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外!号外!月宫跳舞场里的枪声!”报童纷纷挥舞着报纸。
刺杀发生的第二天衢南各大报纸头版头条皆登出消息:“月宫跳舞场里的枪声:昨日情报二局局长霍彦勋在月宫跳舞场与同居多年的崔意卿小姐举行盛大婚礼,然而这场轰动一时的婚礼居然只是一个刺杀阴谋,一位亲临婚礼现场的官员称整个刺杀过程惊心动魄,当时现场每个人都在聆听牧师说话突然听到訇然枪响,子弹穿过霍彦勋侍从官后穿入霍彦勋胸侧,霍彦勋本人目前情况不明,据霍彦勋的副官说子弹里薛垦之的心脏只有三寸,性命攸关……”
刊登着崔意卿照片的报纸落得满地都是,衢南街头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瘸着左腿艰难地弯下腰拾起肮脏雪里的报纸,她望着照片上的女儿失声痛哭。
肺部中枪的霍彦勋在刺杀的第二天傍晚苏醒过来,弹片取出来,医生宣布他已脱离生命危险,在潺潺冰雪消融声中醒来,房间里的喜字,楼下搭的喜棚喜帐都不见了,一切都像是夜半来天明去的春梦。邹室鲲捧着审讯口供过来:“是我太大意了,当初还以为郁晨述死了,没想到他竟是策划这次刺杀的革命党分子,包括祝小姐,牧师,卜定婚期的算命先生,洋行掌柜和赵潋滟人等一共是九人,报务员是洋行掌柜,用了戴维斯上将的喷妥撒,有人招供了,我们在他们的联络点袁氏洋行发现了电台、枪支子弹和一份花名册,”邹室鲲谨慎地觑了一眼霍彦勋的脸色,“勋少,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那两个人呢?”
邹室鲲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郁晨述和祝紫衣:“郁晨述开的枪,两人在聆澜岛的红房子里自尽。”
霍彦勋思潮百转千回,还以为是重病高热中的梦魇,原来一切竟是真的……他感到一阵蒙受奇耻大辱之感,想起来就牙痒痒地恨,原先对祝紫衣的爱跟这种深刻的恨相较什么都不算了。她将他钉在这样的耻辱柱上,让他成了整个衢南的笑柄,一个情报二局局长的枕边人居然是个刺客!她让他在大总统面前颜面尽失,彻底抬不起头,最残酷的原来是梦醒后却无路可走。
邹室鲲过了许久问道:“局座,其他人怎么办?”
他真怕自己会握不住钢笔,还是一笔一划写下去:“明日午时金公馆后山枪决。”这令人齿寒的金公馆便是情报二局用于关押革命党人和抗日人士的秘密监狱。
与紫衣在一起的很多年发生的事统统都模糊了,然而自己说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我是真心爱你,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要怎样的意乱情迷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只要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要的,女人可以只要一个男人,但是男人没有一人能做到,何况是个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他的女人。这一局现在想起来还是惊心动魄的惊险,他怎么就中了美人计,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折进去了,经过此役本来就猜忌多疑的他更是谁都不会相信。
还以为自己会下不了手,这么快都结束了。肺部又隐隐疼了起来,但是他不能任何人看他的笑话!薛垦之的苦肉计用得正是恰当好处,薛垦之以为他不知道么,这小子的情报二处副局长早就当腻了,他就是大总统安排在自己身边掣肘监视的眼线!杀了革命党朔西根据地特派员的人就是他!他要他彻底失去大总统的信任,也罢,在这个时候收拾他,无端落人话柄说他霍彦勋色令智昏,为了一个女人冷了多年下属的心,他偏要装作没事人的样子!
霍彦勋知道薛垦之恨毒了他,为了当年顾琪芳的事他恨毒了他,不过他的爱也不过如此,就像他以前也爱祝紫衣,他知道薛垦之爱她,要是不爱她,他早就会把她像王允献貂蝉那样献给他。这就是男人的爱,深深浅浅,却没有一样要紧得过身家性命。
也不见得吧,要是戴戴他还能下这个手么?也不能下这样的结论,戴戴死在他最爱的时候又是为他而死,他对她是得而不得,自然是无法取代。直到遇到祝紫衣,她与她是如此相像,也是她不识抬举,否则他会宠她爱她一辈子,她那样性情若不是革命党的人,他还要击节赞一声巾帼英烈,他也不见得一辈子完全只把她当做替身。
几个字他仿佛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见他签了字并不加以发作,邹室鲲心想局座城府当真是深不可测,从前为了些小事就动刀动枪,如今人死了反而倒没什么,过了会想起来说:“祝小姐还有一样东西交还给您?”
