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小传》作者:沈松华/陆建中
• 少女情怀
松江城外的白龙潭,湖面宽广平静,花晨月夕,萧鼓画船,时时不绝。正是初秋已降,风雨萧索,江畔红枫飞舞,与歌乐声一起欢闹,撩拨着游人的意兴。条华丽精致的彩舟上,三位青年文土和一位少女正在饮酒聊天。那少女身材娇小,结束俏利,唇红齿皓,眼波流转,风姿婥约,美艳动人。她叫杨影怜,年方十六岁。后改姓柳,名如是,即本书的主人公。那三位文士拿着许多诗稿,一边浏览,一边啧啧称奇。“些微年纪,能写出如此上乘的诗作,实在让我们这些须眉汗颜啊!子龙兄以为如何?”“让木兄说的是。看这首贺陈眉公七十五大寿的诗云:李卫学书称弟子,东方大隐号先生。慷慨大气,点也不像闺房中语。”陈子龙是旷世奇才,几社领袖,其文名在民间乃至东南都极受推重。崇祯四年也就是前年冬天,他在苏州邂逅了初涉江湖的杨影怜,立刻就被她无与伦比的气质光华和才艺所吸引。他每每惊叹于世间还有这样的奇女子,心深悦之。两位相公夸奖奴家了。奴家这两句诗不过从眉公诗句‘闲来也教儿孙,读书不为功名’和‘世家闭户
• 先生’中得来的。”宋让木感慨说:“影怜姑娘博览诗书,对陈眉公的诗也如此熟悉,怪不得眉公如此赞赏你,要收你为女弟子啊!”瞧瞧这几篇诗词!”彭若宾兴奋地招呼着,顺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吟咏风雨,用语奇警,情深意挚,,”宋让木一把夺过,浏览了一遍,击节以赏:“不错!‘琢情青阁影迷空,画舫珠簾半避风’,‘历乱愁思天外去,可怜容易等春蓬’,忧来或不及,沾裳不能止’,风风雨雨便有奇情异想悲情痛哭,畅快淋滴。可见影怜姑娘性情超俗,才艺深厚。“奴家才疏学浅,还要各位相公多多指教,才有奴的长进陈子龙欣赏而又深情地望着杨影怜,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影怜姑娘,我是在苏州遇到你的,莫非你是苏州人氏?”杨影怜缓缓地摇摇头,幽怨地撇了一眼陈子龙,沉吟半晌,便将自己的身世娓娓述来。杨影怜原名云娟,是吴江人氏。自小在盛泽镇归家院跟随名妓徐拂为婢。吴江周道登曾任当朝宰相,于崇祯二年(公元1629年)致仕在家。周太夫人一日路过归家院门口,看见了云娟,娇小玲珑,令人喜爱,
• 便买了做贴身侍女。小云娟聪明伶俐,手勤嘴甜,什么事一学马上就会,又善领会周太夫人的心意,所以周太夫人非常疼爱她。周道登素日酒色风流,姬妾成群。他看着小云娟一天天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压倒群芳,不禁馋涏欲滴,从他母亲手里要过来做妾。云娟自然没有反抗的余地。她天资聪颖,又善曲意奉承,周道登宠爱得不得了,整天陪着她,把她抱在膝头教他诗文经书,又让她学歌舞诸艺。周道登是故相,自然见闻广博,谈吐不俗。小云娟耳熏目染,深受影响,也善谈论政治时事,胸中藏天下诸端,超于其他闺阁女子。周道登有了云娟,其他一大帮姬妾便遭受冷落,妒意横生,经常对小云娟冷嘲热讽,又在周道登跟前搬弄是非,说些尖酸刻薄的话。日子久了,周道登也渐渐对她有不好的脸色。她冤没处诉,只有苦在心里,笑在脸上。这个周家,一天比一天呆不住。也是合该有事。一日云娟一个人在房中闲坐看书。周道登的贴身仆人来房中取东西,眼觑着四下无人,竟乞着嘴脸来亲近她,横手一抱。云娟吓得脸白,极力推开。刚好有个姬妾到房中来,看到了这一幕,抓住这个机会,便到周道登面前去进谗言,诋毁她与仆人私通。云娟百般解释又哪敌得过这么多嘴巴?周道登怒气冲天,恶意横生,不由分说把她打了一通,
• 并要杀了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幸亏周老夫人惋惜她,替她求情,才免了一死,把她卖与苏州娼家。可怜一个绝代才女,小小年纪便受了这么多人世酸苦。她自伤身世,凄情怅然,便易名叫杨爱,以北宋钱塘名娼杨爱爱自比;又字影怜,乃取李商隐诗句“对影闻声已可怜”之意。那是崇祯四年(1631年)末的事情。不久,陈子龙来到苏州,影怜久闻其大名,投诗拜访,遂成好友,互相爱慕。舟中三人听罢杨影怜的叙说,唏嘘不已,同时也更钦佩影怜的磊落大方,能将自己的身世毫不隐讳。彭若宾徐徐又问:“姑娘《伤歌》一诗,似乎有所怀,凄恻动人,发自内心,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影怜没有回答,陈子龙和宋让木相视默然,似乎了解此事。只是陈子龙神情有些难过。影怜转移话头,道:“白龙潭的秋风秋雨别有一番风味。三位相公饮酒赏景,奴家为你们唱曲助兴如何?”三人抚掌叫好。陈子龙酒至酣处,说:“有酒有歌不能没有诗。让木兄何不同时即席赋诗一首,我和若宾兄呆会儿也和上一首!”宋让木欣然走笔作歌。杨影怜清清嗓子,唱起曲来。那歌声如流水莺啼,徐柔婉转,时而如泣如诉,时而高亢入云
