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谁要拦截陈毅的汽车,我马上挺身而出”——周恩来与陈毅.3
说罢,他站在台阶上不动了,坚持要造反派撤下标语后才入场。三伏盛夏,骄阳似火,暑气蒸人,即便是站在树荫下还觉热得透不过气来。然而,年近七旬的周恩来却抱臂站在烈日之下,等候造反派撤去“打倒”的标语!就这样双方僵持了整整一个小时,造反派自知理亏,才被迫摘掉了会场内的标语……
第二次开会时,周恩来困有外事活动不能到会。被王力讲话冲昏头脑的造反派闻讯后,以为有机可乘,紧急调来几百人冲入会场,准备“揪”走陈毅。为防止陈毅“溜走”,造反派还把陈毅的汽车轮胎放了气。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周恩来派来的卫士长成元功将陈毅临时藏入一卫生间内,在场的秘书钱嘉东紧急向周恩来报告了情况。
周恩来接到报告气愤至极,立即命令北京卫戍区迅速开来两个连队的战士,保护陈毅。战士们对元帅有感情,与正搜寻陈毅的造反派们对峙、周旋;而陈毅却在成元功等人的保护下,从后门撤出,换上卫戍区的汽车,平安返回中南海。
八月十一日下午,外事口造反派在人民大会堂召开万人大会“批判”陈毅。这次,周恩来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奉陪”到底了。会前,他亲自向北京卫戍区傅崇碧司令员部署应急方案,将警卫部队安排在主席台下,以防不测;同时,再三叮嘱陈毅不可轻易离他外出。根据前几次“批判会”的“经验”,他还把几个造反派头头也都“拉上”主席台,以备出事时找人对案。果然,就在大会发言时,突然从会场二楼吊下一条“打倒陈毅”的大标语!顿时,整个会场上一片哗然。这显然是事先策划好的!
周恩来抱起双臂,逼视住主席台上那几个坐立不安的造反派头头,足有几分钟不说话。随即,他愤然站起,当众退场,以示抗议;同时命令警卫人员保护陈毅离开会场。
在一身正气、满脸威严的周恩来面前,人多势众的造反派却不敢动陈毅一根毫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
在周恩来的舍身保护下,陈毅历经大大小小八次“批判会”,虽几番遇“险”,却安然无恙。可周恩来却因过度紧张劳累,引起心脏病发作,不得不几次吸氧。
也就是在这些日子里,因为保护陈毅,招致了‘中央文革’和造反派的不满,一度沉寂的炮打周恩来的标语、口号又再次出现在北京街头……
在王力“八七”讲话煽动下,外交部造反派们更加疯狂了,不顾周恩来的一次次批评、警告,于八月十六日砸了外交部政治部,并悍然宣布“夺取”外交部党委大权。一直由毛泽东、周恩来掌握的外交大权“落入”造反派手中。
就在外交部“夺权”的当天,毛泽东在外地得到有关报告,于是,他对一批正来访的外宾轻松地谈起这件事:最近,我们的外交部热闹了,他们要把陈毅、姬鹏飞、乔冠华打倒,那谁当外交部长、副部长呀?……对陈毅,我也不高兴他,但找到一个外交部长也难呀!所以,我主张对他“炮轰”,不“打倒”。然而,这时的造反派已在开始行使“外交部部长”、“副部长”的“职权”;在他们的“批准”下,短短几天内,已有几十封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业务监督小组”名义签署的电报飞往各国的中国驻外交机构,其中,还公然写上“打倒刘、邓、陈”的口号,强令中国驻外使馆“贯彻执行”……
八月二十二日晚,已疯狂到了极点的外事口造反派以及北京一些高校的红卫兵,在抗议英国政府和港英当局而举行的“首都无产阶级革命派愤怒声讨英帝反华罪行”的群众示威活动中,置基本国际关系准则于不顾,竟冲击、焚烧了英国驻华代办处,制造了一起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涉外事件,给中国的国际声誉带来了难以挽回的巨大损害。
