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根据以上的分析，中华民族处在今天的严重时机，只能是继续抗战，决没有和平可言。今天中日间所讲的和平，不管是汪精卫所解释的、或者是抗战营垒中投降妥协分子所活动的，或者是幻想经过其他帝国主义列强的仲裁得来的，只能是对于日本帝国主义的投降，不能有其他的意义。
和平就是投降，乃是今天中国抗战中的真理。投降必然引导中华民族走上不可挽救的悲惨结局。
汪精卫所解释的和平，就是完全接受日本帝国主义的要求。实质呢？日本帝国主义要建立的东亚新秩序，就是奴役中国人民的秩序。日本帝国主义所说的东亚协同体，就是要把中国完全变成它的殖民地。日本帝国主义所要实现的中日“满”经济提携，就是要在殖民地化中国的基础上，繁荣起日本帝国。日本帝国主义所高喊的共同防共，是要分散中国的抗战力量，便于它宰割中国人民。显然，在这些基础上所接受的和平，只能是亡国的和平，中国人民所万万不能接受的和平。
抗战营垒中投降妥协分子所活动的和平，就是一方面在中国抗战内部打击抗战力量，并对抗战怠工；另一方面则解释日本帝国主义既然希望迅速结束战争，必能使它适可而止，以求得彼此和平。结果呢？我们知道：打击抗战力量，就是要压制中国进步力量，消灭八路军、新四军及边区；对抗战怠工，就是要使中国抗战的有生力量不能源源增长，一切抗战的资源不能拿来利用，在日寇占领区域的人民抗日游击运动，不能得到中国政府的支持。这样，正是解除中国自己的抗战武装，而适应日本帝国主义所要求的和平。同时，我们也知道：所谓适可而止的和平，就是要让日本帝国主义拿稳了它在中国的占领区域，以便它好从这些最富饶的区域取得中国的人力资源的补偿，并且还可利用这些补偿，一方面继续征服全中国，另一方面好向亚洲的南部发展。最后，日本帝国主义还可利用中国人力资源去做它在将来帝国主义战争中的牺牲品。显然，这样的和平，不仅要今天的中国人民变成服服贴贴的奴隶、牛马和炮灰，而且还要中国人民的子子孙孙都变成服服贴贴的奴隶、牛马和炮灰。
还有，对于其他帝国主义列强出头仲裁的幻想，以为经过它们可得到日本帝国主义让步的和平。实际呢？在现在西欧战争的条件下，英法美帝国主义不仅难于从日寇方面得到多少让步，即使得到什么让步，也是对英法美帝国主义的利益让步。现在美帝国主义正以要求日本帝国主义开放中国扬子江航路及赔偿美国在日本侵华战争中的损失，做为日美商务谈判的交换条件，这就可以看出美帝国主义的目的是在哪里了。并且，在今天，日本帝国主义不仅不会对中国有任何实际上的让步，即使有一些名义上的让步，也是为的引诱中国当局，麻痹中国人民，从思想上解除中国人民的抗日武装，以便其分裂中国和继续征服中国。显然，这种幻想的和平，只能加深日本帝国主义宰相中国和其他帝国主义列强牺牲中国的危险。
这一切的和平，在中国的广大人民及抗战军队眼中看来，都是投降。中国的广大人民及抗战军队，决不容许把中国变成日本帝国主义的殖民地，决不容许把自己及自己的子子孙孙变成日本帝国主义的奴隶牛马，决不容许投降妥协分子出卖中国，决不容许其他帝国主义列强牺牲中国。中国的广大人民及抗战军队懂得：要取得中国人民的真正和平，只有把抗战进行到底，把日本帝国主义强盗赶出中国去。汪精卫式的投降，已经被全中国人民及抗战军队所反对所唾弃了。不管今后任何人主动投降，采取任何新的方式投降，中国人民及抗战军队总要继续反对他们、唾弃他们的。即使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抗战营垒中经过投降妥协分子，打击抗战力量，分裂抗战中国的阴谋，万一得到某些成功，中国的人民群众及抗日党派，武装力量，也一定要继续抗战下去的。不达到胜利的目的决不休止的。
六
并且，目前中日战争的形势，正处在这样的情形，就是谁能够将战争坚持下去，谁就能够取得战争中的优势，以便于争取最后胜利。中国在战争初期，虽然失地很多，损失很大，但许多条件，却利于持久战；即使在现在，这些条件，也大多存在，并且还有新的条件的增加。
首先，中国是以人多优越于日本的。日本帝国主义动员了超过它预定计划四倍以上的兵力（三十三个——三十七个步兵师团）进行侵华战争，中国却以三倍于它的兵力抵抗它。战争近三年，中国军队伤亡的数目，虽然超过日本，但中国抗战的主力军，却仍然保存，抗战的情绪却仍然高涨。中国土地的损失，虽使中国人力的动员受到影响，但现在中央政府能够实施动员计划的区域还包含二万万七千七百万人口，过去的动员还只达到中国人口百分之一，即在敌人占领区域，中国游击部队也还能进行动员，这证明中国人民对于抗战军队的补充，还有着无限的可能。
