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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恩来 当前章节:152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美日关系本甚复杂,自哈定〔2〕总统就任后,对日政策尤特别引世人注意。驻英美大使因总统更换之故,已辞职回国,新大使哈维君本非急急来英者,现因日太子至,已于十日赶来,其视英日之进行关系于日美者甚重。而一方日太子此来,其侍从长官不以他人而以向日使英之珍田伯爵充之,其不能虚此一行也尤明。英日同盟续约之决定在六月后,磋商之结果其定于今日耶。美既因是急遣其大使来监督矣。吾国之外交公使及国人,不知亦重视此事也未?

〖注释〗

〔1〕英日同盟是英日两国为联合对付俄国在远东的扩张而结成的同盟。第一次同盟条约于一九○二年一月三十日在伦敦签订,规定缔约国的一方在遭到第三国进攻时,另一方应保持中立;在第三国得到其他国家支持的情况下,则应提供军事援助。条约还保障英国在中国、日本在中国及朝鲜的非法利益。第二次同盟条约于一九○五年签订,承认日本对朝鲜的“保护权”,并规定在遭到任何第三国进攻时,即应提供军事援助。一九一一年又签订第三次同盟条约。华盛顿会议期间,在美国的压力下,英日同盟于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三日宣告终止,为《四国协定》所代替。

〔2〕哈定(一八六五——一九二三),美国共和党人,一九二一至一九二三任美国总统。在任期间召开关于限制海军军备和远东及太平洋区域问题的华盛顿会议,缔结《四国公约》、《五国公约》和《九国公约》构成的“华盛顿体系”。

英法最近之意见龃龉(西欧通信)(一九二一年五月十六日)

〖题解〗

原载一九二一年七月九日至十日天津《益世报》。

〖正文〗

德国赔款问题,自上星期柏林政府承认协约国最近之要求后,可谓暂告一结束矣。法国占领鲁尔流域之计划,坐视竟未能达,其遗憾为何如,而内幕则又为英法外交策略互异之结果也。德法本世仇,历史上往迹,历历可数,近五十年来因普法战役〔1〕结果,法人尤恨德入骨。大战开始,德人之残虐法人、毁践法土者,亦无不为已甚。远仇犹可忘,近恨实不易解除。故胜德以后,对德人之一切要求,咸含有报复与箝制两种用意。法人之用心良苦,而怨毒之结亦愈深。但此犹可曰,是德人自取之咎也。德人负战事之责最多,故应受和约之惩罚,无诚意履行和约,便当以严重警戒继其后,以监视德人之跳梁脱绊,是理或然矣。惟法人将何以自解于今日暗助波兰,违反和约规定,夺取上西里西亚〔2〕之举耶?

上西里西亚本德地也。巴黎议和时,以其地居民多波兰人,经波兰代表一意要求割并,乃定为由居民投票公决,此盖适用民族自决主义于德国领土内也。在未投票公决以前,由协约国派兵镇守,保护秩序,惟不侵其人民自治权。今岁三月二十日实行投票,结果赞成属德者七十万四千五百七十九票,赞成属波者四十七万一千五百二十三票。依和约规定,德既以多数属意,上西里西亚当然为德旧土无疑矣。然内情殊复杂非易决者,当上西里西亚之定为民族自决也,本非新兴之波兰所能争得,内幕之关系乃在协约国之私心别有所注。波兰之得独立,其自动之精神,与长久之奋斗,因有以玉成。而协约国利用之北蔽赤俄,西分德势,亦为最要原因。故上西里西亚之票决,亦协约国用波兰分德势之余音也。主此事最力者,自以法为首。上西里西亚居民为数不及二百万。据德之调查,云德人多于波人,波人之调查乃反是。兹事本难定,上西里西亚属于普鲁士,数百年于兹矣。波兰人数不易与德人敌,乃意中事。波人所以倾全力以争之者,在其地为产业极盛之区,煤矿尤富。是区面积约六千平方英里,包含十数城,地当德国极东端,波兰之南,捷克之北,三国交界中心也。投票结果,德人虽得多数,然波人殊不平。其所争执,云德人之投票者,多有由柏林及其他区域赶至者,其在上西里西亚并无住所及职业,不应允其投票,其实此类德人均生于上西里西亚,于故乡当然有公决权,此固协约国承认者也。且波兰人有生于上西里西亚而转至他处者,亦都归来投票,特其数不及德人之多耳,故有是异议。波人又云,投票之总数虽属德,地方分决则有数处波票多于德票者,是类地方应属波人。其意盖指是区中产业兴盛诸地,因上西里西亚之波人多为劳动者,产业兴盛地多工人,波人视之殊有把握也。惟利之所在,赴之者争先恐后,波人重视是区,德人讵甘退让耶?三月初伦敦赔款会议,德代表且以得是区为赔款应允之一条件,其亦重视是区可知。逮票决结果既属德,德人要求按和约规定施行,更振振有词。协约国虽欲助波,亦苦于不易反汗。最终结果,乃迟迟未能实现。有持调停之道者,主分上西里西亚邻近波兰之璞里斯、锐白利克二地与波,此外再将邻边界略为改正,其所根据则在此诸处之波人实较德为多故也。但波人视此殊不足偿其欲望,其所希冀在得全上西里西亚之煤产区域。使此议确定,其所获仅十之一二耳。争之既不得,波人乃取破坏激烈手段以进行。近一周中,上西里西亚乃大不安,波籍工人罢工,波人暴动,劫杀德人,甚至伤害协约国军人。凡兹事件,日日有所闻见,戍守上西里西亚之军队本为法意两国人,上级军官则英法意诸国均有也。波人暴动本非自今日始,票决时便已发现。协约国军队既以保护秩序为名,胡不负镇压之责耶?曰镇压固镇压矣,然愈压愈乱,是盖有暗中为之助者。

