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们知道女皇一直为皇嗣之事忧心忡忡。大周王朝一旦创立,睿宗李旦也被赐武姓,以太子的身份隐居东宫,太子旦作为女皇的皇嗣顺理成章,但宰相们认为女皇恰恰为百年之后幼子即位深深忧虑着,女皇心如明镜,她应该知道那时候武旦将重新变成李旦,而武家的大周也一定会像昙花一现,大唐王朝必定卷土重来,这样的忧虑女皇难以启齿,但是宰相们却从她的片言只语和反复无常的情绪中感觉到了。凤阁舍人张嘉福想女皇之所想,他揣测女皇有立武承嗣为皇嗣之意,因此策划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另立太子的计划。于是便有了洛阳人王庆之率领市民三百人请愿另立武承嗣为太子的新闻。请愿书递至女皇手中,女皇神色淡然不置可否,她分别召来文晶右相岑长倩和地官尚书格辅元询问此事,岑长倩和格辅元都觉得另立太子的请愿是无稽之谈,岑长倩则请求对王庆之及幕后人严厉处罚,而格辅元列举出无端废除太子旦对政局的种种不利,他们注意到女皇脸上渐有难堪之色,女皇突然打断格辅元的滔滔之言,她说,难道我说过要废除亲生儿子的太子之冠吗?你们的陈词滥调不听也罢,听了反而让我心烦,你们给我退下吧,皇嗣之事我还需斟酌,自然会有妥贴的定夺。
岑、格二臣对女皇莫名的火气深感惶恐和郁闷,岑长倩对格辅元说,皇上对我们发什么脾气?难道她真的要废掉亲子立侄儿?格辅元说,天知道,大概她自己也踌躇两难吧。
两位老臣或许没有料到他们在女皇面前的言论很快传到了武承嗣耳中。武承嗣对他们的多年积怨如今已到了非置其于死地而后快的地步了。灾难降临的时候岑长倩已在率军征讨吐蕃的途中,他不知道后院失火,儿子灵原已在严刑拷问下说出了他家中的一次聚会的内容,那次老臣的聚会对武承嗣的野心口诛笔伐,对女皇过多封荫武门也颇多讥讽攻讦。武承嗣和来俊臣的鬼头大刀已经在他和格辅元、欧阳通等老臣的身后测试刀刃。乔长倩在西行途中接到朝廷命令回马返京,他没有想到疲惫的归程就是死亡之路。当来俊臣的捕吏在洛阳城门外挡住他的马时,岑长倩终于明白过来,绝望和求生的本能使他狂叫起来,滚开,让我去见圣神皇帝。而来俊臣发出了数声冷笑,他说,是圣神皇帝下诏逮捕你,你一心叛变大周匡复唐朝,居然还有脸去见皇帝陛下?那时候地官尚书格辅元和中书舍人欧阳通刚刚锒铛入狱,皇家大狱的狱卒们又看见奉命西征吐蕃的岑长倩被押进了密室,乔长倩不知怎么吐掉了嘴里的口枚,他的怒骂声响彻大狱幽闭的空间,武承嗣算什么东西,他要是做了皇嗣天诛地灭。女皇后来对诛杀岑长倩等朝臣之事流露了悔意,更重要的是她被皇嗣之事搅得心烦意乱,不想听见任何人提及武承嗣的名字。那个率人请愿的王庆之曾得到女皇的一份手令,可以随时进入宫门请见皇上,但当王庆之屡屡前来上阳宫时,女皇又对这个不知深浅的市井草民厌恶起来,她让凤阁侍郎李昭德把王庆之杖打出宫,李昭德一向对王庆之这样的投机献媚者深恶痛疾,获此密令心花怒放,干脆就把王庆之杖死于宫门前,回来禀奏女皇说王庆之已被清除,他以后再也不会来烦扰皇上了。女皇说,是不是把他打死了?
