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了许久,李存我准备起身告辞。如是突然想起一事,让李存我稍候,即转入内室。须臾,侍女小影捧出一块玉篆,正是“问郎”,奉与李存我:“夫人教我把这块玉篆奉还大人,并要我转告,您的深情厚意她永远不会忘记,您水远是她的敬爱的老师和朋友。还请您多来看他。”李存我拿着玉篆,心潮澎湃。松江离别的一幕又在他眼前回闪。现在玉篆又回到他手里,李存我明,她已嫁牧斋,是想了此旧情,以新的友谊连接两个故人。只是如是至今还没有遇到陈子龙。或许是他感到前来拜访有所不便吧。她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陈子龙的消息。听说他下笔万言,连上五疏,提出许多恢复振兴的意见,可惜朝廷都未采纳。她还看到过陈子龙的几篇文章,那字句显得沉痛慷慨而亲切无比。她甚至能背诵其中的某些段落:徘徊陵阙,北望依依,不知十二陵之碧瓦金铺,寓驹石马,尚能无恙否?而先帝先后之梓宫何在,此时之遗民故老,有提一盂麦,操一豚蹄而凭吊者乎?令朝野诸士、也令柳如是所料不及的是,此时的牧斋,正向着利欲功名堕落下去,逐渐依附于马阮牧斋在天启年间曾吃够阮大铖的苦头。他被列
• 于阮所编的《点将录》之黑名单,称为“天巧星浪子钱谦益”,由此“饮章录牒,逾冬逮系,受钩党之祸,除名削迹”,被押送回里。对于阮大铖,他是极其憎恨的。马士英要举荐阮大铖,他心里一万个不同意。但是阮大铖靠马士英所援,他又靠马士英推荐,自然要与阮发生关系。牧斋是东林党魁,清流领袖,马士英和阮大铖自然要拉拢他,作为突破口。于是举阮之事就以马土英与钱牧斋的谈判为关键。马士英位居首辅,有福王撑腰,四镇为后盾,又兵权在握,具明显优势而牧斋则具东林巨子的资历,朝野支持,声望极重,自然有所恃。马士英要求牧斋支持起用阮大铖自然遭到坚决反对。阮大铖对牧斋深为了解,知道他的弱点所在,便摆出一招诱人之棋:以牧斋为宰相作为交换条件。牧斋一生最不得志的事就在于未当上首辅当初枚卜之事,反遭罢官;支持周延儒,却被吴昌时利用;策划立潞王之事未成,反倒将把柄落于马、阮之手。如今机会来了,他的良心气节一时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竟然顾不上自己东林领袖的地位,将一生作筹码。可怜牧斋利欲熏心,终被利用。但是这怎么向诸朋友门生特别是柳如是交代呢?牧斋一生以得柳如是为最得意之事,他知道如是之所以能嫁绐他,是慕他的才名声望,慕他的忠义节气。他必须维护自己在如是心中的地位。于是他将
• 自己向来的含弘光大的主张增加了新内容,以时局险迫、国家亟须转入正途,而不能耽于党争,在用人上争个鱼死网破为由,摆出一副含辱负重,先公后私的样子。竟然骗取了如是的信任。自此,牧斋觊觎相位,谄附马、阮,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1644年十月初三,一场大战在朝廷殿堂上展开。马士英与弘光帝已秘密议定起阮大铖为兵部侍郎;而以姜曰广、刘宗周、高宏图、张慎言为首的清流诸臣,则抱了死谏之念,准备背水一战。马士英的奏议一上,立即遭到强烈的反对。赵之龙、刘孔昭之流为马帮腔,虚夸阮大铖之才能;而詹北桓、姜曰广等人纷纷慷慨陈词,怒斥阮大铖的奸诈恶毒。两方闹得不可开交。在此紧急关头,钱牧斋上疏奏马土英之功,推举阮大铖,雪逆案冤,惊得朝野诸臣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这位东林党魁,众望所归之人,竟会叛变,依附马、阮,倒行逆施,毫无廉耻。自此,形势无法挽回,东林党人一败涂地钱牧斋再也不是清流中人了。他在人们的心中一落千丈,令人唾齿。清流名贤、东林诸士都与牧斋断绝了往来。但府舍并非冷清,只是换了一批客人,刘孔昭、赵之龙、徐宏基等一批新朝显贵、皇族勋戚从此频频拜访,他们把柳如是奉为交际场所最耀眼的名花。如是则沉在牧斋做首辅的梦里,不能自拔,
• 日与其辈游冶,寻欢作乐。牧斋频频与马、阮交游,实是其苦不堪。时局突变,愈变愈令牧斋心惊。南明朝廷与清廷的议和只是厢情愿。而朝廷之中,肖小渐张,诸正直大臣如姜曰广、高宏图、吕大器、刘宗周等人一个个辞官引退陈子龙也以葬亲为由回去了。自己以声望帮助阮大钺上台,不仅没有当成宰相,反而处境岌岌可危。逆案一推翻,阮大铖就疯狂地向东林、复社诸人施加报复,罗织罪名,造出《蝗蝻录》和“十八罗汉五十三参”的名目,要把东林复社一网打尽,而黑名单上赫赫写着钱谦益的名字。眼下,周仲驭、雷演祚已被逮捕入狱,罪名是“结党谋反”。牧斋是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咽,已经脱不开身,还要装出笑脸,曲意奉承阮大铖奉旨巡阅江防,牧斋准备提前宴请阮大铖。这样一来,如是势必要出席陪宴。如何说得动她呢?这几天来,如是每每问起外面的情势,质冋他朝廷诸臣纷纷离去是为什么,他都用一番虚情假意掩盖了过去。在他的话里,那些辞官引退的诸贤成了临危脱逃、只知党争、不知保国之辈,而他才是照顾国家,知难而进的英雄。违心之言,掩盖之语现在他都成了口头禅了。他只能美化阮大铖,使柳如是对他产生兴趣。阮大铖为人虽然卑劣,倒是曲坛奇才。他著的《巢园九