• 《伤歌》是为宋辕文而作的杨影怜忘不了去年她参加陈眉公生日的事。她是与卞玉京同行的。卞玉京当时已有令名,才貌傲于吴越。她与卞玉京情同姐妹。其时已是冬天,室外寒风凛冽,陈眉公家里却火烛如昼,热闹非凡,笑语喧哗。许多当时文士名流、艳女名妓都来参加陈眉公的七十五岁寿宴。影怜第一次参加这样大的盛会,一切新鲜而又陌生。她初出茅庐,自然没有多少人认识娇小的她。卞玉京把她推进了人群当中。陈眉公精神婴铄,笑呵呵地招呼着客人:“修微平时也不来看看我!来来,到我身边来!”哪敢忘了眉公您老人家!瞧,听说您祝寿,我不用招呼就赶来了!”王修微款款过来,笑靥生春杨宛可不高兴了,撒娇着说:“哟,眉公记着她就忘了我啦!”我们的杨宛姑娘年纪轻轻,超凡脱俗,才艺惧佳,有你来给我祝寿,我开心都来不及啊!”陈眉公喜笑颜开,“天素,你是我的大弟子,可要帮我张罗着客人们啊!”林天素向以才女著称,诗画俱绝。“眉公的吩咐,奴家敢不尽力!这么好的良辰,该有人来助助兴。”她眼瞅见站在门边的李存我,轻语婉转:“我们云间
• 的大书法家,怎么躲在一边?该给大家当场献艺才是。奴家也好讨教一二李待问字存我,是当世大书法家,能与董其昌争名。董其昌泛滥于古帖,多所研求,功力极深,但气骨殊减,自蝇头及大额而外,就稍差了。李存我傲然独步云间,其用笔得意之处超于董氏。只是功力不若名位不及,影响没有董其昌大。但是董其昌为人贪婪狡诈,仗着权势横行乡里,欺田霸产,引起人们的公愤。群众奋起反抗,砸烂、烧毁了所有董其昌题的衙宇寺院匾额以泄恨。云间诸人自然推重自己的才子,引以为豪。加以李存我为人正真,胸怀阔大,德才兼备,所以更让人佩服当下李存我欣然提笔,蘸墨疾书。大家都围拢来观看。只见他写的是“地久天长”的行草,铁划银钩,龙飞凤舞,遒劲有力。众人拍手叫好。杨影怜在一旁暗暗佩服,只听一个人说:“存我兄这一书幅,要送给哪位名姝呢?”影怜循声看时,却是一个翩翩美少年,年不过十五六岁,眉清目秀,风流倜傥,令人神仰。卞玉京娇笑着走到案前,说:“李公子的字幅当然得送给我。宋公子,你说呢?”那位少年叫宋征舆,字辕文。他哈哈笑道:“妙字送给卞佳人,应当,应—”忽然他盯住了卞玉京身
• 后的影怜,惊喜不已,“美人!美人!今日能遇到如此妙龄绝色,实在是我宋某三生有幸!”他快步走到影怜面前,痴痴地望着她,拱手鞠了一礼。影怜又羞又窘,连忙还了一礼。众人的注意点都移到了影怜身上。卞玉京看到她的女伴受到人们青睐,自然很高兴,忙着向众人介绍影怜。李存我得遇丽姝,心下爱慕,当下说:“我这字幅应该送给新美人,聊作见面又兼庆祝之礼。眉公以为如何?”好。杨姑娘的祝寿诗我已拜读了,写得精妙不凡,想不到出自这么一位妙龄仙妹。”他当下宣布,收影怜为女弟子。大家纷纷鼓掌道喜,气氛越来越热烈自此,杨影怜结识了很多云间名士才俊,相与往来,名声大增。她请李存我教她书法,又从陈子龙等人钻研诗文。她天资明慧,虚心向学,进步神速。她尤精草书,为时人心折,后人曾云她的狂草“奇气满纸”。平时经常参加几社的活动,与众文士切磋诗艺,畅读朝政,慷慨豪放,令名士们刮目相看。她在余山的馆里每天拜访的客人不断,过从最密的则是宋辕文、陈子龙和李存我宋辕文在疯狂地追求着她,三天两头地往她这边跑。宋辕文的爱情似乎像潮水一般向她涌来,飞溅着浪花,几乎令她抵挡不住。她对自己的爱情和终身
• 大事非常慎重。以她的不世的风流文采,其知人择婿之高,自然不同凡俗。而且,从周家出来后,她就暗暗发誓,绝不与人作妾。她内心是很矛盾的。陈子龙与她相识最早,那种直冲云天、睥睨世间面又容纳万物的气概令她心醉,面且陈子龙的一片痴情她也是很了然的。但是陈子龙比她大十岁。而宋辕文与她同庚,少年美材,文采飞动,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当然令她爱慕。她那爱情的天平有些摇摆不定。宋辕文也是个痴情种子。现在他心里装着的全是影怜的光华。可怜他不管风雨暴日,不见着影怜,就不安稳。他迫切要来到影怜身边,甜言蜜语,诉说深情。时序已是深冬。这一天白天,影怜参加了几社的集会,与陈子龙、李舒章、宋让木、夏允彝、吴昌时等云间名土高谈契阔,评论天下。近来建州之乱愈演愈烈,朝廷屡次派兵征伐,都给后金打得大败。吴昌时又带来消息说洪承畴军援辽阳反面被围,陷入困境,大家都忧心忡忡。李存我忧愤地说:“外患正急,内乱又起。李自成死灰复燃,再兴骚乱;张献忠进兵秦晋,势头猖獗,到处攻掠,搞得中原一塌糊涂。朝廷却束手无策,穷于应付。长此下去,大明王朝可就麻烦了!影怜接上话头:“朝廷内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8
• 思剿匪拒敌?有道是,不能安内,又怎么能攘外?说得好!”夏允彝赞同地点点头。眼下朝廷里周延儒、温体仁辈把持朝政,哪会有好局面?”陈子龙语气沉重,“他们与宦官勾结,欺内压外,任用奸佞小人,玩弄权术,卖官鬻爵,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贪图富贵享用成风,完全不顾国家利益。皇上受人蛊惑,塞耳偏听,忠直的大臣屡屡遭贬,又怎么能有所作为?现在弄得国家混乱,民不聊生,许多人无路可走。那些造反的逆军,多少人曾是大明的顺民啊!他们辛劳半世,却无法生存,也是逼上梁山。俗话说,官逼民反,不是没有道理的“处境危难,该是有人力挽狂澜的时候了……”回到她在白龙潭的彩舟上,影怜觉得很累,就早早躺下歇息了。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得有人唤她,把她惊醒过来。侍婢芳草走过来禀告:“岸上宋公子等候相见,已经等了很久了。”影怜这才想起她与宋辕文约好今晚在舟中相会的事。她让芳草掀开帘子,抬眼望去,只见宋辕文在寒风中焦急地等待着,全身搂缩,甚是可怜。她正想去迎他,忽然一个怪念头闯人她脑中,连她自己都暗暗称奇。她准备考验一下宋辕文的爱情。当下传出话说:“宋郎且不要上船,郾如果真有情,就应该跳入水里游过来。”一边看着宋辕文的举动。只见宋辕文