李昭德说,刑吏们下手重了些,不小心打着了他的后脑。女皇沉吟了一会说,切记不要随便伤人。不过那个王庆之也确是可憎,给他梯子就上房顶,我还没到寿限呢,我不要听一介草民老是在耳边聒噪皇嗣之事。女皇叹了口气注视着凤阁侍郎李昭德,忽然间,李卿在此事上是否也有谏言?可谏可不谏。李昭德的回答显露了他机智的轻松的风格,他说,皇帝陛下一贯以贤德智性使微臣敬叹,立谁为皇嗣本是陛下的胸中成竹,臣子们又何须为此饶舌?况且陛下与太子旦母子情深从无嫌隙,子承父业为天伦常纲,子继母位也是顺理成章。何以见得?女皇打断了李昭德,她的温和鼓励的目光中无疑多了点警惕和戒意。当初高宗皇帝把江山社稷托付给陛下,万一把天下传给武承嗣,高宗天皇必然不会接受血食祭祀。更何况人世间心心相隔,父子亦然,母子亦然,又何况姑侄呢?凤阁侍郎李昭德的最后一番话打动了女皇的心,提到已故的高宗女皇的眼睛里沁出一点老泪,她朝李昭德赞许地点着头,李卿一言胜过百官千谏,这些年来我广纳才俊野不遗贤,但是能像李卿这样一语中鹄的人却寥寥可数。李昭德从此成为女皇的红人,也成为武承嗣的仇敌和别的宰相妒嫉的对象,这当然是李昭德自己的事,女皇无暇顾及这种事情,女皇很快又陷入新的烦恼中了。新的烦恼来自女皇的第一个男宠薛怀义,那时候御医沈南谖收锫鑫什≈*已成女皇床上新欢,白马寺里的薛怀义被失意和妒火折磨着,有一天他对寺里的和尚说,不要以为我是想用就用想扔就扔的驴鞭。我是玉皇大帝下遣的天兵天将,就是宫里的皇帝老妇也奈何我不得,只要我愿意,只要我吹一口气,洛阳宫就变成一片焦土。
白马寺的僧人们认为薛怀义是犯疯病了,有人将他的反常奏告宫中,女皇对此一笑置之,本来就是个疯和尚,从小胡言乱语惯的,不必跟他认真。女皇又说,不过也别小觑了疯和尚,当初他奉命修建明堂也是功勋卓然的,没有超过限期,也没有多花国库一文钱。奏告者从女皇的话语中感受到某种缘于旧情的袒护,也就不敢对薛怀义稍有造次。几天之后便发生了那场吓人的火灾。是一个狂风之夜,值夜的宫人们突然发现万象神宫的天顶上冒出了一片火焰,火借风势很快蔓延开来,整个宫城被火光映红了,巨梁哔啪焚烧之际夜空亮如白昼。惊慌失措的宫人们倾宫而出,用一盆盆水浇灭了朝四处扩散的数条火龙,但万象神宫却是保不住了,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它的九条巨龙檐头被火焰吞噬,九只金凤的双翅飘然飞离它的枝头,一座惊世骇俗的神圣殿堂在黑风红火中慢慢倾颓,在黎明时分终于化为一堆温热的废墟。受惊的宫人们没有想到谁是纵火犯,许多人怀疑那是神明显圣的天火。上阳宫里的女皇也看见了明堂的巨火,女皇被上官婉儿搀扶着望着那一片火光,起初还能镇定,但看到后来她的身体便左右摇晃起来,宫人们急忙把她扶回宫中。女皇面色煞白地躺在龙榻上,她说,婉儿,是天谴吗?婉儿说,陛下不必多虑,依我看是有人故意纵火。女皇忽然悲伤地转过脸去,我知道是谁纵火,是那个该死的疯和尚。女皇几乎是呻吟着自语,是我把他宠坏了,他居然敢烧皇宫,他居然把万象神宫烧掉了。匿藏于白马寺的纵火者已经引火烧身,但是薛怀义仍然半疯半狂地酣睡着。有一天白马寺来了位不速之客,是太平公主的侍女赵娟儿,赵娟儿来请薛怀义赴瑶光殿公主的便宴,薛怀义就哈哈大笑道,我与太平公主情谊甚笃,她来请我自然要去,去又如何,皇上不忍杀我,公主便舍得杀我吗?薛怀义不知道太平公主是受母亲之托去除他这条祸根的。薛怀义之死极为奇异生动,据说他死于二十四名宫婢之手,二十四名宫婢从瑶光殿的花丛里扑出来,用一张大网罩住了那个恃宠卖疯的和尚,然后跑来了十五名壮士,十五壮士每人持一木棍,朝网中人各击一棍,薛怀义便悄无声息一命呜呼了。后来太平公主咯咯笑着向母亲描述了薛怀义在网中挣扎时的情景,但是女皇厉声喝止了太平公主,别再提他了,女皇说,那个疯和尚让我恶心。
