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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鸣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扬子江中英雄船》

作者:武鸣【完结】

内容简介:

  1949年4月2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发动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渡江战役。 在那个壮怀激烈、风云涤荡的年代,无数革命先烈、仁人志士,为了解放抛头颅、洒热血。

渡江战役是解放战争时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三野战军和第四野战军一部,在长江中下游强渡长江,对国民党军汤恩伯、白崇禧两集团进行的战略性进攻战役。1949年4月20日晚和2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第三野战军遵照中央军委的命令和总前委的《京沪杭战役实施纲要》,先后发起渡江。在炮兵、工兵的支持配合下,在西起湖口、东至靖江的千里战线上强渡长江,迅速突破国军的江防,占领贵池、铜陵、芜湖和常州、江阴、镇江等城市,彻底摧毁了国民党军的长江防线。

江南阴沙渡口的一只一号渡船,二百三十多万民工中,只说一段船老大周招贵和他的伙伴们的故事,叫做《扬子江中英雄船》。

荡涤淮海战场,

直下蚌埠维扬,

千里扛防成纸墙,

健儿饮马长江。

苏北千军备战,

江南万民翘望,

天险岂容藏喘狼,

指日挥师渡江。

这首《西江月》,说的是我军取得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

役的伟大胜利之后,人民解放军旌旗所指,大江以北残敌尽

扫,新老解放区联成一片。百万子弟兵直插扬子江畔,两万余

只江船、渔船、内河船云集江北内河,二百三十多万民工,在苏

皖平原上日夜奔忙,为百万雄师横渡长江积极准备……

现在,在两万多只民船中,单表江南阴沙渡口的一只一

号渡船;二百三十多万民工中,只说一段船老大周招贵和他的

伙伴们的故事,叫做《扬子江中英雄船》。

在靖江、泰兴两县交界处,有条界河。两岸茂林修竹,密

密层层。岸边枝干横斜,河上树冠如伞。在离港口几里水路

的地方,数百条大小船只,按战斗顺序排列,一溜长达十余里。

每当夜幕降临,一条条战船,便悄悄驶出港口,扬帆中流;半夜

过后转樯返航,演习登陆;天色将明,又悄然停泊在绿荫深处。

渡江的日子越来越近,船老大周招贵也越加忙碌了。一号

船,是一只“船送南北客,帆迎往来风”的摆江渡船。周招贵,是

方圆几十里内知名的弄船好手。所以今天上午,长江工委负

责同志布置任务时,要他们在起渡第一船就把一个重机枪连

送过江,抢占滩头阵地。而且将信号也告诉了他,信号很简单:

哪里枪声打得最激烈,船就朝哪里开。论容量,一号船有八十

多个客位,挤一挤,一个连队的装备、人员可以装得下,可是专

朝枪林弹雨中钻,那是要在肝胆上掂掂分量的任务啊!周招贵

想:自己在首长面前胸脯一拍,承担了这艰巨任务,可还得和

船上兄弟们商酌商酌。因为自己不光是六条船二十多个人的

小队长,更重要的是在半个月前入了党。过去只要船老大吆喝

一声,船工还有哪个不照办。现在党员虽然没有在群众里头公

开,可是办事情就不能忘记自己是个共产党员了。这些事也得

好好地向在船上工作的高云鹏同志学习。他是解放军,是个工

作同志。如今自己入了党,也得象个工作同志才对呀。

船舱里七嘴八舌,声浪纷起,讨论得好不热闹。周招贵热

得解开了黑粗布棉袄的钮扣,左手朝腰里一叉,看着船工们三

三两两,议论不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扬起在江风中

练就的响亮的沙喉咙,短促地发问着:

“有风?”

“扯篷!”

“没风?”

“摇橹!”

“浪大?”

“迎着浪山上!”

“风狂?”

“顺着风势走!”

“船打坏了?”

“抱着甲板也要把大军渡过江!”

“人受伤了?”

“最后一口唾沫也要吐在南岸江堤上!”

“没有一个属兔子的吧?”

“不属龙,不属虎,不会跟你周老大走南又闯北,冒着风险

投奔解放区!”

