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则要学濯缨的渔父,莞尔一笑,离西湖他去了。未几,如是又回到吴江,谢也去了宁波时间过得好快,瞬间,又到了崇祯十二(1639年)年冬。汪然明来信召她赴杭观涛,实则是为她张罗介绍。一到杭州,汪然明就对她说,谢三宾已从宁波回来,向他多次打听她的消息。果然,她住进横山别墅后,谢三宾就频频来访,向她诉说自己的爱慕与思念。又经常邀她参加各种文会游宴。他知道如是素来豪杰,喜闻政兵,便经常于绮筵酣醉之时,谈兵说剑,叙述他在登莱的战功。他写有《视师记略》一书,毕竟是实地经验,善可取之。在谢三宾强烈的攻势下,如是渐渐对他有了好感。她郑重提出,如要娶她,不能作妾。谢三宾犹豫半晌,爽快地答应了。如是大喜过望,想不到宋辕文、陈子龙无法做到的事,谢三宾竟一口应承。于是如是益信其深情。到腊月底,两人订了婚约。天,如是起个兴子,到谢三宾家拜访。门房见她来了,已是相熟,正准备替她通报,如是说:“免了吧,省得麻烦。”径直往谢三宾的书房而去。到得房门外,忽听得里头有两人说话。一个是谢夫人的声音:“老爷,这娼女行为放荡,不知礼数,你竟然还要将她招进门当继室?”“唉,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进了谢家门,我自会管
• 教她。至于妾不妾嘛,夫人又不是不知道。哼,等成了事,由不得她不当妾!”如是惊呆了她至今才明白,原来谢三宾竟是如此奸诈险恶的小人。她怒火中烧,正打算冲进房去质问,又一想,这样做实在不象样,被人耻笑,又是在谢家,容易吃亏。于是急忙赶回寓舍,写了一封措词激烈的绝交信,又拔了一枝钗,折作两段,寄与谢三宾。她万万想不到竟会是这样一个结局,要不是自己发现了,还真的要上当到底。经受如此大的打击,她本是多愁多病的身子再也受不起,便病倒了。谢三宾接到如是的绝交信,大吃一惊。苦心经营毁于一旦,他自不甘心,连忙到如是处准备陪罪以挽回旧情,无奈如是以病闭门谢客,几次前去,都快快而回。过了年,如是病势加剧,直至呕血。她写给汪然明的信中说:“流光甚驶,旅况转凄。恐悠悠此行,终浪游矣。先生相爱,何以命之?………”自伤自怜,甚是可哀等病势稍愈,已是正月末。她自思处境孤危,谢三宾纠缠不休,他财大势大,再停留杭州,恐难逃魔掌。于是请汪然明前来一晤,商讨后计。偏偏汪然明以应酬他往,让如是等他到三月间再见面。如是焦急地等待了几天,见谢三宾纠缠更紧,实在留不住了,便等不及然明返归,于二月间偷偷离杭赴嘉兴躲避。
• 到了嘉兴,忽听说谢三宾已经追来,又急又忧。忽然想起以前在松江认识的吴昌时是嘉兴人。吴昌时是当朝红人,谢三宾必不敢拿他怎的。于是躲进了吴昌时的勺园别墅,在这里留居养疴。汪然明回到杭州,知道了此事,去信给如是,进行安慰劝说。并告诉她,谢三宾已在大肆诽谤,散播谣言攻击她。又说谢三宾推荐了一个姓董的让他介绍给如是。如是回了一封长信。信中大意是说,自己天性忽略权贵,而推崇儒素,无法与谢辈人物相处。何况谢三宾的所作所为,实大异于谢家前辈谢安的作风。又说,董姓小生就象王母的侍女双成,只能为其主人吹嘘服役,实不愿相见。最后如是坦露了心迹。她不愿再至杭州与谢复交,她心中的理想实是陈子龙。“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有陈子龙这等旷世之才在,实不必再见他人。四、访半野堂在嘉兴养病一月有余,柳如是回到吴江盛泽镇老家。家中一日比一日显凄凉景象,不复当年锦瑟瑶笙、笛露箫月的繁丽。她此时拖着病身,既担心谢三宾的报复,又愁于自己尚无定所,心中苦急不堪。她36
• 去信约汪然明前来晤谈,恐家中甚为不便,于是定在热闹便利的垂虹亭。天不作美,偏偏下起大雨来。她提前一天由盛泽镇冒雨乘小舟到垂虹亭,翌晨又冒着大雨换成大舟,就呆在大舟里等着汪然明。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点点声声敲打水面、船板。如是心烦意乱。左等右等不见来,天色暗下来,人也很少了,她只好无奈地回去。汪然明正在忙碌着自己女儿的婚事,实在脱不开身。他非常了解如是的心思,也极想帮助他。自从上次如是寄给他那封斥骂谢三宾称赞陈子龙的信后,他大致有了数。要不具有谢三宾的缺点并能压过他、又能不逊于陈子龙,该找谁呢?他左思又想,终于想到了一个人—钱谦益,钱牧斋。他早已向钱牧斋介绍过柳如是,并寄给他如是两年前写的西湖十绝句,牧斋十分赞赏。现在又寄来了《戏题美人手迹》七首,可见两人有缘。钱牧斋又是谢三宾的老师,自不敢怎么样。于是他把牧斋的诗寄给了如是。如是看到这几首诗,大为惊喜。如此优秀的诗作,令她赏心悦目,而其内容则是为她的手迹而发。她当然懂得汪然明的意思。她马上认识到,钱谦益确是一流的人才,绝不在陈子龙之下。能够找他作终生的依靠,或许……如是还是犹疑不定。她抱着试试再说的想法。眼下紧要的是,她应该暂时迁居何处呢?