• 听到她的话,毫不犹豫,立刻跃入水中。其时塘水冰寒彻骨,人根本经受不起,宋辕文在水中挣扎着扑腾,影怜大受感动,真急了,连忙令蒿师将船撑过去,拉他起来,不顾他体湿就抱入床上,擁在怀中。宋辕文已冻得脸色苍白,全身发抖。影怜动了真情,用身体温暖着他,含着泪说:“宋郎,是妾身不好,让你受这样的苦。妾身相信你!”宋辕文双目深情,但牙齿打战,说不出话来宋辕文长跪在继母施孺人跟前,苦苦哀求:“母亲,影怜姑娘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是孩儿情深意重“什么情深意重!放着许多大家闺秀不要,却要娶一个妓女进家里来,真是越大越不象话!”母亲!您见到她也会高兴的,她并不要孩儿的钱财施孺人大怒,叱责道:“要财又有什么关系?她不要你的钱财,正是要你的命!”“母亲!…”你不用说了。这桩事,我绝不答应,你以后不要跟她来往!”宋辕文明白,他要娶杨影怜为夫人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在影怜面前只能哄着她,应付一日算一日。影怜明显地感觉到宋辕文跟她渐渐疏远,来往10
• 的次数少多了。她付出了真挚的爱情,却换来这样的结果,这令她思念又愁怨不已。《伤歌》就是在此时作的上午李存我来教她书法。李存我为人忠厚,他知道宋辕文和陈子龙都在追求着影怜,因此只把自己那份爱深深地藏在心里,象对待妹妹一样尽心地照顾、帮助着影怜。教书法的机会使他能与影怜经常呆在一起,看着她娇俏的倩影,听着她欢声笑语,他就很满足了。影怜把他当作师长兼大哥,对他充满了尊敬和感激。送走了李存我,影怜心里觉得烦闷不安。李存我告诉她,宋辕文已去赴乡试,过几个月才能回来,不来告别了,以免分离的愁苦。这么长时间见不到他,影怜的生活将会少去很多滋味。一时间,她觉得做什么事都没劲。可巧不解人意的鸨母进来,说一位徐三公子要见她。她没好气地说:“不见不见!”鸨母缠着她。说那位徐三公子已经等了好长时间,一定要见她,并且已经收了他很多的银两。她只好出去会客那位徐三公子身材魁梧,其貌不扬。一见到影怜,喜笑颜开,忙说:“久慕芳姿,幸得一见。”影怜看他那副装出来的斯文相,不禁啡嚇一声笑了。徐三公子摇头晃脑地说:“一笑倾城。”影怜更是大笑。徐三公子却不识相,反倒更来劲了:“再笑倾国!”如此没
• 趣的游戏,影怜可懊恼了,她转身就回了房里,叫来鸨母,生气地问:“得了多少钱财?却让这么奇俗的人来见我!”鸨母讨好地说:“三十两金子呢!可是个大数!”影怜要她把金子还了,鸨母却说金子已经用完。影怜瞧瞧身边没合适的值钱的东西,索性拿出剪刀,剪了自己一缕青丝下来,递给鸨母说:“你就用这个抵偿金子吧!”徐三公子忽得美人的一缕青丝,虽然没怎么会着影怜,倒也欢天喜地的去了徐三公子是豪门大族子弟,挥金如土,自此他经常将大笔的金银送给影怜,以求能和她往来。时间长了,李存我他们都觉着过意不去,劝影怜稍假颜色,让他尝了夙愿。影怜笑着说:“自然会有个时候。”到了腊月将底,影怜觉着该试试这位徐三公子对自己的情意到底如何,就故意约他除夕见面。到了除夕,徐三公子果真来了。影怜设宴好好地招待了他一番,饮酒尽欢,才徐徐说:“我约你除夕,是以为你不会来的。想不到你真的来了,足见你是有情人。我心里很感激。”又说:“可今夜是大节,人家都骨内团聚,你倒反而宿在娼家,未免太不尽人情了吧!今天你该回家。”徐三公子无奈,只有回去。影怜心细如发,又恐他宿在别的娼家,特意让人持灯送他回家。过了年,徐三公子痴心不改。影怜感于他一片情意,好好地对待他。有一次杯酒间,影怜半开玩笑地
• 说:“你不读书,缺少文气。你看我经常跟各位名士交游,你如果夹在中间,实在不雅,你会难堪的。你父亲是武官,你何不也去从戎学武?靠这条路,别成一家人物,也可以与他们交往。”徐三公子听得很有道理,不断点头。他真的开始学习拉弓骑马的本领,后来以武官出身。到清兵灭明时,他率领所属士兵,顽强抵抗,最终为国捐躯,也成了一位有大义的豪杰,他这一生的出处,却在“痴情”二字,实在让后人感慨万分宋辕文乡试回来,令影怜十分高兴。她日夜牵挂着宋辕文,付出了整个身心。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让影怜事后的每次回忆都充满着甜密,然而在内心深处,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有一种焦虑。二、痴情梦断影怜穿戴整齐,正打算出去,突然听得外面一阵喧嚷。她正惊疑之间,猛地见两个官差毫无顾忌地大步闯进她房里。她预感不妙,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就是杨影怜?”官差一副凶蛮的样子,劈头问道,一边打量着影怜。正是奴家。不知两位…”“奉官府手谕,限你在半个月之内,马上离开松
