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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苏童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33

我可以想像三个女人争夺后冠的斗争是如何愈演愈烈的。许多朝廷重臣卷入了这场斗争,并为此付出了代价,德高望重的太公长孙无忌、中书令褚遂良在父皇面前力陈封武昭仪为后的种种弊害,其言辞之锋利使我母亲在珠帘后暴跳如雷,我母亲手指叩头流血慷慨激昂的褚遂良大叫道,为什么不扑杀了这个獠贼?!那是我母亲在宫中初露峥嵘的一个细节。王皇后与萧淑妃幽禁于冷宫别院的结局在所有宫人预料之中。王皇后毁于巫术邪教,这确实只是一种假象,她的悲剧在于与我非凡的母亲同处后宫之中。有一天宦官们在皇后的凤榻下发现了钉满铁钉的桐木人,桐木人的面貌酷似高宗,高宗大怒,于是皇后以及参与巫术的魏国夫人的灭顶之灾应声而降。李氏皇朝对于巫术邪蛊一贯深恶痛绝,我的父皇甚至无暇查证桐木人的真实来路,于暴怒之中将王皇后和她的同盟者萧淑妃投入冷宫。一些宦官们深知桐木人事件的内幕,他们躲在角落里用敬畏或惶惑的目光观察着武昭仪,在急风骤雨般的宫廷之战中噤若寒蝉,而事件的策划者武昭仪容光焕发地坐在书案前撰写她入宫后的第一本著作《女则》。

我的母亲武昭自幼熟读四书五经,言辞文章风采飞扬。《女则》告诉后宫的所有嫔妃宫人,身为女子应该恪守先帝们制定的所有道德礼仪,其中有一条规定嫔妃以下的宫人不许随便接近皇上。后来我听说母亲当时制订这个规则是针对我的姨母武氏的,武氏那时也被父皇召入宫中并且有与母亲争宠的迹象,当我捧读《女则》时,不得不叹服我母亲的深谋远虑和对现状未来的深度把握,由此看来她在身为昭仪撰写《女则》时已经考虑到日后的皇后之道了。

公元六五五年十一月一日,父皇命司空徐世携带印信正式册封武则天为皇后。那一年我三岁,对于文武百官前往肃仪门朝见新后武照的空前盛况了无记忆,但我想那应该是一个寒风萧萧太阳黯淡的冬日,我的母亲迎风端坐于肃仪门上,心事苍茫,而她的微笑被十二种花饰的璎珞、珍珠、红玉、翡翠、蓝宝石和黄金饰物所掩映,绚烂夺目,肃仪门下的文武百官无不为新后的天姿国色和万千仪态所慑服。太极门左右的钟楼鼓楼钟鼓之声齐鸣,文武百官高声齐呼:皇后万岁,皇后万寿无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母亲做了大唐的皇后。那一年我三岁。我不记得王皇后与萧淑妃的模样了,两个曾经是父皇专宠的女子后来被我母亲砍除手脚浸泡在酒缸里,她们在酒缸里哀哭数日后死去,哭声使邻近的掖庭宫的宫人们夜不成寐,自古以来在宫闱之战中失败的女子都获得了最残酷的下场,而且其恶果株连九族。不久父皇把显赫一时的王皇后家族改姓为蟒,把萧淑妃家改姓为枭,据说这是我母亲的主意。有人告诉我萧淑妃临死前吁请上苍将她转生为猫,将我母亲转生为鼠,萧淑妃企望在来世咬死她的仇敌。从此,深受嫔妃们溺爱的猫儿被尽数逐出宫中,他们告诉我这就是我从来没见过猫的原因。

第二年,父皇废黜了皇太子李忠,作为皇后嫡出的长皇子,我被立为太子。李忠的生母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宫婢,而他的义母王皇后的幽魂已经无法庇护这个木讷沉静的少年,他被父皇封为梁州刺史,上任之前他的东宫侍宦避之不及,纷纷离开东宫不辞而别,我记得李忠离宫时凄凉的情景:孤骑一乘三五个年迈的随从。我不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何在异乡僻壤独自生活。册立太子的大典举行了三天三夜,我觉得我的耳朵快被各种嘈杂之音刺破了,我捂着耳朵,我想尖叫,但我的母后以她的目光和威仪制止了我。

我的母后力主将这一年的年号由永徽七年改为显庆元年,她对变换文字符号的迷信由此可见一斑。从此大唐的年号因为频繁的更换而变得紊乱不堪。

我的姨母武氏因为母后的缘故从一个孀妇受封为韩国夫人,她是皇后的胞姐,其容貌之姣美更胜皇后几分。她曾与父皇有过一段隐秘的恋情,也因此没有躲过我母亲编织的黑网。韩国夫人有一天中毒而死,父皇异常悲伤,我想他清楚地知道韩国夫人死于同胞姐妹之手,但是他似乎羞于追查此事,在草草殡葬了韩国夫人之后,父皇又封韩国夫人十五岁的女儿为魏国夫人,这就是父皇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唯一热衷的事了,他绝对没有想到年轻的魏国夫人在十年后重蹈她母亲之覆辙,以豆蔻之年死于另一次宫廷投毒事件。母后不容许任何女子靠近父皇,即使是她的姐姐和外甥女。我想那些受害者并非轻视她们的对手,她们的错误在于把幻想寄托在父皇身上,她们不知道能凌驾于父皇之上的女子是唯一的罕见的,那些香消玉殒的红粉佳丽,她们无法与我非凡的母亲相比拟。说到我的父皇,他像一只高贵的相思鸟被皇后缝织的那张黑网所围困,被围困的还有他的仁慈和良知,他对纵情声色的酷爱。父皇软弱和被动的性格世人皆知。当他意识到我母亲的无情和野心妨碍他的生活时,曾经萌动过废黜第二任皇后的念头,父皇密召中书侍郎上官仪进内宫商议此事,诗名远扬的上官仪对天子的意图心领神会,他起草了一份秘密的诏令,与当年废黜王皇后一样,我母亲在诏令中的罪名也是施行巫术,但是这纸诏令未及颁布就被愤怒的母后撕成碎片了,那是龙朔二年的事,其时我母亲的密探已经遍布宫中,没有任何秘密能瞒过母亲的视线。