• 种》、《春灯谜》、《燕子笺》、《牟尼合》、《双金榜》等剧作都驰名海内,上演率及高。他的《咏怀堂诗》淡秀清丽,也有一定造诣。他作为编曲名手,是世所推服的。他不仅能编曲,而且还能自度曲。有一次他与诸人游宴,诸人早知他有《春灯谜》《燕子笺》诸剧本,问他是否能自度曲。他马上执起牙板,顿足而唱。那些人多为北方人,不知道吴音,他于是改唱戈阳腔。诸人无不点头称善:“阮君真才子!”柳如是在牧斋的鼓动下,也欲见识一下这个阮胡子到底是何等样人,于是答应了。钱宅布置得灯火辉煌,古雅高洁。须臾,客人到了。如是一眼就看到一个穿着华丽的绣金袍的胖子,副得意骄横之色,似乎不可一世。阮大钺一见柳如是,也惊诧不已,世间竟然有如此绝色的女子,那气质超过了他以往所见的任何美女。他早就听说柳如是才貌双绝,心艳不已;如今得见,贪婪的妒火从心底油然而起。宾主见面后,阮大铖恭维道:“久闻夫人大名,心慕得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压倒群芳,在下真是三生有幸。牧斋独享此艳福,可喜可贺,也令人妒忌呀!”牧斋呵呵一笑,心头很受用。如是则不喜欢这种人的恭维
• 把礼物拿上来!”顶珍珠赤金凤冠,冠上镶着大小珍珠无数,光芒四射,灿烂夺目。满座为之吸引,牧斋与如是也是一惊阮大铖面带笑意:“些须东西,不成敬意,还望夫人笑纳。”如此厚礼,怎么担当得起!”柳如是连忙推辞。牧斋向她示意,她只得含笑受了:“多谢阮大人美意圆老如此关怀贱内,令我脸上有光啊!”宴会开始,宾主互相寒暄、恭维。如是奉牧斋之命,手捧酒杯,向坐中诸客一一敬酒。一起前来的还有诚意伯刘孔昭、忻城伯赵之龙等人。刘孔昭笑道:“夫人有“桃花得气美人中’的佳句,得天下人赞叹。如今是“醇酒得气美人中’了阮大铖道:“久闻柳夫人精于诸艺,尤其是通晓音律,能够度曲,不知今夕是否能为我等歌上一曲,让我们聆听天音,我定当击节奉陪来者不善。只是牧斋向来风流放诞,随任如是,当下对如是说:“圆老如此盛意,夫人也得表示一番。就移席过去,唱上一曲,请名家指教如是觉得很尴尬。她本不想在这种场合里表演只是牧斋如此说了,她也不能太没脸面。于是移席近
• 阮,道:“阮大人熟精此道,妾身在这里要班门弄斧乐手起声,如是轻启歌喉,唱起了《牡丹亭》的《游园惊梦》一折。那如夜莺娇啼、春流宛转的歌声渗人了每个人的心底: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烟柳画船那珠圆玉润的声音,随着阮大铖的节拍,在徐柔中渐消于无。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果然是字字圆润,句句音谐,徐柔宛转,飘乎无际,夫人之歌,真得天然一段绝妙风流!”阮大铖已按捺不住,吩咐乐工弹起曲来,唱了一段极为有名的《琴挑》。那邪恶的眼睛,不时向如是瞟去,颇有挑逗的意味,搞得如是满不是滋味。但阮大铖唱曲果然名不虚传,唱得极为精致。如是等一曲唱罢,心中颇有知己之叹。而牧斋对于音乐则是门外汉,在这绮席之中,颇有“心是主人身是客”之感。只是无法表露,看来只有向隅以叹了。浩浩荡荡的长江东流不尽,乱石穿云,惊涛拍岸,使人心中顿生豪气。风声猎猎,刮过江面,又添了许多气势。江面帆影点点,去向天际阮大铖邀请柳如是一起巡视江防。如是从来就74
• 渴望着一种激烈、壮观的战斗的生活,有这样的机会,她当然不放过。她身穿戎装,结束飒爽,令人刮目相看。在阮大铖的陪同下,一队人马招摇过市,来到大江边。燕子矶在眼前突现,郁郁苍苍这是金陵门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阮大铖忙着介绍道。难道就这么保险?”呆会儿再给柳夫人看看其它装备。有长江天险,足可以高枕无忧。只是今日一游,又为燕子矶添了一段佳话了。”如是冷冷一瞥,来到城堡。守城将士已列队听候检阅。城上摆放着巨炮,顿生虎威之势。阮大铖训了通劝勉鼓励之词,并试了炮。他得意地说:“如何?有这样的天时地利,怪不得人称建康为虎踞龙盘。柳夫人就安心地玩乐吧!”我倒是忘记了吴国是怎么亡的,忘记了南唐是怎么被灭的。阮大铖尴尬地一笑,道:“夫人怎么说出这么不吉利的话?现在的主上怎可与那些人相比?”行人又来到狮子山下的龙弯。誓师江上的仪式就在这里进行。江岸搭了一座旌旗招展张灯结彩的阅兵台。江中停着几艘战船。船上站着士兵,不过