女皇登基以来一直频繁做着改元换代之事,到了证圣元年,女皇对此的想像力已临登峰造极之境,这一年女皇将年号改为天册万岁,并自称天册金轮大圣皇帝。
人们不习惯这些浮华古怪的谥号,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女皇喜欢变化,女皇愈近老迈愈喜欢新的变化,许多臣吏失望地发现,他们献媚于女皇的脚步永远赶不上她奇思怪想的速度。宫廷群臣仍然在女皇身边上演着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好戏。铁腕宰相李昭德的好时光并不长久,不仅是来俊臣、武承嗣,许多朝廷重臣都对内史李昭德充满了反感、嫉妒和憎恨,女皇在不断听到群臣弹劾李昭德的谏奏后,终于将其贬迁岭南,与此同时受贿案发的来俊臣也被赶出了京城。人们说假如李、来二臣如此老死异乡也算个圆满的结局,但两年以后女皇恰恰把他们召回京都,分别任职监察御史和司仆少卿。冤家路窄的较量由此开始。据说是李昭德先发现了来俊臣比以前更严重的索贿罪证,正欲告发时来俊臣却先下手为强,来俊臣与李昭德的另一位仇人秋官侍郎皇甫丈备联手诬告李昭德的反心,先把李昭德推入了大狱。假如来俊臣就此洗手,或许也能免其与李昭德殊途同归之运,但来俊臣无法抑制他复仇与杀人的疯狂,来俊臣还想除掉武承嗣及武氏诸王,他与心腹们密谋以武承嗣逼抢民女为妾之事作突破口,一举告发武氏诸王的谋反企图,但一个叫卫遂忠的心腹却悄悄把消息通报了武承嗣。于是一个奇妙的连环套出现了,武氏诸王采取的是同样的先发制人的手段,他们发动了司刑卿杜景俭和内史王及善数名朝臣上奏女皇,请求对索贿受贿民愤极大的来俊臣处以极刑。
据说女皇那段时间寝食不安,情绪变幻无常,对于李昭德和来俊臣的极刑迟迟未予敕许。她对上官婉儿说,这两个人都是我的可用之材,杀他们令我有切肤之痛,可是不杀又不足以平息群臣之心,我害怕杀错人,我得想个办法知道谁该杀谁不该杀。上官婉儿说,这可难了,群臣对任何人的评价都是众口不一,难辨真伪。女皇沉默了一会说,或许只有杀鸡取卵,把两个人杀了弃市,让百姓们面对尸首,他们自然会有不同的反应,好人坏人让百姓们说了算。于是就有李昭德和来俊臣同赴刑场的戏剧性场面。适逢乌云满天燠热难耐的六月炎夏,洛阳百姓在雷鸣电闪中观看了一代名臣李昭德和来俊臣的死刑。他们记得李、来二臣临死前始终怒目相向着,假如不是各含口枚,他们相信会听到二位死犯最后的精采的辩论或攻讦。
刀光闪烁处人头落地,豆大的雨点朝血腥的刑场倾盆而下,执刑的刑吏们匆忙到檐栅下避雨,一边静观百姓们对两具尸首的反应。他们看见围观的人群突然呼啸着涌向来俊臣的尸首,许多男人撩开衣服朝死尸撒尿,更有几个服丧的妇人哭嚎着去撕扯来俊臣的手脚。刑吏们心惊肉跳,转而去看李昭德的尸首,雨冲刷着死者的头颅和周围的血污,没有人去打扰他的归天之路,后来有两个老人拿了一张草席盖在李昭德的尸首上,刑吏们听见了两个老人简短的对话,一个说,李昭德是个清官。另一个说,我不知道他是清官还是贪官,我光知道是他修好了洛水上的中桥。
后来执刑官向女皇如实禀奏了刑场的所见所闻,女皇听后说,来俊臣杀对了,再施赤族之诛以平百姓之怒。过了一会儿女皇又说,李昭德为小人所害,我也深感痛惜,择一风水吉地为他修个好墓地吧。