“好啊!留着一条命,就和蒋匪拚,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

国!”周招贵端详着舱里五个船工的脸膛,五张脸比什么时候

都亲切。

这时,舱门口走下一个人来,站在舱底就要碰到顶板,是

一个背阔腰粗手大脚大的庄户人模样,穿一身黑布中式袄裤,

要不是腰间束了一条皮带,别了一支红绸包着的小手枪,谁

也无法把他和船工们区别开来。他就是师部的民运干事高云

鹏。为了保证渡江战役的胜利,我军各级指挥员都逐级加强

首批渡江部队的领导,师长当团长,团长当营长,营长当连长。

一号船是一只每次能容纳一个连队的大船,上级任命他在一

号船当船长,所有乘上船只的战士,在船上一律服从船长的指

挥。这个出生在西北黄土高原的“旱兵”,为了适应水上生活,

他背着背包,来到一号船上,和船工们同睡一个舱,同吃一锅

饭,夜夜枕江而卧,听着耳边哗哗的流水声,磨练着水上生活

的习惯,克服了一道道难关,学会了扯篷、撑篙,还学会了掌

舵。

高云鹏进舱,和周招贵耳语了几句。周招贵马上站起来,

对大家说:“你们再合计合计,我去去就来。过了阴历三月十

八,就全部宿在船上,可别忘啦!”

“你老大说开船,我们就扯篷,没二话说。”船工丁广友毫

不犹豫地说。

“对!”大家齐声同应。

周招贵随高云鹏上了岸,就直朝师部而去。高云鹏扯了

扯他的衣角说:“师首长在界河东面江堤上,要亲自看一看乌

泥港和了解一下江南的情况。”周招贵听高云鹏说到这里,急

不可耐地问:“要渡江了?”

高云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会心地笑了笑。周老大高兴

地加快了走路的步子。走了一阵,高云鹏叮嘱说:“你可要把

夜走乌泥港的情形讲得详细一点呀!”

周老大“嗯”了一声。那闯险流、出狼窝的惊险经历,又再

现在眼前:

两个月前,一号船被国民党匪军封江扣在南岸的澡江口。

江上民间交通完全断绝,船工们衣食无着。船工们的家都在苏

北七圩,那里已是解放区,一个个怎能不归心似箭呢?更使人

心灼火燎的是,从扬中逃出来的船工说:阴沙渡口的二号船,

为了逃避敌人拉侠,把船都沉在内港的新坝桥下了。船工们

一听,也商议是不是象二号船那样,把船沉掉,免得被反动派

抓去。但是周老大不肯,他说船沉人就散,一个也不能过大江

投奔解放区了。可是怎样带着船过江呢?船工们把到江北去

叫做“刮南风”,他们日夜盼望着有天南风吹来。这样一直等

到腊月二十六,机会终于来了。

这天半夜里,风狂雨急。黑夜中来了十几个国民党匪军,

一上船就要周老大他们把船开到乌泥港去。听说去乌泥港,

周招贵不由一怔。丁广友和冯德才连声回绝:“今天风浪特大,

船不能出港。”“旁的地方还可以,乌泥港去不得。”“这样大

的风,过黑航标,弄得不好要翻船。”正在丁广友他们口口声声

回绝的时候,忽然,周招贵果断地下令说,“起锚,扯篷,开

船!”

船工们虽然执行了船老大的命令,心里却有解不开的疑

团。

几个吃得酒气冲天的“丘八”,已经扒在舱里躺下去了。那

个匪连长拉着两个匪兵坐在后甲板上,一面监视船工,一面讲

起戏来:“今天《借东风》、《火烧赤壁》、《华容道》三出戏,我们

团长点得享绝!”原来这批匪徒是在圩塘镇看戏回来的。

“对!唱得不错。”有个家伙附和道。

“我说的是戏点得好,想当年曹操八十三万兵马下江东,

赤壁一仗,打得他一败涂地,哎,真是长江自古是天险呀!”

“对对对!长江天险,千里江防,固若金汤,共军休想飞越

大江。”那个家伙恍然大悟,把蒋匪《中央日报》上经常登的陈

词滥调,一古脑儿搬了出来。

周招贵听到匪徒们借古人壮胆,不由得心里冒火,暗暗骂

道:“你们这些枪毙鬼,天险地险都保不了你们不一命归天。有

你们的好看!”这时船已经出了港口,风大浪高,整个船好象被

一只巨手抓住,一忽儿提得高高的,一忽儿又从高处猛落下

来,几个颠簸,就把匪徒们的酸酒宿食兜肚底倒了出来。几个

胆小鬼吓得哇哇乱叫:“喔唷,妈呀,没得命罗!”“乖乖,这下

子给鱼下饭了。”“早晓得这样,还是岸上走好!”“碰上了共

产党的游击队,也是没得命呀!”匪连长刚上船时的那股神气,

也被大江浪花冲得一千二净,对周招贵和船工变得客气起来。

“船老大,船到江心了吧?”匪连长忐忑地问。

“早着呐,还有七、八里哩,你看不见拦门沙的芦滩还在前

面吗?”周招贵指指前方。

“无论如何,你得让船沿着江边走呀!”匪连长叮嘱着。

“不行,到乌泥港一定要穿过黑航标。”周招贵回了句,只

是往前闯。

匪连长和几个匪兵都嚷了起来;