然而,任何事物发展到极点都会走向其反面,这是事物发展的辩证法则。一九六七年夏季外交部“夺权”和“火烧英国代办处”事件,对其表现来看,极左的一套确实是发展到了极点,对于后来一系列事情发展确实起到了“深刻影响”。它尤其起到那些煽动极左思潮的头面人物所不曾料想到的“历史作用”,这就是:迫使那个一年多来乱党、乱国、乱军的“祸害之源”“中央文革”小组收敛气焰,开始走下坡之路;成为周恩来在“文化大革命”中、后期一直坚持主张并亲自领导的批判极左思潮斗争的重要契机。
八月二十三日凌晨,英国驻华代办处大火被扑灭后仅仅两个小时,周恩来就紧急召见外事口各造反派组织头头,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向他们宣布:不允许夺外交部的权。
忘乎所以的造反派头头不见棺材不落泪。就在这次召见中,有的造反派头头仍显得很不服气,他们甚至公开顶撞、打断周恩来批评他们的话,为了替自己的极端行为辩解、打掩护,还有人抬出了王力的那个“八七”讲话,他们本来是想为自己找后台,然而却引起了周恩来的高度注意。
外事口造反派继续在陈毅“问题”上做文章,八月二十七日凌晨,他们一再无理阻挠周恩来出席“批判”陈毅大会,并威胁将组织“群众”冲击会场。
对此,周恩来无比愤怒!他义正词严地向造反派指出:
“你们这完全是在向我施加压力,是在整我了!你们采取轮流战术,从(二十六日)下午二点到现在,整整十八个钟头了,我一分钟都没有休息,我的身体不能再忍受了!……”
这时,总理的保健医生搀扶周恩来离开会场。这时,造反派们仍在后面叫嚷不休:“我们就是要拦陈毅汽车!”“我们还要再冲会场!”……
此刻,走到门口的周恩来陡然转身,眼中喷射出愤怒的火焰:
“你们谁要拦截陈毅的汽车,我马上挺身而出!你们谁要冲击会场,我就站在大会堂门口,让你们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其实,外交部“夺权”前后被造反派多次批斗的陈毅,在这以后并没有真正“沉默”。在周恩来的精心安排下,他仍以国务院副总理、外交部长的身份昂然出现在各种内外场合:
一九六七年九月三十日晚,陈毅出现在周恩来主持的国庆十八周年招待会上;
十月一日上午,陈毅与其他“二月逆流”的副总理和老帅们一起登上天安门城楼;
十一月三十日,陈毅又与周恩来联名电贺南也门人民共和国独立。
九、“儿子交给你,我完全放心”
一九六八年春天,北京满街乱飞的小报、传单,突然都登出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陈毅的儿子陈小虎——其实是陈小鲁,有人改“鲁”为“虎”,其用意当然是刻意渲染残暴凶狠之感——是一反动组织的最大头目,能使双枪,杀人如麻,当时引起社会极大震动的“西单商场爆炸事件”,便是这头“恶虎”策划的。
江青为打倒陈毅,巴不得这些传说都是真的!亲自派人盯陈小鲁的梢。没几天,她就把“陈小鲁身带炸药进入中南海,妄图暗杀‘中央文革’领导,与反革命里应外合”的材料,一齐摆在周恩来的办公桌上。
一天,周恩来把陈毅请去,开门见山地说:
“我了解小鲁,他是个好孩子。可是,现在外面传言大多,我看会影响你,我想让他离开北京,去东北锻炼,你看如何?”
陈毅对总理还能信不过?便点点头,说:
“行!儿子交给您,我完全放心,到哪里都可以。”
晚上,周恩来把陈小鲁叫去了。直到十点钟,孩子才回来。
小鲁神态镇静,他向一直等候消息的爸爸妈妈,复述了周恩来、邓妈妈的谈话内容。当说到周恩来规定他明天一早动身,而且,没有周恩来允许,不准给家中写信时,陈毅和张茜都禁不住一怔。随即,当妈妈的流泪了,她难过地追问小鲁:
“你到底干了什么事?!为什么落到这种地步?!”
小鲁扶着妈妈的肩膀,安慰她:
“妈妈,您应该相信我,我什么坏事也没干!刚才总理也问了我几件事,我对总理说,这都是谣言,中央可以调查!”