• 她急欲和汪然明商量,便来到西湖。可是汪然明回老家照理儿女婚嫁之事还没完,又碰不到他。她本打算等着,忽然得到消息说陈子龙六月上京选了官、得绍兴司李。现在是七月,他该回来了。如是心中一阵激动,有一种强烈的想见他一面的欲望,于是不等然明回杭,急赴松江,住在了横云别墅鸳鸯楼外杂草丛生,楼里到处是灰尘,已久不住人了。如是看着这个亲切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年的一幕幕情景,禁不住一阵甜蜜,一阵伤感。时日难再。回到横云别墅,她思念着陈子龙。多么希望他一下子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啊!可是日影转换,终不见意中人的声音。她无限悲怅。其实七月陈子龙是已回到松江家中,只是不知道如是已前来,加上绍兴刚发大灾,他心中忧急,忙忙碌碌地收拾了行李,便马上带着一家老小去上任了。钱谦益是当时文坛盟主,东林领袖,威望极高他二十九岁中探花,四十七岁时,与温体仁、周延儒争夺宰相之位。他们各使手段,互斗机心。牧斋索性釜底抽薪,将周延儒被推选的资格去了。后来皇上知道龙颜大怒,将牧斋革职。从此牧斋就呆在家里,日夜思盼朝廷能重新启用。没想到,在崇祯十一年,张汉儒竟然陷害他,他与好友瞿式耜都被逮往北京。幸而逾年后得以洗冤,平安回来。其间实仰仗无数忠义38
• 之士的不懈努力。在仕途上,他迄今为止可说是极为失意,简直有些心灰意冷。不料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终于有所补偿。他已经听好几个人谈起过柳如是,对她的绝世色艺既仰慕,又有些惊异。这年十月,他来到嘉兴,会见了卞玉京。他很喜欢卞玉京,曾向她表示。但卞玉京钟情于吴梅村,婉言谢绝了。并郑重地说:“天下有位奇女子是最适合牧斋的。”柳如是?”“不错。论才略、论胆识、论美艳,她是兼备全能的女子。”牧斋哈哈笑道:“好!柳姑娘的诗我也拜读过,中极佩服,只是不知她……”“她曾对我说,她非才学如钱学士虞山者不嫁。”牧斋大喜过望:“现在天下竟有如此怜才的女子!我非能写诗如柳如是的人不娶。”崇祯十三年(1640年)十一月的常熟虞山。钱牧斋正在半野堂内校订诗集。忽然仆人前来禀报:“有位少年美男前来拜访。”“叫什么?”他没说。”“哦?怎样一个人?”“生得非常秀丽,扎着幅巾,穿着儒服,却穿着
• 双弓颡……是个女的。这里还有她的一首诗。”说着递给牧斋。“哈哈,肯定是柳如是!”牧斋一看诗作,愈发确信,急忙会见。如是穿着儒服,显得非常俊丽潇洒,风度不凡,令牧斋惊叹。两人心慕已久,话语自是投机。如是拿出初赠的诗,云:庚辰仲冬访牧翁于半野堂,奉赠长句声名真似汉扶风,妙理玄规更不同。室茶香开澹黯,千行墨妙破冥濛竺西瓶拂因缘在,江左风流物论雄。今日沾沾诚御李,东山葱岭莫辞从“好一首庄雅的诗,难得!难得!”牧斋极其高兴。这首诗意境直侵北宋诸贤范围,用语精练准确,称赞牧斋而与众不同,句句打入牧斋心坎。他哈哈大笑:柳君真是知我心的人啊!天下风流佳丽,独王修微、杨宛叔与君鼎足而三,如今,我竟能面对三人中最优秀的一位,真是三生有幸。”当下,他和了一首诗道:文君放诞想风流,脸际眉间讶许同。枉自梦刀思燕婉,还将抟土问鸿濛。沾花丈室何曾染,折柳章台也自雄。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从。这是极费经营之作。诗中以卓文君、薛涛比如
• 是,得其风流放诞之神妙。最后一联回应如是之诗,表露心迹,暗寓求婚之意从此两人共同游宴、酬和,相交愈密,感情愈深。如是仍居于舟中,并不搬入牧斋的拂水别墅,更显与往日作风之不同。牧斋自然懂得如是的意思。他早就听汪然明说她决不作妾。他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对待如是,与她成为一生的知己。牧斋开始为如是动工建房,让她居住。他取佛典中“如是我闻”之语,替如是取号为“我闻居士”,而房子则称“我闻堂”。又以如是姓柳之故,送她雅号“河东君”。五、入生我闻柳如是至此才心下稍安。她喜欢牧斋,虽然年岁不轻,但志向远大,才华横溢,给她一种温暖、安全的感觉。她已准备以身相许了钱谦益家里,此刻却闹翻了天。钱谦益的几个小妾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特别是宠妾王氏,更因为从此失去宠爱的机会而大为恼火。但她前段时间得罪了牧斋,自不敢到他面前去说什么,便撺掇夫人陈氏,要想方设法赶走如是。陈氏虽然自知自己不会得到牧斋特别的关照,不能够管牧斋的事情,因而平时对于牧斋的行动总是不闻不问,但这次牧斋要娶如是
