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江面上片帆全无,正焦急时,见一号船颠簸返航,他知道,
若不是航船好手,决不敢在汹涌起伏的浪山中穿行。不等一
号船进港,他连忙迎了上来:“同志!能过江吗?”
周招贵见他这副神情,料想定有急事,就说:“现在风浪太
大,等我们吃过饭,浪小一点的时候带你过去。”
“不是我要过江,是炮兵要过江!你听,南边打得多激烈。
两个师的敌人被我们装在口袋里了,可是敌人缩在乌龟壳里,
急需炮兵去敲碎它。”
装炮兵过江!这可把船工们楞住了,回头看看江面上的
滚滚白浪,几乎要把几十丈深的江底都翻上来。高云鹏用询问
的眼光看了周老大一眼,周招贵果断地说:“我们马上过江!”
那位首长望着老周的脸色,很高兴,但看到那矮小的船舱又有
点担心地说:“还要装马呀!”
“不管是什么,只要大军需要,我们都装。”
“那太好了!大炮、马匹都已经到达江边,希望你们马上装
过江,越快越好!争取在天黑以前吃掉敌人。”
“好,不管多大困难,我们都要想办法把炮兵送过江。”高
云鹏把刚生着的灶火熄灭后站了起来。
“又是大炮又是马,光你们一只船还不够呀!”炮兵团的首
长又激动又担心地说。
“不要紧,我去招呼。”周招贵说罢,直奔界河港口。
这时,那位团首长忽然想起了什么,解下了身上的干粮
袋,抓出馒头干就朝船工们手里塞:“同志,你们先吃吧!”船工
们想要推让,那干粮袋却已丢上了船头。
周老大回到界河口时,炮兵团的指挥机关已经上了一只
较大的内河船,在另外一只船上装上了几门山炮,只剩下几十
个战士和九匹战马等待一号船去运送。
战士们很快上了船,安置在后舱。想腾出前舱和中舱装
马。小黑鱼和丁广友看到装马,可来了劲,不等驭手牵马,就
动手帮忙,丁广友在前面拉,小黑鱼在后面赶,可是怎么也拉
不上船。在驭手的帮助下,战马总算听话上了船,可是舱门
太小,高头大马无论如何也牵不进舱。这时,那只内河船装着
指挥机关开船了。周招贵见此情景,心里焦急万分!在舱口转
了好几圈,着急地对高云鹏说:“老高,怎么办呀?”
“能不能把舱盖拆掉一半?”高云鹏说出自己考虑的办法,
征求周老大的意见。
“拆舱盖?!”这句话引起了周招贵的强烈反应,驭手听到
周老大的反问,以为他舍不得拆舱盖。是呀,船民爱船胜如驭
手爱马,船民是把自己的性命贴在船上,对船的疼惜和爱护,
胜过爱护自己的皮肉。有时在船擦桥桩或遇到挤挡时,宁可使
自己皮肉磨破,也不愿让船身有半点伤痕。拆舱盖,这可比割
船家的皮肉还心疼啊!那驭手就对周招贵说:“拆舱盖不行,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吧。”
周招贵没有答话,只是在舱门口左旋右看,把手抚摸着舱
门的门框,只见他两道浓眉的眉梢朝上轻轻一提,右手猛的一
挥,高声说道:“对,就这样办!”
小黑鱼凑上去说:“拆!”
“不,拿斧头来!”周招贵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黑鱼一口气跑到后甲板,跳下艄舱,从行灶旁取来劈
柴斧。周招贵一把接过,抡起斧头就猛地朝舱门砍去。高云鹏
被船老大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深深地感动着,不知说什么才
好,只是关切地说了声:“少砍一点!”
周老大斩钉截铁地说:“把门打得大一点,让江南解放得
快一点!”
丁广友、冯德才等其他船工,也齐声说道:“对,一切为了
渡江,一切为了胜利!”
驭手被船工们把一切献给革命的行动深深地感动了,用
激动的声音朝岸上扬声高喊道:“快牵马上船!”