次之，中国是以地大优越于日本的。日本帝国主义虽占了中国许多领土，但直到今天，也还是点与线的占领，即是说，它只占了一些城市，靠着铁路、公路、航线来联络，更靠着庞大的军队来保护，此外广大的乡村，仍然为中国的抗战军队及人民游击队所占有所活动。所以中国抗战的战场，不仅在正面，而且在敌后。同时因为中国的地形复杂，所以日寇近代化的兵力便难于到处施展，而中国军队运动战、游击战的优点，却能到处发扬。
再次，中国的资源也是优越于日本的。日本帝国主义在其国内资源动员方面，已感到了相当枯竭。而中国则正相反，许多能够制胜日本的资源，还没有动员起来。中国虽失去许多工业中心和铁路矿山，中国的海口虽尽被日寇占领或封锁，并且日寇还正在继续进攻，企图达到它从广西切断西南、从宁夏切断西北之中国对外交通的计划，但是，中国军队最低限度的需要，中国现在是能够生产能够供给的。中国的粮食不缺，去年还是丰收。中国的棉花、羊毛是有的，困难在织造不够。中国的通货膨胀是在敌占的沿海口岸，而内地却是货币不够周转。中国国防工业的资源也是具有的。
还有，更主要的中国人民所进行的战争是民族解放和保卫祖国的战争，是抵抗日本强盗侵入中国领土的战争，所以它最能动员广大的人民。在战争中，英勇的中国人民，特别是工农群众，几百万人的补充到军队中去，千百万群众为参加战地服务，担任临时工役，在后方增加生产，动员征募，这都是中华民族的光荣。尤其是在日寇占领区域，有无数的中国人民游击队。他们在敌后，成为一种武装的统一战线，在他们中间及其周围，聚集着不分党派、不分阶级、不分民族，只要是抗日的老少男女，一致的进行反对日寇的斗争。他们不仅与敌人作战，担任牵制、消耗和破坏敌人的任务，而且还与敌人进行政治的、经济的斗争，摧毁敌伪政权，封锁敌人经济，为的是要打破敌人利用中国人力资源的企图。
另一方面，日寇所进行的战争，却是帝国主义侵入他人领土的掠夺战争。成百万的中国劳苦人民和青年学生，受着日寇的压迫，在各地流亡，失业失学，成千成万在战区、在后方的中国人民，已经在日寇炮火炸弹之下做了牺牲，这些都不断在增加着中国人民对于日本帝国主义的仇恨。同时，日本人民特别是在士兵中，由厌战心理已渐渐生长起反战情绪，开始了小部分的反战活动，最近日寇枪杀其反战士兵甚至其下级军官的事，已在广东山西等许多战线发生。因此，日寇军队在中国作战，外部既已孤立，内部又有隐忧，这正是日本帝国主义将要发展起来的致命伤。
最后，中国人民在自己方面还有伟大的苏联人民和全世界进步力量的同情和援助，而日本帝国主义方面则恰恰相反。尤其是欧战发生，它已从远东吸引去了英法美帝国主兴的主要力量，这更便于中国人民依靠自力更生，走向彻底的民族解放。并且这一帝国主义战争，必然要引起这些国家内反战运动和工人运动的高涨，引起殖民地的民族解放运动的高涨。中国的民族革命战争，正是与这些革命运动有着密切的世界联系。
以上这一切优越条件，再加上一个时间的延长，便会更加有利于中国而不利于日本帝国主义。战争每一月每一季的持续，对于日寇是一天天陷入难境，对于中国是正好拿来增强自己的各种优越条件。
七
所以在目前严重的转变的时机中，克服投降危险，坚持抗战继续和争取抗战胜利，是全中国人民的中心任务。
全中国人民及抗战军队，应该警觉起来，为着克服这种投降危险，并约制这种危险的发展而斗争。投降分子在中国散布和平空气，我们要揭穿他们在这种和平空气下所进行的投降阴谋。投降分子故意扩大宣传中国在抗战中的弱点，我们要发扬那些有利于中国持久战的优越条件，以坚强政府和人民继续抗战的信心。投降分子对抗战怠工，我们要暴露他们的阴谋，以抗战的胜利行动来打击他们。投降分子与顽固分子合力压制中国的进步，我们要团结全国进步的力量反对他们的倒退。投降分子结合顽固分子向中共及其军队和边区进攻，我们要站在全中国人民的利益上，反对他们破坏民族抗战中最坚决的力量，停止他们这种进攻。投降分子正在企图从抗战营垒中，分裂统一战线，以扫清达到投降的道路，我们要孤立这些投降分子，排除这些投降分子，以巩固抗战营垒，使抗战能够继续，能更有利于争取最后胜利。
全中国人民及抗战军队，应该更广泛的动员起来，为着继续抵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而战斗到底。中国的军队在其保卫祖国的战争中，已经写下了空前的英勇战绩，最近一年，在湖北、在河北、在山西、在长沙附近，最后有广东、广西都曾经击退了敌人的战役进攻，取得了我们局部反攻的胜利。现在我们要展开这种胜利到各个战线上去。我们要改善动员工作，使广大的中国人民能够更多的到军队中去，参加前线服务，参加游击运动，尽他们的一切力量，用他们一切所能做到的办法，去进行反对日寇的斗争。正面的中国军队，要能够更加坚强起来，阻止敌人的前进，并取得更多的战役反攻的胜利。敌区的中国游击部队，要能够更好的配合正规部队作战，更密切的结合战地广大居民，更多的得到中央政府的帮助，以便更有力的击破敌人的“扫荡”，吸引和分散敌人的主力，使敌人难以继续深入中国内地。同时要反对一切破坏游击队的阴谋。后方的中国预备队，要能够更加紧于近代化的装备和训练，以便能源源不绝的补充前线，加强前线，并准备将来的反攻力量。这一切动员，都为着战斗力的提高，都为着中国抗战的继续发展，同时，也正是给投降阴谋分子以实际的打击。