“总理说什么?”张茜急切地问。
“总理摇摇头说,‘我没有时间调查。’”小鲁声音哽咽着说。但是,他没有一句怨言。
陈毅心头一阵欣慰:多么懂事的孩子,他能理解和体谅周恩来的困境和难处。
天亮了,在春寒料峭的晨风中,小鲁提着箱子走了。
小鲁一年多扎实苦干、待人诚恳热情的作风,赢得了连队干部战士的信任和尊重。第一年,他这个没有军籍的战士,被评上了五好战士;第二年,他又拿到了五好喜报。他多想让爸、妈也分享他的喜悦,并从中得到些许安慰,但是,他严格遵守周恩来的规定,没给爸、妈写过一封信。五好喜报卷成筒,塞进了箱子里。
一九七○年元旦一过,连长喜盈盈地拍拍小鲁的肩膀说:
“陈小鲁,去照相馆照张相片吧!要笑得开心些!你已经正式被批准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军龄从一九六八年算起!”
不几天,指导员郑重地握住陈小鲁的手说:
“陈小鲁,你现在可以入党了,你向支部交一份入党申请书吧!”
陈小鲁绝不会想到,为他正式参军和入党,部队党委的报告直接送到了周恩来的桌上。
隆重的支部大会召开了。指导员在会议上宣布:
“陈小鲁同志的家庭和他过去的表现,由党组织负责,大家不要问了,我们就是看他这两年多入伍后的表现,以此衡量他够不够党员的标准。”
支部大会全票通过了。
此时此刻,陈小鲁的眼睛湿润了。他感激连队的干部战士,更感激周恩来总理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十、最后的深情
中共九届二中全会临近结束时,被林彪以战备为借口疏散到外地、现在回京开会的陈毅、徐向前等几位老干部都曾向总参谋长黄永胜提出:能否让他们回北京检查一下身体。黄永胜电话中一口回绝:“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张茜见丈夫身体日渐消瘦,腹痛加剧,心中着急,催陈毅连夜给周恩来写信,请求批准返京治病。周恩来接信后,立即复函同意。
一九七○年十月二十一日,陈毅和夫人张茜回到北京。此时,陈毅只有军委副主席的职务,当天便与解放军三○一总院联系,医院回电话:六病室没有床位,等准备好床位,再通知。直到二十六日才来了住院通知。其实,南楼六病室有五组空病房,只因黄永胜正在住院,听说陈毅要来住院,气哼哼地说了句:他来吧,我走!医院负责人便不敢收治陈毅,直拖到黄永胜出院。
住院难,诊治更难!
陈毅在六病室没住几天,又被搬到五病室。原来陈毅住院的第二天,李作鹏也住进了六病室。当晚,陈毅在走廊里散步,迎面遇上来看李作鹏的邱会作、吴法宪。第二天就被搬离六病室。陈毅后来曾多次对妻子张茜说:“我对三○一医院没有意见。”因为他凭直觉也判断出谁是制造冷遇的幕后总指挥。
下面抄录的是陈毅入院的首页病历:
陈毅,男,七十岁,七○、十、二十六入院。
主诉:头痛、头昏,高血压十余年,近两月加重。近两年多来体重下降二十多公斤。要求住院治疗期间进行一次全面检查。
年逾古稀,体重骤降,这本是患有肿瘤等严重疾病的重要体征,理应及时组织会诊,做到早期诊断,早期治疗。然而,陈毅住院后,医院某负责人专门对医生交待:陈毅主要是治疗高血压和一般查体。此外,又反复向医护人员“敲警钟”,他是“二月逆流”黑干将,你们思想上要划清界限,这是阶级立场问题!
五十六天过去了,陈毅病历上除了主治医生的病程记录和科、部主任的一般性查房记录外,没有一次各科会诊的记录。
相反,黄永胜因胃疼住院十八天,医院某负责人亲自出面为他组织大小会诊十六次,其中请著名专家会诊次数达七次之多。
医生奉命对张苗说:陈毅身体检查不出什么,可以出院。一九七○年十二月二日,陈毅出院了。当然,留在医院病历上的白纸黑字注明:病人自己要求出院。
一九七一年一月十六日下午五时许,周恩来接到三○一医院报告:陈毅阑尾炎急性发作,需要立即做切除阑尾的手术。周恩来批准了,并派自己的保健医生卞志强陪张茜一起前往医院。
晚六时十五分,手术开始了。
刚过几分钟,手术室里突然慌乱起来。原来,腹腔打开后,医生们才发现:陈毅的阑尾是好的,真正的病因,是靠近肝曲外的结肠癌,并已有局部淋巴结转移,侵及附近肝脏。由于病发部位较高,只得将开阑尾的切口,向上延长为丁字形,尽目力所及,把已经转移的部分尽力切除干净。因为手术室根本没有做大手术的准备,手术只能做做停停,原先预定半小时的手术,整整做了五个多小时。
医院个别负责人担心周恩来查问,写了一份不足百字的“检查”,承认重视不够,发生差错,以此搪塞周恩来。“检查”送请邱会作过目。邱会作冷冷一笑,说:
“陈老总手术发现癌是好事,你们有什么错误?!陈老总要长瘤子,你能让他不长吗?!”