舱门扩大了,小黑鱼又到江滩上割来几大捆细芦苇,把舱
底垫高了一层,战马顺利地从扩大了的舱门走了进去。
指挥船开出不久,一号船也载着战马开航了。刚出港,忽
然江面上响起了炮声。只见一只敌舰一面乱打枪炮,一面向·
东逃窜。这时指挥船已到江中,正好对着敌舰前进。周招贵一
看不好,忙把篷脚绳一收,舵位一变,喊了声:“扯满篷!”丁广
友应声动作,船头立即指向上游,飞一般地朝着敌舰驶去。又
喊了声:“打枪!”高云鹏举枪就朝敌舰打去。枪声一响,很快
把敌舰的炮火引了过来,炮弹越落越近。正在这时,周老大高
喝一声:“转樯!”只见他双手猛地把舵杆一推,篷索一抖,船
身急速地来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转弯。就在船头刚刚转向的一
刹那间,一个炮弹落在船后侧,在江面上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水
柱。高云鹏不由得喊了一声“好险!”从心里佩服船老大的机
智勇敢,要不是打枪,就引不来敌人的炮火,要不是及时改变
航向,就会被敌舰的炮弹击中;要不是从与敌舰相反的航向猛
地飞插过来,就不能很快和敌人拉大距离,就有继续受击的
危险。
这时,我军封锁航道的炮火“发言”了,敌舰立即升起了浓
烟烈火,象条打伤的疯狗一样地夺路逃跑。原来我中路、东路
大军胜利渡江后,蒋匪军江防舰队的一百多只兵舰,全部被我
军拦截在镇江江面。这是一只企图从上游逃窜的敌舰,为了
逃命,只管无目标地乱打,不敢片刻停留,也顾不上落在它后
面的帆船了。
周招贵见敌舰远去,正想转樯南向时,忽然高云鹏拉了他
一把说:“老大,你看!”周招贵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指
挥船已被敌人打断了桅杆,正在大风浪中颠来簸去。船上的
解放军战士正在抢险堵漏,看来船身也已受伤。周老大再向
前面一看,不禁惊叫一声:“不好!”
周老大是在江上久经风浪的老船工,为什么也会惊叫起
来?原来指挥船是在距离黑航标不远的上游地方受伤的。这
里水流最急,潜流来势凶猛。平常行船,一不小心都有翻船的
危险,所以设立航标,指示来往船只,必须绕道而行。这时正
好风大浪急,上游冲下来的激流和下游推上来的大浪,上下搏
击,浪峰叠起。那指挥船是只内河船,吨位虽大,两侧却没有船
翅,不能借力深水,无法控制船身,因此颠簸得分外厉害。更
危险的是船还在漂下去,正向黑航标险道靠近,再来几个恶
浪,就要翻在江中。
船上的战士看到指挥船遇险,一个个急得心都要跳出来。
要是在平地,这些猛虎一般的革命战士,一旦发现指挥机关遇
险,一定会奋不顾身地猛扑过去保护。可是,现在脚下是滔滔
大江,有力无处使啊。他们看着周招贵,异口同声地说;“老
大,怎么办?”
周招贵心里何尝不急,他在这大江上抢救险船也不止一
次、两次!可是现在,自己船上装的是九匹马和几十个解放军
战士,凭着这满载的四百来担容量的小船去闯险救那一千多
担的大船,弄得不好,两条船一齐翻掉,大军就要蒙受更大的
损失。更何况船上的战马,不能受惊呢!
难道就眼看着亲人解放军遇险不救吗?不能!他看着高
云鹏胳膊上为掩护自己而受伤的殷红的血迹,想着南岸战场
上多少战士正在弹雨中冲锋。“炮兵,急需炮兵增援!”这是部
队首长的命令,这是英勇杀敌的子弟兵的重托,这也是急盼着
翻身解放的江南千百万人民的期望啊!周老大想到这里,喝
了一声:“转樯救船!”
说时迟,那时快,一号船已经顺着江流直朝险船冲去。猛
烈的大风迎面刮来,奔腾万里的长江上,千顷万丘银花开,千
山万峰压顶来,一座座浪山,一忽儿把船头垫得高高,一忽儿
又把船尾抬得直竖。战马虽然经过训练,却从未蹲过这种颠
簸的马厩,时时刻刻都有发脾气的可能。除了掌舵的周老大
和管理大篷、二篷的丁广友、冯德才之外,高云鹏和小黑鱼、田
生祥他们,几乎把全副精力都用在马身上,配合着战士,在驭
手的指挥下,给每一匹战马在最敏感的地方搔痒,稳定它们的
情绪。
一号船乘风破浪,飞速前进,眼看就要逼近险船了。但
是,最难的是靠上险船这一着,快不得,慢不得,近不得,远不
得。快了,一擦而过来不及接应,又要绕第二个圈子,救船急
于救火,哪容你浪费时间。慢了,冲不上激流,缆绳就扣不到
后艄千斤桩。近了,冲力大,船跟船一碰,两只船都要翻身。
远了,缆绳又接不到。就在这风激浪涌即将逼近险船的一瞬
间,周老大猛一推舵,转了一樯,一号船在险船外围划了大半
个圆圈,从侧面平稳地接近了险船,周招贵这才镇静地喝了一
声:“准备救船!”这时,所有的船工,包括懂得一点弄船操作
的高云鹏,都以战斗的姿态走上舱面,执篙的执篙,拿绳的拿
绳。险船上的船工也已斩断挂在黑航标上的篷脚绳,千方百
计稳住船身。周招贵看准了距离,喝令:“大篷站尽!”丁广