美少年张昌宗于万岁通天二年进入上阳宫女皇的寝殿,他是太平公主从民间寻觅到的一味长生不老的妙药,太平公主坚信苍老的母亲会从少年精血中再获青春活力,她把张昌宗带进母亲的宫中,就象携带一样神秘珍贵的礼物,而女皇一见面前这位玉树临风的少年,淡漠慵倦的眼睛果然射出一种灼热的爱欲之光。女皇把这件活的礼物留在了宫中。
这一年张昌宗十八岁,他像一条温驯可爱的小鱼轻啄女皇干滞枯皱的肌肤,柔滑的善解人意的云雨无比美妙,女皇脸上的风霜之痕被一种奇异的红润所替代,她从枕边少年的身上闻到了某种如梦如幻的气息,是紫檀、兰麝与乳香混合的气息,它使女皇重温了长安旧宫时代那个少女媚娘的气息,它使女皇依稀触摸了自己的少女时代,这很奇妙也令女皇伤感,因此女皇在云雨之后的喜悦中常常发出类似呻吟的呼唤声,媚娘,媚娘,媚娘。张昌宗后来知道媚娘是女皇的乳名。
美少年张昌宗在上阳宫里如鱼得水,伺候一个老妇人的床第之事在他是举手之劳,因此得到的荣华富贵却是宫外少年可望而不可及的,张昌宗进宫五天便被女皇封为银青光禄大夫,获赠洛阳豪宅、奴婢、牛马和绢帛五百匹。张昌宗有一天回到他的贫寒之家,看见他哥哥张易之正在抚琴弄乐,张昌宗对他哥哥说,别在这里对墙抚琴了,我带你进宫去见女皇,你擅制药物精通音律,风月之事无师自通,女皇必定也会把你留在宫中。张易之问,也会封我光禄大夫吗?张昌宗就大笑起来说,不管是光禄大夫还是光福大夫,封个五品是没有问题的。女皇果然对张易之也一见钟情,张易之果然在入宫当天就被封为四品的尚乘奉御。
从这一年的春天起,张氏兄弟像一对金丝鸟依偎在女皇怀里,上阳宫的宫婢们常常看见弟弟坐在女皇的脚边,哥哥倚在女皇的肩上,落日晨星式的性事使宫婢们不敢正视,她们发现苍老的女皇春风骀荡,她正用枯皱的双唇贪婪地吮吸张氏兄弟的青春汁液。谁也不敢相信,女皇的暮年后来成为她一生最美好的淫荡时代。有人以一种超越世俗的论调谈论女皇的暮年之爱,与太平公主的初衷竟然如出一辙,女皇对床第之欢历来看得很轻,张氏兄弟不过是她的长生不老之药。
女皇有一天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一只鹦鹉好不容易逃出樊笼,双翅却突然垂断了,梦见那只鹦鹉在花泥风雨里痛苦地鸣叫着,却不能飞起来。女皇梦醒后一阵怅惘,她依稀觉得这个梦暗含玄机,把梦境向榻前的张家兄弟细细陈述,张易之的回答不知所云,张昌宗则自作聪明地叫起来,陛下,一定有小人想谋害我们兄弟。女皇忍俊不禁地笑起来,在张昌宗的粉脸上拧了一把,胡诌,女皇说,我虽然疼爱你们兄弟,但我梦见的鹦鹉双翅却万万不会是你们兄弟。前朝老臣狄仁杰那时历经沉浮恢复宰相之职,狄仁杰不知道女皇召他入宫是福是祸,他记得女皇那天的表情异样,而且她第一次不施浓妆地暴露在臣相面前,憔悴、枯瘪,白发苍苍,她的宁静而疲惫的目光告诉狄仁杰这次召见非同寻常。女皇说,狄卿你素来擅长解梦,能否为我化解一个怪梦呢?狄仁杰觉得蹊跷,他从来没有解梦的特长,但当女皇紧接着陈述鹦鹉之梦时,狄仁杰明白了一切,狄仁杰说,臣以为陛下梦中的鹦鹉就指陛下圣身,两只翅膀可以拆解为两名皇子,庐陵王哲和太子旦。
女皇说,可是我梦见鹦鹉的双翅折断了,鹦鹉怎么也飞不起来。狄仁杰说,臣以为鹦鹉要飞起来必须先动双翅,或许现在是陛下召回庐陵王择定皇嗣的时候了。