• 江,不得有误!”这真如一声惊雷,把影怜惊呆了。她愤怒地问道:“影怜不犯王法,为什么要赶我走?”“你一个流妓,在这里到处招摇,败坏民风,我们方大人留你不得。赶快打了行李滚开,永远不要再回来,否则,别怪我们大人对你不客气!”两个差役抛下几句话,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影怜真是又惊又怒,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清清白白、行端举雅,竟会得到如此恶毒的对待,遭到如此不公平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一下子觉得自己是如此孤单愁苦。她急切地想与宋辕文商量,让他解决这个问题。在坐卧不安中,等待着这天宋辕文却没有来宋郎,你说妾身该怎么办?现在只有七天的期限了!”影怜急切地望着面前的宋辕文。宋辕文躲开影怜的视野,在房间里踱着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是把影怜迎置到家中,影怜成了他的人,官府就无话可说,但母亲决不会答应。二是向知府那儿疏通。但他与知府方岳贡素不相识,他又不敢冒昧进言。在这紧急关头,宋辕文是那么懦弱。他只能转移话题:“影怜,我对你的情意,你是知道的,我真的是非常爱你呀!你我相识一年多来……”
• 案头置着一张古琴、一把倭刀。影怜的心倏地往下沉。她现在不需要听这些漂亮的言词“我只问你,为今之计,该怎么办?”两道锋锐的目光刺得宋辕文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他嗫嚅了半天,才低低的含糊地说:“姑避其锋。”这四个字象针一样清晰地刺入影怜的耳中。阵强烈的绝望掠上心头。她愤怒而鄙夷地看着宋辕文,一字一句地说:“其他人说这种话,不奇怪。你却绝对不应该说。从今往后,我和你自此了断!”说着拿起刀猛地往琴上斫去,一时七弦俱绝如此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宋辕文大为骇愕:“影怜!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见影怜背对着他漠无反应,只好萎缩地退了出去。两行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淌在影怜脸上,滴到地上。既然不能呆在这里,影怜准备回苏州去。她抹去泪水,收拾行李。忽然,她感到有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她转过身,陈子龙正笑着站在面前你这是干什么?”“走,要等到官差赶我,就更没意思了。”说着她又去收拾衣服,陈子龙一把拉住她,轻轻地说:“不用了,你留下来。”影怜一下子愣住了。
• 我已和方知府讲过了,撤销这个命令。”陈子龙望着她,那目光是如此坚定、真诚,充满爱意。相视良久。一时间影怜百感交集。她突然明白,自已本就深爱着的陈子龙,对她的怀之深,爱之切,以及他的人品,比之宋辕文,胜过不知几多!她猛地扑进陈子龙的怀里,尽情地痛哭起来陈子龙向来是深深喜欢影怜的。他在读书方面用功颇深,但文史之暇,流连声酒,主要是与影怜交往。妻子张夫人为了阻止他的这种行动,自作主张,为子龙纳妾蔡氏。蔡氏虽稍有姿色,粗通文墨,然而与影怜差得太远了,子龙根本不喜欢。他只钟情于影怜。但家里人反对,而影怜在此前最钟情的是宋辕文,所以陈子龙曾打算另找红颜知己。在纳妾后,他动身北上京师,准备明年会试,同时兼寻觅知音。可是有影怜在他心中,任何丽妹都会减色,都会相形见绌,他自然无法邂近新的红颜知己。崇祯七年春,陈子龙会试下第归乡。经世之志无法实现,他总是悒悒寡欢。于是到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杜门谢客,减少集会宴饮,专志于学习。这一年他写的古诗乐府有百余篇。但其中一大部分都是为影怜所作。自影怜与宋辕文绝交后,陈杨两人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两个人来往更密了,情更深,而互相唱和之作也更多。16
• 崇祯七年(1634年)腊月的一天,天气较暖。子龙早早起来,赶往影怜馆中,想请她一起去李舒章的横山别墅游玩。进到影怜房中,她早已在案头看书。穿得衣衫单薄,给人轻松矫捷之感。陈子龙关切地说:“现在是腊月,天气冷,你该多穿些衣服。”影怜却无所谓:“怕什么?再冷的天,我也没穿多少衣服,习惯了。你穿的也不多嘛!”陈子龙很佩服她不怕寒的特性,嘴上还是说:男女有别嘛!男的应该比女的强。”影怜倒不去辩驳,指着他穿来的皮裘说:“这件衣服,我记得已经有两三年了,颜色变旧,穿着毕竟不好。你何不去买一件新的?”陈子龙脸有点红,支支吾吾地说:“懒得买。这件旧的好,又合身,又暖和……”影怜知道他是因为家里不富裕,因而不舍得买新的。她也不点破,径自走到内间拿了一件崭新的紫褐色皮裘,亲自给他披上,一看,长短正合适。看来影怜是早就注意了,专门给他买了一件衣服。霎时间一股暖流荡遍了陈子龙的躯体。他兴奋地端详着新衣,再看看影怜正笑吟吟地瞧着他,十分激动,一把抓住影怜的手说:“影怜,我恨自己没用不能铸一间黄金屋,把你好好藏起来,让我们长相厮守!