薛垦之走了许久,霍彦勋才将手帕打开,里面是那枚火油钻戒,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一点点压下来,那枚火油钻戒在日光下骤明骤暗,明时仿佛一只滴溜溜的眼睛,窥探着他的内心,暗时仿佛一滴欲坠未坠的清泪,他将它从窗户掷了出去。
祝紫衣和郁晨述死了,他也没指望了,他对战争没有信心,大总统已经在筹划着撤退,就算退到南方划江而治情报二局也是要缩减编制,他相信他们是回不来了,刺杀魏德邵失败让他在大总统已是声誉扫地,出任海军司令也落了空。霍彦勋对国家或是政党都没有信仰,他唯一的信仰便是权势,唯一崇拜的神便是自己。
他感到一阵末日般的空虚寂寥。
唯一能慰藉他的只有那块怀表,雪后残阳殷红如血照亮了床头柜上白色珐琅表面和嵌盖上的小相,他回顾着那些漫长的岁月,好像当年那个穿着蓝色竹布女学生制服的戴安芬站在他面前,当初他意气分发,指点江山,转眼半生都已经过去了,只有她是爱他的——
“戴戴,旁的人,再像你,终究及不上你的半分。”
嵌盖上细若蚊足的洋文字母一瞬间光彩熠熠:“To My Dearest Ttiumph”,又逐渐黯淡下去。
三月后衢南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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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已浮现瑰丽的晨曦,陪陪和景默在海边凝望着诡谲流离的天色,那一股股颜色虾子红、砖红色,鸡油黄、珠灰在天际烈火燎原,摧枯拉朽地烧到海天一线。
故事讲到这里已是正午,陪陪问:“那个霍彦勋后来怎么样?”
“后来衢南政府迁到了江北,情报二局缩减成情报二处,大总统对他早起杀心,到了江北后霍彦勋被人毒死在家中,传说杀他的人就是情报二局副局长薛垦之,他死后薛垦之继任情报二处处长,历史证明这个人后来的行径较霍彦勋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薛垦之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的事你应当知道了呀,”景默微笑着凝望她,“后来旧政权的覆亡,新政权的建立,无数人死去,无数人新生,后来便是轰轰烈烈的大改革,后来……谁不是岁月星河中的一粒尘砂,社会文明前进的急促步伐中任何人都是微不足道。”
陪陪望着景默说:“你是谁?”
景默笑道:“我是苏眠的儿子,苏眠原名祝紫衣,所以我叫祝景默,我从小由关卿卿和郭子琛带大,长大后他们告诉我郁晨述与祝紫衣的故事。你是怎么得到这本日记?”
“当时姆妈知道刺杀霍彦勋后凶多吉少所以托人将日记本带到朔西由我父亲保管,直到最近父亲才将日记交给我。”
他们在聆澜岛呆了数日,有一天傍晚在岛上饭馆里吃饭,岛上没有电灯,几个女人围在烛光里神秘地说:“你知道么,昨天晚上走夜路我遇到那游手好闲的王老三,他撞见我时跟见了鬼似的吓得屁滚尿流,他说在悬崖后面又看到传说中郁晨述和祝紫衣的鬼魂,两人在说话,男女都很漂亮,男的牵起女的手。”
“有天晚上我也看到了,”一个年龄较小的圆脸姑娘说道,“那晚月光很好,在草丛里我听到有人在唱歌,每年下过大雪都能看到他们俩在悬崖的雪地里游荡,他们跳着舞,我不会认错,你知道的,当年我还和那对男女在沙滩附近玩过呢。”
“真有这样的事情啊,所以自从十年前那里发生海啸冲垮去往红屋子的路后,晚上大家都不敢靠近那里,只有越过悬崖这条路,可谁愿意去,那里就连白天都是鬼气沉沉。”
这般无聊浅薄地议论亡灵,陪陪倒没生气,何必戳穿这种附会的传言?祝紫衣和郁晨述的名字已经消失中国电影史和衢南人们脑海中,如果能以这种略显诡异的方式存在下去又有何不妥?她相信这种方式会更有生命力。
无论以何种方式,她要郁晨述和祝紫衣的故事永远流传下去。
于是她附和道:“你们别说,那天我和景默在悬崖附近走,看到有对男女问路,女的一袭紫衣,长发披肩,男的青衫磊落,两人的长相都惊为天人,他们说不是本地人不认识路,问我这附近有幢红房子怎么走,他们说在这附近流浪了二十多年找不到回家的路啦。”
烛光摇曳飘忽,窗外响起呜咽的山风,仿佛幽怨的鬼哭,几个胆小的女人早就吓得脸色惨白,大叫:“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过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嘀嘀咕咕:“恐怕你说的还真是的。”
陪陪对景默挤眉弄眼,景默只是微微一笑。
那天在柯大嫂家睡到半夜,陪陪起身爬过悬崖,她惊异地发现悬崖那头的废墟又变回了西班牙式红房子,灯火辉煌,她听到有留声机的声音:“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著芬芳,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著夜来香,吻著夜来香……”
露台上祝紫衣仰视苍穹冷月,俯瞰夜色微澜,她突然转过头,晨述向她伸出手邀舞,她将手交予他,两人跳着舞旋转又旋转,晨述托起她的下巴吻住她,两人走进屋子里去,放大的影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陪陪能听见他们的欢声笑语。
陪陪一直不相信这不过是个梦。她宁愿相信在悬崖附近游荡了二十多年的父母终于回了他们的家,祝紫衣和郁晨述不是死了,不过是永远生活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
有一日在渡头景默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陪陪已经冲过去:“爸爸——”穆斯君抚着她的脑袋疼惜地说:“我的乖陪陪——我在衢南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你,我就猜你到聆澜岛来了。”
陪陪将景默介绍给穆斯君,穆斯君非常激动:“你是《莲花落》作者苏眠的儿子?”