上官仪的草诏墨迹未干,母亲已经赶到父皇的内宫。她对于自己母仪天下为国分忧的所作所为作了悲愤的表白,她的狂怒和凶悍令父皇感到惊惶无助,而她在泪洒甘露殿之余对王朝的积患和瞻望极具说服力,它使父皇心有所动。我的怯懦的优柔寡断的父皇,他任凭母亲将诏令撕得粉碎,最后将可怜的上官仪作为替罪羊扔给母亲,父皇说,这都是上官仪的主意。我母亲就这样以无羁的方法消除了她一生中的第一次危机,她驾驭父皇的方法多种多样,似乎每一次的奏效都易如反掌。父皇为什么如此害怕我母亲?我不知道,宫廷上下又有谁能知道?我想一切都是李氏王朝的气数,一切都很神秘而不可逆转。所有的宫廷风波都会导致一些人头颅落地,因为按照通常的解释,那都与篡朝谋反的阴谋有关。上官仪不久被李忠谋反案所株连,他的曾经装满了华丽诗句的脑袋被斫杀在长安的街市上,百姓们都闻说上官仪之死缘于他对皇后的敌意和攻讦,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被我父皇随手出卖的,当然,这是宫廷内幕了。李忠谋反案是一种模糊的缺乏依据的说法。我听说过一些那个异母兄弟奇怪的习性癖好,在他幽居梁州和房州期间,他时刻担心他的生命被暗箭毒药所伤害,他害怕出门,害怕膳食,每天都要更换睡眠的卧床,有时候他穿上侍女的衣服来躲避他害怕的暗杀。他们说李忠后来独居幽室,迷恋于占卜和巫咒的扑朔迷离的过程,从这个昔日的东宫太子身上散发出一种苍老和阴森的鬼气,使近旁的宦官和侍女难以接近。我想李忠是企图以此逃脱他的厄运的,但我母亲怀着斩草除根的心理为他罗织了串通上官仪和王伏胜谋反的大逆之罪,李忠二十二岁那年被父皇赐死。暗杀并没有在他身上发生,他是被我母亲精心织就的白绢勒死的,我不知道这是李忠的造化还是悲剧。少年居于东宫,我常常在无意中发现李忠留在宫中的一些物件,书册、笔砚、剑鞘、鸟笼或者香袋,有时梦见李忠像一个幽魂似地潜进宫中——拾取他的遗物,我害怕在梦中梦见李忠,说来可笑的是,李忠害怕有人暗害他,我却时常害怕李忠回宫暗杀我。我母亲武照也害怕幽魂,那是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喷发着酒气的幽魂,有一段时间当她通过太极宫那些阴晦僻静的角落时,她总是以华袖遮挡住眼睛和面部,她说她看见王皇后和萧淑妃在那里飘荡,她们用腐烂的手指和足趾朝她投掷。而一些宫女们也在后宫的永巷里看见一只疾行的黑猫,它的凄厉的声音酷似已故的萧淑妃,宫女们说那就是萧淑妃,因为她们记得萧淑妃临死前说过来世变猫惩杀武后的誓言,她们相信变了猫的萧淑妃正在追逐她生前不共戴天的仇敌。我难以想像母亲是怎样度过了被幽魂追逐的日子,她从来不畏惧任何活人,但对于死人她却有所顾忌。我母亲劝说父皇由古老的太极宫迁出,花费巨资改建高祖时代的大明宫,后来终生长居洛阳,其原因就在于她对那些幽魂的恐惧。我觉得这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

显庆四年我母亲与她的心腹许敬宗联手翦除了她的敌对势力:长孙无忌、褚遂良、柳、韩瑗等人。那些显赫多年的达官贵人因为封后的问题与我母亲系上生死之结,他们也许未曾预料到做我母亲的仇人意味着灭顶之灾随时而来。许敬宗在我母亲的庇荫下步步高升,权倾一时,作为回报他替我母亲除掉了她的无数隐患,包括连父皇都素来敬重的开国元勋长孙无忌。长孙无忌是被太子洗马韦季方出卖的,据说许敬宗单独审讯了韦季方,韦季方言称长孙无忌欲纠集朋党另辟新皇朝,重新拾起他丢失的权柄。与其说这是韦季方屈打成招的口供,不如说那是我母亲为长孙无忌构思了多年的罪名。许敬宗向父皇三次奏报长孙无忌的谋反案,父皇垂泪不止,他对于案情的怀疑在许敬宗的如簧巧舌和慷慨陈词之下犹如坚冰消融,父皇哀叹亲臣的不忠,却懒于让长孙无忌当面对质,他对舅父的发落是仁慈的,剥夺封爵采邑,贬逐黔州,但长孙无忌第二年就于忧愤交加的心情中自缢而死了。长孙无忌的一生以过人才智和高风亮节睥睨众生,他曾鼎力相助先祖太宗缔造了大唐的黄金时代,没想到最终被我母亲的纤纤玉手织进了她的黑网之中,所以我相信长孙无忌自缢前哭瞎双目的传说。那是我母亲缔造的第一个胜利,或者说她在一场强手之战中赢得了第一个胜利,而所有重要的史籍都如此记载:武后自此独揽朝廷的大权。这一年我七岁。