当五月一日伦敦会议,法总理曾主张德人果再不承诺此次通牒,当占领鲁尔及上西里西亚两区。惟以不得英意等国之同意,遂将占领上西里西亚之动议取消。然上西里西亚非属德即属波也。法既主占是区,是表示好意于波兰,波人乌能不倾全力以争之。故入月以来,上西里西亚之暴动,乃益剧烈。且动乱之发,非纯由群众随意而为,实有人指使操纵,为之首者波兰官吏高尔方狄也。高氏居上西里西亚,以执行公务之身,亲自与闻暴动之举。是其所恃,不仅在波政府,且有强国为助也明矣。上西里西亚邻波境界,其守卒为法人者,波人入境,多少护照之盘查,其故意放纵可知。暴动群众,多为此新来自波兰之人。伤害之事,德人既首当其冲,死伤自不待言。英意军人为执行职务故,亦多蒙损害。而法人则被害者甚少,且常坐视不问。英意军官,对此殊愤愤。德人因死伤之事日有所闻,协约国军队既无法镇压,声言将遣德兵入境。最近数日,各国戍西军官,乃连电各国政府请示办法。各国政府意见何若耶,是不得不一言今日西欧外交之枢纽。

今之西欧,一英法争雄之场也。两国同以为是者,他人不得以为非;两国同以为非者,他人不得以为是。两国果异其趋者,则拥其他各国赞同之意见以为抗,或折中而定之,或竟屈一方以从之,常不易得其平也。一月底巴黎会议,赔款数目,英主少而法主多,结果法胜英。一百一十三万万金镑赔款,外附征出口货税百分之十二又半之通牒送达柏林,经一月之考量,三月初伦敦会议,德代表态度强硬,不允协约所求,谈判决裂,于是占城略地之举,征收德税之议,一一见诸实行。是盖德法之主张也,英又负矣。惟英素以外交手腕狡猾胜世界,劳合乔治又为其中之翘楚,是岂易与者?英之让法,盖有待耳。果法占德城后,一月有半,德人应交纳之定期赔款又至期矣。德人四方呼援,声诉其苦情,求协约国减削款额,以冀力能担负。而英人亦若即若离以应之。同时大西洋对岸亦有作同情之声者,其音虽微,然足动此岸政治家之听。故哈定氏对德回答,有希望德国提议果能顺乎情理,当易于得协约国之赞同,达圆满解决之途等言,劳合乔治乃得凭藉之以操英国之胜利。四月下旬林圃里会议未决,五月一日伦敦再会议,卒达英人少索之目的,改赔款额为六十六万万金镑,于五月五日以哀的美敦书送达柏林,结果德遂屈服。是役也,法志在占地,以赔款之定,德人决无诚意交纳,与其徒费口舌,莫若取直接手段为愈。此报复箝制之念有以使之也。英人则不然,其于德也,非如法之有深仇者,其恨德在争霸,将夺其世界商权。今德既败,竞争者别有人在,眼光遂亦别有所注,故对德态度乃不若法之强硬,转而折中于其间,以示好德人。再英人重利,以为与其定庞大无垠之赔额,不得德人之承诺,曷若减少赔额,而能得德人之真实担保为佳。且占地事,乃最后不得已之手段,强取德税,徒增德人之怨毒,成功与否尚未敢料。因是劳氏对法占地之意见,以其气盛不易抑服,乃转而一意图偿额之削减。法总理白里安氏,虽明知减款非法人之愿,然因法人需英助者甚多,且太固执易遭美人之訾议,失协约诸国同情,遂不得不屈于英。但法犹未及料德之遽尔承诺也,故月初议定后,法人尚亟亟召还退伍兵役,遣派守戍莱茵军士,一若德国仍将拒绝要求,鲁尔流域转瞬可得者。反观英国,则通牒致德后,劳氏曾为一度之国会报告,此外并无所谓最后预备,岂英人视赔款之重不及法人耶,亦英人胸有成竹耳。此法总理白氏之智终在劳氏下矣。英既胜法,法人又岂能甘其积怒,乃不得志于西者转而泄之于东,阴助波兰,在西区暴动,以冀达其上西里西亚归波之主张。然此变更和约之事,法虽可以一手掩弱小诸邦之目,终不能无所忌惮于英也,其注意英政府之态度,自在意中。