• 影怜娇嗔道:“陈郎别取笑妾身了!”又幽幽地说,“难得陈郎有这片心,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两个人继而出门,在李舒章园亭与众人游冶,赏评许多艳妹的作品。陈子龙特地写了两首诗:青晖脉脉水粼粼,腊日芳园意气新。岂有冰盘堆绛雪,偏浮玉药动香尘。鸳鸯自病溪云暖,翡翠先巢海树春今日剪刀应不冷,吴绫初换画楼人。王陵旧侣重倾城,淑景年年倚根生。紫萼不愁寒月影,红笺先赋早春行。蒯缑虚撅黄金事,班管俱怜白凤情。已近艳阳留一曲,东风枝上和流莺。渐渐地,陈子龙成了最了解影怜的人。她的品质性格,她的志向爱好,子龙感触很深,而越深知,就越生爱慕之意,感叹不世之才情。真正的爱,建立在互相了解基础上,才是稳实的。陈子龙有好多吟咏影怜的诗,如《早梅》中的“念尔凌寒难独立,莫辞冰雪更追攀”;《朝来曲》二首中的“自怜颜色好,不带碧桃花”、“非矜体自香,本爱当风立”,《长乐少年行》中欲攀第几枝,宛转春风里”等句,无不是为杨影怜写真传神的妙笔鸳鸯楼,又称南楼,是徐致远别墅中的小楼。崇祯八年春,陈子龙和杨影怜在此过起了同居生活。这
• 正是两人感情发展到极致的标事鸳鸯楼小巧精致。推窗极望,楚天苍茫,一条如一根绸带缠在田野上。楼里,深情相对、如胶似漆,共同度过每一分美妙的时光,离駕楼不远处是陆氏南园,中有梅南草庐读书楼。陈子趣和徐孚远就在这里读书。南园成了几社诸友的专门活动场所。陈子龙与徐孚远、李舒章、周勒卣、陆文孙等人共制科业,饮酒赋诗,议论政治。影怜自然也是其中之,无论谈什么、做什么,她都是纵横开阔、有声有色,实际上成了几社的社员,真可谓是女豪了。这个春天的风雨特别多,接连不断,最惹人情思。影怜喜欢与陈子龙一起,晚上在南园的雨烟湖闲游。风吹皱一池绿水,雨点浠沥,轻轻歌唱。或是月明时,篙水腻滑,流光闪烁,风将盛开的瑞香花的香味吹进船楼。杨柳则在微波中倒影,似伏下一般。切是如此的诗情画意。她喜欢南园石秋堂的弯弯窄窄的走廊、嶙峋而富于造型变化的假山、茂密的竹林。她常拉了陈子龙玩捉迷藏游戏。她娇小的身形能到处穿梭,活泼快捷,并咯咯地笑个不停,招呼子龙快追上来。子龙身材大,行动不方便,在后面拚命地赶,就是赶不上。眼觑着子龙满头大汗,或双脚剐題,可就心疼了,马上速度慢下来,或者跑进死胡同,让子龙尽情捉住,然19
• 后两人相视犬笑。一抬头,夕阳如血,又是一天过去她自然喜欢在文酒会上,华筵绮席之所,酒至酣处,谈至热处,作精彩的表演。或是唱歌,轻启红唇,让歌声捎去一片片情思。或是舞蹈,香臂欲抬,水袖流转,婀娜多姿。加上酒兴,更显风流放诞之致。但是风雨缠绵之际,影怜内心总有不详的预感,纠缠着她。她渐渐明白,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陈子龙上有祖母高安人、继母唐儒人,对他管教甚严;妻子张孺人又能干,一手操持着陈家家事,又厉害,死守条框,以道德束缚他人,她的几个弟弟都见她害怕。而且陈家经济困难,陈子龙无法真正独立,所以也就不能金屋藏娇了。但影怜实在放不下子龙他几乎是自己的全部,没有他,影怜不知道生活会是怎样的无聊苦闷;然而爱也给她带来了愁苦。她常常自言自语,有时梳头的时候会痴痴呆想。但她尽量不在陈子龙面前显露出来,她知道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因为他深爱着她;但其结果会是怎样呢?她忐忑不安。陈子龙是个孝子,怕不可能不顾家里人的反对而娶她为继室夫人。影怜知道,他们同居的第一天起,陈子龙就已陷入两难的境地。她暗下决心,离开陈子龙。果不出所料,这一天,陈妻张孺人带了好几个女
• 眷,怒气冲冲地闯进鸳鸯楼。一进门就大声喊:“小妖精,你给我出来!”影怜吃了一惊,一看一听,已明白了八九分。她针锋相对地说:“什么人嘴这么臭,只知道讲脏话!”张孺人正想大骂,手下有人说:“这是我们陈府的夫人,你好好放尊重些!”影怜嘿嘿一笑:“原来是陈夫人。大驾光临,辛苦得很!”少废话。你厚颜无耻,勾引我家相公,弄得他神魂颠倒,忘了家里,也忘了自已的功名,我要你马上给我离开子龙,不要再来纠缠他!”影怜冷冷道:“我是你家什么人吗?”张孺人摇摇头。影怜又说:“既然不是你家的人,你有什么权力命令我?我跟你们本来就没关系,住在这里,是子龙自己要来找我,你又怎么不去问问他呢?”张孺人又羞又恼:“你…可恶!你给我走,马上走,我不允许你再呆在这儿!”这是你家的产业吗?”影怜反问道。张孺人尴尬地摇摇头。影怜进而质问:“既然不是你家的产业,我呆不呆这里,你管得着吗?你聚众私闯民宅,倒是道理难容!”时间把张孺人说得哑口无言。她自知理亏,但又不甘心放弃,竟开始求了:“实话告诉你吧,子龙的21