洛阳是个繁华的风情万种的都市,从麟德二年开始,父皇和母后长期居留此地,除了国家大典之外,再也没有回到长安。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真的喜欢洛阳,迁居洛阳对于她至少是一种躲避亡灵的方法,母亲十四岁进宫,留下一段坎坷的如泣如诉的回忆,长安的宫殿不仅给予她甘霖,也曾给予她苦水,而我母亲似乎对后者耿耿于怀,她时常对父皇和儿女说长安是她的伤心之地,而八百里以外的洛阳宫使她感到安宁和舒适。童稚时代起我就常常出入于洛阳宫和西园禁苑,看着这个荒凉的故都在母亲的设计下一年年地繁盛起来。童稚时代我就对禁苑内的合壁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座绿树繁花环抱的凉宫,炎夏之际母后喜欢带着我和兄弟们在那里用膳。合壁宫的东边有方圆数里的凝碧池,一湖碧水之上倒映着南方石匠们精心仿制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而池边的五十座亭台楼阁金碧辉煌、美仑美免,它们像疏密有致的星星护卫着母亲居住的明德宫,那里的一切都带着梦一样的奢华气息。我有一些模糊的美好的记忆,记得多年前一个夏日早晨我与父皇母后乘龙舟在凝碧池观赏莲荷,雨后的阳光照耀着我的帝王之家,粉色或浅鹅黄的莲花吸吮着露水,一点点地吐露芬芳,我记得我也曾在父母膝下沐浴天伦之爱,我的父皇苍白而清俊,天子龙颜含着几分慈祥几分疲惫,我的母后宽额方颐,一颦一笑之间容光焕发,美艳动人,我听见乐工们的弦乐丝竹在湖上随波流淌,渐渐远去,我看见那个龙舟上的孩子笑得多么灿烂,他的澄澈的目光正遥望着池水另一侧的合壁宫。世人皆知太子弘死于蹊跷的合壁宫夜宴,但是那个龙舟上的口衔珍珠衣著锦绣的孩子,对于未来他一无所知。我羞于谈论那部为我留名的《瑶山玉彩》,谁都知道那是宫廷王族惯用的欺世盗名的伎俩,事实上《瑶山玉彩》的著者包括了许敬宗、上官仪、杨思俭等御用文人学者,而五百卷的书册也只是古今秾词艳句的大杂烩。《瑶山玉彩》完成后母亲让我将书献给父皇,父皇喜出望外,赏给我丝帛三万匹,我不知道三万匹丝帛有什么用,我也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对这种虚假的事情如此轻信。我自幼跟着率理今郭瑜读书,那些书都是由母亲为我选定的,我十岁就开始读《春秋左氏传》,读到了许多充满权术、阴谋和杀戮之气的历史故事,楚子商臣的弑父故事使我感到惊慌和茫然,我问郭瑜,商臣为何弑父?郭瑜说是为了夺取王位,我又问郭瑜,为了王位竟然弑父,天理人伦难容此事,孔子为什么把它记载下来传给后人呢?郭瑜说那是为了让后人明辨是非善恶。郭瑜的回答模棱两可,没有使我满足。我拒绝将《春秋左氏传》再读下去,但郭瑜告诉我,那是我母亲为我圈定的第一本书,我必须读完这本令人生厌的书。我知道我母亲非常喜欢《春秋左氏传》,后来我也知道母亲一生的业绩得益于她对这本书的领悟和参透,每个人都从书籍训诫中获取不同的营养,这是读书的妙处。而我喜欢《礼记》,笃信纯洁而理想的儒教信条,这使我的成长背离了我母亲指定的航向。宫中的青春时光黯淡而恍惚,总是在病中,总是在白驹过隙之中为浮世苍生黯然神伤。我怀疑我的所有疾病都缘于那种不洁的乱伦中的父精母血,我在铜镜中看见我的郁郁寡欢的脸,看见一条罪恶的黑线在我脸上游弋不定,我甚至经常在恍惚中看见闲置于感业寺的那只淫荡的禅床,孕育于罪恶中的生命必将是孱弱而悲伤的,我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从十三岁那年开始受父皇之命在光顺门主持朝觐,虽然那只是临时的一些机会,由我裁决的也只是些鸡零狗碎的无聊小事,但这些经历使我有缘接触形形色色的文武百官和民间的世风人情。据说许多门阀贵族和朝廷重臣对我抱有殷切的期望,我想那是因为我对所有人都温恭有礼,而我的母亲对我却总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睨视,母子之情一年一年地冷淡,我想她也许察觉出我对一个凌驾于父皇之上的女人的不满,尽管她是我的母亲,尽管她是一个举世无双的满腹经纶智慧超群的女人。