“那不是江水最急的地方吗?”

“那里经常翻船。”

“那……那回头吧!”

周招贵和船工们同声回答:

“来不及了!”

“老大,你要修修德,把我们送到乌泥港,我大难不死必有

后福,你船家也重重有赏。”

周老大看着匪连长这副熊样子,心里暗暗好笑。这个上岸

要钱、下水要命的家伙,已经木管天险地险,只顾性命危险了。

当岸上的探照灯光划过来时,只见江面上波涛汹涌,船头上浪

花飞溅。要不是经过江防工事的碉堡群时,还要利用这些家

伙和岸上作信号联系,周招贵早就把这伙匪徒推下江去喂鱼

了。扒在船甲板上的匪连长,远远看见了黑航标在黑夜里发

出的鬼火似的亮光,惊叫道:“不好!前面是黑航标,靠岸,靠

岸,快靠岸!”

黑航标在江水转弯的地方,面对乌泥港。乌泥港沿岸本

来有两里多长的一段陡滩,船可以直接靠到岸边,轻轻的一跳

就能登陆。周招贵正在琢磨怎样停靠才好,经匪连长这一催,

他正好把舵轻轻一拨,船就直朝浅滩驶去。这里离岸少说也

有里把路。寒冬腊月在这里涉水登岸,那江水钻心刺骨的滋

味,就够他们尝的了。匪徒们看着脚下的茫茫江水,便埋怨起

来。周招贵说:“是这位长官说要靠岸的呀。”匪连长心有余悸

地回头看看大江风浪,用发抖的声音叹道:“长江真是他妈的

天险,在江边航行都几乎把老命送掉,怪不得曹操八十三万兵

马无法过江。共军还渡得了江吗?”另一个家伙接着说:“黑航

标是天险中的天险,乌泥港是长江险段,共军在这里休想渡

江。”说着说着,匪徒们尾巴又象旗杆一样竖了起来,对船工又

来吆五喝六那一套了。明知浅滩托住船底,水不多深了,可是

这些怕死鬼还不敢下水,丁广友用竹篙点了一下,只有没脚背

那么浅的水了,几个匪徒才被匪连长赶下江滩,匪连长自己,

比他的部下还要胆小,一定要船工们搀了才敢慢慢爬下船去。

在匪连长临下水时,周招贵对他说:“船还要回澡江去,要

是路上有弟兄盘查怎么办?工事里会不会开枪打炮?”那家伙

说:“黑航标正面没有工事,这一段都归我管,倘若查问,只要

回答‘送乌泥港刁连长的就行了’。”周招贵还放心不下,叮嘱

道:“你可关照弟兄,不能开枪打炮啊!”匪连长还以为船户胆

小,就叫先上岸的匪兵传话:“对此船不要射击!”

十几个匪徒下了船,船身如抛掉了几块坑板石似的,顿时

脱离浅滩漂了起来,周招贵看看匪徒们已经离去,此时不走,

还待何时?便对船工们含意深长地说:“看,起南风了!”船工们

一听,这才懂得了周老大在澡江口黑夜冒险起航的用意。只听

周老大喝了一声:“扯满篷!”丁广友、冯德才使劲把大篷、二篷

一扯到顶,小黑鱼田生祥把水樯板朝深水里一放,风鼓满帆,

一号船立即斜着身子,擦着江水,象箭一样地直向北岸界河港

口飞去。等到敌人发觉,船已到了江心。背后的枪声好象是

一阵阵送行的鞭炮……

周招贵随高云鹏来到界河江堤,和师首长们围坐在堤上,

从被困澡江到夜走乌泥港,一直讲到飞渡大江投奔解放区。当

说到蒋匪军借古人壮胆,吹嘘长江天险时,在场的人不由得笑

了起来。师首长说:“不管他们借古人壮胆也罢,借美国飞机

大炮壮胆也罢,都阻止不了解放军跨越大江的步伐。就是古

人,也从来没有认为天险不可逾越。据历史记载,那次曹操在

打襄阳、下江陵时,曾经一日一夜行军三百里,军队到了江边

又得了传染病,再加上丧失警惕等其他方面的因素,才导致了

赤壁丧师,使周瑜得了一次侥幸的胜利。”说到这里,首长吟起

诗来:“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这就是唐代诗

人评论赤壁之战的诗,这位诗人就认为天险不是周瑜获胜的

主要因素。何况是在今天呢?”

