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转瞬又平静下来,这又是为什么?面对陡变的风云,他吃不准莺莺的态度如何。红娘端一碗燕窝羹,悄然推门而入。张君瑞见红娘如见亲人,噗簌簌掉下泪来。红娘为张君瑞感到不平。她知道崔夫人是一位严厉、固执、专横的贵妇,红娘小心地侍候她多年,对她的秉性早已烂熟于心,所以处处留意,格外谨慎,对她是既害怕又尊敬。昨天,崔夫人耍出了狡猾的欺骗手段,在张君瑞和莺莺面前赖婚,让红娘产生了强烈的反感。看到张君瑞憔悴若此痛苦不堪,红娘从心眼里同情他先生要保重身体自寺中与小姐相见,隔墙酬和,迎风带月,受无限苦楚,实指望成就婚姻,不料夫人变卦,使小生魂劳梦断,智竭思穷。如能把此意转达小姐得知,死而无憾!”先生不要悲伤,这事可以商量。”小娘子有何主意?”妾见先生有琴一张,一定是会弹的。小姐也喜欢弹琴。今晚妾与小姐在花园烧香,先生可用琴声窥探她的心思,若有可图,再作计议,可使得么?”云敛睛空,风扫残叶。月色朦胧,园中景物不甚分明。催人泪下的琴声响起,正在花园烧香的莺莺,用心谛听。她知道这是张君瑞在弹琴,也明白他在此时弹琴的良苦用心。她对母亲的赖婚弄得也是痛苦不堪,最叫人不能接受的是老母亲抬出郑恒作挡箭牌,出乎人的预料。本来这一段指腹为婚的姻缘,早因郑恒的堕落而为父亲解除婚约。尽管母亲出于对侄儿的偏爱而持有异议,也是无可奈何。现在父
• 亲去世了,难道母亲又要断弦重续,把亲女儿向火炕里面推?琴声忽然改变了调子,分明是那曲《凤求凰》。想当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一见倾心,司马相如用这支琴曲打动了卓文君的心,双双出奔,结为美满夫妻,留下了一段人间佳话。她知道张君瑞用琴挑故旨在试探她,欲效这一段风流故事。…想到私奔,她的心儿在往下沉,相国府的门第和教养、使她承受不住败坏门风的指责和嘲骂红娘察言观色,明知故问:“这琴声是哥哥所弹奏?“什么哥哥妹妹的、以后不要再提起!”莺茑不悦地说“小姐既不愿以兄妹相称,以后如何相处呢?”我也不知道啊!红娘假装咳嗽,对莺莺说夜深怕凉.回房取件衣服穿,匆匆离去张君瑞听到红娘的咳嗽声,更感到鼓舞,边弹边唱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琴声凄切,如白鹤唳天:歌声悲婉,使人回肠九曲。她和他,近在咫尺,却似隔着巫山十二峰.难以亲近。行行汨水.缕缕柔情,早已把她的心事暴露无遗
• 不知什么时候,红娘又回到她的身边,为她披上披风。莺莺拭去脸上的泪痕,伫立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像红娘已经看透了小姐的心事,知道她对张君瑞爱得很深。可是,张君瑞要得到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红娘还要进一步试探,看她心中到底是什么主意。张先生说他要走为什么急着要走?”他恨夫人赖婚,小姐负心唉,这不是怨错了人嘛!“小姐你“我的心事,唯天可表!”“小姐何不劝他留下来?请你代劳,可以吗?”好吧。次日早晨,莺莺催促红娘去劝说张君瑞。红娘去后,她又沉浸在回忆中。昨夜的梦,让她困惑,使她心跳。她梦见张君瑞被赶出了家门,走投无路时,被孙飞虎抓住,要报夺妻之恨。他们押着他找上门来,逼她顺从。如果她不答应做孙飞虎的压寨夫人,就杀死张君瑞。这一伙无恶不作的强贼,要杀死她的救命恩人,她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只要他们肯放了张君瑞,她情愿顺从。孙飞虎哈哈大笑,笑声震落了所戴的面具现出真相,原来是白马将军杜确,为了成全他们才出此下策。正在她惊喜交加的时候,雄鸡高唱,把她从梦中惊醒她多么希望有人仗义而出,把公道还给她和张君瑞决不能让张君瑞负气离开这里,他走了会恨她一辈子的,她要