东宫的宫女群中也不乏天姿国色的红粉佳人,但我从少年时直到与裴妃大婚从未与女色有染,同样地我也没有断袖龙阳之好,我的洁身自好在宫廷中被视为异薮,人们猜测我的多病的虚弱的体质妨碍了我,没有人相信我对淫佚和纵欲的厌恶,没有人看见我心中那块阴云密布的天空,就像没有人看见草是如何生长的一样。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常常拒绝母亲的操纵,这种拒绝使我感到满足。拒绝有时候不需要言辞,我母亲常常用烦恼的语气对我说,我不喜欢看见你的眼睛。她明显地从我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个字:不。我说过我母亲不是庸常之辈,也许她看得见我心里掩藏的阴晦的天空,也许她看得见东宫满地的青草是如何在忧郁和怀疑的空气中疯长蔓延的。我母亲一直在为我纳妃的问题上殚尽心智,她最初选定的东宫妃是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我不认识那个女孩,只是听说她的美貌倾国倾城。这件事情后来以几近丑闻的结局收场,因为宫廷密探发现杨思俭的女儿与长安有名的风流浪子贺兰敏之私通。贺兰敏之是已故的韩国夫人的儿子,也就是我母亲的外甥,据说他一直怀疑韩国夫人的中毒事件与我母亲有关,而我母亲也一直对这个风流成性的纨绔弟子恼怒不堪。贺兰敏之也许对我母亲的大义灭亲没有防备,他与杨氏的私情对于我母亲是一种挑衅,我母亲怎样接受这种挑衅呢?说起来是最简单的,把司卫少卿杨思俭召来痛斥了一番,取消了这门婚事,而贺兰敏之最终被塞进了流放岭南的囚车。我母亲后来曾经告诉我贺兰敏之的下落,他被随车士卒用马缰勒死,尸体弃于路旁,她还用调侃的语气说到有一家野店酒肆用贺兰敏之的尸肉做了人肉包子,出售给路上饥馑的贩夫走卒。这件事的整个过程都让我感到恶心,我惊惧于母亲如此谈论贺兰敏之的死,无疑她把自己对他的仇恨强加于我了,事实上我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害,我与贺兰敏之无关,与杨思俭的女儿亦无关,而那对青年男女的不幸应该归咎于对我母亲的侵犯。我二十二岁那年才与裴居道将军的女儿完婚,满宫中对裴妃温厚贤淑的人品交口称颂,我对那个小心翼翼地恪守着礼教的女人也充满着感激之情,但是众所周知我与裴妃的婚后生活是短暂的,那个可怜的太子妃从我这里获取了什么?当我们偶尔地在烛光里同床共寝的时候,裴妃是否看见了我脸上闪烁着那条灾难的黑影?是否知道我的生命正从她身边疾速地消遁?可怜的太子妃对于我头上的那块阴郁的天空一无所知。让我试着回忆一下我不喜欢的战争吧。

与高句丽王国的战争旷日持久,大唐士卒死伤无数,我的祖父太宗皇帝和父皇似乎都花费了毕生心血赢取这场残酷的战争。骁勇善战的徐世最后把高句丽的国王高藏生擒回朝时,我的父皇狂笑不止,他把高藏作为祭品呈献给太宗皇帝的陵墓,然后又呈献给太庙里列祖列宗的亡灵,盛大的狂热的凯旋仪式使长安城陷入了节日的气氛之中,我看见那个被浮的年轻国王坐在囚车里,脸色苍白,眼睛里充满悲凉的湿润,我没有任何的喜悦和自豪,我从高藏的身上发现了我自己的影子,只不过我坐的是另一种以金玉锦绣装饰的囚车罢了。我不喜欢战争的结果,得胜回朝的官员们受到父皇的加官封爵和金银之赏,而那些战死疆场者被异乡的黄土草草掩埋,很快被人遗忘。战争总是使数以万计的男人命丧黄泉或者下落不明,父皇把那些下落不明者一概视为逃兵,他曾颁布过一道严酷的近乎无理的诏令,那些在战争中失踪的士兵一旦返归故里,全部斩首示众,其妻子儿女也遭连坐,男为奴女为婢。一次春日的微服出巡途中我看见一个空空荡荡的村庄,没有人烟,只有几条野犬出没于茅舍内外,我回马下的宦官,为什么这个村庄没有人?一个宦官说大概村里出了逃兵,连坐之罪是常常导致这种荒凉之景的。我在村外的官道上遇见了一个年迈的瞎眼农妇,她怀抱着一件东西面向路人恸哭不止,我无法忘记我与那个农妇的谈话。

你在哭什么?哭我的儿子。你怀里抱着什么?我的儿子。你儿子被斩首了?是皇上砍了我儿子的头。

你儿子是逃兵吗?不,不。官府抓丁的时候他在发热病,我把他蒙在地窖里,他只剩下半条命捱到现在,好不容易病好了,下田耕种了,可皇上派人砍了他的头。

我记得那个悲恸的农妇抱着她儿子干枯发黑的头颅,她的瞎眼已经不见泪痕。当我因惊悸而拍马离去的时候,我听见后面传来的更为悲恸的哀叫,客官行行好,把我的头也给皇上带去吧。出巡回宫后我一夜未眠,瞎眼农妇的哀哭之声犹在耳边,我连夜写了一份奏疏呈给父皇。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这是我的奏疏中的精义,我觉得我有义务劝谏父皇停止滥杀无辜。幸运的是父皇采纳了我的奏议,更幸运的是我最终挽救了一批逃亡者的生命。我是东宫太子,对于宫外的苍茫人世我只是一个安静的观望者,我还能做些什么?长安大饥馑的时候饿殍遍地,大明宫角楼上的鸦群每天都往西集队而飞,我问侍宦乌鸦何故西飞,侍宦告诉我长安城里集结着数万逃荒的灾民,活着的人把饿死的堆在马车上拖出城去,乌鸦就是去追逐那些运尸车的。我打开了属于我自己的粮仓赈济饥饿的灾民,但是我的粮仓并不能填饱灾民们的空腹。这不免使我感到一点悲哀。我是东宫太子李弘,每逢父皇龙体不适的时候我在光顺门、延福殿这些地方监理国政,但我母亲的铁腕从珠帘后伸过来,握住了我,也握住了整个朝廷的命脉,我真的能看见那只粉白的巨大的手,在每一个空间摸索着、攫取着,那只手刚柔相济而且进退自如,缚住了我的傀儡父皇。我曾经以多种方式规劝我母亲缩回那只可怕的手,积聚的不满和愤怒常常使我冒犯母亲,然后我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是更其冷淡的目光,嘲谑的微笑和尖刻的恩威并重的言辞,我的母后,不,那时候她已被父皇封为神圣的天后,她不会缩回那只手,那只手更加用力地压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是东宫太子李弘,东宫里云集了许多学识超人的学者谋士,但是没有人告诉我如何移开我母亲的那只手,除了仁慈满怀以礼待人,除了史籍上记载的我的寥寥功绩,我还能做些什么?

