在徒步迁移的未知与危险之中起码能找到更多的食物,就算不一定能找到食物,至少觅食的机会更多了呢。这些人一直呆在这里是在期待什么呢?欲望,只有靠自己才能满足。自己,只有靠自我才能救赎。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相信,更没有人可以依靠,这不是最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徒步走了许久,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幢小房子,是一家杂货店,门面虽不宽敞但陈设有序干净整洁,与周围破落肮脏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他停步朝店内看去,只见一个略微福态的中年女人正安静地坐在柜台上。他眼一眯,这个女人,与他见过的其他人都不同,跟他也不同。她为什么可以那么干净那么安详?
她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眼睛朝他看了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友好善意。他的眼立时眯得更深脸上笑意更浓。她的眼睛在笑,她的眼睛居然会笑?
只见她起身回了里间,不多时手里捧着一碟干瘪瘪黑乎乎的东西出来。她微笑着向他走来,平和地站定在他身前,将手中那碟黑乎乎的东西递到他面前。他一愣,抬头看向这个比他高上许多的胖女人,却直直对上了她眼中暖暖的笑意。
“吃吧,孩子。”只听她道,平缓的声音和她的眼睛一样暖暖的,亮亮的眼睛眯成了一条让人舒服的细缝。“这是我做的柿饼呦,看着不好看,其实很好吃呢。”
他低下视线眯眼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我不需要哦,大婶。”
话未说完,他便看也不看她转身离开。他的声音因为饥饿和伤痛而嘶哑无力微微颤抖,身体因伤痛和饥饿变得孱弱而冰冷。可那并不代表他需要接受别人的施舍。只要他还能动,只要他还有一丝力气,他就能自己生存下去。
边走着他边捂着已经饥饿得连叫都不会叫的肚子慢悠悠地想:“柿子还有这种吃法吗?”微蹙着眉不自觉轻皱了皱有点脏兮兮的小鼻子,他小小的嘴巴轻轻一弯,嫩嫩的脸立即舒展开来,他高兴地想,又学到新东西了呢。他记得几天前经过的隔区的荒郊有一片野柿子林,去那里摘一些来实验一下吧。
夜幕已经降临,风沙肆虐狂躁地接连砸到他小小的沾着血污的脸上打在他瘦弱的浑身疼痛满是伤痕的身上。停步看了一圈满目稀疏衰败的荒草沙地,眼睛不经意间遥遥望了望漫天沙尘中那隐约可辨的小房子一眼,他兴致勃勃地想:“这里环境不错,就暂时在这里住一阵子吧。既可以养伤,也可以用来摸索做柿饼的方法。”
岂知这一住,就是好多年。
他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安于现状了呢?是从他搭建第一间竹屋开始,还是从他亲手做成了第一个柿饼开始?背靠门廊席地而坐,他静默思索片刻,忽而眯眼一笑,伸了个懒腰挥了挥虽仍显瘦弱却日益强健的胳膊,心道:“哎呀,这种无聊的事情不值得浪费精力,还不如去外面找点乐子有趣呢。”
他悠然地起身朝廊外走去,行动间矫捷而轻灵又似带着点慵懒恣意的味道,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尽管他现在还只是个初脱稚气青涩有余的瘦削少年。
他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刚做好的新鲜柿饼在街上悠闲地晃荡,行走于习以为常的灰败萧索之间。他无所谓地笑着,这个世界,还是什么也没有改变,也永远不可能改变。
眯眼四处瞧着,正是满心无聊,却忽地被一团金色吸引了视线。他饶有兴趣地走上前去俯身查看,原来是个孩子,应该是饿得虚脱了呢。他正自打量,不想那双原本紧闭颤抖的眼睛忽地猛然睁开,使得他猝不及防间微微愣了一愣。随即他眼一眯,笑意爬上脸庞,心下不免微微赞赏。小家伙有意思!那双水蓝色的眼眸即便此刻虚弱不堪依旧不屈不挠竭力地防备着他,警惕而坚韧,让他不禁想到了被惹毛竖起皮毛龇牙咧嘴的小猫。但更让他意外的是那双被饥饿困苦折磨得不堪忍受的眼中依然灵动的干净和仿若天生的小动物般的娇柔羞怯。他不禁又是一愣,细细看去,这才发现小家伙竟是个女孩子。他好笑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看向地上那小动物般孱弱的小姑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轻轻的淡淡的,让人很舒服。