〖注释〗

〔1〕普法战役是一八七○——一八七一年法国和普鲁士的统治集团为扩张领土,争夺欧洲霸权而进行的战争。拿破仑三世力图通过战争阻止德意志统一,扩大它在欧洲的势力,于一八七○年七月十九日对普鲁士宣战。战争开始后,法军迭次失败。九月二日拿破仑三世率十万军队在色当投降。九月四日巴黎爆发革命,推翻第二帝国,宣布成立共和国。但普鲁士军队仍长驱直入,包围巴黎;战争性质在普鲁士方面由防御转变为侵略。法国资产阶级政府于一八七一年一月二十八日同普鲁士签订屈辱的停战协定。三月十八日巴黎无产阶级举行起义,宣布成立巴黎公社。资产阶级政府迁到凡尔赛,于五月十日同德国缔结《法兰克福和约》,割让阿尔萨斯和洛林,赔款五十亿法郎。五月二十八日,凡尔赛政府在普鲁士军队帮助下,镇压了巴黎公社。通过这次战争,普鲁士完成德意志统一,建立了德意志帝国。

〔2〕西里西亚是东欧奥得河中、上游地区的总称,在波兰西南部,捷克斯洛伐克北部和德国东南部。在波德境内的东南部叫上西里西亚,西北部叫下西里西亚。西里西亚矿产丰富,是欧洲最大的煤田之一,农业发达,盛产小麦和甜菜。

大西洋上之太平洋问题(旅欧通信)(一九二一年十月三十日)

〖题解〗

原载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六日、十七日天津《益世报》。

〖正文〗

(一)林权助大放厥词

系人想念之华盛顿会议〔1〕,十数日后便将在美京开幕。群雄毕至,会聚一堂,其重要自无待言。西欧社会间当此会议初发起时,态度上之表示,殊甚冷静,不若美日哄传之盛。近者因大西洋对岸卷来浪急,各方面受其波动之影响,亦渐渐移其对德对土对匈对俄之视线,转而西向。于是外交上具有作用之表面活动,乃亦乘时而起,大事宣传,其中旗鼓最明响而目的又最简单者,自以日本为最。日本政府在欧之外交,于欧事则持一置于事外之态度,丝毫不苟,而又不即不离,常能调停和解于英法意诸国意见不合之时,以是日本在欧大使,乃有仲裁之目。惟其对欧事态度如此,同时遂又兼负解释东亚事务之责。凡日政府在东亚方面所施行之种种侵略政策,彼等无不尽力为之隐瞒辩护,隐瞒辩护之不足,则必设词污蔑他人,以证日本政府之所以如此,实由于情形之相迫,而尤召不得不如此之势。此日本政府在欧之外交策略也。不仅其驻欧各大使守此义不变,即日本旅欧“臣民”,亦咸负有宣传此种策略之使命。故旅欧日人,在欧洲社会间之交际,无不含有外交作用在内,其唯一之作用,尤为表白日本之苦衷及中国之贫弱。国际间交际本多含有深心,然国民外交而亦时时不忘作用,是则为今日日本人独擅之技矣。华盛顿会议号召后,于东亚问题更有密切关系。日人在欧之活动亦愈形紧张,其行动分两段落,初则一切奔走均极秘密,务使西欧各国政治界舆论界于黑幕中得来的报告,信以为实,且更生先入为主之见,至是根基已固。而社会间对于华盛顿会议亦渐由冷静的变为热烈的相待。日人遂一改以前之秘密中活跃情形为公开的活跃,向大多数群众攫取同情,盖后援已固,更不惧舆论之不我助也。日昨伦敦外国新闻记者联合会午餐席上,驻英日大使林权助男爵,曾有一长演说,即为此最近公开活跃之一证。其演说辞大要如下:

十四日后,吾人将群集于华盛顿。吾人中即或有不克前往者,吾人之心亦必随往。此种责任,各国之人物与其代表,甚至吾人之全体,均负有使此会议成功之期待,使吾人均得趋赴于共同赞助精神下,则吾信此会议之令人满意,初不仅为吾人之友之合众国,且更将被益于全体。

大战中吾人已为良友,此时更无有假设之原因,而必谓彼此间已有界限。其界限乃为吾人破裂种种束缚与彼此攻击而成。吾尤喜为指出者,即国际友谊信将增于美英之间,吾亦希冀吾所信此同样之感情,将必有同时之转移,发生于美日之间。关于中国问题,亦将在华盛顿讨论,并加入其全权大使。惟其国内之纷争,殊令人视之不胜遗憾。吾深信英美法日皆与中国有直接关系者,苟能至一协定地步,并寻出某种共同根据,则其国内平和,始可重图恢复。

停止中国内争,实为今日之必需。因其内争其国内一切活动都为停滞,无限之愁苦日以加增,且更将使欧洲全体在中国市场上之商业,受其战争之波及蒙极大之损失,吾人甚愿举所有诚心以助中国。吾人所冀之诚实通信社岂仅为少数,吾人并望各国外交人物及新闻记者,勿于此好意之热诚上加以阻力。

此种阻力在美国在日本均有人从事扩充、在此邦亦然,而更以在中国为甚。今早吾方阅报中载有吾老友伍廷芳〔2〕博士语瑙尔斯克利夫勋爵(瑙氏为英国新闻界大王,现方东游历中日,国人当已聆其议论,记者注),彼殊不信中国代表之参与华盛顿会议者将有若何用处。因彼等已甘居于日本势力笼罩之下,果尔殊甚不佳,使具有权威之人如瑙尔斯克利夫勋爵者亦信此语为真,则千百以上之人民居于此邦者,亦将随之以信从,但吾终希望彼等将不如是。