上元二年是一个奇异的充满预兆的年份,这一年我长期病弱的身体犹如三月杨柳绽放新枝,前所未有的健康的感觉使我找回了青春和活力,我甚至可以坦陈我一生中的肉欲体验也都集中在这一年中。我不知道这段短促的幸福生活只是一种回光返照,我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在这一年对我产生忍无可忍的感情,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或许只是我重新获得的健康加深了母亲的戒备心理,或许我在偶尔监国的过程中伤害了她的权力和自尊,或许只是因为我对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怜悯和帮助激怒了母亲。是裴妃告诉我有关义阳和宣城公主的消息的,有一天我们在品茗闲谈中谈到了已故的萧淑妃,谈到她的亡灵变成一只黑猫出没于宫中,使母后一再迁居,也使那些当初对萧淑妃落井下石的宫女担惊受怕。裴妃突然问我,你还记得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吗?我说当然记得,小时候常常在一起荡秋千踢毽子,义阳公主很美丽,她长得像父皇,宣城公主更美丽,她长得象她母亲萧淑妃,我记得她们都喜欢帮我穿鞋束带。裴妃迟疑了一会儿,轻声对我说,你应该去看看她们,她们都在掖庭的冷宫里。这个消息令我震惊,我记得母后曾经告诉我那两个姐姐因为染病先后病死了。萧淑妃已死去多年,她留下的两位公主竟还充置于冷宫一隅,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真的令我震惊了。我不知道这是出于遗忘还是我母亲对萧淑妃长存不消的仇恨,不管怎么样,我把此事视为辱没礼教玷污皇家风范的一件罪恶。当我在掖庭宫最偏僻的陋室里看见那对姐妹时,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义阳公主的乱发已经银丝缕缕,而曾经以超人的美丽和娇憨受到父皇宠爱的宣城公主面容枯槁,目光呆滞,她们坐在阴暗潮湿的陋室里,手中抓着一团丝线,地上也堆满了缠好的大大小小的线团,可以想见她们就是缠着丝线打发了十九年的幽禁岁月。

是我母亲的冤魂带你来的吗?义阳公主颤抖的声音使我惊悚,她说,是一只黑猫带你上这里来的吗?不是,是我自己。我说。

你想把我们从这里带出去吗?你能把我们带出去吗?义阳公主一直用狐疑的目光审视着我,我觉得她对我的突然探访充满了戒心。我不加思索地回答了义阳公主的疑同,我说,无论怎样我要让你们离开这里。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我抑制不了我喉咙里的哽咽之声。在我匆匆离去之前,我听见沉默的宣城公主突然尖叫起来,快走,小心让皇后看见。她将手中的线团朝门外掷来,让皇后看见你们就没命了,她的喊叫听来凄厉而疯狂,剁掉你们的手足,把你们泡在酒缸里,你们也会没命的。我想帮助两位异母姐姐的欲望如此强烈,我上奏父皇请求两位公主的婚嫁之事,措辞中无法掩饰我对父皇母后的谴责。父皇恩准了我的奏议,也许他只是在读到我的奏书时才想起两位公主已经在冷宫里幽禁十九年,作为子孙成群的天地君主,父皇经常会将他的儿女后代相互混淆乃至遗忘,这在宫中不足为怪。而我母亲在这件事情上态度颇为暧昧,她把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不幸归结为内宫事务的疏漏,我听见她在赞扬我的仁慈亲善之心,但我看见她的目光冰冷地充满寒意。我记得母亲倚坐在虎皮褥上,手里捻动着一只檀木球,有番话听似突兀其实正是她对我的斥骂。我母亲突然问我,弘儿,你与两位公主有姐弟之情吗?我点头,我说我与她们是姐弟,当然有一份不容改变的血脉之情。我母亲的嘴上已经浮出了冷笑,弘儿,你觉得两位公主是在替母受过吗?我再次颔首称是,紧接着我母亲的情绪冲动起来,而且我发现她的眼睛里隐约闪烁着一丝泪光,她说,你从来都在怜悯别人,唯独不懂为自己庆幸,假如我与萧淑妃换一次生死,你就不止是像两位公主一样适龄未嫁,你早就做了萧淑妃的刀下鬼魂了。我母亲其实是在提醒我的知恩不报,或者就是在斥责我对于她的叛逆,但我不认为我做的事违反孝悌之道,我只是在守护我心目中神圣的礼教大义。

几天后我母亲操办了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婚事,她为两位公主择取的驸马是两名下等的禁军士卒,义阳公主嫁给了权毅,宣城公主嫁给了王遂古。两位公主的婚嫁当时成为朝野笑谈,权毅和王遂古的名字成为行路拾金的象征,而我的那两位异母姐姐随俗野之夫远走异乡,从此杳无音讯,我的帮助对于她们是福是祸已经不可推测了。

不可推测的更数我的母亲,那时候世人已经称她为天后,人们对于她褒贬不一毁誉参半,我是不是比别人更了解我的母亲?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她的心是深不见底的万丈绝壑。我的生命的一半握在手中,另一半却在那道深壑之间慢慢地坠落。有些野史别传把我的死亡渲染得何其神秘,其实投毒杀人是所有宫廷最常见的政治手段,简单易行而免去勾心斗角殚精竭虑之苦。我说过上元二年我发现了一些预兆,东宫的墙沿和空地上无故长出了黄色成白色的菊花,温厚贤淑的裴妃为我日益恢复的健康抚额欣喜时,我说,健康于我不是好事,也许是一种凶兆。我想那不是玩笑,是我对自己生命的衡量和把握,它对裴妃当然是不可理喻的。

我在想我是否有机遇逃脱合壁宫的那次夜宴,假如四月十三这天我在长安而不在洛阳,假如那天我在看见鸟笼落地后辞谢了母亲的夜宴,我是不是能活下去?我还能活多久?裴妃知道我没有兴趣享受那些宴席上流水般的珍馐美肴,但是我从不在细枝末节上拂逆母后之意,我走出寝宫的时候,看见一只养着金雀的鸟笼从廊檐上落下来,有宦官匆匆地拾起了鸟笼,我朝笼子里的鸟端详了一番,好好的你怎么掉了下来?宦官在一旁说,可能是风,可能是钩子断了。我想着鸟笼的事登上了前往合壁宫的车辇。