“吃吧。”等意识到,他已经将手中的柿饼递向了她。他一瞬间颇有些惊愕于自己竟会动了怜悯之心,待到再看向那眼睛时,他立刻又被那眼中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灵气生动吸引住。
“肚子饿的话,说明你也有那种力量吧。”他难得好心地开口,只见她蓝色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惊讶,因为此刻的虚弱无力而显得懵懂无邪,他轻笑出了声,“我是市丸银,多多指教。”
正说话间,忽而感到身侧传来一股异样的视线,他不动声色暗自警觉,眼角余光可见那是一名身量纤细的白衣女子。只见她一步一步缓缓地向他靠近,脚步微微凌乱身体竟似有些摇晃。眼见她离自己越来越近却没有要止步的意思,他终于侧过脑袋看向她欲以警告,却不防备竟是被她的眼睛怔住了。他从未见过任何其他人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震惊,迷茫,惊喜,委屈,伤痛,害怕,懊悔,小心翼翼,但这些都不足以使他如此惊讶。真正让他动容的,是她看着他时无法言说的认真和坚决,让他有一种她要将他刻入骨血的错觉。见自己看向她,她眼中忽然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泪雾,下一刻她便飞快地向他奔过来。眼见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突兀地,他的心一瞬间猛然一紧,快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捕捉不明所以。他本能间迅速地做出了防御。
“可以站住了哟。”他用惯常的口吻淡淡地说道,直起腰站直身面向她。便见她的脚步猛地一顿,不可置信地睁着溢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看得他竟感到微微烦躁起来。他迅速地暗自压下内心这突来的莫名躁动,弯唇而笑,“要是再冲过来,我可不保证不会让你受伤呢。”
☆、噬人的温柔
眼见她对着自己一系列古怪的言行举止,他原是暗暗心惊,但不过略听几句,便知她不过是将他错当成了另一个人。他顿觉十分无趣,再见她对着自己那一副委屈柔弱泪眼相望的模样,他越发不耐烦起来,简直连看她一眼的耐心都没有了。忽听她哭着声提到那金发的小女孩,他这才注意到那小姑娘已经虚弱得昏厥了过去。他迅速蹲□微有些忧心地查看,幸而那孩子只是饿晕了过去。他忽而一顿,对自己此刻心里淡淡的感觉感到陌生而新奇,他竟也会有担心的情绪?他不禁细细打量起那孩子来。正自惊奇,忽又感到那股熟悉的异样视线重又投到了自己的身上,他这才发现那名白衣女子已蹲身于自己身旁。他吃了一惊,自己是何时开始如此疏于防备?她如此欺近他身侧他竟丝毫未有察觉!
他一面心惊,一面却又不自觉地在意起她来。此刻,她与他距离不过寸许,她几乎紧挨着他,她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的眼显得若有所思而愈发专注认真。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心里不知怎地隐隐有些不快,他二话不说便背起地上的小女孩起身离开。他细眯着眼微微烦闷地想,若非原本今天心情不错,他还真是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来路不明的轻薄女人,以后若是要哭诉衷肠,先不该错认了对象才对。总归她运气不错,他可不是每回都像今日这般好说话的。
走出不远,他便听到身后她的脚步声急急追来,不消片刻,她已来到他身边。
“我是桔梗。”只听她自报姓名,与他套交情,“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家吗?”