周招贵虽然不大懂得诗文,却被首长那种对胜利充满信

心的豪迈情绪,深深感染了。首长把衣袖卷过肘关节,双手叉

在腰间,凝视着滚滚大江,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然后问道:“江

南群众的情绪怎么样?”

“江南的群众苦透了,物价猛飞暴涨,汤恩伯的匪军把穷

人门前的地皮都刮低了三尺,大家日夜盼着解放!”接着,周招

贵念了两首民谣:

听见汤恩伯,眼泪簌漉漉,

兵过地皮光,年年吃稻壳。

江防江防,百姓遭殃,

添捐加税,两眼汪汪。

首长听了这两首民谣,感慨地说:“人心向背,才是真正不

可逾越的天险。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

力。’任何军事封锁,在人民革命洪流面前,都不过是一道薄薄

的纸墙,不管什么天险,都无法阻止人民革命在全中国取得

胜利。江南十三省人民一定要翻身解放!”

首长的话,使周招贵心里豁然亮了起来。他到解放区以

来,学到了许多新东西,入党之后,革命道理就学得更多了。长

江,对长年生活在江上的船工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可怕的形

象。现在,听了首长的讲话,只觉得眼前的滔滔大江,一下子狭

小了许多。他恨不得一步跨过长江,把几十万蒋匪军砸个粉

碎。他情不自禁地说:“首长,快渡江吧!”

首长笑道:“你看这一带在哪里渡江合适?”

“乌泥港!”周招贵脱口而出。

“为什么呢?”

“圩塘是个大港口,但是它面前有拦门沙拦着,东面的桃

花港和天生港,也都有浅滩暗沙,烂泥滩,船靠不上,部队又不

好走,只有乌泥港,有两里多宽的陡滩,船可以直接靠岸。这一

带虽有四十多个碉堡,却都在激流两边。在黑航标的对面,碉

堡不多,大概国民党反动派以为那里水深流急,船只不敢航

行。从这一段登陆,就能直捣敌人的指挥部。我们被拉去筑

过工事,那里碉堡的枪洞炮眼都对着江面,只要大军一上岸,

绕到他的背后,这些水泥碉堡就一个个变成死乌龟了。”

“老周,你说得好啊!就是那一段江岸吗?”首长说着,把

望远镜递给周招贵。周招贵用望远镜看了看那熟悉的江岸,点

了点头,说,“就是那一棵杨树两个头的地方。”

“好吧!你再把潮水的情况说说。”首长说。

“大潮七尺五,小潮四尺三。”周招贵回答。

“从那里过江大潮小潮都行吗?”

“都能行,涨潮,船头直顶岸边;潮落,是几十步硬沙滩,

只管登、登、登跑步走。”

“好啊,老周,谢谢你。”

师首长听完了周招贵的介绍,又向其他同志询问长江的

有关资料。最后,果断地说:“决心就这样定了吧!”

这时,周招贵心潮翻腾。他开始掂到自己方才言语的分

量,共产党、解放军真是把我们这些旧社会的苦船工当个宝

啊!自己所说的一些话,首长要把它作为选择登陆点的依据,

这可是马虎不得的大事啊!

…………

过了农历三月.十八(公历四月十五),各路大军象潮水一

样涌到江边,桅杆粗的大炮和比人高的军马,也来了不少。周

招贵看在眼里,乐在心头。他人头熟,尤其是长江工委的干部

认识的不少,有的就是当年北撤时在他船上过江的,有的经常

在他掩护下南来北往。记得那一年有个县长同志在临别时

说:“周老大,我们就要回来的!”你看,如今真的回来了!送走

的是游击战士,迎来的是千军万马,毛主席领导的中国人民解

放军,发展真快啊!部队战士开动员会,他代表船工去参加

了。听首长说到“宁可我们的战士多担风险,也要保护船老大

和船工们的安全”时,他激动得流出泪来。他回来时对人说:

“娘老子给我起名字叫‘招贵’,还是半辈子贫贱半辈子穷,现

在亲人解放军这样爱护我们船工,我可真的变金贵了!”