合壁宫的宴席上坐着父皇、母后和几位受宠若惊的朝廷政要,我坐在父皇的左侧,与那些官员们寒暄着并接受他们对我病体恢复的祝贺,这样的场合我总是缺乏食欲,心如止水,我注意到合壁宫夜宴上的母亲,雍容华贵的服饰和机敏妥贴的谈吐使她焕发出永恒的光彩。

我只是喝了两杯淡酒,吃了几片鹿肉,我想问题肯定出在那两杯淡酒上,鸠毒或许早就浸透了我的酒杯。这是一段众所周知的历史记载了,我在饭后饮茶时发出了惨烈的呼叫,那正是投毒者等待的那种叫声。

我没有走出美丽而肃杀的合壁宫。

我想告诉我的父皇,我的弟弟贤、哲、旭轮和妹妹太平公主,在濒临死亡的瞬间是什么使我的脸如此绝望如此痛苦,我看见了母亲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天后凤冕上擦拭鸠毒的残迹,告诉他们我看见了母亲的那只手。

告诉他们要信任一个不幸的亡灵,小心天后,小心母亲,小心她的沾满鸠毒的手。

昭仪武照

宫女们知道武昭仪返宫时戴的那顶帽子是王皇后赐送的,先帝的侍女如今重返后宫得益于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夺床之战,王皇后当初是想借助武昭仪来遏止萧淑妃恃宠骄横的气焰,但宫闱之事风起云涌诡谲多变,正如宫女们所预料的,那个来自尼庵的女子绝非等闲之辈,她是不会甘心做王皇后的一颗棋子的。高宗对武昭仪的迷恋使宫人们私下的谈话多了一个有趣的话题,戴帽子的武昭仪确实别有一番美丽的风姿,她周旋于天子、皇后和萧淑妃之间游刃有余,即使是对待卑下的侍女宫监,武昭仪的微笑也是明媚而友善的,许多宫女都意外地收到了武昭仪的薄礼,一块丝绢或者一叠书笺,而武昭仪献给王皇后的是一只精心制作的香袋,香袋的一面绣有龙凤呈祥的图案,另一面则绣着万寿无疆四个金字。有宫女看见王皇后收纳香袋时神情落寞,她握住武昭仪的手赞叹道,多么灵巧的手,多么耐看的手,绣出的龙凤能飞能舞。武昭仪就羞赧地说,在庵寺里清闲惯了,做些女红消遣时光,好坏都是我对皇后的一片敬意了。

这只凤绣得活了,王皇后轻抚香袋,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武昭仪,久久地注视着,突然王皇后讪讪一笑道,怕就怕它飞了,死了,被人驱走了。

宫女们看见武昭仪的脸乍然变色,看见武昭仪跪地而泣,如果这只香袋让皇后勾起伤心之事,那就是我的死罪了。如果香袋上的凤让皇后出此凶言,我就该将这五只手指连根斩断。那是武昭仪初回宫门时的事情,曾几何时,王皇后视武昭仪如帘后密友,她们携手合作疏离了高宗对萧淑妃的宠溺,高宗对美貌的伶牙俐齿的萧淑妃日益冷淡,有一天宫女们听见萧淑妃在皇子素节面前诟骂武昭仪,不在庵寺里好好地超度先帝英灵,倒跑回宫里八面玲珑来了?萧淑妃对她嫡出的皇子素节说,素节,你记住武昭仪是个害人的妖魅,千万别去理睬那个害人的妖魅。

御医们发现武昭仪返宫前已经珠胎暗结,半年后武昭仪平安地产下了高宗的第五个儿子,御医们记得武昭仪分娩后的笑容如同五月之花,灿烂、慵倦而满足,而守候在产床边的昭仪之母因狂喜万分而放声大哭。御医们看见武昭仪的手在空中优美地滑动着,慢慢地握住母亲杨氏的手。替我看住皇子,武昭仪对母亲说,别让外人随便靠近他。新生的男婴被高宗赐名为弘。嫔妃们在午后品茗闲谈时议论起武昭仪和她的男婴,谈论起她与天子独特的情缘,她们认为后宫六千没有人会比武昭仪更走运了。王皇后未曾生育,庶出的太子忠只是她的义子。宫人们都知道太子忠的生母刘氏是东宫膳房里守火的婢女,聪明泼辣的萧淑妃多年来一直纠缠着高宗改立素节为太子,理由就是太子忠的卑微血统有辱皇门风范,但是任何人都可以将此理解为萧淑妃对后位的凯觎,太子之母终将为后,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上这也是王皇后与萧淑妃明争暗斗的根本原因。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一后一妃的斗争偃旗息鼓了,宫女们发现形同陌路的皇后和淑妃突然频繁地往来作客,而皇后不再与武昭仪在后花园携手漫步了,敏感的宫女们意识到后宫之战已经起了波折,原来的后、嫔联手已经演变成后、妃对嫔的罕见模式了。谁都清楚王皇后与萧淑妃现在有了共同的目标,那是高宗的新宠武昭仪。