全中国人民及抗战军队，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敌人占领区域中去。在那里，我们不仅要发展游击战争，并且要破坏日寇“以华制华”和“以战养战”的政策。在那里，军事的行动要与政治的、经济的斗争配合起来。我们要破坏敌伪政权，要揭穿日寇的一切欺骗宣传。我们要破坏敌人在占领区域的开发经济计划，抵制它掠夺中国的资源和向中国倾销日货，破坏它在中国的交通运输和一切军事建设，拒绝使用它的伪币和供给它的食品原料。为着达到这些目的，我们特别要组织起敌人占领区的城市工人、交通工人、矿山工人，广大的乡村农民，以及城市的小资产阶级，他们都是反对日寇斗争的基本群众。为着达到这些目的，我们也要坚决的反对那些与日寇在政治上、经济上合作的汉奸买办。
全中国人民及抗战军队，应该为着便利于抵抗日寇的斗争，要求政府实施一些必要的政治的、经济的改革。我们要求民主，是为的使人民代表能够参预国事，便于动员民众到抗战中来，同样也是为的使抗日的言论集会和团体得到自由保障，而破坏抗战阴谋投降的言论集会和团体得到制裁。我们要求国民大会的民主选举，是为的能够把国民大会变为巩固全国统一和动员全国人民力量以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有力保障。我们要求实施战时财政经济政策，是为的使政府的财政设施不是为着少数财政巨头和贪污分子的利益，而是为着抗战的利益，使政府的经济建设能够向着一个最主要的目标，即是动员全中国一切资源，以最快的速度来建立和发展自己的国防工业。
全中国人民及抗战军队，应该认清，在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斗争中，谁是中国人民最可靠的同盟者和同情者，谁是为着自己的帝国主义目的来利用中国的。我们必须依靠自力更生，反对对于任何帝国主义首先是美帝国主义出头调停中日战争的幻想。我们信赖全世界劳动人民和被压迫民族给予我们的同情和援助。我们更要首先注意到援助日本人民的反战运动，尤其是瓦解日军的工作。日本帝国主义的内在危机是一天一天增长，我们要使中国的抗战与日本人民的反战运动联系起来，我们要使中国人民和军队对于日本军队的宣传和破坏工作与日本军队内部的反战运动配合起来，以便能给日本帝国主义以最后的致命的打击。
最后，我们中国共产党人更坚决相信：为要实现这上述一切任务，就必须依靠于中国抗日统一战线的巩固和发展，首先是中国国民党和共产党的亲密合作。三年来，中国共产党无日不从抗战的利益出发，为着全国的团结而奋斗。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军队的发展，陕甘宁边区的巩固，敌后游击运动的扩大，都是有利于抗战的重大因素。同样，只要与抗战有利，中国共产党也曾采取过而且还要采取一切必须的步骤，以巩固全国的团结。但是必须指出，那种取消边区，削弱八路军、新四军的计策，是与中国人民抗战的利益不相容的，是中国共产党所不能接受的。在今天，投降分子还企图分裂中国民族统一战线，他们却忘记这已为中国人民连国民党的抗战领袖和群众在内所反对的了。在今天，投降分子还企图挑拨起中国抗战军队中自相残杀的战争，他们却忘记这些军队已经不是抗战前的军队了。所以某些顽固分子勾结投降派，曾利用军队挑衅，但结果却受到应有的膺惩。
中国人民今天已经懂得：凡有利于中国抗战的，他们拥护；凡有利于日本帝国主义的，他们反对。中国共产党坚决的站在这一立场上，愿意与国民党的抗战领袖及其群众亲密合作，愿意与中国的抗战军队戮力同心，一致的为着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而奋斗到底。
我们相信贤明的国民党的抗战领袖，英勇的中国的抗战军队和我们一样想法。只有团结，才能击破投降分子的阴谋！只有坚持抗战，才能最后的战胜日本帝国主义强盗！
维护团结 坚持抗战——致阎锡山〔1〕（一九四○年五月九日）
〖题解〗
原载《周恩来书信选集》。
〖正文〗
百川先生赐鉴：