船工们个个满心欢笑。可是那冯德才,这几天却犯了愁。

原来船工每人每天津贴六斤四两大米,一发就是两个月,三百

七十五斤大米,他从出世到现在,不曾有过这样大的家当,哪

来偌大的家伙盛米啊?

过去,周招贵常说:“两根桅杆不挂篷,五个半烟囱不冒

烟。”这半个烟囱就是指的孤苦伶仃的小黑鱼田生祥。小黑鱼

现在当然也是六斤四两大米一天。他嘻拉着嘴,对高云鹏天真

地说:“高同志嗳,你和那位首长也领大米吗?”高云鹏摸着小

黑鱼的头,说:“唔,小鬼,我们解放军吃穿都由公家发,官兵

平等,干部战士都一样。共产党闹革命,是为了实现共产主

义。全国解放以后,劳动人民翻身作主人,要在党的领导下,迅

速恢复和发展生产,建设社会主义。象你这样年纪,还得念书

呢!”小黑鱼听得入神,自言自语地说:“到那时候,真美呀!”

“所以我们要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将革命进行

到底’,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高云鹏说到这里,周老大从

长江工委开完会回来了,上级命令船工改吃干粮,停止在船上

生火做饭,准备随时渡江。大家对小黑鱼说;“船上不烧饭,就

没得你的事了,你还是留在岸上吧。”小黑鱼一听,竟两行泪

珠直滚,哭了起来。 ’

小黑鱼今年十二岁,三代传下一根讨饭棍,祖父是扛长工

的,父亲也是长工,到四十岁才和一个地主家的女佣人成了

亲,生下个小子,取名叫生祥,指望着日后能吉祥如意。谁知孩

子刚满周岁,父亲肺痨病发作,口吐鲜血死在犁田的牛屁股后

面。第三年母亲被逼得投了河,从此只留下一个孤儿,东村混

一天,西村度半日,夏天一身光,冬天一层单,水里泡,泥里滚,

捕鱼捉虾,日晒雨淋,弄得浑身黑漆生光,所以大家给他取了

个诨名——小黑鱼。日久天长,生祥这两个字却早被人们忘

记了。一年前,他的表姐,看他这样下去实在没法活,就找到

周老大,请他行行好,譬如多养一个儿子,收他到船上打杂。

说着说着,她竟拉着小黑鱼要双膝下跪了,急得周招贵慌忙扶

住。看着那骨瘦如柴的小黑鱼,老周不禁叹了一口气,心想2

唉,你是黄连水,我是苦瓜汁,我的身世和你一样苦啊。爷娘

闭眼睛时,租来的两亩江滩薄沙田又给江水冲光了。欠下了

几担租米,兄弟六个,还了几年也没还清,财主们笑我,三两黄

金四两福,命里无财一世穷,不说你名字叫“招贵”,就是叫

千富万贵,还是穷得一根筋。财主们天天逼债,年年要租,实在

活不下去,十七岁那年托亲戚荐到船上,在长江里闯荡了廿

多年,现在你也这样来了,而且比我上船时还小五岁啊……想

到这里,钢筋铁骨的硬汉子周老大也不禁眼眶润湿,对小黑鱼

表姐说:“你就把伢子交给我吧,同船合命,我有一碗粥,少不

了他半碗!”这样,小黑鱼就上了船,帮大家烧饭。

自从那天晚上摆脱国民党匪军,投奔解放区以来,真是

天新地新人也新,小黑鱼从来也没有这样开心过,成天围着

高云鹏听解放军打仗的故事。小黑鱼到这时,才觉得日子越

过越有了奔头。

如今,临到要渡江了,要把小黑鱼留在岸上,叫他如何肯

依!他一股劲缠着高云鹏和周老大不放:“装客装货我在船

上,装大军倒反不要我,我不同意!老高同志常说:‘要把新社

会装过江去’,我也要尽一分力!”旧社会的仇恨,新社会的欢

乐,象阴阳两极电流,在他幼小的心窍中触发,产生了巨大的

能量和炽烈的闪光。有人问他:“打仗,你不怕吗?”

“怕?黑鱼得水赛蛟龙,不信到水里试试看!”