• 数百,气势萎顿。阮大铖在这里像模像样地开始阅兵。鸣放礼炮,奏鼓乐,阅兵训话。一切都像是幕滑稽戏。可怜柳如是竟然在其间扮演了一个小丑似的角色。阮大铖素知她以梁红玉自许,有巾帼豪气,于是投其所好,在战船演习时,让如是效仿梁红玉,击鼓助威。她兴高采烈,有板有眼,还想象着这支水军如何誓师北上,抗清复国,报效朝廷。等到她知道了这次江上誓师是为了阻挡左良玉的兵马,打内战;阮大铖所谓的江防不是防清军,而是防左良玉时,差点儿晕了过去。她深深感到被阮大铖欺骗玩弄后的羞辱刺痛,马上回家,与阮大铖决裂。她后悔已经听到了那么多关于阮大铖的议论,竟然还是没有当回事,而是以为他会真的在大敌当前之际挺身赴国难。她居然没有识破这个阴险狡诈利欲熏心的小人。柳如是觉得她也该自己检点一下了。她与阮大铖交往数次,现在回想起来,次次都是那么恶心,这是她抹不去的污点。外面关于柳如是与阮大铖的小道消息已传遍了大街小巷。说阮大铖如何赠给她一项珠冠,说钱牧斋如何让她移席近阮,说她到处卖弄风情,与阮大铖臭味相投,说她如何投入了马、阮的怀抱……传闻都会渐渐夸大,柳如是的名声已败得一塌糊涂。一些流言76
• 也渐渐吹进了如是的耳中,令她羞愤交加。当时民间流传着几个小曲:中书满街转,都督贱如犬。金银堆成山,马口填不满“马口”指的当然是马士英东林党人台下撵,复社书生牢里赶,清兵杀来全不管,万事不如捧酒碗。鸡鹅巷里斗鹰犬,裤子裆里把戏演,尚书府中柳枝轻,手捧美酒去敬阮。当时马士英住在鸡鹅巷,而阮大铖住在库司坊,南京人秽称为“裤子裆”。柳如是听到这些曲子,又是惊怒,又是羞愧。现在她成了什么人了?为什么会遭这样的奇耻大辱?究竟是谁在骗她?柳如是终于一层层剥去了钱牧斋身上的光环,看到一颗利欲熏心的卑劣的心、她再也支持不住,病倒了。南明的局势一天败似一天。清兵击败李自成后,四十万大军南下,渡过黄河,进逼徐州。高杰北上抗敌,还不曾交锋,就被许定国杀害。马阮诸贼更是倒行逆施,气焰嚣张,正直之土到处遭到迫害,冤声闻于天地,真是凄风惨雨。弘光帝荒淫昏庸,每天只知道酒色作乐,不断地向民间搜求美女珍宝,国事则任凭那辈小人摆布,民不聊生,怨声四起。民间反对弘
• 光帝,更闹出了一童氏自称福王继妃,要求入宫之事;又有一个王子明自称为真太子,要与弘光争座。两件奇案闹得朝野上下沸沸扬扬,不可开交。南明已是日暮途穷。四月间,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率大军顺江东下,沿途烧杀抢掠,到获港又与前往堵截的黄得功激战。左良玉兵败吐血而死,其子投降清廷。正是危急关头,内部的火拼,损失了大部力量,更加速了南明的灭亡。人们绝望了。柳如是绝望了她沉在病中,拒绝会客,只是每日以诗书哀乐遣其愁怀。对于前来安慰看望的牧斋,她再也没有一点笑容。牧斋再怎样为自己辩解,也已无济于事。他让如是太伤心了。清兵已围南京城。弘光帝仓皇出奔,马土英护奉皇太后逃往杭州,而阮大铖早已跑得不知去向。这是1645年五月发生的事。南京城烈焰冲天,愤怒的群众烧毁了马、阮的房舍。城中乱得一塌糊涂。风雨开始降临这座城市,副苦凄怒号的萧索之象万般心事涌向如是的心头。她清楚地回忆起生的经历。从周家出来,十四岁飘荡江湖,她便始终与命运搏斗着,不屈不挠,在女子当中也可称是轰轰烈烈了。她在各种编织的网中挣扎、奔突,努力地维78
• 护着一个女子的尊严和独立。访半野堂,茸城结槁,那些日子给了她多少美好的记忆啊!可是万万想不到她如此信赖、依托的人竟然把她抛入了一个再也洗不清的污潭。她从来都不囿于闺阁,而是以豪侠著称,一生关心国事,意欲象男子一样驰骋于政坛、疆场,效仿梁红玉,做一代奇女子。可如今,她却扮演了如此不光彩的角色。现在,清兵就要入城。南明灭亡了。国家已亡,人生何恋!她决心用自己的生命来维护自己最后的纯洁,洗刷自己的耻辱。而牧斋此时也是无法平静。他与留在京城的大学士王锋、魏国公徐宏基、忻城伯赵之龙、徐国公朱镇远等人已密议了很长时间,决定降清,并推举他为文班首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在这生死关头,能以身殉难,全一生名节,必将洗刷他在南明的羞辱,名垂青史,百世流芳。但是他下不了这个狠心。只要死,便什么都完了;如花似玉的夫人、绛云楼的万卷藏书、风景独异的拂水山庄、万般巨富的资产,和自己的才气、名望……都会顷刻间消失无踪。洪承畴的榜样摆在眼前。凭他的资历、才气,新朝定会委以重任,说不定至今未圆的宰相梦,便会如愿以偿!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名节,也顾不上被万人唾骂了。如是穿上最艳丽的服装,华美动人,出现在牧斋眼前,只是神色是那么凄沉。牧斋一惊,瞬间就明白79
• 如是的意思。夫人,你这是老爷,你看我漂亮不漂亮?”漂亮!比什么时候都要美丽!”牧斋有些被如是的神情感动了。“那妾身愿意永远这么漂亮地陪伴你一生。”如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老爷曾说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老爷是愿意做鸿毛呢,还是做泰山?”当然……当然是做泰山了。”牧斋显得有些心虚,应付过去。“好!老爷,现在是时候了。妾身愿意与老爷起喝几杯酒助兴!”园子里摆起了小宴。如是举杯敬与牧斋:“请老爷满饮此杯!”说着又斟了一杯酒:“妾身与老爷同饮,稍时便同行黄泉,互相作伴。”牧斋在如是如此真诚与执意面前,大受感动。个出身青楼的弱女子,竟然能身赴国难,面不改色镇定自若。自己堂堂一代名士,却不能及其万一,贪生怕死。一时羞愧之心涌起,豪情满怀:“好!牧斋得夫人如此爱惜,生死相随,死有何憾!”仰脖一饮而尽如是回头望着旁边的池水,徐徐道:“老爷能取义全大节,以副盛名,真不愧是如是的老爷。池水清