年前因臂伤出国，未遑趋候。比治愈归来，复因委座电催南下，而先生亦已东行，更不克及时晋谒，歉憾殊深。举国抗战，瞬达三载。华北苦撑，赖先生维护其间，得有今日。不幸晋中新旧之争〔2〕，竟造成骑虎之势。来于远道闻之，已感至痛，归后得悉梗概，深觉此种亲痛仇快之事，必有奸人播弄其间，故欲使先生多年心血所造成之抗战力量归于瓦解而后快意者。诚以八路与新军之合作曩来在太原与先生计划战地动委会〔3〕时，即有定议。临汾失守后，八路助新军发展游击，恢复失邑，成绩昭然，而全国亦威以敌后模范归功先生。乃奸人见忌，故抨新军于外，以毁先生之长城，来实为我山西之模范抗日阵线痛惜不置。
痛定思痛，度先生必有同感。此间同志，对山西之团结，夙所关怀。苟先生对团结有进一步办法，来等无不愿尽绵薄，以挽危局，以利抗战。夫唇齿相依，患难与共，处今之世，惟先生能熟察之也。披诚直达，敬希明鉴。顺颂道安！
周恩来启
五月九日于延安
〖注释〗
〔1〕阎锡山，参见本书《军阀统治下的中国》一文注〔17〕。
〔2〕指山西的新军和旧军之间的斗争。新军是抗日战争爆发后，以第二战区山西部队的名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番号，由中国共产党人组建和领导的一支人民军队。旧军即阎锡山的晋绥军。在国民党蒋介石发动第一次反共高潮时，旧军在一九三九年十二月至次年二月，向新军发动进攻，企图消灭新军，结果这次进攻被新军粉碎。
〔3〕一九三七年八月，周恩来等到太原，推动阎锡山共同组成第二战区民族革命战争战地总动员委员会。战动总会保持了统一战线的组织形式，实际上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拥有武装的、半政权半群众团体性质的革命组织。它的主要任务是在晋北、绥远、察哈尔战地发动和组织群众参加抗日活动。
国际形势与中国抗战（一九四○年九月二十九日）
〖题解〗
这是应重庆中华职业学校邀请发表的时事演说节录。演说原定在实验剧场举行，因听众过分拥挤，临时改在巴蜀小学广场上进行。参加听讲的各界群众约有三千人左右。原载一九四○年九月三十日重庆《新华日报》。
〖正文〗
摆在每一个人面前的国际局势与中国抗战的问题，很显然地这是每个人都在考虑着的问题。兄弟个人提出九个问题和答案供献大家参考。第一个，世界往哪个方向走；第二个，中国向哪个方面走；第三个，欧战向哪个方向发展；第四个，日美关系向什么方向发展；第五个，苏联保持什么立场；第六个，中国采取什么立场；第七个，日本能否结束中国事件；第八个，中国有没有严重的困难和妥协投降的危机。最后，第九个答案是中国怎样才能使抗战进步？
关于第一个问题，世界上现在正进行着广泛的战争，在这里一共有三个不同的体系和范畴，一，帝国主义争夺世界霸权的战争体系，由德国和英法的战争发展到德意日与英美的对立。是帝国主义走向削弱和崩溃的过程。二，是进行着解放战争的被压迫民族的革命运动，主要的代表就是中国的抗战。三，是坚持和平政策，站在战争以外的社会主义的苏联，他正日益坚强与壮大着，他增加着摧毁帝国主义体系援助民族解放运动的力量。这三种体系的发展，就是整个世界趋势的答案。
关于第二个问题，中国在目前的局势下，我们主要的斗争目标仍旧是日本帝国主义，我们应该来应付世界大变动的局面，坚持独立的立场。这个不仅要使我们自己得到解放，而且将要引导全世界半数以上的被压迫民族走上民族解放的道路。这就要遵照蒋委员长自力更生，抗战到底的指示。
第三个关于欧战趋势的问题，欧战可分为几个不同的阶段。第一阶段，在战争开始前后，英法帝国主义始终是怀着把自己的战争转变为反苏战争的幻想，但是失败了。接着第二阶段便是持久战与速决战的斗争，在英法方面，那时有两套法宝以争取持久，一是扩大战争，二是争取与国；而在德国方面的两个法宝则是，一是闪电战术，二是各个击破，以求速战速决。但这双方的法宝都遭遇了失败，在法国屈服〔1〕，近卫〔2〕登台，美国积极支持英国特别是德国攻英不甚顺利以后，德国的政策显然要利用日本在远东牵制英美，英美也更需要站在一起，因此，形成现在德意日和英美两大帝国主义阵线的对立。这说明帝国主义战争必然要持久下去，扩大下去。也就是全世界人民遭受的灾害将更大，人类文明的损害必要多。
第四个关于日美关系发展的前途问题，应强调自力更生和利用帝国主义间前矛盾。不应对任何帝国主义外援存着幻想，但亦不应抱那种忽视利用国际有利于中国的每一个变化的态度。日寇在其解决中国问题的迷梦幻灭以后，日寇不得不更积极南进，以求解决国内矛盾，和国防上的资源供给，同时也因为德国现在局势的需要，于是订立了德意日的三国同盟〔3〕，这总是拖日寇下南洋并且主要的是防美制美的一着，但日美矛盾尖锐的发展并不一定急转直下，立刻发生大冲突，他们还尽可以走着曲折的道路。但这种矛盾发展的前途，终于会走上冲突的道路的。