周招贵对小黑鱼从心眼里喜欢。他从小黑鱼身上看到了

自己的童年,这小子的性格,多象自己啊!最后只得点点头

说:“就留在船上吧。”

“真的?!”小黑鱼泪水还没有煞住,就嘻拉着嘴笑出了

声……

大军过江的日子,越盼越近。周招贵和他的伙伴们,把船

冲了又擦,擦了又冲,刷洗得油光闪亮。船工们的亲亲眷眷,象

逢年过节一样,送团子送糕饼,小黑鱼的表姐也送来了粽子和

煮鸡蛋。船工们不肯收,他表姐硬是不依,说道:“我肚里吃了

翻身粮,心里不忘共产党,我这是支前啊!”大江北岸广大解放

区的人民,就象办喜事一样,迎接解放军挥戈南下的盛大节

日。

党、政、军、民各项工作为了一个目标;渡江。

四月二十一日,这个中国革命史册上的光辉日子,终于来

到了!

这天黄昏,暮霭笼罩大江。战士们登上了预定的船只,秩

序井然地坐在预先安排好的战位上。这时一号船也已全副武

装起来了。船头上,战士们用装满黄土的竹篮垒起了临时工

事,三挺重机枪摆成了一个扇形阵地。船身四周,用湿棉絮

包裹起来,后艄艄棚和舵位两侧也布置了棉胎。高云鹏和几

个战士一刻也不离老大的周围,他们负有保护船老大安全的

使命,任凭周招贵怎样谢绝也无用。丁广友站在大篷跟前,

船工们各就各位。小黑鱼拿着一捆捆木塞,忙着放到前舱后

舱,余下的踏在脚下。这些大大小小象胡萝卜那样的椎形木

塞,是船工们事先削好,准备万一船被打坏时应急用的。

一艘艘战船按照事先排列的顺序,悄悄地开出了界河,在

江边待命。这时,江面上没有一丝灯光,没有半点人声,只有

风声、浪涛声和芦苇叶子磨擦的沙沙声。夜幕,把千军万马深

深地隐藏了起来。对岸,只有时隐时现的探照灯光,象打摆子

似地按照它慢条斯理的节奏在晃来晃去。

周招贵站在后艄,向前后左右看去,界河港口好象猛的从

地下钻出了一片水上森林,那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桅杆,密

密麻麻,层层迭迭,尽管周招贵有一双月黑江上夜行船的眼

睛,也无法看到这水上森林的尽头。密布江面的船只,一艘艘

都和一号船一样,满载着等待冲锋的战士。在后面的江堤上,

潮水似的人流还在向江边推涌。隐蔽在江堤下的大炮,这时

也伸出了斗大的炮口,一门门指向南岸。

不一刻,启航渡江的命令下达。随着从指挥船上打出的

两颗红色信号弹飞上夜空,长江北岸我军的重炮齐声怒吼。敌

人的火力还没来得及抬头,北岸我军的炮弹就象无数条火龙,

呼啸着飞向敌人阵地。枪声、炮声、喊杀声,响成一片,灯光、

火光、照明弹,炽亮耀眼,江面上亮得如同白昼,绣花针落地都

耀眼发亮。原先隐在夜幕背后的大小各式船只,这时看得清

清楚楚。水上森林顿时长满帆叶,篷帆满鼓的战船,看不到

边,望不到头,一直延伸到江天相连的地方。无数只战船象离

弦的箭,冲破浪涛,穿过水柱,追风逐浪,潮水般地压向江南。

上级命令,登陆点就在乌泥港。

乌泥港,多熟悉的地方!周招贵二十多年来,不知在这里

往返过多少趟,可是,哪一次也没有象今天这样激动。乌泥港,

我们又回来了!两个月前,乌龟壳里放着机枪送我们过江,今

天,我们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指挥下,随着解放大军,迎着弹

雨硝烟回来了!