• 清,你我当效屈子沉渊的高节。”牧斋举着小步迈向池边,双腿不由得直打颤。决定生死的一刻突然间到来,每一步都是在迈向死亡。他退缩不前了。如是在旁边催促着牧斋望着深深的池水,面有难色,嗫嗫地说:“这池水…太冷……实在是……”面对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如是深深绝望了。她冷冷地、鄙夷地看了牧斋一眼,毅然奋身向池中跃去牧斋急忙一把把她抱住。如是挣扎着,拼命想挣脱。牧斋忙命奴婢强行将如是驾走:“好生看管夫人,如有差错,唯你们是问!”池水沉寂。风挟着寒柳,呜咽不已。是日,钱谦益、王锋率领南明文武诸官,开城迎降九、反清复明依据清朝之制,投降官员必须北迁京城,面见大清皇帝,接受官职。钱牧斋依例北上,柳如是执意不肯同行,留居南京家中。当时降清诸官,无不带着家眷北迁。如是之举动,足以愧杀诸命妇了。最有趣的81
• 是龚鼎孳,将变节的责任推到娇妾顾媚身上,说“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到新朝做官后,又为顾媚请了封诰。真是恬不知耻。从崇祯十七年(1644年)五月十五日至次年,即弘光元年五月十五日,正是“一年天子小朝廷”。如今,这个丧国的弘光帝已被叛将刘良佐押到南京,在清帅面前磕头求饶,不久又被押往北京。南京的达官显贵们都在曲意巴结清朝将官,使尽了千万种手段。清朝“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剃头之风在南京城漫延。一个个大小官员都剃了头。牧斋北行前,一日嚷嚷着头皮痒痒,走了出去,归来时已只剩一根小辫。昔日繁盛的秦淮河,如今已是满目萧瑟,废池荒台,令人泫目。当初云集艳动天下的诸佳丽,早已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一片冷清。卞玉京的心上人吴伟业早已和牧斋一起变节降清,卞玉京心灰意冷,遁入空门,“长伴青灯古佛前”。李香君,这位节烈忠贞之女,也避居山间。不久,她魂牵梦系的侯方域因清廷以父亲性命相要挟,只好赴考清试,也降于清廷。柳如是此刻的心情真难以描述。她一生都在追求着纯洁、高雅、忠义,然而一层层帷幕后面,她看到的却全是虚伪,全是奸诈,全是恶毒与卑劣。她曾求死而不能,在绝望之中竟然产生了一种报复心理。既82
• 然那些外表堂皇的名士高官可以如此卑劣,可以变节,她一个妇人又要夺什么忠贞!此环一开,她开始蓄意放纵自己。经别人介绍,她认识了一个姓郑的俊男,充当面首,每日与他纵情声色,放肆地私通。这不需要掩饰,不需要造作,可以无拘无束,放纵自由。在片刻的欢乐的追求中,她愈益沉陷。她是如此的大胆,毫无顾忌,毫不在乎。柳如是的风流艳闻在南京城里一时广为传播。那些一向只敢偷偷摸摸与情夫幽会的贵妇们无比惊诧,装出副贞烈之相攻击她,咒骂她。钱府没人敢过问此事主持家政的孙爱一向怯懦,眼下只沉于诗文,准备赴考。只有钱曾,这个一向与柳如是作对的小人,值此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他暗中将陈夫人从常熟接来。陈夫人一进家门,立即怒斥孙爱。孙爱一声不响。实际上他与柳如是一向关系很好。面对此事,如何处置?陈夫人与钱曾密议,要暗中将郑生铲除,并驱逐如是。他们逼着孙爱写状上告,要将郑生按律诛治。官府捉拿了郑生后,钱家不做,二不休,买通官府与刑卒,将郑生于狱中活活打死接下去就是对付柳如是了。如是早知道有这场风暴,在房中很平静。她反正已什么都不顾了。
• “呵呵,还这么安静地坐在这里。情夫死了,该痛哭才是呀!”陈夫人恶毒地嘲弄道。如是愤怒起来:“不错,我是偷了人,却不象你们,偷偷摸摸地杀人?”做出这种事来,还敢顶嘴,淫荡娼妇,钱家的门风都给你败坏了!”败坏门风?钱家有门风吗?偷媳妇做老婆,养小叔子,钱家见不得人的事儿多着呢,也用不着我来败坏!”陈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好呀,一副尖牙利嘴,钱家已经容不得你了!你马上给我滚!”“我是什么人,说走就走,由得你来发号施令?钱家是牧斋当家还是你当家?闹翻了,谁的脸上也不好过。牧斋回来,随他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认了?”面对如此强硬的态度,陈夫人无计可施,悻悻地离开了。当下,钱曾以陈夫人的名义给牧斋去了一封信。不久,牧斋回了一封信给孙爱,信中说∵:“柳非郑不活,杀郑是杀柳也。父非柳不活,杀柳是杀父也。汝此举是杀父耳。”把孙爱吓得脸色苍白钱谦益在京很不得意,整日在屈辱之中过活。清廷对他并不重用,顺治三年正月,授他为秘书院学土兼礼部侍郎,兼修明史副总裁。接到信后,获悉家中事故。六月,以痛辞官归里。那时清廷法令甚严,朝84