关于第五个问题，首先应指出，苏联为了要脱离帝国主义战争的漩涡，为了防止反苏阴谋的爆发，为了要巩固社会主义国家的力量，他是坚持着和平中立政策的。但援助被压迫民族的革命运动和善邻友好的政策是一个和平政策的两面，而且援助中国更是由其革命政策出发的。同时，苏联对美日的冲突和中日战争的看法是完全两样的，他对美日冲突的态度显然是中立的，而对中日战争是同情中国，因此他一定能不断地给我们以援助。
第六个问题是中国自己在目前应采取的立场。一、如上面所说，必须坚持最高统帅的自力更生，抗战到底的主张，对日美冲突不要幻想。二、应利用日美冲突反对日本，要坚持我们抗战立场，不要使抗战变质，甚至成为帝国主义战争的工具。对美国二千五百万的借款，我们诚然感奋，但这是三千万钨矿换来的，我们熟知美国的朋友张彭春先生就说过：“英美对中国的帮助是使我们吃不饱也饿不死！”同时更要求把这笔钱完全用到抗战上去，不要再加在那存在美国银行的一万七千万美金上去！三、对德意态度，在欧战上我们是中立的，但在太平洋上，他们如以政治的经济的军事的力量支持日寇，我们则坚持反对。四、对苏联我们应祛除疑虑，如果日美冲突更大，苏联是不是还会帮助中国？只要中国进步，是可以的。有人问中国会不会全像波罗的海几个国家的命运，归并给苏联？关于这，这是没出息的想法。
第七个问题“日本帝国主义能不能结束侵华战争”？这是不可能的，这原因在于我们能够不无端悲观，不过分乐观。我们要紧紧地把住现实，克服一切困难。在近卫登台后，日寇的企图，是想结束中国事变，以便抽身南进。他的企图最可以有三个：即是一，如果我们屈服，他就抽身南进，否则二，截断西南交通增加抗战困难，以便分兵南进，三，如果上面两个都不可能，而时间又迫不及待，他就只能不顾一切，放手南进了。只要我们能够坚持抗战争取时间延长下去，日寇终会迫不及待的放手前进的。只要我们撑得下去，日本就拖不下去。
关于第八个问题，中国有没有投降的危险和空前的困难呢？投降的危机是有的，但这是局部的，在全国人民的坚持和最高统帅的英明领导下，可以保证我们不会投降。同时因为西南交通不是完全由我们来决定，必须要看英美有没有决心。所以我们可能遭受到这种困难，但如果我们能够忘掉北平，天津，上海的糜烂的生活，想起我们几十年前老祖宗的生活，我们现在并不苦。
最后一个问题是怎样才能使抗战进步？抗战本身就是推动进步的基本力量。在这里关于兵员的补充，粮米的筹储，金融的调节等等的进步方法，到了紧急的关头，将要为各方面逐渐采取的。所以坚持抗战就是解决进步问题的前提。比方团结问题有人认为进步太慢，但中日战争的发展本来就是慢慢的。我们不必性急，在患难中一定能够抱头痛哭，也就能够看出谁是真正的朋友。只要全国的人民一致要求团结，齐心对付敌人，团结是没有问题的，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注释〗
〔1〕一九四○年六月，法用斯德国侵占巴黎，法国贝当政府投降，七月，日迁都法国中南部城市维希，组织维希傀儡政府。赖伐尔，佛兰亭、达尔朗等先后主持维希政府。一九四八年八月，在反法西斯联盟国家军队和法国游击队的联合打击下，宣告垮台。
〔2〕近卫，参见本书《二期抗战的重心》一文注〔1〕。
〔3〕三国同盟，即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又称《柏林公约》。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意日三个法西斯国家为扩大侵略战争，于一九四○年九月二十七日在柏林签订。主要内容是：日本承认德、意在欧洲建立新秩序的统治权；德、意承认日本在“大东亚”建立新秩序的统治权；缔约国以一切政治、经济和军事手段互相援助。条约标志了德意日三国轴心军事同盟的正式形成。后匈牙利、罗马尼亚、斯洛伐克、保加利亚、芬兰、西班牙、泰国以及克罗地亚，伪满洲国和汪精卫傀儡政权也相继加入这一条约。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意、日失败，条约遂亦废除。
为皖南事变题词（一九四一年一月十八日）
〖题解〗
原载一九四一年一月十八日重庆《新华日报》。
〖正文〗
一
为江南死国难者志哀
中华民国卅年一月十七日夜
二
千古奇冤，
江南一叶；
同室操戈，
相煎何急！？
〖注释〗
〔1〕一九四○年十月，国民党政府军事当局强令长江南北和黄河以南坚持抗日的新四军、八路军全部开赴黄河以北。中国共产党一方面驳斥这一无理要求，一方面从维护抗日大局出发答应将安徽南部的新四军部队调到江北。一九四一年一月，皖南的新四军九千余人，取得国民党当局的同意，向江北转移。部队行至安徽泾县茂林地区，遭别七八万国民党政府军队的突然袭击。经七昼夜浴血奋战，弹尽粮绝，除小部分突围外，大部分壮烈牺牲。军长叶挺被扣，副军长项英遇害。这就是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