• 作继室,她可坐不住了。这要危及她自身的地位和名声,她自不能等闲视之。加上王氏等在一边嚼舌,更激起了她反对的念头。她让人把牧斋请来,小心地问:“听说老爷要娶门亲?”“娶一位柳姑娘做继室。怎么,你平常什么都不管,今天怎么问起来了?”陈氏哭着说:“老爷,真要娶继室,也该等妾身死了再说,也不迟啊!”牧斋一听,火了:“什么话!我娶继室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好好当你的夫人,别管我!”又瞄了一眼其他人,说:“你们都要好自为之,别给我惹事!”说完就自顾自走了出去。冬天,程松圆循往年在牧斋家度岁的惯例,又来到常熟。到了这里方知柳如是已来访牧斋,并看到了两人互相赠答的诗作。可笑的是自如是游嘉兴之后,松圆已暗自深深眷恋于她,单方面痴情入骨,不可救药。如今忽知如是与牧斋相好,心头滋味,可想而知。表面上他只有装出笑脸,强作应付;心中却一片苦涩,恨不能一下子走开。偏偏我闻堂落成在即,牧斋硬拉着他要他等到迎了如是之后再走。在钱家内宅,陈氏向牧斋表示反对柳如是不成,不肯甘休,一些亲近陈氏的人正策划着更卑劣无耻
• 的举动。渐渐地,人们之间纷纷传阅着一首诗:鄂君绣被狎同舟,并蒂芙蓉露未收莫怪新诗刻烛敏,捉刀人已在床头。于柳如是不利的谣言四起,说柳如是有个极其相好的狎客,姓钱,叫钱岱勋,象仆人一样跟着如是。并说如是根本不懂诗,她的诗都是那位姓钱的代作的,只是别人不知道。更有甚者,说如是把他带到了虞山,而牧斋收留了他。这一系列的诬蔑的谣言使如是差点被气死,真是有苦说不出。她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人对自己这样一个弱女子不满,要施出这样恶毒的手段。幸好在牧斋的朋友门生中,有更多的人是同情、喜欢如是的。其中首推瞿式耜。瞿式耜号稼轩,是个刚直义气豪爽之士,自幼与牧斋交好,深染牧斋习气。几十年来两人交情始终不减。他是非常喜欢柳如是的,对她的洒脱不羁的性格,很欣赏。平时自然尽量照看着她。后来明亡后,稼轩慷慨大义,投身抗清复明活动,其神韵使人景仰。牧斋的学生何士龙,名云,牧斋引以为豪。崇祯元年牧斋被讦入京下狱之时,他慷慨誓死,草索相从,其维护老师之义气,令人敬佩。如是对他也是极为佩服的,曾为牧斋门下
• 有此一人而向他道喜。其他如孙永祚、顾云美等人有这些人帮助,使如是处境显得乐观。如是决心跟这些谣言作决斗。她召集或参加各种大型宴会,即兴赋诗,大展其才,以事实杜绝这些谣言。在任何场合,如是即题分韵,速度都快过别人,才思敏捷藻丽,令人叹服。那些诬蔑之词不攻自破。我闻堂终于建成。十二月二日,钱牧斋把柳如是引进我闻堂,为她举行了欢迎宴。这次宴集,牧裔请了两个人:程松圆,徐锡允。牧斋宣布,此宴一为欢迎柳如是,一为送别程松圆牧斋满面春风,精神焕发,不时地夸赞着如是,颇有得意之神色。如是虽然身体欠佳,但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笑靥生风,眼波流转,打扮得整齐俏丽,愈显光辉丽姿。她对这一次晚宴是非常看重的。晚年她的遗嘱说:“我自人你家,二十五年来,从未受过气”,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算起的。牧斋这次不请别人,单请徐锡允,是有原因的徐锡允字尔从,自号文虹。家中养了一批优伶小童,亲自按乐句指授。演剧之妙,冠于一邑。程松圆曾有歌称他,说“九龄十龄解音律,本事家门俱第一。”是纪实之言。牧斋邀他前来,自然有节目安排。而除此之外,却有一个老妇,不请自来,躲在门外,偷偷地向里张望。她是谁?在干什么?
• 红烛耀眼,照得小小的我闻堂明亮温暖。牧斋持着酒杯,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满心欢悦地说:“值此良宵美辰,我要为柳君浮一大白。我要祝愿柳君在这里住得快活、舒适!”说着乐呵呵地看着如是。如是自然明白他话语间的意思,说:“钱郎美意,妾心领了!”将手中酒一饮而尽,以示感激。牧斋诗兴大发,道:“今日寒夕文谦,正值我闻堂落成,河东君就成了这里的主人。我们应该作诗以示庆贺!”当下吟道:清樽细雨不知愁,鹤引遥空凤下楼。红烛恍如花月宴,绿窗还似木兰舟。曲中杨柳齐舒眼,诗里芙蓉亦并头。今夕梅魂共谁语,任他疏影蘸寒流。又道:“我这诗中‘诗里芙蓉亦并头’是因为河东君新赋并头莲诗。最后一联,出自河东君寒柳词的‘约个梅魂,与伊深怜低语’。如何?”众人自然鼓掌叫好。此诗中表露出牧斋的无限欢欣。他当初二十九岁时争状元不得,仅中探花;后来与周延儒争相位又失败,反而削职归里。今天这晚上实同洞房花烛夜,他能得此佳人,实在是人生最重要的快心事,焉能不得意?同时也告诉程松圆:河东君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啦,你老就放斯文规矩点,别乱写诗了,也可以走了!程松圆自然明白牧斋的意思。他心中如一潭苦45