在英美中国代表中,将无人能信日本据有特殊之权力于华盛顿。所有报告,均无根据,吾人实期望平和。

华盛顿会议闭幕之日,吾信其必能使吾人之友之合众国获得极大之满意,而吾人彼此间亦将如此。但吾甚望有许多问题如吾人之所听闻者,将不复在此会议中讨论,因此类问题将另俟解决于来日。如此,则各国之外交代表,必不至于虚费,其一年半载之长时间,从事于难以十分安定之问题,而未经多年之牺牲与设备者,但彼此共同之根基,却极易建立普通之主要条文于合理事实之讨论中。在所有情形之中,吾敢有一事为诸君告者,日本必能举其国家之可能以协助英美法诸国,谋人间之永久和平。

林大使之言大概如此。吾人于其议论中,可获得下列之数项用意:

第一、极力表示美日联络之可能;

第二、宣传中国内乱之危险;

第三、禁止中国提出中日间一切交涉。

此三事乃为日本人对于华盛顿会议未开幕前所竭力从事之工作。林权助之言,不过为此种工作之一幕耳。

(二)共管说盛倡美国之由来

日本政府对于作战计划,布置得亦极周密。彼明知大战中日本在太平洋上所获得之种种优先权利,深为英美所忌。今当战后休息之期,英以同盟故,不便直接向日有所表示,乃引出美国,以解决太平洋及远东之纷争为名,而欲日本于种种独占政策上有所让步。所谓让步者,普通说法,即恢复昔日利益均沾条件,切实言之,即英美欲与日本平分东亚一切权利,互不侵犯,保持彼此间暂时之和平。英日本为同盟国,续盟之事日尤急于英,英苟向日有所请益,原无不可能,惟日既许英在东亚占有更优之位置,则续盟条件必更受束缚,影响之恶,于英美交谊上殊为不利。故七月间英帝国会议时,加拿大南非两首相极力反对英日续盟之实现。一方英本国又与日本为不即不离之表示,暗中则怂恿美国催开华盛顿会议,以太平洋及远东与裁减军备问题为主要,如此则事成英美日必立于同一水平上,在东亚谋尽量之发展,更不受日本任何之束缚。对美国亦无若何之不安。使所图难成,则争执之烈,必以美日为甚,英政府仍得立于中立地位为排难解纷之人,以见好于双方。此种外交策略,可谓狡猾老练已极。美政府亦明知之,然失此时机不图,则世界盟主之资格难保,而太平洋风云将愈趋迫切。日美之争执既无弥补之方,英日续盟若成,必更益日人猖狂之气,因此美政府宁循英政府之请,以和平手段谋太平洋上一时之相安。至所谓和平永久,乃不过外交官口头上之一种辞令,岂真十数年来不能安定之猜忌排挤,一旦经华盛顿会议便可悉化为云烟耶?国际间对待心理与其所处之环境,断无若是之易变者。英美之观念既如此,其于太平洋上所欲解决之国,吾国实首当其冲。西伯利亚及太平洋上诸岛犹其次焉者。其所注重对手国则为日本,在英美之意见上,现方有一共同之点,即对于吾国一切施设概取一共同管理态度。自大战终了后,世界强国已属无几。东亚问题,更握于四强英美日法之手,虽意大利亦难望有若何发言机会。惟关系之国家愈少,彼此之利害冲突亦愈多。使无一共同调解之道,则终难免于破裂。故“门户开放”、“利益均沾”之呼声,自战后益高。但呼声中之成分,与战前却已大异。战前之所谓“开放”,所谓“均沾”,不过彼此以此为监视要挟之具,而成相持不下之局。结果监视稍一懈弛,则强而有力且有余勇可用者,必乘机破此均势之局。大战中日本之行动,已足为此举之佐证,使英美领受极大教训。是以今兹策略,均一变向日彼此监视态度为共同管理。此实进一步之主张,较彼此相持之局实已获利多多,而所谓“均沾”,所谓“开放”,更能十分做到。战后之新银行团,即本此意旨而发起者。日本本为反对此种策略之国,因共管之局实现,则特殊利益与特殊地位即难存在。英美本忌其特殊,故以共同管理之说制之。乃日本于此决不放松,致新银行团代表在日本赞许多解说,始获将此计划之初步实现。然而日本已往所得之特殊利益与特殊地位,新银行团固已默许其存在矣。新银行团特不过一经济侵略政策之初步,其成立尚费如许周折,则今日英美所欲谋之共管办法其实现之期,彼必更难于新银行团之存立。日本政府于此知之甚审,论县衷曲,彼必不愿共管说之实现,而有碍其单独侵略之进行。然大势所趋,苟难于阻挠,彼亦必顺水推舟,另谋相当交换条件,如其加入新银行团时之态度。八九月间共管说之盛传于日本,固为日本人藉此以挑拨中美之友谊,然其用心,更别有所在。在日本方面着想,彼以共管说若得实现,必须经日本之赞助方得畅行无碍,果尔,则日本必有所得。否则亦可于此大行宣传之时,使英美知有所惮,而不复提交华盛顿会议,则东亚问题,彼必可仍继续居其主宰之地位。故共管说云日人赞成亦可,云日人不赞成亦可。观林权助“至一协定地步,并寻某种共同根据”之言,则知其说得含含糊糊,正所以表示其半推半就之态度也。且中国之内乱,成于日本人之手者十之七八。日本一方于世界尽情宣传中国内乱之危险,一方又竭力助中国内乱之延长,其用心之险,自无与比。其所以极力向世界宣传者,重要意旨无非欲破坏中国在列强中之信用,使华盛顿会议中国代表不得有所声诉。然宣传过甚,则益足以使共管说愈获有有力之根据。故谓日人纯粹不赞成共管说者,亦非事实上之真相。国人于国内苟注意于东邻之各种舆论,即知吾之所推测者非尽谬误。至有人谓共管说系属日人造谣,此亦不免武断太甚。“共同管理中国”之名词或系日本人造出,若共管之起意,则实起自英美。国人倘于两年来新银行团内部之组织与其运用上有所考虑,则共管说之发生,便知其不为无因。英美共管中国意旨,首重经济,实则战后亦惟有此经济之消长为能制人死命。至于政治军事等,彼等皆认为是乃枝叶问题。其于新银行团之组成固已费几许心血,惟其于运用上殊感不便。观两年来该团之不获发展,与不足以转移中国政府之施设便可证明。故彼等现在所谓之“共管”,乃求进一步而能获有指挥中国财政之全权。爽直言之,便是共同管理中国财政。