狄仁杰看见女皇的脸上浮出一丝辛酸而欣慰的微笑,女皇的微笑意味着她在皇嗣问题上终于做出了众望所归的抉择,而武承嗣或武三思之辈对帝位的觊觎也终成泡影,狄仁杰因此与女皇相视而笑,但他紧接着听见女皇的一声幽深的喟叹,呜呼哀哉,大周帝国只有我武照一代了。一声喟叹也使狄仁杰感慨万千:这个妇人渐渐老去,但她非凡的悟性、智慧和预见力仍然不让须眉,真乃一代天骄。神功二年三月的一个黄昏,一队落满风尘的车马悄然通过洛阳城门,所有车窗紧闭帷幔低垂,即使是守门的卫兵也不知道,是放逐多年的庐陵王一家奉诏回京了。据说庐陵王哲接到回京诏敕时面色惨白,他怀疑回京之路就是母亲为他安排的死亡之路,及至后来见到阔别多年的母亲,她的白发她的微笑和声音告诉他,回宫并非就是死路,母亲已经垂垂老矣,母亲正在为皇嗣人选左右为难,她的灭亲杀子故事或许只是过去的故事了。
半年之后女皇册立庐陵王哲为皇太子,原来的太子旦则恢复相王之称。在册立太子的大典上,文武百官看见了那个在大唐时代昙花一现的中宗皇帝,他不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轻浮愚蠢的年轻皇帝,现在他是一个神情呆滞身材肥胖的四十三岁的太子,当四十三岁的太子在钟乐声中接受太子之冠时,人们看见二十年的血雨腥风从眼前一掠而过。假如有谁认为七十岁的女皇已经老眼昏花,假如有谁想在女皇眼前与美男子张昌宗暗送秋波,那他就大错特错了,上官婉儿在女皇身边受宠多年,想不到为了一个张昌宗惹怒了女皇,当宫婢们看见上官婉儿突然尖叫着从餐席上逃出来,她们并不知道餐席上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只是张昌宗与上官婉儿目光纠缠的时间偏长了一些,女皇没说什么,但她的手果断地伸向怀中,刹那间一道寒光射向婉儿的面部,是一柄七宝镶金的小匕首,匕首的刀锋碰到了婉儿的璎珞头饰,但仍然割伤了她的面额,婉儿用手捂住自额前淌下的血滴,她美丽的眼睛因惊恐而瞪圆了,嘴里下意识地求饶着,陛下息怒,陛下恕罪。
女皇因为狂怒而暴露了老态,她的头部左右摇颤起来,她想站起来却推不动沉重的坐榻,张昌宗上前搀扶被女皇挥手甩开了,女皇阴沉着脸拂袖而去,并没有留下一句解释或者诟语。人们很少看见女皇大发雷霆,而且是为了这种不宜启齿的风月之事,七十岁的女皇仍然怀有一颗嫉妒的妇人心,这也是侍臣宫婢们始料未及的。
哀哭不止的婉儿被送进了掖庭宫的囚室里,她后悔餐席上的春情流露,她本来是清楚女皇不甘老迈唯我独尊的脾性的,但后悔于事无补,悲伤的上官婉儿只能蜷缩在囚室的黑暗中,祈祷女皇尽快恢复冷静免其一死。
女皇果然恢复了冷静,但她似乎要消灭上官婉儿的天生丽质了,女皇要在婉儿美丽光洁的前额上施以黥刑,让她永远带着一个丑陋和耻辱的记号,无法再在男子面前卖弄风情。当上官婉儿看见奚官局的刺青师托着木盘走进囚室时,悲喜交加,虎口脱生使婉儿一阵狂喜,但对银针和刺青的恐惧使她嚎啕大哭起来,上官婉儿边哭边哀求刺青师用朱砂色为她刺青,后来又哀求刺一朵梅花的形状,美人之泪使刺青师动了恻隐之心,他冒着被问罪的危险,在上官婉儿的前额中央刺了一朵红色的梅花。上官婉儿后来回到上阳宫,宫婢们注意到她额上的那朵红梅,作为惩罚的黥刑在上官婉儿那里竟然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妆饰,宫婢们不以为丑反以为美,有人偷偷以胭脂在前额点红效仿,渐渐地宫中便有了这种红梅妆,就像以前流行过的酒晕妆、桃花妆和飞霞妆一样。
这当然是另外的旁枝末节了。