• 官没有人敢请假的,牧斋却斗胆回籍。在回家的路上,他的一个朋友谢陛被诬私藏兵器,逮捕人狱。他受到牵连,锒铛北上。家中花去无数银子为他奔走行贿,传言有三十万两之多。后来谢案澄清,他终于得以回家,家中自此渐贫。他回到家里,把陈夫人送回常熟。之前,他狠狠地骂了孙爱一通。其实他何尝不知此事内情,骂孙爱,实际是骂给陈夫人与钱曾听的。如是已在房中等候。她目无表情,准备接受牧斋的惩处。谁知,牧斋却显得特别宽宏大量,并不计较她犯的过失。并沉痛地说:“现在国破家亡之际,士大夫尚且不能坚持节义,何况一个女子?”如是从心底里感到一丝暖意。牧斋到底是她的生平知己,在这种时刻,还能这样对她。她感到一些宽慰。风波就这样平息。过了两个月,他携家眷南归。南京失陷后,清兵南下,所向披靡,各路州县纷纷投降。而在江南各地,已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抗清大潮。江阴军民誓死不降,孤城坚守六十多天,仍然浴血奋战。嘉定、太仓、昆山、宜兴等地纷纷响应,反抗清廷。陈子龙、夏允彝、徐孚远、沈犹龙、李存我同时在松江起兵,召募义勇,扎营泖湖。吴淞总兵吴志葵的水师入海人江,与义军会合。镇南伯黄蜚率兵两万
• 由无锡开来。松江泖湖一带,义军与清兵摆开殊死决战的架势。清军围攻松江。义军约定,黄蜚、吴志葵率水师从东、陈子龙率义军由西同时向清兵进攻。不料吴淞水师在泖湖遭清兵击截,全军覆没。黄、吴同时被清兵擒获。子龙只有誓死救援,与徐孚远带领义军直攻南门。与清军相遇,展开激战,无奈被击溃,子龙冲出重围。松江城被攻破,清兵人城,烧杀抢掠。李存我守东门,以一介书生与清兵殊死搏斗,终不成局。城破时,他先行自缢,气尚未绝,被清兵杀害。他一生忠厚正直,为国家英勇捐躯,可歌可泣。牧斋在北京时已对降清有了悔意,此次南下,路所见,更激起他复国之念。如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只是不说出来,不时讥讽他几句。他们到苏州时,有几位儒生前来迎接,拱手道:“老大人好久未到苏州,历经两朝,到底不觉老。”苏州话“不觉老”发音如同“不阁老”,这是在讥讽他明清两朝都未能成“阁老”,拜为宰相。一时间牧斋面红耳赤。随之又有谣曲传出:“钱大人,不觉老,宽宽衣领学前朝,窄窄袖口时样巧,两朝领袖做定了。”宽领窄袖”,把牧斋讽刺得无地自容。日,他与如是携游虎丘。剑池之旁,生公石前,游人团团围住,议论纷纷。一见钱牧斋来到,顿时哄
• 散,嗤笑不已。牧斋心中惊疑,定晴看时,却见石上写着一首诗,笔力雄奇,题为《寄赠大宗伯钱牧斋盛京荣归之作》,云:入洛纷纷兴太浓,范鲈此日又相逢。黑头早已羞江总,青史何曾用蔡邕,昔去幸宽沉白马,今归应愧卖卢龙。最怜攀折章台柳,憔悴西风问阿侬。字字如钢针刺入牧斋心窝,他羞愧不已,匆匆逃回寓所。归后,他问如是:“你看这诗是谁作的?”“此诗融合典故,辞语工切,言旨深长,决非平常文士所能为。”观其诗,必是云间几社之辈的作品。几社的高才,无非这一两个人。这首诗一定是—”陈子龙。两个人都猜到是他。舍去陈子龙,谁会有如此才华,写出这样的好诗呢?牧斋与柳如是回到家中,是顺治三年秋天的事如是就在拂水山庄养病,藉从排遣心中的愁闷。这一天,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令如是和牧斋又惊又喜。这便是朝廷正在严力通缉的黄毓祺。他是牧斋的朋友,曾造访半野堂。江阴之役,他参与守城,若战十多天,最终城陷后得突围而出,流落民间,招募义勇,传檄四方,图举义旗,是位学识渊博而忠义
• 慷慨的豪杰之士黄介子的到来,正表示了他对如是与牧斋的信任。如是投池不得之事,他早有耳闻。而如是则天天记挂于为抗清而奋斗于四方的忠土。她的心中,现在唯有反清复明的大事,让妃不能安定。她早就看到过官府缉拿黄毓祺的告示,又听说黄毓祺起兵海上,不知情况如何。今日得见英雄,激动万分。牧斋对于介子的信任,很是感动。他决心要以复国为业,洗去他的耻辱,而唯有这样,才能真正赢回如是的心。两人听着介子说起江阴、松江等地起义抗清,名臣志士为国捐躯的壮举,时而激动,时而沉痛。黄毓祺要组建水师,急需资金。如是和牧裔慷慨解囊,倾其家资。看到牧斋今天如此大方,如是禁不住绽开了她许久未有的笑脸。牧斋感慨万千,吟道:“争得三年方一笑!”自此,牧斋家里就成了反清复明、特别是与海上联络的秘密据点。两人参加了准备起义的活动。在秘密忙碌中,过了春节。黄毓祺已到舟山,将起义时间定为三月十五日。这一天,他将率水师从海上直达长江口,赴常州支援。五县义军从武进起兵,进攻常州。三月十四日,柳如是作好了一切准备,要到海上迎接水师,犒劳义军将士。当晚天气很好,柳如是来