• 祖母和母亲都极力反对你跟他来往。我们陈家就这传,你就放过子龙,永远离开他吧!”这一席话正触动影怜内心的忧虑的中心。她越来越清楚地明白,她与子龙的同居将是没有结果的她早就下定了离开陈子龙的心思。只是她不说出来,长长叹了口气,就自顾自转身进了内房,任她们在外边嚷嚷。她更加珍惜每分每秒,争取与子龙有更多的时间共同相处。几回回,睡梦中叫着陈郎的名字,惊醒过来,在子龙怀里痛哭。多少次,把痛苦藏在心底,装出真诚的笑脸,逗引子龙开心。那天晚上,夜深了,南楼里火烛明耀。影怜陪着陈子龙在看书。桌上的茶凉了,她倒去重泡了一杯,轻轻递给子龙。子龙感激地朝她一笑。多么温馨的夜晚啊!影怜真希望这一生都能这么度过。但这马上就会成为过眼烟云。深情地痴望着陈子龙,影怜心中充满了温暖和忧伤。她抑制不住自己,突然拉过他的手臂,将他戴着的金扼臂夺下来,藏在怀中。陈子龙很惊讶地看着她,她忙掩饰地笑着说:“我太喜欢这个了—”“那就送给你。也可以做个永远的纪念陈子龙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再讲下去,只是把握住她的手,望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多少言语,都消融在其中。
• “出去走走吧。”影怜提议,两人出了鸳鸯楼,向南园缓缓走去。时近初夏,风清月朗,南园中的一草一木都能看见。树枝随意地动着,偶尔几声怪鸟的大叫,在静夜里略觉恐怖。影怜忽然指着池沼说:“陈郎你看,有新荷啦?”陈子龙仔细一看,只见深静的水面上几枝新荷刺出水面,意态清新,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赏心悦目。两个人谈论着新荷,渐渐兴奋初夏,影怜和陈子龙结束了同居生活。这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但都无可奈何陈子龙深责自己没有用,不但不能让心爱的人幸福,反而更深忧愁与痛苦。爱情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它给人带来欢乐,又带来痛苦,让人充满幻想,又脆弱不堪一击。影怜搬到了李舒章的横云山庄住了。虽然两人分开,但来往依然甚密。而几个月的同居生活则是回味不尽的欢乐与伤感。影怜曾作《梦江南·怀人》二十首,追忆昔时留连,尽抒爱之缠绵,情深意切,动人肺腑。如:人去也,人去碧梧阴。未信赚人肠断曲,却疑误我字同心。幽怨不须寻人去也,人去梦偏多。忆昔见时多不语,而今偷悔更生疏。梦里自欢娱。人何在,人在小中亭。想得起来匀面后,知他和
• 笑是无情。遮莫向谁生人何在,人在玉階行。不是情痴还欲住,未曾怜处却多心。应是怕情深。人何在,人在枕函边。只有被头无限泪,一时偷拭又须牵。好否要他怜。无限爱意,无限伤心,无限悲苦,凝在字词之中。此时的陈子龙也是“留不住,人千里,此际断肠谁可比”(陈作《青玉案·暮春》句),泪眼分别之际,他作了首赠别之词:紫燕翻风,青梅带雨,共寻昔草啼痕。明知此会,不得久殷勤。约略别离时候,绿杨外,多少销魂。重提起,泪盈翠袖,未说两三分。纷纷。重去后,瘦憎玉镜,宽损罗裙。念飘零何处,烟水相闻。欲梦故人憔悴,依稀只隔楚山云。无非是,怨花杨柳,一样怕黄昏。叙述与影怜的合与离,暗自审问悲剧之源,语意缠绵沉痛。秋天莲熟。杨影怜与陈子龙经常相约到白龙潭看莲。有一次,影怜还亲自乘了条小船去采莲。那天,他们俩玩得很开心,脸上出现了多日未有的笑容。归来后,兴犹未已,两人接连写了好几首诗纪念采莲事。陈子龙还专门写了一篇《采莲赋》,将影怜比作莲,又排比铺张摹绘采莲女,即影怜。亦花亦人,混合
• 为一,辞旨精妙。赋中写影怜道:“丽不蹈淫,傲不绝愉。文章则旅,修姱若妹”,极为准确。赋中又说:“既攀折之非余情兮,恐迟暮之见遗。彼辛苦之内含兮,闷厥愁而惠中。感连娟之碧心兮,情郁塞以善通。寄伤心于莲子兮,纵芙蓉之遗风。”语意间真诚执着,为影怜多所考虑,实有阔大的爱情。可怜以陈子龙这样忠厚的人,却与影怜不能善终,真是可悲可叹。崇祯八年深秋,影怜离开松江,赴盛泽镇归家院。陈子龙正值亡女,便向家人说要去出游解闷,以此为藉口,一路护送影怜,到嘉善分手。两人深情缱绻,但面对的却是各居一方的分手,不禁伤心之极。陈子龙安慰影怜说:“说不定我后年去考取了,就能迎你回家。你可要等着我!”影怜抽泣着点头。影怜走后不久,陈子龙又作了一首词:《望江南·感旧》。这是他看了影怜的二十首《怀人》之后,万般思绪涌上心头,感慨系之的:思往事,花月正朦胧。玉燕风斜云鬓上,金猊香烬绣屏中。半醉倚轻红。何限怅,消息更悠悠。弱柳三眠春梦香,远山一角晓眉愁。无计问东流