以今日中国财政之紊乱,据新银行团之核计,至民国十四年六月便将破产,迟早终须受列强之处分,则彼等今日之见地,亦正有其根据。前昨两日英法报纸遍载华盛顿传来消息,谓中国代表团九十余人已将抵华盛顿。同时美国半官式之报告,已谓共同管理中国财政事必将于此次会议中解决。此信果属真耶?吾人为民族存亡之念所动,当含满眶眼泪,而希冀此信之不确。若细察此近两月英美外交界人论调,与其年来对于东亚事件之存心,则此议或终难免。吾人处此,已属最险期中!稍一不慎,便有覆国之虞。共管说为吾人绝对难承认之事,然持之过激、则日本必乘隙而入,助吾人以反对,而保其固特殊情势,是结果必不免亲日之嫌。而山东问题,二十一条亡国条约〔3〕,更将因之葬送,无丝毫抗争之余地也。若用光只及于山东问题与二十一条款,结果必致日本以此两事为承认共同管理中国财政之交换条件,而吾将两失。前日加拿大传来消息,云日本代表领袖德川公爵已于本月二十九日抵彼,其重要之宣言,即云中日间之单独问题,为留待彼此直接磋商,毋须提交华盛顿会议。林大使之演说亦云,“有许多问题如吾人之所听闻者将不复在此会议中讨论,因此问题将另俟解决于来日。”是非专对吾国所欲提交之山东问题与二十一条款而发者耶。吾人今日之态度非常难处,盖已立于四面楚歌中。昔日巴黎和会〔4〕,尚为专对日本一国,已竭吾全国之力,始获有不签和约之效果,今则对日为一事,对英美诸国又一事。对日问题,无法争回,则东亚永无宁日;对英美之共管说无法打消,中国一切施设,更永无自由之可言。此两事不幸而均无争回之望,则英美日法必已打通一气。彼等所视之太平洋风波将因以小静,而吾东亚一片土必将遭大劫矣!故华盛顿会议所以能予人以抱乐观者绝少,证之以吾国代表之人选,更不免于亲日派之插足,是前途尤多黑暗之恐惧。兹以吾意先断日本代表在华盛顿会议所取之手段如下。

对于列强者:

(一)必极力赞助裁减军备之提议,且日本愿为首倡者,但必须获得交换条件及一切保证。此事日本代表德川公爵及加藤海军大将均已有类此意见之言论。

(二)对于英美整理中国财政意见,取赞否不明态度,以冀从中获得他项利益。

(三)对于列强在东亚利益均沾之主张,表面上极力赞成,暗中则以保留其所已得之特殊利益为要挟。

(四)对于英日续盟问题,第一步要求美国加入,成为三角协商,使蓝辛石井之协定〔5〕更加一层保证;不成,则必求得美国之谅解,而使续盟之事得以于此次会议中决定。

对于吾国者:

(一)极力破坏吾国国际间之信用。

(二)勾结吾国亲日派之外交代表,挑拨中国与列强之友谊。

(三)反对山东问题与二十一条款问题之提出。

(四)利用种种国际间不利于吾国之机会,施行威吓利诱之策略。

日本政府外交策略向以目的单纯、手段复杂见称。今兹会议,彼必仍不免于运用此种惯例。如吾上所列举八项,概括言之,仍一对华问题耳。其四方八面之呼应,已足供其指挥而有余,正不必如欧和会中提出人种差别案以为抵制而惹美人之反感也。吾此通信至国内时,华盛顿会议已将开会月余,则吾之所预测者,必可得一证明,是耶非耶?吾固不能预知,但吾甚希冀吾言之过当,而中国终得获有发展之机也。然吾终不免一最终之恐惧,即会议开后,如非共管财政说之提出,即中日交涉案暗中打消,其甚者便为迫中国代表签字于列强均势之协定上也。