• 到海边。前面是茫茫大海,漆黑一片。忽然,天气骤变,飓风大作。海咆哮起来,浪卷岸石,声势吓人。如是从未见过如此情景,强作镇定。她心里十分忧惧。船工告诉她,无论什么船遇到这样的风,都会被海浪吞没。她默默祈祷,只愿水师已在风起前返航了。忽然,远处飘过来几块船板,有人抱着船板在泅水上船救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如是惊看着船破涛前进,终于把人救了上来人已到岸,几个人中,其中一位正是黄毓祺。原来他们一营兵船起航,不料遇到飓凤。几十艘船有的飘走,有的沉没,水师全军覆没。黄毓祺幸亏靠勇士石政在海中救得,才能安然上岸。黄毓祺苏醒过来,面对着沧然落泪的如是和其他人,等了半天,才从心底里发出沉痛之呼:“天不助我但黄毓祺志不少衰,进攻常州的起义失败,他化名乔装潜往江北,另事活动陈子龙在松江发动兵变,由于泄密未成,兵变的松江总兵吴胜兆及其亲信全部被捕或被杀。陈子龙昼伏夜行,风餐露宿,躲避着官兵的追杀。他曾住过的地方无不被清兵践踏,他的朋友亲旧,都受到株
• 连,惨不忍睹。清兵的手段是极其毒辣的,但陈子龙有一线希望,就不忘振作。他来到嘉定,与朋友侯曾岐密晤于野外。侯曾岐自思嘉定城日夜搜捕,自身岌岌可危,无法藏匿子龙。仆人刘驯见义勇为,把他带到自己家中躲藏。数日后刘驯终于借机秘密把子龙偷渡出嘉定。陈子龙一走。清兵就包围了刘家和侯家。面对严刑拷打,主仆二人争死,最后两家满门都遭杀害。其义气真令人肃目。陈子龙终于没有逃过清兵的收捕,于姻亲顾氏潭山祖墓被捕。他面对审讯,大义懔然,巍然挺立,在堂上痛骂敌人,慷慨激昂。清兵将子龙押到船上,准备载往南京。面对死亡,陈子龙无所畏惧。他一生光明磊落义干云天,真是神州奇男子。只是复明之业未成,身先赴死,“常使英雄泪满襟”,他心中有无限凄凉和感慨。或许,他在船上曾想起过与他共度了那些美好时光的柳如是,这个他情之所系,摆脱不得的恋人?但此刻,也只有遗憾与惆怅了,他趁守卫士兵不注意,突然冲出舱口,纵身跳进了河中。他一世英豪,其魂永存。黄毓祺流落到淮上通州,寄居于一个僧舍。不久,由于部下亲信勾结盛名儒将他告发,他也被捕了。清兵在寺中搜出了总督大印和反清诗词。所有
• 与黄案有干系的人都被一网打尽,株连甚广。钱牧斋也以从逆罪被告发。此事令清廷大怒,立即命江南总督马国柱逮讯牧斋。顺治五年(1648年)四月,清兵将牧斋家团团围住,以他曾经私藏黄毓祺,又曾出资帮助黄的复明活动,将他拘捕。钱家乱作一团。如是危中作定,浑身缟素,果断地打了一个包裹,拖着病身,在刀头剑铓中,誓死从行。她想得很清楚,牧斋的反清复明活动,是她鼓励催动的。如今,她可以报答牧斋对她的那么多恩情了。急难赴义,这是她的巾帼本色。她要尽切办法营救。宁可上书代死,否则从死。一路上,如是坚定慷慨,不说一句可怜的话。牧斋从如是的精神中大受安慰,以此自壮。到了南京,牧斋下在狱中。如是在丁家河房找了间客舍寓下,便寻求办法营救。当时南京最高长官是督师洪承畴,其次是三省总督马国柱。兵备使梁慎可是洪亨九身边的红人,与马国柱也有交情。他与牧斋是世交,其父辈、祖父辈都关系甚密。于是如是打算拜访梁家,她先写了一封情文交茂的书信给梁母吴太夫人,请求到雕陵庄拜见。第二天,梁慎可的夫人杜氏带了酒脯粔籹,来看望如是。并说道:“老夫人非常挂念牧老的安危,十分同情。梁钱两家世交,论辈份,老太太与夫人是同91
• 辈,应以姑姐妹之礼相见。”如是连忙推辞:“这可折杀妾身了。妾身年轻,在老太太面前,永远是小辈,万万不敢托大。”到了约定的时间,如是便带了贵重的礼物,来到梁家的雕陵庄。吴老夫人携众眷热情接待了她,对她非常亲切。梁家是大户人家,老夫人又持家很严,礼数极周。等到开宴之时,老太太盛服主事,先正席执爵向客人拜,杜夫人以下皆拜,如是再答拜,才人席就位;然后杜夫人以下次拜太夫人,介妇以下复次拜,才开席。于是进上一道道菜来。每一道菜,老太太都要亲自向客人馈食,客人必须拿着崤食,站起辞谢,才能入座。这样,再好的菜在一系列繁文缛节中也吃得索然无味。等到吃好,漱洗又有类似的一套规矩。太夫人八十高龄,自筵席初开就要秉持蜡烛,以力维持,竟然毫无倦容。其他的诸夫人跟着杜夫人行事,无怨言,无斜立,如鱼贯舒雁,依次肃拜,才退出如是大大松了口气。这样周到的礼节,她应付了无数大场面,都从未遇到过。想不到自己竟然过关,没有出丑,如是愈加对自己自信起来。吴老夫人热忱地邀请如是住进雕陵庄。有了梁府做靠山,牧斋此案有了转机。梁慎可向洪承畴、马国柱作了疏通。现在就要看首告盛名儒是否有真凭