• 水,自己品尝。眼见得日夜思念的如是被牧斋夺走,他心中痛苦万分,只知道酒一杯杯落肚,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松圆兄,我作了诗,该你和诗啦!对呀,松圆兄正该一展文笔,对此良辰,和上首。你好了就轮到我。”徐锡允也开心地来凑热闹。这时的松圆,可怜哪有心情去和这种诗?只是情面难却,他只好提起笔来,准备应付一首。大家围拢来,看他写道:半野堂夜集惜别,仍次前韵何处珠簾擁莫愁,笛床歌席近书楼。金铲银烛平原酒,远浦寒星剡曲舟望里青山仍北郭,行时沟水向东头。写到这里,心中的悲苦实在是憋不住了竟然流向了笔头:老怀不为生离苦,双泪无端只自流。牧斋大为震惊,想不到老友竟然对柳如是痴迷到这种地步。徐锡允则不知内情,奇怪地问松圆:“这么好的喜庆之夜,松圆兄为什么作这样悲苦的诗文?柳如是自知就里,连忙替他圆场:“程老是离愁满怀,加上酒喝得多了,所以有些郁闷。来,我为大家歌舞一曲助兴,也为程老解愁。尔从兄就麻烦你为
• 我奏乐!”徐锡允笑道:“当然好。只是我的和诗装在脑子里,还没吐出来呢!”牧斋道:“先来一曲再说!”于是如是在轻袅的乐声中一边歌唱,一边翩翩起舞。歌声如玉珠滚盘,清丽妙曼;舞姿婀娜多情,摇曳生风,千种风情,令人痴绝。一边唱,一边舞,如是不由想起以前与陈子龙在一起时为他歌舞的欢乐场景。如今,他再也看不到了。一时间,如是心中有微妙的变化。歌舞既竟,三人热烈地鼓掌叫好。一会儿,徐锡允的和诗也出来了:舞燕惊鸿见欲愁,书簸笔格晚妆楼。开颜四座回银烛,咳吐千钟倒玉舟。七字诗成才举手,一声曲误又回头。佳人那得兼才子,艺苑蓬山第一流。正在热闹之际,一直在门外偷偷察看的老妇忽然跑进来,一副急冲冲的样子,叫着:“老爷!老爷!”牧斋转头一看,是陈夫人身边的张妈。什么事?”老爷,房子上面有神人显灵啊!”“哦?”牧斋很惊疑。明末江南士大夫文人中迷信的风气很盛,在牧斋家中更是如此。“在哪儿?带我
• 去瞧瞧!”这……好,快出来!”张妈脸色有些难看,带着牧斋走出门去,其他人也好奇地跟了出去牧斋抬头四望:“哪儿?哪儿呀?”只见四处空荡荡,哪来什么神人。那张妈装腔作势地说:“呶,那儿……咦,怎么没了?刚才我分明看见,三个神人戴着乌帽穿着红袍,立在房子上面,又高又大,好吓人啊!我想,是钱家祖宗显灵啦!”“祖宗显灵?”牧斋沉思着说,“样子倒有点象。”老爷,可要小心哪,怕是有什么……”忽然一阵寒风袭来,众人都不禁打了个冷战。牧斋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如是身上:“你怎么也出来了?这么冷的冬天,外面呆不得的,要冻坏了身子就糟了。快进去,大家快进去!”说着扶住如是往屋里躲。那张妈急喊:“老爷!老爷……”牧斋却没心思去理会了:“你烦不烦!祖先显灵,是好事情。走吧走吧!”说着又招呼松圆、锡允他们:“来,我们再继续!”四个人重新又痛饮畅谈起来,把刚才的事抛在了脑后。转眼快成功了的事突遭失败,张妈连忙跑去报告陈夫人等人。这帮子反对柳如是的人挖空心思,想借祖宗显灵之类迷信骗钱牧斋,引他上当,让他把如是赶走。这帮人的算盘真是打错了。钱牧斋虽然相
• 信迷信,但以他那灵活的头脑,再怎么样也不会因此做对如是不利的事,何况当时他的一腔痴情集于如是,根本顾不了显灵不显灵呢!柳如是一觉醒来,觉得头重身乏,病情又有些重。昨日长夜欢庆场面犹在眼前。她久久不能平静。这小小的我闻室,令她想起以前的鸳鸯楼。她与牧斋,会重蹈覆辙吗?如是清楚地知道,在旁边的屋子里,有着一帮敌视她的陈氏及王氏等妾,更有钱曾等反对派跟她作对。牧斋是否真能护卫她,她是不是该永远留下来?想起一生经历,她不禁悲从中来,挥去不得。于是即兴作了一首诗: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写好后,放在案头,又复入睡牧斋走进房来,看如是正睡着,眼角犹有泪痕转眼瞧见案头的诗,拿起来读了一遍。他是个极顶明慧之人,自能领会如是诗中自伤身世,憔悴可怜之意,更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他略一沉思,也写了一首诗河东君日诗有梦里愁端之句,怜其作憔悴之语
• 聊广其意。芳颜淑景思漫漫,南国何人更倚阑。已借铅华催曙色,更裁红碧助春盘。早梅半面留残腊,新柳全身耐晓寒。从此风光长九十,莫将花月等闲看。写毕,悄悄退了出去。如是醒来时,发觉案头多了一首诗。拿过来看,一股暖意流遍全身。尤其是“新柳全身耐晓寒”,关怀知心,最令如是感动。诗末劝如是要抓紧大好春光(从立春到立夏为九十天),不可浪费。语词恳切,洋溢着牧斋全心爱护之深情。如是暗暗激动:苦心寻找的托身之人,终于不负自己所望。一时间,她感到了好久未有的幸福和温暖转眼过年了。往年牧斋与程松圆一起守岁,这年除夕,他面对的却是美人,心境自是不同。但是在过年诸事中,陈氏和王氏等人总是千方百计地捣乱,虽然不敢大搞,小小暗箭,总是不断,弄得如是心情不太好。面对如此大的压力,她在去留之间徘徊不定。正月二日,牧斋约她去拂水山庄探梅,她虽然心里不大愿意,但在牧斋几番盛意之下,还是去了。到了元宵节,如是抱着病身陪牧斋往苏州沈璧甫家中文宴雅集。到了正月底,两人动身应汪然明之约去西湖游