说完在“检查”上批示:“暂不要写报告,以后需要写时,再研究。”
邱会作心里有鬼,事后又派老婆专门去找那个医院负责人谈话,要他不要上报检查,自找麻烦。直到陈毅逝世,医院负责人没有向中央、向周恩来交出一个字的检查。
周恩来听卞医生详细讲述了陈毅入院和手术情况,心里十分惦记。三○一医院是总后管辖的单位,他无法干预陈毅的具体治疗。他十分担心,夜不安寝,陡然想起致力镭放射研究几十年的老专家吴桓兴院长。于是,他请吴院长为陈毅门诊放疗,热切期待着奇迹在陈毅身上出现。
五一节的夜晚,天安门广场前礼花缤纷,灯火通明。城楼休息室里,毛泽东正会见各国外宾。
“主席,您看看,今天陈毅同志来了!”周恩来异常激动地招呼着。
“主席,您好!”身穿军装的陈毅笑容满面快步走到毛泽东面前,尊敬地行了军礼。
毛泽东兴奋地站起身,伸出大手握住陈毅的手,关切地询问他的健康情况。
在场的外宾都看清了,眼前这位面容瘦削的军人,正是近两年没有公开露面的陈毅外长。陈毅与外宾一一握手。西哈努克亲王双手紧紧握着陈毅的手连声问候。翻译们个个喜形于色:陈老总身体很好,还能回外交部领导工作!
深夜二点,吴桓兴院长如约走进人民大会堂边厅,刚刚开完会的周恩来赶忙趋步上前迎过来,没开口先绽出笑容:
“吴院长,我要报告你个好消息,陈老总吃烤鸭了,吃得好香!我甚至有这样的想法,会不会是医生弄错了?陈老总恐怕不是癌症!有这种可能吗?”
吴桓兴被周恩来对陈毅的深厚感情。闪烁着希望的眼神所深深感动了。可是,他是医生,不能向总理隐瞒真情:
“最近三○一医院给陈总拍了片子,怀疑已经有肺转移,不过陈总有毅力,适应性强,只要他有食欲,我一定尽力延长陈总的生命……我要让他亲眼看到中国加入联合国,会见访华的尼克松总统……”
说着,说着,吴桓兴哽咽了,禁不住老泪横流。
周恩来久久握住吴桓兴的双手,用力摇晃着说:
“谢谢你,吴老!”
为了离开暑热的北京,陈毅暂时离开三○一医院来北戴河疗养。北戴河海边,凉爽清新,碧海万顷,白帆点点,海鸥翩翩。在一片平坦的沙滩上,撑着一把红白相间的太阳伞。伞下,陈毅和朱德、聂荣臻三位元帅席地而坐,谈天说地,道古论今。相比之下,这里没有人监视,没有冷眼恶语,几十年并肩战斗的经历,使他们从哪里都能扯出话题。三位开国元勋每天结伴,欢声笑语从未间断。
这期间,周恩来专程到北戴河会见西哈努克亲王。晚饭后乘隙去看望陈毅,再三嘱咐:安心休养,四届人大就要召开了,希望他早日康复。
农历七月十三日,是陈毅七十寿辰。陈毅挽着聂荣臻的胳膊,笑吟吟地说:
“今年建军四十五年,我们参军四十五年,来,我们两个老战友、老朋友、老同乡又是老头子,一块合影留个纪念吧?!”