• 实据,看黄案审讯的结果。盛名儒已在如是所托密探的监视之中。在她去雕陵庄前。曾有一位壮士来拜访她。这人是黄毓祺的门生,叫邓起西。此人才学渊博,行侠仗义,曾与黄毓祺一起参加江阴之战,后来又到处募兵。黄被捕人狱,起西即刻赴京,照顾老师。黄毓祺在狱中受尽严刑拷打,大义凛然,依然慷慨高歌,挥笔题诗,真是男儿本色。他知道牧斋受牵连,就让起西告诉如是,他会一口咬定与牧斋素不相识。如是更放心了。她让起西买通狱卒,照顾黄毓祺,使得黄在狱中比较自由。等到如是探听到盛名儒的消息。便立即把邓起西找来,与他密议。是夜,起西乔装改扮,找到盛名儒。盛名儒吓得胆战心惊。你是盛名儒?”“正是在下,不知壮士你控告钱牧斋谋反,可有证据?”证据起西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拿剑指着他,恐吓说: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当年张汉儒因诬告牧斋致死,你可知道?”“当然,当然知道邓起西继续拿话语威胁、恐吓他,把他吓得屁滚
• 尿流,听从吩咐,远走高飞。起西尾随他出京,找一个僻无人迹的野地,把这个恶棍一剑结果了。黄毓祺则在敌人审讯时一口咬定与牧裔素不相识,索笔供云:“身犹旧国孤臣,彼实新朝佐命。”各为事,风马牛不相及。过了两日,黄毓祺在狱中从容自尽。有绝笔词云:人闻忠孝本寻常,墙壁为心铁石肠撅向虚空擎日月,曾于梦幻历冰霜。簷头百里青音吼,狮子千寻白乳长。示幻不妨为厉鬼,云期风马昼飞扬。他去世时,没有一个亲属知道。邓念西含泪筹些银两将他葬于狱中。清廷恶毒残忍,竟然下旨乱刀戮尸。这些无知的敌人,不知道这样做反倒让人们更怀念这位忠烈的豪杰。现在既无首告,又无对证,案子自然容易了结。牧斋上诉辩云:“前此供职内院,邀沐恩荣,图报不遑,况年已七十,奄奄余息,动履藉人扶掖,岂有他念。”请求官府开脱洪承畴与马国柱一致帮腔,上疏言:“谦益以内院大臣归老山林,子侄三人新列科目,必不丧心负恩。”自此,牧斋终于得释。出狱后牧斋与如是同往苏州。由于黄案未结,他仍受管制。暂居于拙政园。到看管期结束,两人回到常熟家中。自黄案之后,牧斋反清复明之态愈坚。如是自然
• 大力支持。顺冶六年(1649年),他曾写信给当时在粤任永历朝廷广西留守太保的瞿稼轩,备述天下形势,出谋划策,与永历朝廷取了联系。海上与他们的联络更是频繁。当时郑成功有许多商人分派江南各地为其经营货物,谋求资金。通过这些店铺,牧斋、如是与郑成功部保持着密信往来。金华总兵马进宝有思旧之心,说不定可以争取过来。在如是与黄宗羲的催促下,牧斋赴金华游说马进宝。马心有所动,对牧斋较亲近,只是尚无反志。如是生了个女儿。喜添掌上明珠,给牧斋添了很多欢乐。只是绛云楼不慎失火,烈焰将整个绛云楼连带着半个半野堂烧个精光。绛云楼所藏无数珍贵藏书、名画古玩等顷刻间化为灰烬,令人痛心不已。家中本已拮据的经济,现在更落困顿。牧斋不得不以卖文为生,而如是则学起了当家庭主妇,过问生活日用。顺治十一年(1654年),两位志士来到了拂水山庄,他们是姚志卓和朱全古,带来了安西将军李定国的蜡书,要他联络东南,图谋起事。张名振人江一个月前,姚志卓募集义军于海上,准备组建八百罗汉的神军。柳如是把自己压箱的金银首饰都拿出来,资助他成军。张名振的海师经过白茆港,牧斋和如是前去慰问犒师。其中有一队娘子军,其头领是一位姓阮的
• 姑娘,英姿飒爽,巾帼之豪。张名振对她说:“我当派你提刀护卫柳夫人。”阮姑娘喜而受命但不久,噩耗传来,阮姑娘在京口的战役中中流矢而亡;进攻崇明的一战,姚志卓和他的五百罗汉神军也壮烈捐躯。张名振兵入长江失败。顺治十一年开始卜筑的红豆山庄,到十三年已经完工,牧斋和如是就搬进了红豆山庄。这一年,郑成功准备进攻南京。牧斋与如是知道这个消息,惊喜不已。时马进宝已调任松江总督。此地为长江入海之扼要重镇,郑成功率舟师攻南京,这是一个眼中钉。马进宝有不安心降清之意,所以郑成功密意要牧斋劝说马进宝能反清复明。马进宝老奸巨滑,坐地观望。如是代牧斋去劝说成功了一半,他能够在郑成功进攻时保持中立。顺治十四年(1657年),郑成功大举进攻江南。由崇明入江。张煌言以十七舟俱进,攻长江防线,沿江木城俱破,于是得瓜洲。此时,镇江城外,气氛浓烈。清军各路支援镇江,以管效忠为指挥,分五路垒垒而陈,声沸江水。郑成功的海师进攻北固山,士卒奋勇争先,清兵抵挡不住,退人城中,郑成功遂逐城而入,收复镇江。此举大大鼓舞了江南人民,一时无不欢欣。附属诸邑望风纳款。郑师长驱直入,逼向南京。部下甘辉建议先取扬州,断山东之师;据京口,断
• 两浙之漕,严扼咽喉,号召各郡,则南京不战自困。郑成功没有采纳。张煌言别领所部由芜湖进取徽宁诸路。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广德、无为、和州等四府三州二十四县,望风拜伏。郑师重围南京,按兵仪凤门外,依山为营,连亘数里。部将们都认为大军久屯城下,师老无功,土气消磨,请速攻城。郑成功仍然按兵不动,他想尽量避免部队在强攻中的死伤,以为孤城无援,久困不战自胜。并希望马进宝能率兵归降,以除后顾之忧,增添实力。马进宝观望已久,眼见郑师节节胜利,在如是的劝说下颇有反清之意,只是老奸巨滑,迟迟按兵不动。这是战争史上一次奇特的惨败。以郑成功这样的军事天才,竟然三万精锐之师倏忽间被困守孤城的数千清军击溃。这个转折,对于复明来说,实是太关键了。人援南京的崇明总兵梁化凤登高望郑师,只见郑营不整,军士浮后湖而嬉,懈意麻痹,立即率劲骑五百,夜出神策门,先捣白土山。郑军仓促应战,被攻破一营。次日,梁化凤出师仪凤钟阜二门以三三路进攻郑军前营,而骑兵绕出山后夹攻。郑成功令甘辉守营,自己去江上调舟师。郑师诸营见山上麾盖不动,不敢退。又没有命令,不暇相救,于是郑营大溃。梁化凤又遣兵放火,郑营五百余艘海船成为一片火海。