“伯父,正是晚辈,我母亲死后是爸爸郭子琛和妈妈关卿卿收养了我,等我成年后他们告诉我母亲的事,让我恢复了母亲的姓。”
除了景默这个故人的儿子,斯君还遇到了那个拉二胡的乞丐妇人,他很诧异:“崔太太?”
他告诉陪陪这就是祝紫衣的生母。
陪陪三人在衢南呆了一个月,去了趟金公馆后山都没有找到郁晨述和祝紫衣的坟墓,当时那种状况一定没有立碑。陪陪觉得没有必要真的找到父母的坟墓,知道母亲整个故事已让她心中郁结的心结豁然开朗,她觉得母亲的灵魂会依傍着她,在她需要勇气的时候随时慰藉她。
为了纪念他们,她在衢南打铁铺订做了一面铜牌,到了晚上斯君和景默陪她爬过悬崖,将悬着铜牌的粗链捆在竖起的砖墙上,铜牌上写了这样几个字:“谨以此纪念我的父亲郁晨述和我的母亲祝紫衣,这里是他们爱过的地方。女儿陪陪”
她将那双她自孩提从中国穿到美国的粉色皮鞋放在沙滩上,是时候让它回归大海,回到父母灵魂栖息地告诉他们:爸爸妈妈,孩儿已然成年,已然长大。
她将那双皮革开裂的陈旧粉鞋皮鞋放在沙滩上,他们守在沉寂的沙滩上等着涨潮时海水一分分汹涌而至,逐渐吞没皮鞋,逐渐淹没这座海底宫殿,铜牌上的金字在水中闪着金光继而逐渐模糊。
陪陪很快乐,父母已收到她的回赠。
接着穆斯君带着陪陪回宴城的左家祭拜真正的生母左安兰,陪陪对她完全没有印象,来这一趟不过是为了为人子女的孝道,对左安兰她做不到像对祝紫衣那般发自内心的崇拜向往。
陪陪和穆斯君带着崔太太回到纽约,三人生活在一起。日子过得更快了,两年过去了,她与景默一直保持联系,景默奋笔疾书以祝紫衣和郁晨述的故事为蓝本写了小说《消失的红房子》以附文形式附上祝紫衣的日记,加上穆斯君提供已然散佚的《春愁南陌》《灞陵芳草》以及《除却巫山不是云》等片的拷贝,引发一阵华语文坛和老电影研究者的热议,祝紫衣和郁晨述的名字间或还会被人提起,然而终究还是声沉影寂,玉碎珠沉,江河万古,遗忘或是被记得都是无常,非人力所能改变。
这两年里,在陪陪极力鼓动下,斯君恋爱了,对方是一位华裔大学女教师,斯君常开玩笑:“把我嫁了,你可以好好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纽约林肯中心
陪陪她忘我地舞动着,浑如世界只有她一人,平转,旋转,凌空跳,32圈大回旋的fouette,身体是一只被抽动的陀螺,轻快地旋转,忘却自我地飞翔……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十余次谢幕台下的掌声依旧不停,兴奋之余也有些失望,她明明告诉过景默公演时间,她还以为景默会来。
为了公演两年神经紧绷的训练,一松懈下来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她默默走向后台化妆室,化妆室灯光通明,摆满了崇拜者送的花,她一一望过去,她缓缓走到自己的化妆台上将脸埋在手臂里,太累了,她听见自己在啜泣着,也许是喜悦,也许是忧伤。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望见在她身侧的景默微笑着,他手中捧着红玫瑰,他局促地说:“第一次送女孩子花,真不知道送什么好,红玫瑰太俗气了吧。”
俗是俗了点,可天下所有的幸福没有不俗气的。
他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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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晒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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