石阶下,两位元帅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布军装,面对照相机,坦荡、庄重地笑着。
不多久,“九一三”事件发生,林彪、叶群等出逃,摔死在温都尔汗。在中央召集的老同志座谈会上,陈毅带着病痛两次做长篇发言,满腔义愤地将红军创建初期林彪的历史真实面目做了系统、全面的揭发!这之后,陈毅躺倒了,从此再没有下过床。
周恩来十分难过,为了挽救陈毅的生命,保证治疗效果,他亲自批示:将陈毅转到北京日坛医院,并亲笔批准日坛医院为陈毅做胃肠短路手术。
与此同时,周恩来走进陈毅的病房,以宽慰病人沉重的心。刘伯承被人搀扶着走进病房,他以手代眼,紧握着陈毅的手。朱德夫妇、聂荣臻夫妇、徐向前、李富春都来看望。玉震经常逗留在陈毅床边,他怕陈毅寂寞,总是带着小孙女。乔冠华带来联合国遇到的老朋友的问候。叶剑英几乎每天来探望。李先念看罢陈毅退出病房时泪流满面。
一九七二年一月四日,陈毅体温略微下降,神志恢复清醒,他认出守在床边的妻子和四个孩子,嘴唇嚅动着,女儿姗姗把耳朵贴近爸爸唇边,终于听清了:
“……一直向前……战胜敌人……”这是陈毅留给妻子儿女惟一的遗言。
一九七二年一月六日深夜十一时五十五分,陈毅永远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哭声骤然四起……
深夜,朔风凛冽,大地冰封,忙了一整天的周恩来乘车来到三○一医院,沿着狭窄的楼梯,一级一级地走进地下雨道,转进右面的太平间,向刚刚去世不久的亲密战友、共和国元帅陈毅告别。
周恩来那瘦削的面容,紧锁的眉头,凝聚着深沉的悲痛和思念。他恭恭敬敬地向陈毅的遗体深深地三鞠躬。然后,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掀起盖在陈毅身上的白布单,久久地凝视着老战友的遗容,缓缓地摸了摸陈毅冰凉的手臂,泪水禁不住潸然而下,他重新为陈毅拉平白布单,又把布单往里掖了掖,动作轻缓、小心。
站在旁边的陈毅夫人张茜哽咽着说:
“总理,您要多保重身体啊!大姐也为您担心。”
周恩来上前紧紧握着张茜的手,欲语无言。当他告别张茜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向安卧着的陈毅投去最后告别的目光。
陈毅的追悼会于一九七二年一月十日下午三时在八宝山公墓礼堂举行。由总政治部主任李德生主持追悼会,军委副主席叶剑英致悼词。悼词六百字,参加追悼会的人数定为五百人。
离举行追悼会的时间愈近,周恩来的心情愈加沉重。这种低规格的追悼会,对为党为人民奋斗一生,为建立和建设新中国做出丰功伟绩的陈毅,是多么地不公平哟!
可是,中央确定的规格,主席圈定的规格,他又无权改动。
午饭时,周恩来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
饭后,往日宁静的西花厅里,一直响着周恩来踱步的声音。
中南海游泳池,身穿浅黄色睡衣的毛泽东,在一侧堆满书的卧床上辗转不宁,他面色略显惟淬,腮边胡子很长。从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下旬,毛泽东身患重病,经全力抢救才脱离危险后,身体至今一直没有复原,双脚仍然浮肿。原来的鞋子、拖鞋都穿不上,工作人员只好赶制了两双特别宽大的拖鞋,让毛泽东穿着散散步。当然,受健康制约,他已经长久足不出户了。
宽敞的卧室里,寂静无声。
突然,毛泽东坐起身,摸索着穿鞋,向进来的工作人员说:
“调车,我要去参加陈毅同志的追悼会。”
说着,就向门口走去。
工作人员熟悉毛泽东的脾气,一旦决定去做,谁劝也无用。于是,有的抱大衣扶主席上车,有的打电话通知总理。
“游泳池”打来的电话,立刻抹去了周恩来脸上的愁容,机智的他当即拨通了中央办公厅的电话,声音格外洪亮:
“我是周恩来。请立即通知在京政治局委员,务必出席陈毅同志追悼会,通知宋庆龄副主席,通知人大、政协、国防委员会,凡是希望参加陈毅同志追悼会的,都能参加。”
然后,他又打电话给我国驻柬大使康矛召:
“康矛召同志吗?我是周恩来,请转告西哈努克亲王,如果他愿意,请他和莫尼克公主出席陈毅同志追悼会,我们将有国家领导人出席。”
周恩来依据毛泽东参加追悼会的举动(相传毛泽东只参加过两次追悼会,一次是张思德,一次是一九四六年“四八”烈士追悼会)迅速做出了提高追悼会规格的决定,这既是周恩来对陈毅真情实感的流露,也是他机敏过人的体现。
搁下电话,周恩来的“大红旗”风驰电掣驶向八宝山。待毛泽东下车时,周恩来在八宝山已用电话调来了十几只电热炉(八宝山公墓礼堂休息室简陋冰冷,从这次以后才装上暖气),调来了新影厂的摄影师,报社、电台的记者。顷刻之间,原来灰尘满面,冷冷清清的礼堂内外,放电缆的,挂聚光灯的,架摄影机的,对照相镜头的,人出人进,川流不息。
休息室里,坐在沙发上的毛泽东看见张茜进来,脸上呈现出激动的神情,他两手撑住沙发扶手,想站起来。
张茜立时满脸热泪,快步上前扶住毛泽东,十分动情地问道:
“主席,您怎么也来了!”