• 飘零无依影怜在短短几年里,就经历了人世间悲欢离合的大波浪。世事无情,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一棵章台柳。于是她改姓为柳,改名为隐,字如是,一字蘼芜柳如是回到归家院时,徐拂已嫁给一家周姓人氏,正愁院里无人支撑,如是的到来令她大喜过望。几年下来,如是的名声已非常盛大,由她主持归家院,自然最合适不过。其间,她曾接待过娄东的张溥。张溥字天如,是代名士,东林领袖之一,复社的魁首。他本意欲看看徐拂,不意却见到了柳如是,风姿婥约,更在徐拂之上,大喜过望,邀至垂虹亭共游。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便要想起松江的生活,想起陈子龙。这一份爱,她永远也割舍不掉,如自己的影子一般,日日牵挂。另一个要想起的便是李存我那老师兼大哥的无私的关怀和帮助,她是不能忘记的。更不能忘记的是她临离松江之时,到李存我家告别的情景。当时李存我说了许多劝慰的话,她已不大记得清了;但她清晰地记住了,将要分别时,李存我忽然跑到房里,拿出一块精美的玉篆送给她。玉篆上
• 刻着两个字:“问郎”。如是看着李存我,那眼神里闪着异样的光,刹那间,如是明白了崇桢九年(1636年)正月,柳如是应约前往嘉定,一为散心,二为践诺。这是她的第二次嘉定行。第次是在崇祯七年暮春到初秋。当时,嘉定四君集(四君指程松圆、李茂初、娄士坚、唐叔达)已刊行于吴越间,柳如是早已看过。她的嘉定之行一则是为扩大自己的名声,二则是多交友,多所求学。而嘉定四君也喜欢与当日名姝酬酢往还。柳如是这一去,当令嘉定诸老喜出望外,除了上述四位外,还吸引了张鲁生、张鸿磐、孙致弥等人。柳如是住宿在张鲁生的遇园。邁园在嘉定城外,清静幽雅,里面有招隐亭,种植桂树数十株,每株高大合抱,枝叶交叉繁茂。中间夹着梅杏,又用翠条围起来。到花开时一林黄雪,香闻数里。程松园谙晓音律,精通韵则节拍,并善唱歌,如是与之求教,则一曲动人,哪怕灯残月落,一定要传其点拍才罢休。他又善画山水,兼工写生。常在酒酣之时,落笔助兴,笔墨飞动。书法清劲拔俗,有散朗生姿。唐叔达读书汲古,通达世务,壮志满怀,有国事之策,年轻时,酒酣耳热,往往捋着胡须大声说:“当世如果能够用我,那么决胜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我或许就是李文饶啊!”可惜一生郁郁不得志。到老之时,穷贫忧国,只27
• 要读到国事,便盱衡抵掌,所谓精悍之色,犹能见之于眉宇间。如是女中豪杰,谈吐不让须眉,论起朝野时政,两人正是对手,不容别人插嘴。张鸿磐书法妙极,当时多有人收藏。他最得意、最遒劲的作品是云翔寺楹间的一副对联。传说有个游客看到这副对联,瞻仰良久,说:这是颜鲁公得意之笔。第二天又来看,说:笔力超过了颜鲁公啊!于是整衣再拜,徘徊着不舍得离开。孙致弥才思藻逸,工书法诗词,曾致力编纂《佩文韵府》,书成乃卒,真是毕生心血。柳如是与这般人交游,获益匪浅。仅就诗来说,她的诗受陈子龙为首的云间诸人影响很深,排宋崇唐,失于偏颇。在嘉定诸土的影响下,她渐渐脱于门户之见,博采宋诗,更有阔境。只是可怜嘉定的这几位名士,都是须发花白,垂垂老矣,却被柳如是的绝世风情所吸引,直至痴迷。如是天性豪爽,活泼爱动,他们陪着如是到处奔走酬酢,直要精疲力尽,正如程松圆诗句所言:“殷勤料理白头人”。心甘情愿,可叹可怜。有时,他们夜泊湖上,觥筹交错,丝竹管弦,则如是必定议论风生,语惊四坐。有时,他们在孙氏园中铺上竹簟纳凉,或者在竹林之中戏捉迷藏,尽情欢笑。这几个老头子似乎重新焕发了青春,殷勤地陪着如是,不知疲倦。有一回檀园游宴,最是尽兴。那晚,28
• 柳如是与诸老在园中山雨楼畅饮畅读,热闹非凡。如是豪兴惊人,杯酒频频,喝得娇脸酡红,却立小楼边,玉人潦倒,风情万种。程松圆打起节拍,弹起乐曲,如是则乘兴接连唱曲。一帮人酣饮达旦,彻夜不寐。到次日清晨,余兴未阑,来到楼前池中同赏新荷。他们意外地发现,侵晨赏新荷有极佳的风采。李茂初写了首七律,云:新荷当昼便含光,要看全开及早凉带露爱红兼爱绿,迎风怜影亦怜香。林深鸟宿声还寂,小涨鱼游队各忙。呆到了初秋,柳如是始归松江。她这一去,嘉定诸老便突觉有种失落感,往日欢腾的气氛一下子就没有了。松圆与其他人商量,招约如是重来嘉定。于是如是于崇祯九年岁初重游,藉以排遣心中的失意愁苦。不羁之本性不改,游冶数日,尽情诉说与陈子龙离合之事,微觉心中畅快了些。到二月末,她又回到了归家院西湖是一个风景的宠儿。湖光山色,天然娇秀,四时有不同的风情。游客云集,热闹非凡。湖上有许多画舫,雕窗画壁,装饰华丽,悠然于绿波之中,为西