皇后与淑妃在高宗面前对武昭仪的诋毁最后全部传回武昭仪的耳中,这也是诋毁者始料未及的,传话的人不仅包括武昭仪以恩惠笼络的宫人,也包括高宗本人。高宗厌恶地谈到皇后与淑妃,他说,我讨厌饶舌的搬弄是非的女子,她们令我想起争抢食钵的母鸡。武昭仪问,陛下觉得我是争食的母鸡吗?高宗摇了摇头说,不,依我看尼庵二年让你懂得了妇道,也让你悟透了让天子臣服的诀窍。武昭仪凄然一笑,她的双手轻轻地揉捏着天子的肩背,我做了什么?其实我什么也没做,皇后淑妃用不着迁怒于我,我只是每天想着如何让陛下快乐安康,只是为陛下多添了一个儿子罢了。高宗在后、妃、嫔的三角之战中始终站在武昭仪的一边,宫人们猜测个中原因,高宗也许对武昭仪的两年尼庵生涯怀有几分歉意,始乱终弃而后亡羊补牢,这对天性温善的高宗不足为怪,但是更多的人赞美着武昭仪的品貌学识,他们预感到一个非凡的妇人将在太极宫里横空出世。女婴公主思在一个春意薰人的日子死在摇篮里,其死因扑朔迷离,也使后宫的红粉之战趋于白热化。武昭仪的母亲杨氏发现女儿不喜欢她的女婴,女婴无法像皇子弘一样为其母亲增添荣耀和希望,杨氏理解女儿厚此薄彼的拳拳之心,但杨氏怀疑那天无意窥见的死婴内幕是一个梦魇,杨氏情愿相信那是一个梦魇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王皇后来看望新生的小公主,王皇后总是满腹心酸却要强颜欢笑,到宫中各处看望嫔妃们生的皇子公主是她的一部分日常生活,那天武昭仪称病未起,王皇后径直去摇篮边抱起女婴逗弄了一番,女婴大概不喜欢陌生人的抚爱,她始终哼哼地啼哭着,杨氏在屏风后面窥见王皇后终于皱着眉头放下了女婴,王皇后顺手在女婴的腮部拧了一把,不识好歹的货,王皇后低声骂了一句就气咻咻地往外走,杨氏看见她的一块丝帕从袖管间滑落在地。

随后连通武昭仪寝房的暗门轻轻打开了,杨氏看见女儿媚娘满面潮红地出现在公主的摇篮边,她赤着脚,抚颊观望四周,其目光恍惚而阴郁,杨氏看见她弯腰捡起了王皇后遗落的丝帕,看见她以一种类似梦游的姿态将丝帕横勒在女婴的颈喉处。饱经沧桑的杨氏咽下了她的惊骇之声,她怀疑女儿在梦中或者是自己在梦中,但眼前亲母杀婴的一幕使杨氏晕倒在屏风后面,不知隔了多久,杨氏苏醒过来,她听见女儿媚娘凄厉疯狂的哭叫声,听见侍婢们惶乱奔走的脚步声,有人说,怎么会呢,只有皇后刚刚来看过小公主。

母亲杨氏除了陪着女儿哀泣外噤声不语,她知道这是女儿对皇后不惜血本的一击,但她惊异于女儿采取了如此恐怖的割肉掷敌的方式。受惊的老妇人在神思恍惚中再次想起袁天纲多年前的预言,预言在女儿媚娘身上是否开始初露端倪?几乎所有的宫人都断定是王皇后扼死了武昭仪的女婴。高宗也作出了相似的判断,他看着病卧绣榻悲痛欲绝的武昭仪,心中充满怜爱之情,而对于皇后的厌憎现在更添了一薪烈火,高宗当时就驱辇直奔皇后寝殿,龙颜大怒,对皇后的质问声色俱厉。皇后身边的那些宫女看见皇后泣不成声地为自己申辩着,终因过度的悲愤而扑进她母亲柳氏的怀中,王皇后边哭边说,我把妖狐领进宫中,倒给自己惹了一身的骚气,我是钻了武照的圈套了。

宫人们看见高宗最后将一块丝帕掷在王皇后脚下扬长而去,他们敏感地意识到皇后已经处于一种风声鹤唳的险境。从此春风不度东宫,失宠的皇后再失尊严,终日在病榻上诅咒红粉祸水褒姒妲已,东宫里有人向武昭仪密报了皇后的指桑骂槐,那几个宫人也许是最早预测了废后风波和东宫新后的聪明人。长孙无忌等朝廷重臣发现高宗的废后之念已经像看不见的陀螺愈转愈急。每当高宗在长孙无忌面前言及废后之念,长孙无忌的眼前就浮现出武昭仪眼神飘飞沉鱼落雁之态,作为王朝的倨功之臣,无忌从不掩饰他对那位先帝遗婢的微言贬语和一丝戒备之意,当高宗向无忌夸赞武昭仪的贤德才貌时,长孙无忌不置可否地回忆着先帝太宗的临终托孤,他说,皇后出身名门世家,在宫中一向恪守妇道礼仪,陛下何以将皇后置于大罪之中?高宗说,皇后杀了昭仪的女婴,长孙无忌淡然一笑说,后宫裙钗之事从来是一潭深水,水深不可测,皇后杀婴毕竟没有真凭实据,陛下不可全信。高宗面露愠色,话锋一转谈及夏天以来恒州、蒲州及河北各地的洪水之灾,言下之意王皇后的命相给社稷带来了灾难。长孙无忌惊异于天子的奇谈怪论,他怀疑那是出自武昭仪之口的枕边聒噪。长孙无忌不无悲凉地想到天子之心犹如八月云空变幻无常,臣相们的忠言贤谏往往不敌红粉妇人的一句枕边聒噪。长孙无忌有一天在御苑草地上与武昭仪邂逅相遇,昭仪正带着三岁的皇子弘跳格子玩,长孙无忌注意到丧女不久的昭仪已经再次受孕。她的恃宠得意之色恰似挡不住的春光,三分妩媚七分骄矜。宫礼匆匆,长孙无忌难忘武昭仪朝他投来的幽暗的积怨深重的目光,此后数年,那种目光成为他峨冠白发之上的一块巨大的阴影。