周招贵和他的伙伴们,都未经历过战斗。但是,打过长江

去,解放全中国,解放江南十三省人民的心意,使他们忘记了

机枪子弹的袭击,忘记了炮弹在船舷旁激起的几丈高的水柱,

只是一股劲地向前!向前!周老大左手按住篷脚绳,二十四道

篷索的分量集中在他的掌心里;右手紧握舵把,深水急流由

他调遣。风和浪在他双手的掌握下变成了破浪如飞的力量。

他心里念道;“好风,刮大一点,再大一点!”原来,渡江前江

面上还是北风呼呼,到开船时,转了不大不小的四、五级东南

风。这是最好不过的航船风,往返都快。船工们禁不住欢呼:

“毛主席的东风来了!”高云鹏一面负责周老大的安全,一面指

挥战士,按照行船的规律行动,一个个战士在各自的位置上,

不管船身有多少颠簸倾斜,纹丝不乱。

船长高云鹏现在是一身军装。在战斗打响之后,他要在

军事上负责整个船只的进退。长期战争生活的锻炼,使他能

在轰鸣纷杂的枪炮声中,分辨出各种武器的类型。当炮战刚

开始时,他对周老大说:“不要怕,这是我们的炮。”当敌人的

炮火出现时,他要周老大加快航船速度,告诉他大炮射远不射

近,越快越能减少伤亡。接近敌人阵地时,他又叫周老大避

开敌人重机枪的正面火力,从侧面冲过去。战船穿过火网,冲

过水柱,轻捷地飞向南岸。

战船接近对岸时,枪声更加麻密,篷帆已被敌人的机枪

子弹撕破了好几块,这是接近滩头的最紧张的时刻,战士们肩

并肩地排成人墙站在周招贵的前面,高云鹏手执竹篙站在船

头,旁边是丁广友。两支竹篙插入江中,尽力使战船接近岸

滩。这时,潮水已经退尽,那段硬沙滩露了出来。为了缩短

战士们冲锋的距离,周招贵把船头对着岸上火光冲天、枪声最

密的方向直冲。快到岸边时,船侧被敌人机枪打了两个洞,江

水象喷泉那样向船舱里涌进来,小黑鱼急忙拿起木塞,侧着身

子用小肩膀狠狠一顶,漏洞被堵住了。

船顶住岸滩了,高云鹏和丁广友他们把竹篙顶住外档,喊

了声:“同志们,冲啊!”伏在前舱的战士首先冲出舱口,周招贵

一看,战士们都从前舱上岸,速度太慢,就把舵绞住,纵身跳入

江中,半身站在水里,马上抽过一块舱板,一头搁在船上,一

头朝肩上一掮,向后舱的战士们喊道:“同志们,从这边上!”这

时,冯德才也跟着周招贵跳到水里,掮住了舱板的另一只角。

战士们提着武器从周老大和冯德才掮住的舱板上飞步跳上岸

滩,象猛虎一样扑向敌人。

一个连队的战士冲上了岸,一箱箱弹药,没多久也卸完

了。在忙乱中,谁也没有检点谁,等到准备返航时,才发现小

黑鱼不见了。

原来,在战士们冲上滩头时,小黑鱼帮着战士们把子弹

箱搬上岸。这个小鬼扛着一箱子弹,喊着;“同志们,冲啊!”

竟跟着战士们一口气跑上了江堤。战士们只顾冲向敌人,也

顾不上身边多了个人。当小黑鱼冲上江堤时,我突击部队战

士正好拿下了乌泥港敌人的一个地堡,从里面抓出几个俘虏

兵来。突击部队的战士看见肩扛子弹箱的小黑鱼,以为他是

随军南下的民工,就一把接过他肩上的子弹箱,指指身边的

几个俘虏说:“把这几个家伙带走!”这下可把小黑鱼给懵住

了,他想:“带到哪里去呀!我又没有家伙!”这小鬼心眼儿

灵巧,眼珠一转来了主意,身上正好还有几根堵漏的尖木塞

哩。他从腰里抽出一根,充作手枪,朝俘虏兵背后一顶,喝了

声:“快走!”就赶鸭子似地把他们赶下江堤,直朝一号船而

来。

周招贵他们不见了小黑鱼,正要着人上岸去找,只见他押

着几个手举得老高的俘虏兵来了。周招贵凭借着战场上的火

光一看,俘虏中头里走的不是别人,正是两个多月前乘他们的

船夜走乌泥港的匪连长。船工们一看小黑鱼押来了俘虏,高

兴极了,冯德才笑着说:“你们看,小黑鱼一上岸就发了洋财回

来了!”小黑鱼嘻拉着嘴说:“黑鱼得水赛蛟龙嘛!”

周招贵朝匪连长面前一站,问道:“你还认得我吗?”那匪

连长眨巴眨巴眼睛说:“不认识长官。”

小黑鱼他们一听到匪连长叫周老大长官,不由得放声大

笑起来。周招贵笑了一下说:“怎么!你忘啦?两个多月前不

是你放着鞭炮送我们过江的吗?”