• 六、茸城结槁同舟过苏州、直到嘉兴时,如是因为体病趋重,不愿再去杭州。牧斋只好与她在鸳湖分手,独往杭州。而如是则回棹到松江养病。就在鸳湖分别之际,牧斋写了著名的百韵长诗《有美诗》赠给如是。牧斋到杭州见着汪然明,逗留了好几日。他曾约程松圆也来杭州赏梅,但松圆并没有来,令他很失望。呆了二十多日,他便约了一个朋友同游黄山。其间每每以诗寄柳如是,一表自己的深深思念,二则他也知道如是心中的矛盾,故以诗试探。游黄山下来,在黄山脚下的汤池浴后,他又作了五首绝句寄去。如是很快回了和诗,其中有“旌心白水是前因,觑浴何曾许别人”之句,表示决心,令牧斋大为感动。从黄山回来,三月二十四日,他到了钓台。忽然听说朝廷诏起周延儒为首辅的消息,令他又是希望,又是失望。这本是意料中的事。去年夏后,温体仁罢相,杨嗣昌、薛国观相继秉国政。时局愈不利于东林党人。张溥为此日夜不安,深恐朝廷仍以党派之故排斥东林人士,于是在中秋之后约牧斋到苏州虎丘石佛寺密议。参加的人还有项煜、徐汧、马世奇等重要人物。
• 会上张溥提出,眼下东林处于孤立,只有联合周延儒,先推他为首辅,以此作跳板,东林党人的起用才有希望。这对于牧斋来说刺激实在太大。想当年他正是与周延儒争宰相而失败,遂成仇敌。如今要支持仇敌为首辅,他心里实不是滋味。但朝廷此时对他仍不信任,他也只有赞成张溥的建议,把周延儒推上台,并与他达好协议。这次会议第二项议题是:推周延儒作宰相的活动资金要六万两银子,自身无法筹集那么多钱。眼下倒有人愿出其中的一万两为股东,只是这个人太让人难以接受——阮大铖。阮是阉党余孽,阴险狡诈,专与东林党人作对,铲除魏阉余党时,他已被打翻在地。现在他要做股东,意思当然很明显:以让他做官为交换条件。众人起初一听到这个情况,都非常激愤,极力反对让阮大铖当股东。但经张溥耐心细致地分析了情况条件之后,渐渐改变了看法。形势不待人,只有冒险利用阮大铖这只棋子。既已议定,张溥便派心腹王成把写有机密大事的七封信札送到选君吴昌时府中。那时吴昌时手操朝柄,呼吸通达天子。但是宫廷内外暗探密布,京城与外面的线索难通。王成把信的内容熟读,每个字都剪下来,剪成许多小纸片,杂在破败的棉絮中,缝好,穿在身上。到了吴昌时帐中,再拿出来,用蓑衣裱法,
• 重新复原,传达要旨现在,计划成功了。不知道周延儒是否真能按照协议,推荐自己?牧斋心里七上八下。他怨恨周延儒,所以不太愿意被他所推荐。他在诗中表现了这样的意思。然而在内心深处,他是极希望自己受推荐的什么时候,自己的宰相梦才能圆呢?希望是如此的渺茫他无心再游玩,把心思放在了柳如是身上。他要赶快去好好准备婚事,让如是安心满意地做他的夫人临近六月,牧斋已将婚事诸项,准备妥当。只是柳如是那边迟迟不见反应,他担心如是还未下最后决心。偏偏汪然明又去了福建,于是就请在杭州的朋友冯云将去松江劝说如是,自己则安排彩船准备迎娶。冯云将与如是也很要好。他极力劝说如是丢开心中的矛盾,早点归于牧斋。如是对牧斋的爱情本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担忧嫡庶一事。牧斋也是个随性放达之人,他保证如是进钱门后作继室,与陈氏无嫡庶之分,去了如是的后顾之忧六月七日,牧斋迎娶的彩船到了茸城。彩船很大,设备古雅精致,装饰华美明艳,高挂着大红灯笼,到处贴着金光闪耀的喜字,整条舟红如艳火,十分气派53
• 夜幕已降,彩舟上灯火辉煌,恍同白昼。柳如是如飘而至,出现在岸边。她穿戴一新,宛如天仙一般,在牧斋看来,颇有“帝子降兮北渚”之感。牧斋笑容满面,与众客人一起将她迎入舟中。合卺花烛,熊熊燃烧。箫吹鼓响,乐声遏云,麝之香阵阵袭岸。钱谦益冠带皤发,满面春风,与盛装丽服、倩笑盈盈的柳如是,隆重地举行了结謫大礼。周围牧斋的朋友和门生们都欢乐地道喜。两人相视而笑,沉醉在无比的幸福中。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梦啊,终于等到了今天!良辰自有美酒相伴。众人连连干杯,恭祝两位新人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在这样的场合里,牧斋更是忍不住诗兴大发。他提笔吟诗,立成《合欢诗》四首,倾吐心意,描摹现时场景,表示祝贺。众人看了,赞叹不绝。牧斋余兴未已:“我再来作几首催妆诗!”忽然听得外面人声鼎沸。大家朝外面看时,只见岸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那些云间的搢绅,在那里哗然攻讨。乱七八糟的话都骂了出来。有的说他亵渎了朝廷的名器,有的骂他败坏士大夫的体统,语言越骂越恶毒。有些人甚至不停地往船上扔石块瓦砾。时间,彩舟上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牧斋看了这一切,神色自若,让乐队尽情奏乐,自己吮毫濡墨,自顾自笑对镜台,赋催妆诗,共成四