• 湖添了一段风姿。其中最大的一条,长六丈二尺,宽五丈一尺,以整株木兰斫成,整条舫精致典雅,设计超俗,宛如湖上之园。这便是赫赫有名的“不系舟”主人汪然明,是风流慷慨任侠之士,于名士名姝间有美名。他除经营不系舟外,还有其它很多小画舫,如团瓢、观叶、雨丝风片等,名字都极新雅。而不系舟则如同画舫之王。多年来,骚人韵士,高僧名妹经常来到这里,饮酒赏乐,啸咏骈集。舟有九忌十二宜之约,其中规定,只有名流、高僧、知己、美人等四类人品者才有资格登舟,档次相当之高。崇祯十一年间,在杭的诸丽姝死的死,走的走,不系舟冷清了阵子。秋天深了,玉皇山上一片红枫。这一天,不系舟迎来了一位稀客—柳如是以柳如是的身份,当然是足以做不系舟的贵宾的。汪然明十分热情地接待了她。此时的柳如是正孤苦无依之际,她素闻汪然明热情好客,所以前来投靠。席中,她娓娓进述了与陈子龙的往事,并请汪然明帮助她。汪然明以黄衫侠客称于世,自然懂得如是的意思。他爽朗地笑道:“柳姑娘能光临不系舟,是不系舟的荣幸。有什么事,然明敢不尽力!柳姑娘天资国色,绝世才艺,世上慕姑娘盛名欲近芳泽的人多的是,他们中间自有龙凤,姑娘不愁找不到好夫婿柳如是住在一间临湖的寓舍。每日里游山逛水
• 交识新朋,而与汪然明相交益密,互称知己。陈子龙来信说准备刊行她前些年的诗草,正在筹备之中。汪然明也大力支持,参加董理。每次收到陈子龙的信,如是心头总会荡漾起一股情意。她还清楚地记得上个月自己写了封很长的信寄给他,向他诉说思念,劝他不要太执意于功名(陈子龙已于崇祯十年中进士,因母丧而丁忧在家),因为她看到官场险恶极易得罪。信中又说,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不必长相厮守。如是当时是含着泪水写这些话的。她马上接到了陈子龙回复的一首诗《长相思》:美人昔在春风前,娇花欲语含轻烟欢倚细腰欹绪枕,愁凭素手送哀纹美人今在秋风里,碧云迢迢隔江水写尽红霞不肯传,紫鳞亦妒婵娟子劝君莫向梦中行,海天崎岖最不平纵使乘风到玉京,琼楼群仙口语轻。别时余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旧。但令君心识故人,绮窗何必长相守。以信入诗,与如是表达同一个意思,都是一个超俗的爱情境界。它成了如是最心爱的诗。这段时间与如是交往的有很多人,如孙克咸、朱子壮、曹溶等等,有的是旧交,有的是新知。他们或是年少貌美,或是豪气纵横,不是风流世胄,就是骚雅
• 才士,一时名流。如是虽然与他们相处得很开心,但在内心仍然没有一个满意的。到仲冬时节,如是回到吴江,在家过了年,至崇祯十二年春间再越杭州。汪然明极力邀请她住在自己的横山别墅。别墅建在西溪,一边是流觞曲水,一边是如黛远山;墙边芳草萋萋,院里早梅飘香,是极雅静的所在。如是赞之为“桂栋药房”,对汪然明的心意十分感激。汪然明见如是始终挑不出满意的人选。仔细考虑了一下,对如是说:“我想来想去,有一个人可能符合你的条件。”谁?谢三宾,谢象三。他曾是当朝大臣,任太仆少卿,现在住在西湖边。他今年四十六岁,家中富裕多金,本人又有才艺,工山水,落笔超脱恒境。姑娘以为如何?”听说他在登州剿敌时乾没贼营钱财数百万,富可敌国。是真有其事吗?”这个外人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家巨富是事实。”谢三宾经汪然明介绍,便与如是相识。他崇祯元年入京任御史,后擢太仆寺少卿。五年时监军登莱之役,吞没多金,几欲罢官,幸值父丧,丁忧归里。从此买宅西湖,放情声色。能得遇柳如是这般绝代美姝,他大喜过望,从此倾心于如是,不断地来找她。如是
• 对他似乎并不太热情。主要是她总觉得谢三宾有种豪霸的味道,不令人欢迎。时任福建知事的刘同升是陈子龙同科进士,早从子龙处得闻柳如是大名,很想一睹芳容。柳如是也因为刘同升是卧子同科的冠首,亟欲知道他是怎样个人,是否真能出于卧子之上。于是经汪然明介绍,两人相识。如是对他的印象不错,正直,豪爽,重义气,只是微觉才气不如陈子龙。刘同升是刚直不阿之士,初授翰林修撰,旋因抨击奸臣,仗义直言而触怒皇上,谪贬福建。这点如是极为佩服。如是曾有一信寄给汪然明,信中说:接教并诸台贶,始知昨宵春去矣。天涯游子关心殊甚。紫燕香泥,落花犹重,未知尚有殷勤启金屋者否?感甚!感甚!刘晋翁云霄之谊,使人一往情深,应是江郎神交者耶?某翁願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缨人耳。一笑信中自述身世飘零之感。“昨宵春去、关心殊甚”,如是已二十二岁,在那个年代,已是美人迟暮,然而“股勤启金屋”的如意郎君尚不知有无其人。哀怨之词,至今读来,犹是动人,何况自命黄衫客的汪然明?他自然尽力为之介绍了。接着赞赏刘同升,情义云天令人神往。然据第一层意思,则依旧不是意中人。最后说的是谢象三。他虽有意作郑交甫,但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