张公饮酒李公醉。这是张氏兄弟走红洛阳时流传在市井的儿歌,唱歌踢毽的儿童自然不解歌词之意,而那个不知名的创作者一语道破了当时奇异的宫廷内幕。美男子张昌宗的名字已为世人所知,世人都听说了张昌宗与莲花媲美的故事,有个官吏奉承张昌宗说,六郎貌似池中莲花,另一个官吏却反驳说,不,是莲花貌似六郎。人们都知道上阳宫里的女皇视张氏兄弟为珍宝奇花,她对他们的爱意已超过了所有儿女子孙,如此说来张氏兄弟凌驾于李姓皇族之上便也不足为怪了。
李、武二族的人们对张氏兄弟的得宠怨声载道,他们认为张氏兄弟的所有资本不过是姣好的男色加上硕大的阳物,便有人在私底下辱骂张昌宗和张易之,骂得兴起时不免就把女皇指为老淫妇了。许多王公贵族都骂了,但倒霉的却是太子哲的一对儿女,邵王重润和永泰郡主仙蕙,还有永泰郡主的夫婿魏王武延基。魏王府里的即兴话题不知怎么传到了张易之的耳朵,张易之当时就冷笑起来,好大的胆子,骂了我们兄弟不算,连皇上也敢骂了。张易之当天早朝后就把事情在女皇面前抖出来了,女皇勃然大怒,当即就把太子哲召到殿前,女皇严峻的拷问式的眼神使太子哲肥胖的身体处处沁出虚汗,恐惧之心又狂跳起来,女皇认为养子不教父之过,女皇对太子哲说,我这个做祖母的不会教训孙子孙女,延基的父亲承嗣不在了,但重润和仙蕙是你的子女,我就把他们三人一并交你处置了。太子哲觉得母亲是在试探他对她的忠诚,太子哲回到东宫时双眼无神,脚步摇摇晃晃的,他对太子妃韦氏说,这回重润和仙蕙在劫难逃了,我得给他们和武延基准备白绢赐死了。太子妃哭叫着让太子救嫡子一命,太子哲说,我救不了重润,谁也救不了,他们要是不死我也就活不好了。太子哲以诽谤女皇之罪将重润等三人赐死,李重润和武延基死得都很轻松干脆,永泰郡主那时候却恰恰要临盆分娩了,她央求父亲将赐死时辰推迟一天,太子哲含泪答应了,于是永泰郡主就在囚室里拚命地哭叫着用力,想在赴死之前把婴儿挤出母胎,囚室外的女官们听到那持续了一天的叫喊声都暗自流泪,后来里面的声音变弱了,没有了,女官们冲进囚室,看见永泰郡主已经咽气了,地上草铺上都是血,婴儿却仍然没有逃出母胎,婴儿未及出世就跟着母亲仙逝而去了。一代名相狄仁杰七十一岁病殁于宰相任内,女皇曾为之涕泗滂沱,下令废朝三日,女皇每每回忆起狄仁杰命运多蹇的磋跎一生,回忆起狄仁杰天才的治政之术和卓然功绩,不由得对着殿前群臣长叹一声,狄卿一去,朝堂刹时空矣。智力平庸的宰相们心中不免泛起酸意,他们记得那一声长叹是女皇对满朝文武的一个最高评价。人们后来说幸亏女皇晚年信任了狄仁杰,幸亏狄仁杰临死前把另一个铁腕人物张柬之推上了权力舞台。是张柬之后来发动了著名的神龙革命,把女皇逼下金銮之殿。人们认为这是一个充满玄机的循环,这才是历史。
十一月的洛阳雨雪肆虐,城外的道路一片白雪黑泥,灰蓝的天空下只见少些披雪的老树,没有车痕,没有行人,不是洛阳已经空城,是百年不遇的雪灾阻碍了京城的交通,几千辆运送粮食的车马在汴州一带等待天晴路通。洛阳城里饿死冻毙者与日俱增,有百姓成群结队地在官库粮仓门口敲钵呐喊,朝廷没有治罪,女皇命令打开洛阳所有粮仓,以储藏的官米和杂粮赈济难民。
女皇就是在十一月的恶劣心情下病倒的。迟暮之年卧床不起,这对于任何一个君王来说都是不祥的信号。女皇无法临朝,朝堂就成了宰相们乘坐的无舵之船,无舵之船常常是背离主人设定的方向的,譬如长安四年的十一月,宰相们被一个共同的愿望激发起隐秘的革命激情,有人一心想杀了张昌宗张易之兄弟,有人却趁女皇卧病的机会悄悄谋划着匡复大唐的宏伟大业,不管是杀张还是换朝,他们认为机会终于来临了。