毛泽东话语缓重地说:
“我也来追悼陈毅同志!陈毅同志是一个好同志。”
然后,毛泽东与陈毅的四个孩子一一握手,心情沉痛,说话很慢:
“要努力奋斗!”
接着,毛泽东又说:
“陈毅为中国革命、世界革命做出了贡献,立了大功劳的,是已经做了结论的!”
在毛泽东与西哈努克亲王交谈时,叶剑英轻轻走到周恩来身边,递过去几页稿纸,周恩来接过来,不解地抬头望着他。叶剑英拱手再三,未语而退。这样,致悼词便由叶剑英升格为周恩来。
在毛泽东谈话将要结束时,张茜真诚地说:
“主席,您坐一下就回去吧!”
毛泽东缓缓摇了摇头,说:
“不,我也要参加追悼会,给我一个黑纱。”
张茜噙着泪连连摆手:
“那怎么敢当呢!”
毛泽东坚持说:
“你们把它套在我大衣的袖子上。我今天是穿着白色衣服,为陈毅同志志哀。”
接着,毛泽东又问候了在场的聂荣臻、徐向前,并与郭沫若握手。
西哈努克亲王搀扶着毛泽东走进会场,毛泽东已经穿上那件银灰色的夹大衣,衣袖上挂着一道宽宽的黑纱。
周恩来站在陈毅遗像前,缓慢、沉重地讲着悼词。不足六百字的悼词,周恩来曾两次哽咽住。这对有极强毅力、极强控制力的周恩来来说,是很为罕见的。
在鲜红党旗覆盖着的陈毅骨灰盒前,毛泽东和大家一起深深地三鞠躬。会场里呜咽声已成一片,这是为陈毅,更是为“文革”以来蒙受极大屈辱的广大老干部呜咽……
陈毅的逝世,使周恩来失去了一位手足情深的战友,心中痛苦是可想而知的。他把对战友的怀念转化为对陈毅一家的关心。在得知陈毅的夫人张茜住院并在整理陈毅生前的诗词后,即给予了极大的关切和支持。他派邓颖超两次到医院探望张茜,并诚恳地对诗词选序言提出了一些建议。
一九七四年元旦,周恩来派秘书赵炜赶到医院,将安徽冒孝鲁先生写的《敬挽副总理仲弘先生》的诗送给张茜看,并写信致意。第二天,处境困难又身患重病的周恩来,亲自来到医院,同院方磋商能否设法延长张茜生命的问题。周恩来走进病房,对躺在病床上的张茜说:陈总的诗选和序言都看到了,“你写的序言很好,陈毅同志的诗词,是他自己坚持战斗。辛勤工作的纪实……”
元月八日,周恩来和邓颖超在西花厅又接见了陈毅的女儿姗姗。在谈话中,周恩来说:
“你妈妈年纪很小就自愿参加革命,一生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在病中能编成你爸爸的诗选,并写出那样的序言和题诗,是值得钦佩的。你爸爸、妈妈在‘文化大革命’中经住了考验……”
这是周恩来对陈毅和张茂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
一九七四年三月,张茜因病去世。
一九七六年一月,周恩来因病逝世。
至此,周恩来和陈毅之间,跨越半个世纪的友谊画上了一个光辉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