• 首。如是大受感动。牧斋冒天下之大不韪,以结缡之礼待她。顶住了多少困难啊!她要以自己的行动与牧斋一起反抗世俗,坚持自己的梦想。于是,她引吭高歌,那声音如天籁奏鸣,回荡于河面,又响入云霄人们都被她那美妙的歌声所吸引,似乎万物都无法抵抗,天地间只有这一种动人的声音,在倾诉,倾诉。只到歌声甫歇,大家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无不称赞如是技艺超群当下牧斋招呼客人们都来和他的诗。徐波第个登场,和了合欢诗四首。当大家读到“坐擁群真尝说法,杨枝在手代拈花”一句时,不禁哄堂大笑。句子本意是说释迦牟尼虽曾广集徒众,演说妙法,但终拈花微笑,传心于迦叶一人。这里用禅宗典故作譬喻以牧斋比能仁,以柳如是比饮光,以钱氏诸门人,即“群真”,比佛诸弟子。戏谑之语,倒颇贴切生动。但如是并未和诗。这不合往日的惯例,连牧斋都感到奇怪。如是推托说,有牧斋如此佳妙的诗在,她已不敢和,万一和得差了,反而丢丑,还是藏拙为妙。在柳如是的内心深处,此时的情感是极为复杂的。今夜是她与牧斋的欢乐大喜之日,她感到由衷的高兴;然而,这又意味着,她将永远离开陈子龙而去这不能不令她感伤。结合与分离,两种情感交织在55
• 起,使她有提起笔来不知从何说起之感七、带病谋志这年十一月,清兵再一次南下,北京受围。建州铁骑纵横河北、山东,横贯江苏,直逼江南。钱牧斋年后经镇江到了南京,史可法此刻手握兵权。钱牧斋一方面要与他会晤,另一方面也可实地观察山势地形,将来布兵设防,固守长江,也好有所准备。柳如是也随同与之前往了。长江自西向东,滚滚而来,至扬州附近,顿时开阔,江面平波万里,沿岸绿野平川。金山、焦山在此遥遥相对,时有排空浊浪、飞溅浪花,拍岸击石,气势甚是磅礴。船在江中顺流而下,柳如是心情起伏澎湃:牧斋,当年梁红玉击鼓战金山,大败兀术是否在此?”前面就是屹立京口、如两座守护神的金、焦二山不错,这里便是人们常说的南宋战场了,”钱牧斋面对如此壮丽的江山,同样豪情满怀:“当年兀术兵败黄天荡,南宋因此而偏安百年,这一切全赖韩世忠迎敌在此,特别是其夫人梁红玉戎妆备马,传酒纵
• 饮,誓师中流,击鼓助战,士兵皆土气大振,几阵桴鼓,便大破金兵。韩蕲王这一夫人真乃巾帼之须眉,很是令人钦佩。妾身希望老爷您也能成为韩世忠那样的千古英雄,名扬四海。”那您愿效梁红玉,戎马英姿,伴我左右,驰骋疆场吗?自然。”“哈哈—”此刻,柳如是准备为国家和民族献出自己一切的心情犹如长江之水一样澎湃不已芙蓉舫中的新婚之夜,对柳如是来说,算是有了一种美满的归宿。渴盼已久的幸福和爱情,钱牧斋似乎已经给了她婚后,柳如是把芳草也许配给了钱家俊仆钱升,并在常熟城内为他们买了一所住宅,以便让他们另立门户。柳如是还亲自主持婚事,操办嫁妆。钱升因此而赎了身,但仍在钱府当差,做事自然也就更加忠钱牧斋于是又给柳如是买了两个贴身侍女,名暗香,一名小影,均只有十五岁。结槁不久,柳如是却生了一场病,便在苏州拙政园休养着。钱牧斋自是常来看望,与此同时,他准
• 备在半野堂的后面再建一座“绛云楼”,此名之意是将柳如是比做“绛云仙姥下凡”,因此这座楼也便极为富丽豪华,雕梁画栋自不必说,而且都出自江南名匠之手。楼下是他和柳如是的卧室,楼上五间用于藏书。当然建造这座楼耗资是巨大的,为筹集资金,钱牧斋把他家藏的宋椠本之冠《前后汉书》仅以两千两银子割爱给了谢三宾:床头黄金尽,生平第一杀风景事也。此书去我之日,殊推为怀,李后主去国,听教坊离曲,挥泪对宫娥,一段凄凉景色,约略相似。钱牧斋对卖掉这部书其实是很伤心的。不久,绛云楼落成了,柳如是的病也痊愈了。钱牧斋把她从苏州接回了常熟,住进了那座与半野堂的简朴古雅有着鲜明对比的豪华富丽的新楼。此时,钱牧斋对于吴昌时、周延儒的推荐已经不再抱有希望了。周延備自当上首辅以后,在崇祯皇帝面前非但没有推荐钱牧斋,而且连钱牧斋的一句好话也没有讲。倒是对阮大铖大加赞赏,只是碍于东林复社的反对,先让阮大铖推荐了马土英,让他出任凤阳总督这至关重要的职务,以便给阮大铖的东山再起做好铺垫。然而更让钱牧斋意想不到的是,新婚不久,便有58
• 条震惊朝野的消息传来:张溥暴病身亡于赴京途中柳如是惊愕不已:张溥怎么会突然死去?她虽然感觉到事情很复杂,可能为争夺权力,有人下了毒手。但是无论如何她也无法理解这种你死我活的争斗,该不会是吴昌时下此毒手吧?倒是钱牧斋久历官场,经验丰富。他敏感地猜测到这可能是周延儒生忌张、吴二人,现去掉张溥,吴昌时便孤掌难鸣了。但是吴昌时的这种窘况使原先的“鸳湖协议”也成了一个泡影,他曾许下的保钱牧斋出山的诺言,恐怕也会因此而变卦。形势如何,很难预料了。但是吴昌时却并非等闲之辈。张溥的死,周延儒自是十二分地高兴,他曾情不自禁地在众人面前表露过:“天如(即张溥)死,吾方好作官。”但是密室中的另一位人物——吴昌时却把它牢牢抓住,不择手段地要地位,大肆贪污受贿。于是二人狼狈为奸,皇帝蒙在鼓里。天下依旧仰望周相国的风采。但是钱牧斋未被推荐,倒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久,吴昌时、周延儒的罪行就被揭露了出来。崇祯十六年年末,受了蒙骗的皇帝愤怒之极,下令将59