答《大公报》社论——致张季鸾、王芸生（一九四一年五月二十一日）
〖题解〗
原载《周恩来书信选集》。
〖正文〗
季鸾芸生两先生：
读贵报今日社论——《为晋南战事〔2〕作一种呼吁》，爱国之情，溢于言表，矧在当事，能不感奋！惟贵报所引传说，既泰半为敌人谣言，一部又为《华盛顿明星报》之毫无根据的社评，不仅贵报“不愿相信”，即全国同胞亦皆不能置信。盖美国虽为助我国家，但美国报纸论断通信社消息，却不能尽据为信，例如华盛顿十九日合众电，竟称“据拥护政府最力之参议员多玛斯对台众社记者谈称……彼素即主张以逐渐之方法调解中日战事”，我们能因此便信美国政府已接受日本之和平提议么？况中共与汪逆〔3〕，久成“汉贼不两立”之势，国内某小部分人或可与汪逆重谈合作，中共及绝大多数之中国军民，吾敢断言，虽战至死，亦决不会与汪逆同流合污，投降日寇。至敌人谣言，则所造者不止一端，即单就晋南战事论，南京二十日同盟电，亦曾说：“当晋南、豫北战事发生之前，胡宗南〔4〕为奉命包围红（？）军计，曾自晋南抽出所部五师调至陕甘宁三省……以致晋南渝（？）军实力大减。”我想贵报对于此种说法，当同样“不愿相信”。
再贵报所引事实，一则谓：“十八集团军集中晋北，迄今尚未与友军协同作战。”再则谓：“我们相信统帅部必然已有命令，要十八集团军参加战斗。”但我可负责敬告贵报，贵报所据之事实，并非事实。在贵报社论发表一周前，晋南白晋公路一段即为第十八集团军部队袭占，停止通车；其它地区战事正在发展，只因远在敌后，电讯联络困难，此间遂不得按时报道，而中枢及前线旬余军事磋商，与夫配合作战之计划，皆因军机所限，既不便且不得公诸报端，亦不宜在此函告，于是惯于造谣者流，曾公开向人指摘第十八集团军拒绝与友军配合作战。我曾为此事一再向中枢请求更正，不意市虎之言，竟亦影响于贵报，当自承同业联络之差。惟环境限人，贤者当能谅我等处境之苦。
最后，贵报更寄其希望谓：“在国家民族的大义名分之下，十八集团军应该立即参加晋南战役；在其向所服膺的团结抗战精神之下，十八集团军更应该立即赴援中条山。”贵报的热忱，我们感奋，贵报的热望，我们永远不会辜负。我们一向主张团结抗战，而且永远实践团结抗战。去年华北百团大战〔5〕，战中未得到任何配合，战后未得到任何补充，虽中外电讯竞传捷音，贵报备致奖誉，而犹为人诬为虚构战绩，然我们并不因此抱怨。今年皖南事变〔6〕后，正当着敌人从信阳出击我友军东进之侧后，而李长江〔7〕又适于此际叛变于苏北，我们在苏北、皖北的部队，决没有丝毫放松与友军配合打敌，并且还追击了叛军李长江，这也证明我们并不是抱怨者。今年二三月日寇在华北分区扫荡，由五台而太行而冀南而山东，我们决没有丝毫放弃华北抗战的根据。尽管十八集团军饷弹俱断，尽管无任何友军可以配合，尽管有人造谣说十八集团军已撤回陕北，然事实胜于雄辩，十八集团军终于击破了敌人扫荡。虽弹药越打越少，但我们更不会以此抱怨别人。并且，也不如敌人谣传十八集团军主力是以中条山为中心（自去年漳河划线〔8〕以来，我们严遵军令，中条山并无十八集团军一兵一卒），而是远处在敌人重围中的。不过我们可负责向贵报及全国军民同胞声明：只要和日寇打仗，十八集团军永远不会放弃配合友军作战的任务，并且会给敌人以致命的打击的。同时，十八集团军作战地界，奉命不与友军混杂，免致引起误会。我们现在仍守漳河之线，未入林县一步，犹为敌人故意挑拨，说十八集团军袭击林县某总司令部队，而此地亦有人据此为言者，想见情况之杂。
诚然，“山西是北方的高原，有山西可以控制北方数省，中条山是山西的锁钥……”但山西高原并非仅限于中条山，管涔山可以俯瞰塞外，五台山可以连接冀察，太行山可以东出河北平原，吕梁山既可屏障大河以西又可配合太岳山，控制汾河流域。临汾失守以后，不仅因中条山留有中央大军，握此北方锁钥，且因山西所有高原，都控制在我军手中，方使敌寇三年多屡试渡河，屡遭失败。尤其因二十七年春晋东南反敌扫荡一战〔9〕，早奠定了中条山锁钥之基。回想彼时各军协同作战之盛，诚愿能复见于今日。
敌所欲者我不为，敌所不欲者我为之。四五年来，常持此语自励励人。今敌欲于积极准备南进之际，先给我以重击，并以封锁各方困我。力不足则辅之以挑拨流言，和平空气。我虑友邦人士不察，易中敌谣，故曾向美国通讯社作负责声明，已蒙其十九日在上海广播，不图今日在此复须作又一次声明。我信贵报此文是善意的督责，但事实不容抹杀，贵报当能一本大公，将此信公诸读者，使贵报的希望得到回应，敌人的谣言从此揭穿。我欲言者虽未尽万一，但个中况味，亦雅不欲再公之笔端，为敌人造挑拨资料。惟信不久战况揭晓，捷报传来，当必较千言万语为能作更有力的证明。匆匆书此。敬颂