• 设法报答他。她急不可待地让红娘去劝说他,她想他会留下来的。长长的梦,引出了她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搅得她神思昏昏,于是倒头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养精神红娘走进书房,见张君瑞和衣睡在床上,脸儿蜡黄,罗衫皱皱巴巴的。书籍零乱地堆在书案上,看样子已有几天没有翻过,孤独、凄凉。一向刚强的红娘,也红了眼圈,强忍着才没有流出泪来。是谁?”有人在推门小姐差红娘来探望先生。”“小姐好么?”张君瑞精神一振,从床上坐起。月夜抚琴,劳神伤身,夜深露重,手脚冰冷,回到书房,感到头重脚轻,顾不上脱掉衣服,一头倒在了床上。他无法排遣对莺莺的思念,盼呀盼,盼红娘来给他暗通消息。现在莺莺让红娘来看望他,心中一高兴,浑身有了劲,仿佛天大的喜事就要降临到头上红娘真是感慨万端:张君瑞啊张君瑞,只道你憔悴潘郎鬓有丝,你可知杜韦娘也不似旧时啊!她也是腰肢瘦损衣带渐宽,恰恰是琴弦调弄离恨谱,花笺涂写断肠诗,心事难传,幽情难写,两个人一样地害相思,叫人觉着酸楚。“她好…好不难受啊!”红娘过了好久,才伤感地说。张君瑞半是痛惜,半是高兴:“她真的和我一样伤心?”“是的。”请小娘子转达:小姐要千万珍重,莫伤了身体难得你亠片诚心。还有,小生写一封书信,烦小娘子代达。”“你快写。”
• 张君瑞磨下浓墨,醮得饱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封信,亲手封好交给红娘,千恩万谢地把她送出门.他感到轻松和快意红娘揣着书信,走进小姐的闺房。莺莺仍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红娘进门似乎全无察觉。红娘本想当面把书信交给小姐、又觉糈不妥。她深知小姐的脾性儿,心眼特别多,面对封男人的情书,会难为情的。红娘略为思索,悄声把书信放在梳妆台上,她起来一定会对镜整妆,不愁发现不了其实红娘的一举一动,莺莺都看在眼里,从心眼里喜欢这个善解人意的侍女。待到红娘走了出去,她急忙从床上爬起、很快从妆台取出书信细细地看股股暖流;涌上心头、无法遏制的羞涩,染红了双頰。她惊喜地感到:张君聯所想的,也正是她所想的。有情人心心相印.所思所想处处相通。小姐看完了!”红娘一声问、菀菀先是一惊接着又是→怕、好像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突然被发现。转瞬间她忽然变了阶色,拿出了主子的派头“在。难道她生气了?红娘心里想莺指一指书信:“这东西哪里来的?张先生让我给小姐的。”我是相国的小姐.竟敢拿这个来戏弄我,我几曾见惯这等东西?我告诉夫人去!“小姐使唤我去探望.他要我拿回这封书信。我又不识字.钿消他乱写些什么?如果他对小姐无礼,我就把这封书信交绘艺夫人、请她处置!”
• 红娘说罢,就要拿走书信。莺莺一看着了急,把书信急忙藏在身后,堆下一副笑脸:“我逗你玩呢?”红娘板着脸,故作生气地说:“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妤人心!”黄莺扯着红娘的袖子,显得格外亲热:“红娘,要不是看在你的面上,我把它拿去给老夫人看,看他有何面目见人!亏你口稳,千万莫叫外人知晓。待我回他一封书信,叫他下次再不可这样莺莺磨墨展纸,写好一封回信,让红娘送去。张君瑞接到莺莺的回信如获至宝,激动得全身颤动。“你兴头什么?”红娘冷冷地刺他…句。张君瑞似有察觉:“小姐她……"红娘不等他说完便接上了话头:“她差一点把你的书信交给老夫人。再不要痴心妄想了你是在骗我?谁骗你?看了书信便知分晓。”张君瑞惴惴不安地展开信笺,不等看完就兴奋地跳了起来:“呀,真是喜从天降!”红娘睁大了惊愕的腹睛,明显地打着一个大大的问号“小姐恼我是假,爱我才是真的信中的意思,要我今晚和她在花园相会真的?你念给我听!‘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我还是不明白。”“‘待月西厢下',是要我月亮升起来时去。迎鳳户半开’她开门等我。隔墙花影动,疑楚玉人来’,要我跳墙而“小姐真的要你跳墙?”“小生是浪子陆贾,风流随何,猜诗谜的行家,怎么会
• 错?”莺莺想瞒着她和张君瑞幽会,令红娘感到不快。唉,小姐呀小姐,为了你们的事,把心都操碎了,腿也快跑断了实心实意地为了你们的美满幸福而奔忙,却把她当外人看。她真想就此撒手不管,做个局外人。可是,和莺莺像亲姐妹样的感情,对张君瑞的深深同情,又不允许她这样去做她自我解嘲地笑了。(四)静悄悄的花园里,花荫重叠,香风阵阵。一轮园月从东方升起,给一架荼蘼洒上银光,牡丹在月光下更艳,嫩柳也更绿。碧塘中还不曾入睡的白鹅,也睁大眼睛对月凝望。这是一个美好的月明之夜。还不到黄昏时节,张君瑞便心急火燎地在书房转来转去,他恨太阳生了根似地迟迟不肯落山,怨夜的帷幕降落得太慢。如果古代的神箭手后羿确有其人,他一定会请这个曾射落了九个太阳的超人来把这最后一个太阳也射落,让黑夜马上降临大地张君瑞在焦急的期盼中迎来了黑夜。他拽上书房门,蹑手蹑脚地一路小跑。与花园相隔的砖墙边,是个垂杨掩映的幽静之处,既很隐蔽,又容易攀缘而上,跳过墙去。他笨手笨脚地爬了上去,动不动地伏身墙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通向花园的角门:钟声又响了,时间已到了二更灭。啊,蹙损春山,望穿秋水,到底来了。他的意中人走进了花园红娘陪伴着莺莺来到湖山亭下,摆设香案,焚烧祝拜莺莺有些心不在焉,分明在寻找什么,→双明亮的腿睛左顾