几天以后长孙无忌在家中意外地为天子接驾,高宗带着武昭仪和十车金银厚礼突然驾临长孙府,其用意昭然若揭。长孙无忌在盛情款待天子之余,冷眼观察武昭仪的一言一行,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在宫中二十年已经练就了某种非凡的本领,微笑、谈吐和缄默都像精妙的乐伎,她在高宗身旁是一朵天生的出水芙蓉。据说高宗在长孙家的酒宴上明确告诉长孙无忌,他要废黜王皇后而立武昭仪为后,长孙无忌王顾左右而言他。但武昭仪临别前微笑着告诉无忌,她已奉诏修撰《女则》,就像太宗时代的长孙皇后修撰《女训》一样。无忌读懂了武昭仪唇边的神秘的微笑。他知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了。宫闱奇事都是连环结,武昭仪的《女则》是一个结,当高宗有一天向朝臣们谈起他想在贵、淑、贤、德四妃之上另立宸妃时,朝臣们知道那并非天子的忽发奇想,他们看见了武昭仪的纤纤玉手如何灵巧地编织着这些连环结。长孙无忌和他的同盟者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合力劝阻了高宗的计划,但是长孙无忌们不能劝阻武昭仪的那只手,没有人知道武昭仪的连环结已经准确无误地套住了王皇后的那顶凤冠。也许是王皇后自己撞在一柄锋利滚烫的剑刃上了。大唐皇室对于邪教巫术从来都是深恶痛疾,那么王皇后为什么去密召巫女进宫大行厌胜之术呢?王皇后是否没有意识到由此带来的危险?她身边的宫女后来说,皇后其实是早就处于不死不活的幽闭状态了,唯有巫女们的跳神之舞和咒语喊魂使她脸上复归红润,是她的母亲柳氏在秘密而狂热地张罗那些厌胜之术。武昭仪对皇后宫中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有一天她忧心忡忡地向高宗禀报了皇后和她母亲柳氏沉迷于邪教巫术的消息,高宗大怒之下派数名宦官前往皇后宫中搜寻罪证,宦官们在一个暗殿里找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白磁香炉、清水、黄酒、牲畜骷髅,更重要的是一个刺满了铁钉的桐木人。宦官们看见桐木人身上用黑漆写了四个字:昭仪武照。据说王皇后从病榻上挣扎着爬起来,朝领头的宦官脸上了一记耳光,随后就昏倒在地上了,而皇后的母亲柳氏在激愤之中抓破了自已的脸,她将血涂在宦官们的黄袍上,嘴里喊着,拿这个回去向武昭仪缴功领赏吧。

高宗对皇后的惩罚最初留有余地,他下令将皇后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逐出宫外,而王皇后幽禁于皇后宫中,只是中书令柳,皇后的舅父,曾经身居高位的朝廷红人,先是易职于吏部尚书,继而又受皇后所累贬任遂州刺史,柳离京去往遂州,据说在驿路酒铺中泄露了武昭仪曾是先帝侍妾的宫中隐私,愤怒的高宗下诏命令柳掉转马头,将其贬往更其遥远更其荒凉的荣州去了。

柳悲哀的旅程,也曾是朝臣官吏们的一个话题,许多人从中闻说后宫群芳失色,唯有武昭仪一枝独秀,武昭仪已经把王皇后和萧淑妃推上了万丈悬崖,武昭仪涂满蔻丹的手指弹乱了高宗的心弦。人们现在拭目以待,昭仪之手是否能将那些眼中钉一一拔除,譬如长孙无忌,譬如三朝老臣褚遂良,又譬如侍中韩瑗和新任中书令来济,那些被称为无忌派的朝廷势力,他们正合力抵御着高宗的换后计划,因为他们普遍同情王皇后而视武昭仪为天子身边的红粉祸水。长孙无忌的政敌们在换后问题上却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多次上奏天子请求废黜旧后立武昭仪为后,与其说许李诸吏是迎合天子欢心,不如说那是朝廷派系之争中的一个筹码。所以又有人说,武昭仪的封后之梦梦亦成真,其原因在于天时地利人和,也可以说得益于朝廷政要间的倾轧和派系之争。萧淑妃有一天去皇后宫中探视幽禁中的王皇后,两个伤心人便抱头痛哭。萧淑妃说起武昭仪时咬牙切齿,眼睛里的泪水和怒火交替出现。她对王皇后说,岂能让那个贱婢荡妇在宫中八面玲珑?我要跟她拚个鱼死网破。

但是萧淑妃拚斗的方法无疑是笨拙的失去理智的。萧淑妃差侍婢珠儿给武昭仪送去一碗燕窝羹,武昭仪接过燕窝时脸色已经变了,她佯笑着审视珠儿的表情,珠儿不明就里,听见武昭仪说,珠儿,这碗燕窝我赏你喝了,珠儿就真的谢了恩退到一边把一碗燕窝都喝了。宫女们眼睁睁地看着珠儿在十步之内惨叫着倒在花坛上,嘴里喷出一滩黑血。武昭仪站在台阶上目睹了珠儿服毒身亡的整个过程,她的神情看上去平静如水,有宦官跑来询问如何处置中毒的珠儿,武昭仪说,这还用问?把她送还给萧淑妃。就有人手忙脚乱地抬走了珠儿。武昭仪这时候发出了幽幽的一声叹息,她对周围的宫人说,珠儿也够愚笨的,够可怜的,什么样的主子使唤什么样的奴婢,这话是千真万确。

那天有风从终南山麓吹来,吹乱了苑中花卉和廊檐下的璎珞,风中的武昭仪裙裾飘摆,目光深远而苍茫,她的手里一如既往地把玩着那只紫檀木球。昭仪之母杨氏在窗后久久地凝望女儿,看见紫檀木球上点点滴滴都是如梦如烟的往事新梦。杨氏老泪纵横,她看见太极宫上空再次掠过太白金星炫目的流光,她看见女儿手中把玩的就是那颗神秘的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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