• 郑成功仰天顿足长叹,心力交瘁。如今何以为计?他果断地决定撤退,以余舰扬帆出海,攻崇明不下,于冬十月还于台湾岛。对于郑成功的退守台湾,当时许多人都不理解,责备他溃败而逃,只求活路。郑成功这一决定充满了痛苦。如果不撤回,而与清兵决战,势必全军覆没。虽然死得壮烈,只是徒有虚名。只有移师海上,保存实力,以图后计,才是上策。郑成功撤退的消息令江南人民无不扼腕痛息。如是眼见着大军节节顺利,突然竟告失败,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惊得她几欲支持不住。多年筹划的心血,又付诸东流。如是感到一阵绝望十、殉身家难几个月之后,钱牧斋愈加显得老态龙钟,憔悴不堪了。时局的瞬息万变使这一曾经历盛世和乱世的老人终日只是端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诵经,不问世事倒是柳如是依旧关注着时局和形势的变化。前日陈鸿节风风火火地来请柳如是和钱牧斋乘船出海。柳如是虽觉盛情难却,事不宜迟,但毕竟难以作主,需和钱牧斋商量。
• 回到红豆山庄,柳如是首先把这次松江之行的经历向钱牧斋讲了一遍,郑成功三万精锐部队一夜之间被困守孤城的数千清军所击溃,宣告了抗清复明的彻底结束。“这是天意!数万雄师竟不敌孤城几千残兵,明朝气数已尽,气数已尽了呀!”听完柳如是的叙说,钱牧斋双手颤抖,昏暗的目光已彻底绝望。柳如是又把郑成功特派陈鸿节专程来苏州,准备接他们二人出海之事告诉了他不知老爷意见如何?”柳如是自己倒是想走的。但她不能不考虑一个已近垂暮之年的老人此刻的想法。我已近八十高龄,风烛残年,怎经得起风涛海浪,漂洋过海呢?将死之人,为何又葬身异乡呢?”钱牧斋沉默良久,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如此,柳如是便也彻底打消了出海的念头,默默地把钱牧斋的决定告诉了郑成功派来的人。就在这天晚上,崇明总兵梁化风率兵从南京顺江而下,至白茆港,炮击郑军海船,击沉数十艘。郑军舰船所剩无几,慌乱中逃往海上。一时间,常熟缙绅争传所谓的白茆大捷,推钱牧斋为首要去犒劳梁师钱牧斋当然没有真的就率众人前往慰问,只是
• 弓腰伏案,老眼昏花地绐梁化风写了一封违心的信:蒙叟钱谦益顿首致书于梁大将军阁下:顷者海波荡谲,江表震惊,般监塞长江,摇撼南都。公以鞭蹇掣电之风略,拔山贯日之忠勇,驰援孤城,奋击海逆。一战功成,东南获有安壤。旋闻挥师追剿,又传白茆之捷。江乡万民,歌功颂德。余草木残生,桑榆暮齿,得以安枕菰芦,高眠晚食。托公恩庇,感念盛德。苟且偷生之心溢于言表,钱牧斋此刻独居荣木楼上,已心灰故世,只求寿终正寝了。柳如是无言以对,除了同情和怜悯,还有什么呢?时光像冬雨一样飘零着。这年秋天,钱牧斋度过了八十岁的生日。柳如是采了院子里唯一的一荚红豆,献给钱牧斋以为寿礼。红豆山庄的这几株红豆树上次开花是在明朝亡国的那一年,当时柳如是随钱牧斋奔赴南都,错过了花期。而这种神奇的树,数十年才开一次花。如今已是二十年之后了。柳如是第次看见红豆树开花,只稀稀落落几朵,便已满院幽香。不久,花落了,花茎渐渐变绿,只剩下一茎上结了豆荚。这时,令钱牧斋的很多亲朋门生都想不到的是钱写了一篇《求免庆寿诗文书》决定公布于众:100
• 今吾抚前鞭后,重自循省,求其可颂者而无有也。少窃虚誉,长尘早贯,荣进败名,艰危苟免。无一事可及生人,无一言可书册府。濒死不死,偷生得生。绛县之吏不认其年,杏坛之杖久悬其胫。此天地间之不详人,雄虺之所愁遣、鸺鹞之所接席者也这是钱牧斋的自我定证,是他的绝笔,也是他临终前的真诚忏悔和大彻大悟。这用良心来裁判自己一生的言语当然遭到亲朋门生的反对。反对将这样一代大儒,东林巨子,文坛领袖,斯文宗主的英名付之东流。但是柳如是却不这样认为:言出自肺腑,情出于忏悔,扬恶自责,不加掩饰,还其本来面目。”钱牧斋感动不已,感觉到柳如是真正是他的知已,在他的坚持下,《求》公布于众了。两年后,活到八十三岁的钱牧斋在一片凄凉中撒手西去了。钱牧斋死后,他的尸体并没有按期入葬,接踵而来的是一场大家族里不可避免的家难。柳如是也已近五十岁,却仍然风姿绰绝,秀发如乌。但是历经五十年的风风雨雨,她没有在刀风剑雨中结束人生,也没有殉情殉国而死。当初松江白龙潭画舫中受辱欲钢刀自刎时,恰有陈子龙前来相救,可如今陈早已捐躯南明,魂归黄土了;后在南京官署花园水池旁投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