女皇隐居在集仙殿专心养病,或许她是希望尽快痊愈回到朝殿之上的,但女皇发现她已经力不从心了,有一次女皇让张昌宗拿了镜子到龙床上来,女皇的眼睛时开时闭地凝视着铜镜里那张老妇的脸,一行老泪悄然打在张昌宗粉红细腻的手背上,我真的老了,回不去了。女皇的声音充满了落寞和哀怨,女皇的手轻轻地推开铜镜,最后抓住张昌宗的衣袖,张昌宗知道老妇人想抚摸他的手指,这是她在病榻上最喜欢做的事,于是张昌宗就把那只瘦如枯叶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背上,那样的触觉真的酷似枯叶老枝划过,但是张昌宗不敢移开他的手,他闻见老妇人身上死亡的酸气一天浓于一天,但他不敢离开。有人警告张昌宗和张易之,不要离开圣上,离开之时就是你们兄弟的忌日。
我的日子不多了,我已经死而无憾,可你们兄弟如此年轻如此美好。女皇把张昌宗的手无比留恋地贴在胸前,她说,六郎,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归期将至,我一去还有谁来庇护你们兄弟呢?张昌宗悲从中来,张昌宗伏在女皇的龙床上为他的归宿而痛哭起来。匡复唐朝的暗流已经在朝廷上下汹涌澎湃了。七旬老臣张柬之在这年冬天秘密而有效地组织起强壮的革命一派,除了张柬之和崔玄两位宰相,中台右丞敬晕、司刑少卿桓彦范、右台中丞袁恕己等人后来也被载入重立大唐的功德簿上。耐人寻味的是东宫太子李哲,他作为冬天的这场革命的旗帜,始终垂萎而犹豫。张柬之一派恰恰无法忽视太子哲的旗帜,据说敬晕和桓彦范秘密前往东宫晋见太子哲时,太子哲为崮鹬械母锩柿艘煌沸楹梗南蛲从*疑神疑鬼,两位臣相知道这个四十五岁的太子是被母亲吓破了胆,于是敬晕说,太子殿下无须多虑,只须点头或者摇头。在东宫的密室中,他们看见太子哲的脸上闪着一块模糊的光,太子哲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起义是正月二十二日发生的,按照张柬之拟定的计划兵分两路,一路是张柬之、崔玄和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率领的左右羽林兵五百人,他们在玄武门等候第二路人马。第二路人马将去东宫迎接起义的旗帜太子哲。
第二路人马由李湛、李多祚和太子女婿驸马都尉王同皎带领到达了北门的临时东宫,但是令将士们大惑不解的是太子哲因为恐惧而不敢出宫,太子哲以一番忠孝之理否定了他前几天的许诺,太子哲王顾左右而言他,李湛他们从那个肥胖男人脸上看见的却只有恐惧和疑虑,那是太子哲多年来凝固不变的表情。问题是箭已上弦,不得不发,没有人能接受这种置几百名门外将士于死地的软弱,此地此情没有人能忍受这种软弱。是驸马都尉王同皎把他的岳父太子哲强行拖到了马背上。张昌宗听见了集仙殿外的杂沓而尖锐的靴刺声喊叫声,张昌宗对他哥哥说,外面怎么啦,我出去看看。张昌宗披上衣裳赶到门外,迎面撞见一个满脸血污的羽林军尉和一柄卷了刃的马刀,那军尉嘻笑着说,果然是个貌若莲花的男娼,你想必就是张六郎。张昌宗转身想逃,但羽林军尉的卷刃之刀追着他横劈过来,竟然不减锋利,张昌宗的断首之躯合仆在石阶上。羽林军们无声地冲进了集仙殿,这时候他们仍然不想让女皇受惊。他们只是想先把张氏兄弟杀了。张易之是在一堆乐器后面被发现的,张易之叫了一声,陛下救我。但一群兵士拥上去手起刀落,张易之的血尸最后仍然抱着一只箜篌。女皇没有听见她心爱的张氏兄弟的呼救声,即使听见也没用了。女皇恍惚地从梦中醒来,看见龙床前站满了人,一股血腥之气从他们的身上弥漫开来,掩住了安息和兰麝的香味。是反叛吗?何人所为?