撰安！不一。
周恩来谨启
五月二十一日夜
〖注释〗
〔1〕张季鸾（一八八八——一九四一），原籍陕西榆林，生于山东邹平。当时任《大公报》总编辑。
王芸生〔一九○一——一九八○），河北静海（今属天津市）人。当时任《大公报》重庆版总编辑。
〔2〕一九四一年五月，日军在山西省西南部中条山地区发动进攻，后国民党政府军溃退，日军随即占领中条山地区。
〔3〕汪逆，指汪精卫。参见本书《二期抗战的重心》一文注〔2〕。
〔4〕胡宗南，当时任国民党政府军第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
〔5〕百团大战是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在华北敌后对日本侵略军发动的一次大规模的战役。一九四○年八月二十日至十二月五日，八路军出动一百多个团四十万兵力，在广大民兵和群众的配合下，向华北敌后主要的交通线发动攻击，并配合各根据地军民进行反“扫荡”作战。这次战役持续三个半月，进行大小战斗一千八百多次，攻克敌人据点二千九百多个，歼灭日、伪军四万六千多人。
〔6〕皖南事变，参见本书《皖南事变题词》一文注〔1〕。
〔7〕李长江，原是国民党政府军鲁苏皖边游击总指挥部副总指挥。一九四一年初率部投降日本侵略者，随即被汪精卫伪政权委任为第二集团军总司令。不久，其主力被新四军击垮。
〔8〕一九四○年三月，在粉碎国民党发动的第一次反共高潮之后，中共中央为争取国民党蒋介石继续抗日，命令第十八集团军总部与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谈判。三月中旬，双方议定沿漳河以临（汾）屯（留）公路和长治、平顺、磁县之线为界，该线以南为国民党政府军驻区，该线以北为第十八集团军驻区。这就是漳河划线。
〔9〕指一九三八年四月晋东南军民粉碎日军“九路围攻”。一九三八年四月初，日军以三万金人的兵力，分九路向晋东南地区之八路军，山西新军（决死队）等进行围攻。这一地区的军民与日军展开坚决的斗争，至二十七日，共消灭日军四千余人，收复辽县、黎城等十八座县城，彻底粉碎敌之围攻。
论目前战局（一九四一年五月二十五日）
〖题解〗
这是为重庆《新华日报》写的代论。载同日该报。
〖正文〗
目前帝国主义战争正向着扩大和持久的道路着着迈进。战争的范围正由欧洲非洲发展到亚洲，由地中海大西洋发展到太平洋。战争的时间，在今年春季后的整个时期中，将充满着激烈的决斗，并且会继续下去。
目前战况，正在地中海和地中海沿岸向前发展，大西洋中的封锁战与反封锁战亦日益激化。虽然最后的决战还没到来，最后的胜负谁属，抑或两败俱伤，都还未定，但这种空前的屠杀和灾害，已经降落到和将要降落到世界所有爱好和平的人民和被压迫民族的身上。而遭受屠杀灾害的世界和平人民和被压迫民族也正在发展着和将要发展着反抗运动、革命酝酿乃至革命战争。只有苏联是屹然站在这个战争烽火之外，坚持其和平中立政策，建设其伟大社会主义，并给国外革命运动和革命战争以同情和援助。但同时苏联仍然处在世界资本主义包围之中，他不能不严重的提防着“种种惊人巨变”，以阻止“意外事件”的发生。
帝国主义战争自去年法国降德〔1〕以后，显然已分成两个集团。在三国同盟〔2〕方面，德国是主角，意大利是配角，日寇则在太平洋上发挥其半独立性的助威作用。在英美集团方面，美国是跟在英国后边，一步一步的进入实际参战。德意日是要先打垮英国，英美则是先对德，后对日，故目前战事重心在大西洋，并非太平洋。纳粹德国的战略企图有两点：一点是切断苏伊士，封锁地中海，使大英帝国的殖民地带解体；一点是封锁北大西洋，将英伦三岛困住，然后一举而在三岛登陆。英国政府的战略企图也有两点：一点是扩大战场，拖长时间，消耗和分散德国兵力；一点是尽力拖住美国，争取美国直接参战。这两方面战略斗争，在现在，在将来，各有他们的成功，也各有他们的失败。德国可能将苏伊士切断，地中海封锁，并且可能在北大西洋使英国的海上输入一天天减少，但是他的后果，将是时间的拖长，兵力的消耗和分散，美国的直接参战，德国的不利，正是英国的利之所在。但是苏伊士的切断，地中海的封锁，英国将遭受无可补偿的损失，而争取美国直接参战，英国必要付出难以收回的巨大代价，所以将来的结局，不论胜负谁属，纳粹德国所侵占的弱小民族国家及殖民地半殖民地，决难长治久安，而大英帝国的海上霸权和世界统治，即在美国直接参战之后，亦难维持原状。因之，美德胜负之外，还有个两败俱伤的前途，而引起的将是这些国家内的和平运动和革命酝酿，以及被压迫民族国家的独立解放运动。这一前途，是今天许多人所不愿承认和不敢设想的。