他闻言细眉微扬,心下不屑,家?他的家,岂是任谁说想进就可以进的?他从不对人抱有希望,那么,任何人也不要对他有什么要求。
“市丸……银。”忽然听她含着犹豫的声音吞吞吐吐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脚步瞬时一顿,心下惊疑,转过头眯眼细细望向她欲要弄清她玩的什么把戏,却冷不防直直撞入了她的眼睛里。那双干净而清亮的眼睛此刻压抑着无可奈何的落寞无助。他的心忽而动了一动,有些松动软化。
“不要误会,刚才你对着那个小女孩自我介绍时我听到了你的名字。”他正是心思微变,却听她很是牵强地解释道。看着她眼中一闪而逝的自嘲不甘,他恣意地笑了起来,毫不犹豫地举步向前再不去理会她。就凭她这点能耐也敢在他面前扯谎?她这么急着为自以为的委曲求全自嘲不甘,也要看他给不给她这个机会!
未走出几步,却被挡住了去路,他脚步一顿,心下已有些不耐的冷意。他轻笑着眯眼看向挡在他身前的她,漫不经心间随意而慵懒。每当他击杀猎物肃清障碍之前,他总是如此淡然而安静。她并非他的猎物,可她连番如此不知好歹,一再挑衅他的耐性与容忍力,那他也不介意为她破一破例。
眼见他心下已隐隐开始尖厉躁动,却听她又开口道:“我可以照顾你背上的小女孩,她的情况看上去不大好。你应该没什么照顾女孩子的经验吧?”
听她这一说,他背着小女孩的手不觉紧了紧,一想她说的也不无道理。他再次抬眼打量她,只见她晶莹的眼睛倔强而执着。见他不作回应,那双越发执拗的眼微微颤动着竟似带着不自知的委屈哀求,竟是生生将他内心本已尖锐的戾气搅散了。这一下可着实令他吃惊不小,他素来情绪少有起伏,做事决断也向来说一不二,今天不知为何竟如此反常,心情竟如此反复无常轻易受人影响。尤其是对着她那双眼睛时,他的心绪更是显得浮躁不定多番阴晴。一想到此,他看向她的眼倏忽间眯得更深了些,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已是狂妄不屑已极。他倒是想看看她究竟有多大本事,是否真有这份能耐左右他!
“跟我来。”他率先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脸上笑意看似淡然实则锋锐嚣张,眉眼间几分嘲弄讥讽又似含着一丝不觉的期待与兴奋。
回到家,将那虚弱昏迷的孩子轻轻安置在榻榻米上,看着她脆弱小巧的模样,他的唇角不禁弯了起来,心里那股轻轻淡淡的柔软又涌了上来。他不自觉放轻脚步小心地退了出去。
出得房门,迎面便对上了她越发不加掩饰的直白和莫名动容的视线。此刻,她看着他的眼里弥漫流淌的暖意如此轻柔如此温和,使得那清澈的眼睛越发温情而专注,竟仿佛带着一丝抚慰人心的力量。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脑中一瞬间的空白停顿,自己仿佛被一股极轻极柔的力量包围,难得的舒适而放松。然而下一刻,理智便倏忽回笼,他惊愕后怕不已,若方才是临阵对敌,他只怕已然丧命。不过,弹指间,他又已然沉淀思绪恢复镇定,脸上便复又从容地笑开来,心下竟忽而生出一股新奇的兴趣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分明未有多么出众多么特别,可为何那里面竟会有如此复杂惑人的神采?