• 吴昌时、周延儒斩首正法。钱牧斋幸好未被推荐而免受了牵连。鸳鸯湖的秘密协定,柳如是是参予了的。转眼之间,死的死,杀的杀,官场之间的斗争令她感到如此令人难以捉摸但是这件事的前后一段时间里,朝野上下要求钱牧斋出山的呼声仍旧很高。中书沈廷扬还上疏,请钱出任登莱巡抚。钱牧斋对出任山东的兴趣倒不是很大,对时局,他有自己的一些思考:北京已难保,中原和北方数省的失陷已成定局,以长江为界,南北对峙将是大势。所以这个时候应保卫和立足东南。注重实力和兵权应是上策这个时候史可法任南京兵部尚书,有权调动兵马;马士英坐镇江淮,拥有重兵。绛云楼中,钱牧斋不单校勘考订、诗酒书画,也常和柳如是谈及时势,议论国事。这个时候,柳如是建议钱牧斋经营东南不应付之空谈,须早作准备,尽快与诸将帅联络共同固守长江。形势迫在眉睫,若无应变准备,大难来时必然仓皇失措。钱牧斋觉得柳如是的建议非常有道理,于是给史可法、马士英各发一封密信,提出防御、经营东南的建议,差得意门生何云前往南京、凤阳送信。这个时候,钱府来了一位客人。此人就是当年落
• 魄江南,曾受牧斋的周济,现为闽帅郑芝龙幕府的陈鸿节。而郑芝龙正是钱牧斋想要结识的人物,此人原是海盗,崇祯元年(1628年)受招安,升至总兵,拥有相当雄厚的实力和权势。他筑城距泉州五十里的安平镇,聚兵甲财宝,控制海道来往,一直称雄海上。陈鸿节说明来意:其一,郑芝龙久仰钱公盛名,命陈前来虞山问候。主要是想知道面对日益危急的东南形势,已成半壁河山的残局,江浙方面有什么应变的措施。其二,郑芝龙有一公子,名郑森(即后来的郑成功),自幼读诗书,习武艺。现年二十岁,心怀天下,立志报国。公子仰望钱牧斋为一代宗师,斯文宗主,希望能拜钱为师对陈鸿节的到来,钱牧斋异常高兴;郑森要拜他为师,更是一口答应。当即便在绛云楼接风洗尘,与陈鸿节竟夕密谈。他建议郑芝龙移师江浙,与凤阳马士英隔江相策应,确保长江门户送走陈鸿节之前,钱牧斋还提醒到:南闽偏处一隅,前无任何天堑可守,背后是海旦大敌压境,海天一片,将重蹈南宋亡国之覆辙。”陈鸿节深有所悟,点头飘然而去。不久何云送信归来,带来了一个很好的消息,马、史二人非常赞赏钱牧斋的计划,特别是史可法,
• 更示全力支持,还约请钱速到南京面商大计。这次钱牧斋携柳如是乘船去南京面晤史可法,不想刚到镇江,便接到史可法的信,因时局急变,李自成正从山西向北京进攻,史可法准备北上勤王。钱牧斋和柳如是只得中途返回。这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北京陷落,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一时江南震动。八、掩面南明还在北京未陷时,马士英上疏崇祯,建议自任大江以北援剿军务,让史可法坐镇南京兼制长江上游,命牧斋开府江浙,控扼海道,形成三方鼎立之势,连结策应。崇祯于三月十一日承朝野呼声,下诏任命。但不久北京即陷。牧斋在半野堂设灵举哀,仰天恸哭时福王朱由崧和潞王朱常淓都避难于淮安。牧斋心里清楚,早迎新帝以图恢复是当务之急。东林党是反对老福王的,自然不会拥护新福王。而潞王则尚文,其为人好于福王,而且与东林关系较密。牧斋马上赶赴南京,召集了一次东林党人的重要会议,参加者有史可法、吕大器、张慎言、姜曰广等人。决定迎立潞王,并作了一系列安排。
• 正当他返回虞山,准备入阁封相,担当重任之际,忽闻消息,马士英、阮大铖联合诚意伯刘孔昭,得到四镇总兵高杰、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的支持,陈兵江北,胁迫史可法,已迎立福王至南京,形势无法挽回。他跌足长叹,后悔没有料到马阮之势力。接着,福王召他为礼部尚书,命他即刻赴京。牧斋心中实不愿立福王,心中犹豫。马士英写信来说,你是众望所归,自当担任重职,如果不出山,有负众望。语带胁迫。柳如是也劝他:“不上任,就是反对新帝。老爷是为的勤王北伐,复兴明室,应当在危难之中勇进啊!”牧斋对出山做官本就兴趣很大,现在排除了心中的疑虑,于是踌躇满志,携如是赴南京事弘光朝廷辆华丽的马车,奔驰在丹阳道上。沉默了十六年的钱牧斋终于出山了。这位天下盛名的文坛盟主,东林党魁,此际正想象他到南京后的事务。入阁拜相,是他长期梦寐以求的事。但他是否能如愿?此次赴京,他是否真能大展宏图,施其才略,振兴明室,不负所愿?酷暑高温热得他直摇扇子,但汗水还是湿透了衣衫。忽闻后面一阵马蹄声清脆地传来。他抬头看时,只见柳如是一身轻便紧束的俏装,骑着一匹小而健的桃红马,英姿飒爽,风光夺目。牧斋从未看到过如是这番姿容,不由惊叹道:“好一个梁红玉!”