〖注释〗

〔1〕华盛顿会议又称“太平洋会议”,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英、日等帝国主义国家为重新瓜分远东和太平洋地区的殖民地和势力范围由美国建议召开的国际会议。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十二日至一九二二年二月六日在华盛顿举行。参加者有美、英、日、法、意、葡、比、荷、中九国。会议根据美国提出的所谓“各国在华机会均等”和“中国门户开放”的主张,缔结了帝国主义共同控制和掠夺中国的《九国公约》以及共同镇压远东人民,首先是镇压中国人民的美、英、法、日《四国公约》等。

〔2〕伍廷芳(一八四二——一九二二),广东新会人。一八七四年留学英国。一八八二年起入直隶总督李鸿章幕府十余年,多次参加清政府的外交谈判。辛亥革命时由起义各省推为外交总代表。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任司法总长。一九一六年黎元洪委任为外交总长。曾任孙中山的护法军政府外交部长。

〔3〕“二十一条”是日本帝国主义利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机在一九一五年一月十八日向袁世凯政府提出的旨在独占中国的秘密条款。这些条款共有五号,分为二十一条。主要内容是:一、由日本接管德国在山东所掠夺的权利,并加以扩大;二、承认日本在南满洲和内蒙古东部享有各种特权;三、将汉冶萍公司改为中日合办;四、中国沿海港湾岛屿概不让予或租予第三国;五、由日本控制中国的政治,财政、警察、军事大权,允许日本在湖北、江西、浙江、广东各省之间修筑重要铁路,并承认日本在福建享有投资修筑铁路、开采矿山、整顿海口等优先权。五月七日,日本提出最后通牒。五月九日,袁世凯政府对日本的这些要求,除声明第五号要求的一部分“容日后协商”外,一概加以承认。后来,因为全国人民的一致反对,以及各帝国主义国家在华利益上存在矛盾,日本的这些要求没有全部实现。

〔4〕巴黎和会指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在巴黎举行的国际和会(一九一八年一月十八日——六月二十八日)。参加者有英、法、美、日、意等二十七国,中国作为战胜国亦参加了和会,苏俄未被邀请参加。会议由美、英、法三国操纵,经过激烈的争吵,签订了《凡尔赛和约》、《国联盟约》,还秘密拟定了武装干涉苏俄、瓜分苏俄领土的计划。当时中国人民为反对和会无理地将战前德国在山东的特权转交给日本,掀起了伟大的“五四”爱国运动,中国代表没有在和约上签字。

〔5〕蓝辛-石井协定是一九一七年十一月美国国务卿蓝辛和日本全权代表石井菊次郎间的外交换文。换文中美国承认日本在中国的“特殊利益”和两国重申关于中国的门户开放政策和机会均等原则。它是在中国问题上美国和日本达成的交易。

华府会议中之英法战略(一)(巴黎通信)(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题解〗

原载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日、二十一日天津《益世报》。

〖正文〗

英法两政府之抱负

月初通讯,吾曾预测英法两国政府代表临华府会议后所持之态度。今会议开幕将三周矣,其所作为,殆皆不出吾人之所逆料。原英政府兹次计划,早于华府会议初开幕时昭然揭示于世界。而法政府之所希冀,尤根据于其战后之国际政策,无或改变。吾人苟稍留意英法两国间一年来表现之政情,便知此次华府会议中英法两政府代表所给予世界之印象,为无足怪矣。印象中之最大者,为英法政策之冲突,换言之即英法大陆政策之不谐是也。

一年来英法两政府于欧洲大陆上所施行之政策,殆无不此是彼非,此非彼是,极其冲突之能事。此类事变,吾已于过去通信中,数数言之。今兹华府会议主动者为美国,讨论问题之范围又多着眼于远东,西欧舆论于英法彼此间之态度,在开会前多略而不论。盖以为裁兵问题英法无冲突,东亚问题,英法无龃龉,会议场中当能互相提携,以求太平洋上之风波安定。希望如此,不图事实上终因两方根本见解之不同,一经接触,仍复格格不能相入,不仅不能相入,且更不能相容矣。华府之会议未终,裁兵与远东问题,百未决一,而英法之不谐,已喧腾于大西洋两岸。社会间舆论之不平声浪,近一周中,盖已充满于巴黎伦敦市上。而两国执政要人又复从而助长之。欧洲诚属多事之场,其事由来,近因为裁兵问题,而远因仍本于大陆政策之互异。当会议将开时,法总理挟其满腔热望,远临华府,其最大之希冀,在以欧事烦美政府加入解决。于裁兵一层,则视英美能担保其防御与否为交换条件。简言之,即财力与军力均盼望有一确实之国际保证,自华府携归也。法政府此种观念及其企图,已守之经年而未变,此次白里安氏亲自出席,实欲乘机一展其抱负。其所以成此观念者,根本动机由于惧德及国内经济界之恐慌。因惧德遂欲以暴制暴,因经济恐慌遂强迫德人交纳多数赔偿金,以谋救济。此种极不经济不安定之防御办法,在吾外人观之,实病其至不彻底。在法政府自身,按其平日施设而论,似甚以此为满意者。然他方观其求助于美之急,则又似其亦颇知此种举措为不甚可靠,但在他人未必相助之先。法政府乃仍不得不保持此种愚策,其嫌疑所及,穷兵黩武之行动,遂深为世所诟病,美人因之,更不欲多所过问于欧事,英人因之,乃常以极相反之政策与之相追逐、相煎逼,相持既久,至兹次会议遂益显明。本来华府会议之标题,虽为裁兵与太平洋两问题,但在欧洲人眼光视之,总希望会议中能加入欧洲事件,而以财政状况为最急。法政府为此盼望不待论矣,即在英政府亦未尝无此想望。观开会前英伦银行家及英政府中一二要人所发之言论,便知其然。会议既开,美国务卿休士〔1〕首以裁减海军军备之议案提出,且详述英美日三国应减应留之吨数,其手腕之敏捷,颇足以震动一时。隔三日会议再开,英总代表贝尔福〔2〕氏代表英政府为接受美国提议之演说,干预定之减留吨数上,云将略有变动,至潜艇则主张多加裁减。日本代表同时亦声言为议案大体之接受。自是以后,公开之会议遂暂停止,而日日筹议于特别委员会中。又数日英政府忽有停造现在建筑中四大主要战舰之通告,又惹起世人之一时注意。此数场开幕剧,颇似英美于事先曾略有商榷者。以表面之外交经过论,英伦政府曾数次要求美政府于华府会议召集前,在英伦先开一太平洋问题预议会,美政府却之,议卒未成。今会议开至十余日,闻于太平洋及远东问题,日聚九国代表议于秘密式之特别委员会中,为“利益均沾”变相之谋,至今犹未能将具体之大纲议出,是知公共集议而各有所谋之难。然裁兵会议开后,不过三五日,便已粗有头绪。此中实有可寻之线索,英美既有所商榷,对象中,日本乃为难处之国。观其争论于主要战舰三国比例之当改变,便知日政府心中已极不满意于将来五与五与三之比例矣。