他慢悠悠若无其事地走过她身边席地坐于门廊之上,抬头枕手望向那一方阴沉压人的夜空,眼角余光则暗暗注视她的一举一动,却只感到她凝视的目光越发深邃灵动。他脑中竟不可思议地闪过缠绵二字,那停驻在他身上的目光是如此婉转含蓄却又如此留恋缠绵,一时间竟令他颇不自在起来。
正是心下微窘,忽见她转身离开。他本能地转头看向她,细望她的背影,他才发现她的身骨实在是纤弱清瘦不盈一握,若是抱在怀里还真怕捏碎了呢。他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花在她身上的心思似乎太多了些。他目光微凝眉梢轻轻一扬,从容地收回视线复又抬首望那漆黑一片的死寂夜幕,嘴角微扬几分不羁几分傲气。他自娱般淡淡然道:“不大妙啊,似乎变得有些被动了呢。低估了她还真是罪过呢。”
正自出神,忽听得厨房传来锅灶之声,她竟擅自忙活开了。他眼一眯,心道:“果然是个不懂礼数不知分寸的女人呢。”虽如是说,他却并未感到多么不悦,便也由着她去了。
不多会儿,便见她端着张矮几来到他面前,矮几上是两碗浓羹,还呼呼冒着热气。他抬眼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她,看着她含笑的眼欣喜而期待,一时竟有些愣。
“别愣着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催促的声音忽然响起,听在他耳中一时间显得异常清脆动听,看着她微促眉头自然流露的些微焦急之色,他的心猝不及防间不可抑制地轻微动了动。这无法掌控的瞬息之感使他一时之间不明所以迷茫无措。
正是愣神,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他顺着视线望过去,便立时对上了那双深黑色清亮的瞳仁,蕴藉着关怀和自然流露的……情谊。他直觉间认为那就是情谊,尽管他从未见识过更是从未相信过。他更深地看入她的眼里,本是想将她弄懂看穿,不想越是盯着那双眼睛他的思绪竟越发凌乱,使他陷入一种隐约的威迫之中。他下意识地习惯性摆出笑脸迅速驱除迷乱的不适。他飞快地从她手中接过筷子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他本是想要借助食物使自己真正恢复正常,岂知内心却出乎意料地开始微微充实起来。那种被填补的充盈之感令他前所未有地踏实和安心,不禁使他低埋在碗里的脸染上了真心的笑意。
☆、欲望与杀机
夜已深沉,他却无心入睡。他的体能一向充沛,根本无需过多的睡眠。加之经年累月处于掠夺与险恶的生存竞争之中,使他时刻保持着超常的警戒与防备,早已忘却了安然入睡的滋味。可他此刻却乖乖地躺在房间的榻榻米上且并不觉得无聊,为的竟只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喋喋不休的可笑神态。他现在都还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要他回房休息时的强硬与坚决,还有她胡扯着睡眠不足会变成矮子的鬼话时那一脸故作的凝重之下生动的暖意和关怀。他悠闲地翘起腿眯眼一笑,心思越发轻快起来,感到自己的内心涌入了一股别样的生机。他撅了撅嘴心情不错地自说道:“看在她还算有趣的份上,这次就放过她好了。”若是在以前,有人敢对着他如此大胆放肆,他可是绝对会让那人后悔终生的。他的行动作为,除了他自己,岂容他人指手划脚?即便是好意,也要看他受与不受。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她。他凝神静听着她来来去去忙里忙外的声响,忽然觉得偶尔安生地呆在家里也不错。
不多时她便安静了下来,周围重又陷入沉寂。他原本对这习以为常的静寞并无多少不满,可如今竟觉得有些寂寥,想要再听一听那细微轻快的脚步声。他收敛声息耐心地静候,随着时间的推移,不觉间竟彷如狩猎之前悄无声息的蛰伏。
他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从来都充满耐心。对自己想要得到的,不论多么微小,他也从来都是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人生在世,所作所为不过是自我欲念的满足罢了。