友、冯德才把大篷、二篷“哗啦”一落到底,小黑鱼把樯板朝深
水里一放,一号船航速顿减。周老大一面拨正舵位,使船身仅
离险船二尺不到的地方擦过,一面招呼险船快把缆绳丢过来。
险船晃动得很厉害,谁也站立不住,只见险船上的一个船工和
一个解放军战士,一前一后爬到船头,用尽力气把缆绳一丢,
高云鹏上前一把抓住,接着其他船工上来帮助,把缆绳套上了
千斤桩,把险船拴住。两只船上的人无不赞叹:周老大救船真
是胆大艺又高。
由于险船断桅失篷,不能单独航行,周招贵就命令一号船
扯篷,拖着险船直向南岸驶去。
险船有了依靠,颠簸的船身逐渐平稳起来,而船上人的
心,却比刚才激荡得分外厉害,这是一场多么不寻常的转危为
安的战斗啊!几个战士挥舞着炮兵指挥的红旗,向一号船致
意。
在南岸等待炮兵的首长,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刚才江面上
发生的一切,一号船才靠岸,他一面命令炮兵迅速进入阵地,
一面跳上甲板,紧握着周招贵的手说:“你们真不愧是扬子江
上的英雄啊!”又对腰间插着手枪的高云鹏说:“你大概是船
长吧,战斗结束之后,你要好好写一份书面报告。”
“是!”高云鹏应声而答,他这时的心情,也象这面前的,
大江那样难以平静。他的红色笔记本上,记录着一号船的许
多事迹,记载着它运送大军的功绩。当他即将返回部队的时
候,他的笔记本上的累计数字已经是:到渡江战役第七天为
止,一号船运送大军四十一趟,把二千七百多个战士和一百
五十多匹战马送过了大江。另外还有许多军用物资和担架
队……。
根据上级的指示,高云鹏把这些材料写了一个汇报。在运
送了最后一批部队过江之后,他深情地看看一号船,看看滔滔
东去的大江,和船工们告别。个把月的共同生活,特别是几个
昼夜在炮火中结成的友谊,使大家依依难舍。临别时,周招贵
拉过老高受伤的手,轻轻地替他重新包扎好,说道:“老高,人
民解放军是我们穷人的恩人啊!”高云鹏也紧握着周招贵的手
深情地说:“人民军队靠人民。老周同志,是你为我们选了一
个最理想的登陆点,使我们减少了伤亡,我受这一点小伤,又
算得了什么呢!老周同志,党和人民都会永远铭记着你和一
号船全体船工的功劳啊。”说着,他取出三颗手枪子弹和一本
学习文献——一九四九年新年献词《将革命进行到底》送给
船工,留作纪念。三颗子弹,留下了战斗的嘱托;一本文献,
寄寓着革命的深情。周老大代表船工们收下了这些情深意重
的纪念品。可是,船工们能给老高一些什么呢?周招贵稍微
迟疑了一下,用瓷碗在木桶里舀了满满一碗江水,递给高云
鹏,说,“老高,这是扬子江中的中流水,我们船工最爱喝这种
水。你把它喝了吧,这可是江南十三省人民对自己的子弟兵
的心意啊!”
高云鹏接过江水,一饮而尽。告别船工,飞步南下。小黑
鱼看着高云鹏远去的背影,又追了上去,一直追上江堤,看着
看着,泪水迷糊了视线,还是看着……。
半个月后,根据部队的推荐和群众的评议,中国人民解放
军某军政治部在庆功大会上,发给了周招贵他们的一号船一
面奖旗,那锦旗足有两人高,鲜红的缎子,金黄的镶边和缨穗,
正中绣着七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扬子江中英雄船”。
后记
去年以来,江苏省军区政治部为纪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艺
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三十周年和毛主席关于民兵工作“三落
实”指示发表十周年,在广泛发动群众总结和发掘我省民兵
革命斗争事迹的基础上,组织部队和地方的专业、业余作者,
认真学习毛主席的文艺思想和革命样板戏的创作经验,先后
创作、选编了《游击健儿》、《长缨在手》、《遍地英雄》、《江海洪
流》等四本民兵革命斗争故事集,在本社出版后,得到了广大
工农兵读者的欢迎和好评。普遍反映:这几本故事集,反映了
江苏民兵革命斗争的历史面貌,形象地宣传了毛主席人民战
争思想,为学习革命传统,进行路线教育,提供了生动教材;
同时,对于如何运用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
创作方法,突破真人真事局限,塑造民兵英雄形象,也作了初
步的努力。
根据广大读者的要求,我们从以上四本故事集中选出部
分较有代表性的作品,编成这本江苏民兵革命斗争故事选。并
征求读者和有关部门的意见,对所选的部分作品,在文字上作
了进—步修改。
由于我们编辑水平低,选编工作中一定存在不少缺点,请
读者批评指正。
编 者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