“不,不,不,我不知道。我也是被迫抓来的小兵,不知道

当官的放什么鞭炮,我也不认识长官。”

“放老实点,别装蒜了。这会儿也不用‘谦虚’了,你就是

乌泥港的刁连长,烧成灰也认得出来!”

匪连长一听有人认出了他,脸上横肉猛地一抽,连声说:

“这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识泰山,请求贵军优待俘虏,我再

也不敢撒谎了!”

周招贵见小黑鱼押着俘虏,上船停当,就命令起锚返航。

这时,南岸枪声正烈,北岸的炮火随着我军进展的信号在向南

延伸。周老大闪视一下渐渐远离的战场,鄙夷地扫了一眼那

被俘的匪连长,说:“蒋介石教你们的符咒不灵了吧!乌泥港这

个天险中的天险,解放军不是一步跨过来了吗?”

匪连长抖抖索索地说:“贵军神速渡江,这是天意!天意!”

他冷汗直淋,又结结巴巴地说:“想不到贵军来得这样快,想不

到江阴要塞炮台的炮火也会朝我们阵地上打,想不到……”

站在一旁的高云鹏打断他的话说:“什么想不到?因为你

们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反动派!就连你们最大的后台老板美

帝国主义,也不会想到蒋介石败得这样惨!蒋介石自己,也

不会想到他的老窠这样快地被我们端掉!你今天成了我们船

工的俘虏,当然也不会想到!”

周招贵用手一指,对匪连长说:“你看,那是什么?”匪连长

伸出脑袋一看,惊叫了一声:“啊!黑航标!黑航标!!”喊罢就瘫

在舱底,再也不敢看江面了。

返航途中,小黑鱼忽然对周招贵说:“老大,你的棉袄!”周

招贵低头一看,只见敞开的黑布棉袄左襟上,被穿了一个大

洞,不禁笑了起来:“多了个出气洞了。”再看看高云鹏,左胳膊

挂了彩,这是刚才掩护周老大时负的伤。周招贵一看可急了,

忙对老高说:“你快下舱歇着吧。”高云鹏不在乎地把手挥动一

下:“不碍事,擦破了点皮。刚登陆的战士需要增援,快,运送

部队要紧!”说着,一号船上六个船工,动作象一个人那样协

调整齐,精力象一个人那样集中,继续一趟又一趟地运送大

军。饿了,抓一把干粮;渴了,舀一碗盛在桶里的江水。大家

想着的只是快运!快运!过江!过江!这样,一直苦战到第

三天。一场搏击扬子江,奋渡黑航标的激战发生了。

这一天,风刮得很大,敌机也由于气候恶劣不敢出现在江

面上,这正是我们白天抢运的好机会。可是,江面上的浪,越

作越大,越推越高。上午冒险运了一趟,下午,再也不能启航

了。周招贵他们在连续几天几夜的激战中,忘记了疲劳,忘记

了休息,现在一停顿下来,才发觉身子倦极了,原来准备的三

天干粮也吃完了。于是,高云鹏打算趁着敌机不敢来骚扰的

时刻做餐热饭,同时抓住这个时机回界河港口,让船工们好好

休息一下。他把这个意思告诉了周招贵,就动手帮小黑鱼生

火做饭。

正当高云鹏和小黑鱼蹲在后舱生火的时候,江边上急冲

冲地来了一个人。来人是我军炮兵团的一位首长。

原来,我军胜利渡江后经过二小时激战,突破了敌人的第

一道防线,分几路包抄过去:一路在潘墅一带打垮了常州方面

的增援之敌;一路在武进和江阴交界的舜山一带包围了敌人

的两个师。但是,敌人在舜山筑有坚固的工事。首批渡江部队

只带轻武器,没有山炮、野炮,北岸的炮火由于距离太远,又延

伸不到那里,而敌人居高临下,凭借炮火进行顽抗。因此,我们

虽然包围了敌人,却从早上九点直打到下午三点,还不能解决

战斗。军首长命令,为了尽快解决战斗,火速从江北调运炮兵

前去增援。炮兵团接到了战斗任务,战士们整装待发,可从哪

里去找船过江呢?眼下,风急浪高,不要说重载运炮,连空船

也泊进了避风的港口。团首长决定亲自去找渡船,他跑到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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