天幕渐白之时,那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他心下一动,那种狩猎之时兴奋躁动的感觉便涌了上来。他每每都十分享受那种扑杀猎物欲望行将得到满足时充满张力的快感。不过相对的,那一瞬极致的满足之后紧随而至的极度空虚也确实很不好受。但他并不十分介意,得到了想要的,必然是要承受应当的代价。
他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微拉开门一侧眯眼望去,便见她将已然洗好的衣物轻轻地十分自然地晾晒到一旁伸展的老树枝上。她抬手轻抹了把额上的汗,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揉着肩膀走到井边汲水,随意地抹了抹脸,便转着纤弱的身体细细打量寂静的四周,最后柔和的目光停留在了他的房门前。他其实是知道她并未发现他就站在门后,然而当不期然对上她的眼睛时,他竟仍是控制不住地急忙避开了视线,心下原本的躁动立时便被突来的莫名紧张所驱赶。等反应过来,他登时对自己窝囊的举动鄙视不已。他孩子气地调转视线赌气般回瞪那个女人,却见她面色柔和眼神专注。清早尚未凌冽的晨风携着肆虐一夜暂时势颓的些微沙尘拂过她纤巧的耳鬓,贯入她空荡的衣袖,便见她一头乌发临风如练,一袭白衣当风胜雪,悄然凝立清丽出尘。忽而,她对着他粲然一笑,眼中闪烁着点点暖意丝丝满足,目色清澄神采清亮而又自是俏皮天真孩性无邪。
他的心忽然猛烈地抽动了一下,强烈到他自己根本无法忽视。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心脏,对这种前所未有的身体反应感到迷惑不解。他的心明明跳动得如此有力,可方才的一瞬,他竟错以为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正是恍惚,却见她转身朝外面走去。他心下一沉,她是准备离开吗?眯眼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他忽而想起她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她是决定了要去找他吗?想到此,他心里猛然间汹涌出一股阴沉的杀气。他的嘴角不觉间露出一丝嗜血的戾气,如此有趣的猎物,与其眼看着被别人猎杀,倒不如他现在就了结了她。此时,他分明还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年模样,可看去竟是邪气狷狂至极。
想着他便要下手,可一转念他又顿住,流魂街地域宽广此处又龙蛇混杂,毫无力量的她别说寻人,根本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只怕不必多长时间,她便要陨落非命了。哼,她既是如此不自量力的蠢物,那么只让她自食恶果便是,又何须他白白费力多此一举呢?他眯眼凝望那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倏忽间心下竟些微怅然,也不知是惋惜还是失望。
他推开门踱步屋外,眼望满目清寂耳听冷风萧索,觉得今日格外索然无味意兴阑珊。正是郁郁,眼中却不意映入了一抹纯白。他心下一跳,带着自己都不明白的莫名期待。定神一望,果真是她。
凝神间,她已回到了家门口,一眼便见自己正看着她。对上他的视线,她眼神怯怯突然就红了脸。见她一副不知所措紧张慌乱的模样,他不知怎地忽然很想笑,心情莫名地放松畅快起来。
“我见厨房没吃的了,就买了一些回来。”说着,她飞快地偷偷望了他一眼便绯红着脸迅速闪开视线,结巴道,“我,我想着那小姑娘差不多就该醒了,需要好好补补身体,所以……”
他心下顿时明了,她此刻满面通红紧张失措是怕他不愿接受她的心意,怕他因人施惠自觉受到侮辱而不堪羞耻。见此,他惊讶于她对他的体贴了解亦讶然于她竟有购置食物的钱财。眸中微紧,他心下淡嘲,他竟小瞧了她。在这之外,他更感奇怪的是自己竟有些莫名的失落。至于为何失落他又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看着她羞赧绯红的脸,他内心感到微微充盈的同时,一股更强烈的欲念随之奔涌叫嚣,他想要更多,从她身上。
他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思绪,淡笑着深眯眼注视她,他的猎物。他几步上前从她手中拿过米面蔬果,便见她惊喜地抬眼看向他,开心而感激。看着她放松的单纯模样,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对猎物一向耐心,狩猎前细致严密的观测追踪也是相当有趣的。