女皇的声音听来冷静而疲乏。
龙床前的人们寂然无声,他们觉得女皇的目光缓缓地掠过每个人的面孔,事后回忆那种目光竟然都有寒冰砭骨的余悸。女皇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太子哲的脸上,原来是你,我小觑你了,女皇的声音现在增添了一种轻蔑一种鄙视,女皇对她他儿子说,既然已经杀了张氏兄弟,你已无事可为,回你的东宫去吧,回去吧。太子哲果然后退了一步,假如不是张柬之和桓彦范在后面顶住他的后背,堵住他的路,太子哲极有可能逃之夭夭,女皇退位之事也极有可能功亏一篑。
龙床前的那些人后来回忆起神龙革命的最后一幕,手心里仍然冷汗浸淫。神龙元年一月二十五日,太子哲在通天宫再次登上皇帝宝座,是为中宗的第二次登基。女皇武照已被尊为上皇,朝廷的诏告说上皇正在上阳宫内静养病体。到了二月四日,朝廷诏告天下,正式恢复大唐国号,各州各县的官府便卸下了大周帝国的赤红之旗,重新插上唐朝的黄色大旗。百姓们从山川平原上遥望长安指点洛阳,唯有世路艰难风云多变的感慨,十五年大周的日历和文字都随着一个妇人的老去而一页页飘落了。
尾声
又是十一月的恶雨了,洛阳的天空阴雨绵绵,被幽禁的女皇在上阳宫里临窗听雨。女皇已经白发如雪,枯槁的容颜显得平静而肃穆,几个月来她始终缄默不语,唯有目光仍然保持着逊位前的那份锐利那份威严。上阳宫的庭院里雨声激溅,雏菊的花朵被廊檐上的水注冲离了枝头,笼中的金丝雀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安地动着翅膀。女皇凝望着窗外,宫女们凝望着女皇,她们等待着有人送来新炼的仙丹,但是宦官的黄伞在雨雾里迟迟不见。
宫女们窃窃私语,他们怀疑送仙丹的宦官不会来了,上阳宫和逊位的女皇正在被人忽略或者遗忘,重整旗鼓的大唐王室正在企盼女皇的死讯。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苍老的女皇双目微合,茫茫心事犹如檐下雨线一点点地滴落,她的脸上充满回忆之光。宫女们垂手而立,观察着女皇的每一丝表情的变化,在纸灯和烛光的映衬下,宫女们看见女皇的双唇突然启开,一个璀璨的微笑令人惊愕,一句温情的独白使所有的宫女猝然不知应对,过后一些多愁善感的宫女便泫然泪下了。又下雨了,我十四岁进宫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女皇说。女皇想起了她的传奇式的一生,其实那是一个大唐百姓尽人皆知的故事了,宫女们不堪卒听,而女皇或许也不堪回忆,十四岁进宫,下雨,后来怎样了?女皇没有说。是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的夜里,雨停了,七十八岁的女皇在上阳宫溘然驾崩,惊慌的宫人们发现女皇的嘴里含着一只紫檀木球,他们不知道是否该把它取出来,他们在龙床前猜测女皇一生中最后一举的意义,紫檀木球在死者口中的效用是什么?是为了保持遗容的美丽还是为了在天堂里保持缄默?没有人可以轻易猜破最后这个谜,正如没有人可以猜破女皇的一生。一千多年来女皇武照的故事是唯一的,谁会忘记女皇武照?谁能模仿女皇武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