日本东京各报之舆论,闻多斤斤较量各舰吨之多寡。且日政府又极力催促现在建筑中之三大主要战舰急速造成,以图幸免议题解决后停造之损失。此种态度,既极招物议,且亦足证其心中有所怯矣。日本当此难关,其惟一之希望,乃在英美能容许日本增加比例吨数之要求。所谓拒绝裁减,继续建造,已难出诸日代表口矣。日政府受英美联合之“强迫实行”、其不能直言反对者,乃由其无辞可借之故。故裁兵问题会议,在日政府之心中实不愿加入。此固不仅裁兵问题,即太平洋及远东问题又何莫不然。但在吾个人观之,彼对此两问题之怀疑与恐惧,前者实较后者为甚。缘后者为解决他人之事,尚容其借词要挟或拒绝,而前者乃其本身问题,英美且又合演此剧,宁不使其心中忐忑。日政府既不愿加入,热情势所逼,却又不得不加入,此实日政府外交最困难之时。

日政府如是矣,其他方尚有急于加入讨论,而竟为英美视线所未及者,则法国是也。法总理携其热望以临华府,美英乃以裁减海军问题冷淡之。关于陆地裁兵事,美代表又暂置不议,专俟法代表自为提出。论陆军军力,以四千余万之法人,拥有八十余万之陆军,今世实无一国足以与之比拟。此巨大之军额,使法国不躬自倡导,他国何能言裁?各国对待法国之心理如是,在法政府自视,则裁兵非易,须贵有列强间坚确之保证以为其后盾。兹议非法国所愿提出者,宁待他人提议减裁陆地军额时,持此以作交换条件。法人平日主张,本多直率无隐,此事美政府尤深知之,故益隐忍不发。美政府代表之能忍待,由于事不关己,而法代表远临万里,开会十数日,一无建树,问心岂能自安。终于不复忍待,愤而有本月二十一日之演说。由此一场演说后,英法间政策之冲突,遂益形显著矣。

白里安氏之裁兵演说

法代表之演说,属于白里安氏。演说之所在,则为第三次裁兵会议之正式大会也。先数日,白氏已宣告其行期定于十月二十五日,会议未终,法兰西所欲提议之议案,尚一无所成,白氏便欲匆匆上归国之道,其悻悻然不满意于此次会议之态度,已可想见。白氏既将去矣,则是番公开之演说,必大有用意在,事前已为一般舆论所公认。二十一日开会,白氏首致词曰:

吾今得于诸君之前有所陈述,吾及吾国代表实觉有无上快慰。吾人所携以赴华盛顿者,实为广大之牺牲,吾人颇觉此为吾人保护之必需。吾人解除吾人之武器,将于平和安定之再造为快乐的贡献。不幸,吾人竟不克言此;不幸,吾人终不得以言此。欲图平和,于此当从两方作起,其一为吾人,其一乃为吾人之邻人也。且欲图平和,吾仅就陆地裁兵而言,若仅谋减少精锐,限制军械,是犹嫌未足,必于此外另有一不可轻视之考虑,而其事实为平和之意图,即吾人必当有平和之空气是也。裁减军备,道德方面当与实质方面并重,且吾尤希望为君等证明者,欧洲之于今日,实已陷于不安之重大成分中。而法兰西尤因其本身安定之观感,益受此种情况之束缚。

此开场数语,已足表示其论锋所指,与法兰西不允裁兵之态度矣。其下更进一步指明德祸日亟与法国所以不得不保持现有军额之苦衷。其大致如下:

有人固曾试为传说,法国若永久保持其现有军力,其内幕中必欲计划一军国霸权之建立,以袭帝国主义德意志之后。此种诬词,或足使美人坚信,唯对于吾法人则实为一残忍而又悲惨之担负,设于此有一国愿倾其全心,施其全力以图贡献此平和,则吾法兰而实足以当此。

概自休战以来,彼曾经历几多之不幸,而犹静待彼所希望者实现,一年中彼曾冷观德意志辩护其责任,拒绝赔偿,拒绝裁兵,于此种种可怒之情状下,彼均守其平静之态度。缘彼本无所恨怨于其心中,而尤愿从事于法德间血战纪录告终之事业。

吾人有所警告者,德意志至今实犹有一不安之势力,其初名为保安警察,其人数十五万人,其组织约为全体有职守之官吏。吾人曾要求其解散,嗣既解散,而其他之组织又起而为之代,其名曰保卫队,具有精密之同样登录簿,其数当已具有二十五万人,日日从事于战争再起之准备训练。犹有言者,他德意志自战场归去,投入私人生活中之七万军人,至今固犹有团结,且日夜希望其组织中之计划,使此伟大之德意志再生时能有所实现。有一事实足以使君等获一极敏捷之观念,知此等军力实有可动之势。当上西里西亚问题未决时,德人于数日间即集至四万八千携有旋条枪、机关枪、且获有装甲车之人,此实为不可侮之精锐。故德至今日,苟遇有变故,仍能于数星期间,立集其旧有之六七百万军人,彼实有登录簿足以核计彼等。

白氏声诉至此,盖已将其惧德要点悉行披露,于乃转而向美人曰,吾今将转语此伟大之美利坚人民,君等已将转君等之眼,以离此种危难耶?君等已将抛弃所有权力以救君等之生命耶但何者为再进,以完成君等之荣誉,君等更将何为?于此使有“人将不为,美亦不为”之言者,吾知其必非美利坚之市民。此数语实极力表其希望美人勿抛弃欧事不问之至意。其后又转而叙述德国军人势力犹存之实况。其取以为证者,乃为德意志旧帝国之参谋次长鲁登道夫〔3〕,彼言鲁氏犹为今日德国不可侮之人。且彼深信鲁氏足以煽动未来之战祸,而德国旧日之军人更人人具有好战之野心。彼言德国今日之军额虽为十万,而暗中实仍具有七百万精锐之军力。其军械虽限制,然黑幕中难保无私藏私造之事。声诉德人之野心既毕,终乃归论其不能裁兵之主张:

吾已引吾国入于和平之道,惟设使吾行之过急,则吾必不免为一犯嫌之卖国者,于将来据法政府之计划,必可使裁减军额之事证实,至其时当能减低一半军额。

法兰西满心愿望此平和,但彼不能尽力于无所防御之中。设使其前日在战中之同盟国与联合国已向彼宣言:“使汝再有所抵抗,吾人仍当助汝防御”,则此时地位或将有所变异,然法国终不能希此,彼必当自恃其力,彼尤不应与道德上有所隔离。

白氏演说之大概,略如上述。其最后一段固已明明宣布法人非不能减兵者,特须列国肯为之保证耳。其所谓道德上之隔离,乃自掩之辞。白氏言毕,英代表贝尔福氏起为酬应之答辞,其言大意谓法总理之演说,彼实具有无限之同情,今日英人得以优游重理其旧业,实出于法人不辞防御之赐。言虽誉扬,然都空泛不着实际,是法总理最后保证之希望,英代表已暗示拒绝矣。次之为美代表休士之答辞,休氏谓“为防护世界自由之国家,无所谓与道德上有所隔离”,其言虽似稍近一层,然不着实际则一也。次日美国舆论于白氏之演说,大为赞扬,于暂时不能裁兵之苦衷,亦深表同情。法人获此,其怨愤之气,自可稍解。但此种舆论,究空洞不足恃也。会议中列强之态度,果能容法国崛强坚持到底耶,是又在难测之数。保证希望若绝,则法政府惟有实行其不能裁兵之坚决主张,于此法政府固认为势所迫也,非出于自愿。然隔岸之英人却不复为法人谅矣。法总理演说传出,英报在美访员殆无不有讥刺论调传达本国,而英伦岛上之舆论,更肆意攻击。有谓法人欲于欧陆建立伟大之霸权者,有谓法人此举实足激德人之怒,而隐伏将来之祸根者,有谓法人不裁兵英人减少军舰为无用者,更有谓法人穷兵黩武之念,非尽防德其心目中盖有英国在也。此最后一论,华府会议特别通信员魏尔斯即持此论调以发表于英美各报。斯不免有神经过敏之嫌。法固有所不慊于英,英亦何尝无所怨于法,两国间之龃龉,一年中几成寻常茶饭。两国政府虽防忌甚严,然必谓有借重武力于将来之意,不但法今日断非英敌,即使当日拿破仑〔4〕时代之雄心犹存于法人心理中,吾恐其惧德之念,亦足以使其抗英之念打消而有余也。英既讥法,法乌能忍?于是两方之笔战乃又开一幕。笔战未终,而更有舌战继之。掉此舌者,且更为两国政府之要人。英法真为好起冲突者矣。今夜已深,吾明日当继叙此舌战之事实于第二篇中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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