备好早餐,他悠然地等着她们,她,和那个金发小姑娘。那小女孩是拥有那种力量的,且力量并不弱,经过一夜的休憩已经绰绰有余,现在必定已然清醒。
不多时,果见一大一小两人牵着手走了进来。他一眼便见到她脸上格外柔和的神色在见到他时越发地欣喜温顺,她凝视他的眼一下子盈满明亮的笑意。待看到一桌的吃食,她竟一下子微微瞪大了眼满是钦佩,可看向他时,她的嘴却微微一嘟,开始显得不满和嫉妒起来。然而下一刻她眼珠一转又自己偷乐了开来,看向他的眼睛又贼又亮,好像她捡了不得了的宝贝似的。他见着她眨眼间这一些列的神情举动,差一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来,先喝碗粥垫垫胃,你饿太久了,要吃清淡点而且不能吃太多。”
听到她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他这才从自己的好心情中回过神来。他不禁微微苦恼,最近自己越发容易走神了呢,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松……松本乱菊。请,请多多指教。”
陌生的清脆婉转的女声响起,他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金发的小姑娘。他抬眼看去,只觉得那团小小的金黄糯糯软软羞羞怯怯甚是可爱娇弱,不经意间便能勾起一个人的守护之心。那双灵动清澈的大眼睛总带着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量,让人既安心又温馨,既柔软又温暖。
“市丸银,已经介绍过了呦。”他心情极好地回道。
没错,他心情极好,他从未如今日这般纵容自己体会自我的心情。他一向懂得自我节制,过度的沉溺无异于自取灭亡,他深知其中的道理。可是今天,此刻,他却很想任性一回,放纵一次。
☆、模糊的情欲
他手里提着刚摘的一箩筐柿子悠哉地往家走去,迎面便见一队死神携着兵刃自他跟前瞬身而过。与这群尸魂界所谓的象征性存在打过照面,他并未有多么惊奇,只是悠悠地想着近来这一带倒真是不大太平。光他自己,为了摘柿子,就已经赶跑了好几只恶心的怪物了。次数频繁到如他这般从容淡定的存在都不堪其扰,直到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些丑物盯着他时满嘴涎液一副欲将他生吞活剥的丑样,他仍是有些心里犯怵胃部抽搐。不过,最让他耿耿于怀的还是他觉得近些天自己明显的莫名反常的举动,不只无法当场击毙不知名的怪物,就连那些不自量力胆敢抢他食物的杂碎喽啰他都只是略微教训一二便放过了。他细眯起眼睛,心想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如此妇人之仁了呢?
思索良久,他仍是不明其因,只是脑中不知为何一瞬闪过她的眼睛。他不禁微微懊恼地轻摇了摇脑袋,自己的精神力似乎也弱化了呢。
寻思间已到了家,他无着的思绪竟倏忽沉淀安静下来。他一眼便见她端坐于门廊星眼望天,神色淡淡的,深黑的眸子却似含着哀柔的念想。那一丝哀婉极轻极淡,却似可纠缠人心。他颇为惊讶,一直以来,他始终认为只有最激烈的冲撞才能爆发出极致的美感,却不知原来轻柔的力量竟也可以如此动人心扉。
一阵风沙倏忽间呼啸而过,她从凝思间回神,抬袖遮面,眼神流转间发现了他。静默无语蓦然相望,她因风沙而迷蒙的眼忽地清亮明朗,便见她起身向他走来,眨眼便至身前。
她看着他抿唇清浅一笑,忽而抬袖将手伸向他的脸。他目中霎时一寒闪过一抹疾锐的煞气,本能地闪身与她拉开距离,眯眼盯视着她,心下不屑。凭她也想趁他不备攻击他?一念间他又不禁一顿,方才他为何要闪身避开而不是直接出手击杀她?每每争斗搏杀,他向来出手迅疾杀伐凌厉何曾退却躲避?可是刚才,他竟避开了她?他的本能选择了宁可违背素来的生存之道也不伤害她?她何时可以干扰他到这种地步了?他脸上的笑意蓦地加深目下却是森冷一片,心中杀机顿起。
他冷眸眯视,瞬乎便欲发难,却见她脸上笑意一僵眸中暖意一滞,原本流畅自若的神态立刻变得尴尬无措,窘迫地立时憋红了脸,她的手仍僵在空中不曾收回,看着他的眼似是欲语还休微痛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