美国在这个局面的发展中，他所争取的是如何有利的进入直接参战，多多的接受英国的利益，而又不致使英国倒台，这是他考虑的条件之一。使德国消耗得更多一些，美国国防工业生产得更充足一些，这是他考虑的条件之二。推迟太平洋上的日美冲突，避开两洋作战，这是他考虑的条件之三，最好能挑动起苏德冲突，使苏联代他们火中取栗，这是他考虑的条件之四。但是客观的局势下不容美国的算盘打得那样精，英国隔洋又叫得那样急，所以美国便由巡逻代替护航，海上自由代替中立法，而一步一步的实际参战了。
有人执拗的说，并且不停止的希望德苏一定会冲突。诚然，德苏的立国制度完全两样，德国的向东发展，有碍于苏联国防利益，但是由于苏联坚持其和平中立政策，由于苏联严重警戒其国家防卫，纳粹德国如果不是改变他的对英政策，便很难设想他今天可以采取这种冒险的两面战争。不过挑拨者终不会停止挑拨，而苏联防止“意外事件”的国防戒备，更不会丝毫松懈罢了。
伴着世界战争的发展，太平洋上的风云也就更加紧张了，但绝对不可忽略的有个条件，始终影响着太平洋上风云的变化。一个条件是中国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解放战争已经坚持了四年。另一个条件便是英美作战的重心尚在大西洋不在太平洋。如果能推迟太平洋上的冲突，而又能使中国抗战拖住日本，以便其先对德后对日，英美是会不惜任何代价以缓和的，但这两个条件的配合运用，又需要辩证的发展。假使因为缓和对日的冲突而牺牲中国利益，固然可以引起中国抗战的失望和失败，但假使因为援助中国抗战而引起日本更加积极的发动武力南进，这更是英美所顾虑的。所以英国在保住新加坡，美国在推迟太平洋冲突的主要要求下，暂时的对日和缓不是不可能的，不过也不会和去年一样主动的封锁滇缅路〔3〕和承认东亚门罗主义，损害中国利益到那样程度，因为时代不同，去年是三国同盟以前，而现在已经是三国同盟的缔结半年以后了。因之，他们对中国的援助是渐渐增加了，但同时却更希望中国多靠自己的力量拖住日本。假使他们在这上面失望，别的打算也不是不可能的。
日寇呢？他在苏日中立条约〔4〕以后，正利用各方对这个条约的猜疑，以及反映他统治内部的矛盾，进行这样的政策。首先是积极的准备武力南进。次之，是加紧对中国的两面政策，一方面展开军事进攻，企图封锁中国，另一方面散布挑拨谣言和平空气，企图分化中国，以达其迅速解决中国事件的目的。再次，对英美荷印〔5〕，也同样展开两面政策，一方面加紧进行外交攻势，另一方面，又采取一些威胁姿态，企图取得英美某些暂时的和缓和让步。最后，要看希特勒〔6〕的作战结果如何来决定日本是否发动武力南进，而其对象，又在英不在美。日寇这些政策的发展和配合，他必然以封锁中国和取得南洋的经济利益为目前中心，因为中国如果真被他封锁住，则英美的援助，便要客观上受到阻碍，而南洋经济利益的取得，在日本也可暂时的和缓其武力南进。等到苏伊士切断，地中海封锁一旦成功，日本仍然可以图穷而匕首见，发动军事南进。到那时，英国亦仍然被迫得要应战，而美国至少也不得不实行经济封锁和以军舰租英作战。这在我们看来，当然要认英美目前的暂时和缓政策是多余的事了，因为太平洋上的冲突是迟早不可避免的，但在英美政府主观看来，他们不能听任地中海失败，而且要用全力来转变目前局势，所以暂时和缓太平洋上的冲突，也是他们政策的当然逻辑。
最后，在这个世界的战局中，中国的抗战是坚持着自己的民族解放战争的立场，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所以我们对于战争的政策，是独立自主，决不介入和附属于世界帝国主义的争夺战争，而放弃我们民族独立自由的立场的，但这决不能解释为我们不去运用帝国主义中间的矛盾，尤其不能解释为我们不去运用英美对日的对立和可能冲突，这犹之我们讲自力更生并不等于取消争取外援一样。但必须弄清主从，独立自主和自力更生是我们抗战的基本国策，运用友邦对日矛盾及争取外援，是服从于基本国策的对外政策。只要抗战的基本国策不动摇，即使在某种可能和战争必要上，在日寇的战争火焰已经侵入别国领土，甚至是英美的殖民地时，一定战场上的战争配合行动是许可的，而这其间并不发生战争的变质问题。如果放弃我们独立自主的立场，即使没有一定战场上的战争的配合行动，也依然得不到民族的彻底解放。至于目前战局，我们更不应该寄其希望和等待太平洋上的冲突，这不仅不合于目前战局发展的实际，而且对于动员英美人民援助中国抗战，也成为一种不合理的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