• 妾身是梁红玉,老爷自然是韩世忠了。不知老爷是否还记得以前我们同游京口,指点江山的情景?”“记得,当然记得!当时是凭吊南宋,想不到现在的形势已和南宋差不多了。只是能对立而峙,倒是较好的局面,就怕重蹈南宋的覆辙啊!”“老爷身负重任,到时候策谋国事,誓师向北,妾身在一旁为老爷击鼓,也是一生的荣幸。”柳如是安慰、鼓励着牧斋。“希望如此。夫人,天气炎热,你这样骑马,受得了吗?”牧斋又关切地问。如是兴致昂扬:“骑马有风,反倒凉快些。老爷何不也来试试?日后有机会驰骋疆场,还要看老爷的身手呢?”牧斋一介文士,素不懂武道,骑马也已生疏了。如今被如是一番话,激起了豪情,遂命仆人牵过一匹温顺的马,跟在如是的后面。骑着骑着,不觉笑道好一幅昭君出塞图啊!”如是也觉颇为有趣,跟着放声笑起来。哪知道到了南京,邑中就传遍了钱牧斋命柳如是戎服控马,插装雉尾,扮作昭君妆,在路上招摇炫煌的谣言。真是众口可畏啊?这时南明政权又起变化。马士英为独揽大权,把
• 史可法排挤出京,任扬州督师。自此兵权在握。阮大铖一直在东林党的斥骂下抬不起头来,积怨甚深,天天想着夺取大位,施以报复。马士英久历封疆,于朝中门户之学,并不太精通。他困厄之时,得阮大铖资助,为狎邪之交,相欢如父子,曾私誓曰,苟富贵,无相忘。现在马瑶草大权在握,阮大铖就把心机放在他身上,施其权智,控制马士英的行事。瑶草每每听从。现在,阮大铖又以前盟之约要马士英委他以重任。消息透露,一时朝野震惊,东林复社诸人惊怒不已。马士英已提出奏议,举荐阮大铖出任兵部右侍郎,一下掀起了轩然大波。议论蜂起,攻责之言数不胜数。阮大铖就对马瑶草说,那些东林党人,不杀我们两个人是不会罢休的。以此来巩固他与马的关系。又造出流言:“主上的拥立,并不是东林诸君子之意,所以现在力攻推戴定策的人,以此孤立人主的势力。”马瑶草怎么识得了阮大铖的奸计,自此更与东林人相仇视,而把阮大铖当作患难的可信赖的密友,一意要扶持阮大铖。陈子龙当时在南朝任兵科给事中。他父亲与马士英是同科进士,与马士英交情不错。对于马士英举阮大铖翻逆案之事,他甚为忧虑,于是造访马宅劝说马士英。马士英对这位故交之子的文才韬略是很赏识的,对他的到来,很高兴。陈子龙慎重地对马土英
• 说:“阮怀宁的奸险,海内谁不知道!而马公的功业也是天下所共推的。公与其他人并无毫发的间隙,为什么要代替别人犯天下的众怒呢?现在国事艰难,如累卵之危,如果大家不去急于拯救,束手坐视,而在这个人身上争来争去,到时候责任可担当不起啊!望马公三思。”马瑶草说:“逆案本不应该翻。只是怀宁有济世之志,经国之才,不可废呀!”陈子龙义愤于色道:“马公既不能负怀宁,而独力任用他,那么怀宁又用什么话来推拒同科案的数百人而独登朝堂呢?一小人用,众小人进。一旦越过界限,其形势的发展,即使您也会无能为力的。您现在是宰辅,如果真能求天下之才,又何患无人?象怀宁这类人,是微不足道的!”然而无论陈子龙怎么劝说,马瑶草还是没有改变主意的表示。看来,他是要一意孤行了。陈子龙尽了自己的努力,无法挽回,只好告退。牧斋在南京的府舍成了社交的重地。每天门前车水马龙,宾客不断。朝野名士,贵妇名媛,都来这里聚会;东林、复社诸人更是把这里当作了中心。柳如是变得忙碌非凡,施展出其惊世的才能,出入名士大臣之间,应酬自如,井井有条。此刻,马阮掀起的风波使得这里更显热闹。忠直
• 之士都心忧朝政,极为反对马阮的行动,而牧斋曾和阉党作过斗争,德高望重,大家都要来听听他的意见如是有机会遇到了许多故人。有一天,她接待客人多次后,有些倦意。正想小憩片刻,侍女小影却禀报说:“夫人,有客求见。”并呈上名贴。如是一见,惊喜非常,连忙请进。李存我迈着矫健的步伐,带着笑意向她走来。两人松江一别,八年未曾谋面,终于相见,感慨不已。李存我现在任中书舍人。故人一见,令人想起当年松江的诸番旧事。在李存我心中,如是的倩影从没有一天淡化。而在如是眼里,李存我一直是她可敬爱的老师和大哥,情意深厚。李存我此行,也是想了解一下牧斋对于阮大铖之事有何意见和行动。他慷慨激昂地陈述着阮大铖当年依附魏忠贤,残害忠良,诛锄土类的罪行,抨击阮阴险毒辣,作恶多端。“一旦这种小人起用,推翻逆案,则群小死灰复燃摆布朝廷,东林诸位忠义之士又将遭到疯狂报复,有生命之忧,更不用谈北伐复国的大事了!”柳如是这几天来听许多人说起阮贼恶劣事迹,也深有感触,她说:“既然阮大铖如此奸险,我想牧斋肯定也是与大家一样的心思,一定会挺身而出,加以阻止的。”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