• 右盼。红娘见她那慌乱的模样觉得有趣,倒要留意看一看,他们今夜如何相会。可是她不能妨碍人家,得离远点给人家留下机会。红娘像关心自己的事一样关心他们,她还要察看下:张君瑞这时来了没有?她来到墙下,忽听墙头扑啦声,抬头细看,原来张君瑞正伏在上面是考莺小姐?“是我,可要仔细,不要认错了人。撞上老夫人不是玩的!小姐在哪里?”在湖山下张君瑞壮着胆子跳下墙头。墙垣不高,墙下绿草茵茵,他没有跌着,也顾不得树杈挂破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地向莺莺奔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你是谁?”莺莺被这突如其来的鲁莽行动吓了一跳。“是小生。张君瑞心头一惊,赶快放开了手,他实在是太性急了。莺莺忽然害怕起来,快要崩溃了的自卫防线又稳住了阵脚,她担心这种幽会将产生可怕的后果,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个读书人,干出如此非礼的举动,若叫老夫人知道,有何理说?她板着面孔教训他:“红娘,快把他拉到老夫人那里去!”红娘从柳荫中走出,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忙为张君瑞说情:“到老夫人那里,会坏了他的行止,就由咱们处分他吧。红娘装作生气的样子对张君瑞说:“你过来跪着!我来问你:既读圣贤之书,必达周公之礼,黑夜到这里想干什么?你可知罪?“小生不知何罪!”张君瑞忿忿不平,明明是应约而来,却突然变卦,反倒像审贼似地对待他,也不知玩的什么花样。红娘见张君瑞真地生了气,她不想继续做戏
• 了:“小姐,看在红娘面上,饶了他吧。莺莺赶忙顺水推舟:若不看在红娘面上,把你送到老夫人那里,看你何颜再见江东父老!起来吧张君瑞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哑吧吃黄连有口说不出,心中委曲意兴顿消。莺莺有些无可奈何:“先生有活人之恩,知恩当报。既为兄妹,何生此心?今后不可再这样了!”张君瑞一腔热血化作冰雪,茫然地离开了花园。张君瑞病了。他不食不饮,躺在床上,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苦苦思索,怎么也解不开莺莺心中的谜。红娘儿次到书房探病,张君瑞都是一语未发,她于心不忍,去找莺莺,半是抱怨,半是规劝:“花园里一场惊吓,眼看断送了张先生的命,你就一点也不管吗?”莺莺不曾料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觉得对不住张君瑞:“你禀过老夫人,给他请个良医治病。”他害的是心病。药能医身,不能医心哪!”红娘不满地反驳她。“你说该怎么办”截莺感到为难“只有你才能医好他的病!莺截明白红娘话中的含意,她面临着人生的重大决择,为了保全相府小姐的尊严,维护家庭门第的名誉,她应该拒绝他。可是,大恩不知图报,世上还有什么信义可言?刻骨的爱恋和相思一失去,生活还会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是母亲的阻挠,他们本来是会威为一对恩燙夫妻的。这种面是母亲一手造成的。这时她心伸对母亲充溢着惧,恨她变卦,恨鲍虚伪,恨她误了自己一生。恨与爱,相反相成,互相转化,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推动力,浑身弥漫着从未有过的热情和冲动。这时,鹜莺深悔对不住张君瑞。花好月园之夜,她不该拒绝他抢白他,让他心灰意冷,卧病在床。她何尝不知张-100
• 君瑞的病是相思所致,解铃当然须系铃人。他的病,只有她才能医好,任何灵丹妙药都无济于事。想当初,张君瑞可以不顾一切解普救寺之围,救下她的全家,现在他为了她气息奄奄,她怎能坐视不理任凭他沈疴不起?她异常冷静,十分坚定地下了决心:她要把自己交给他。莺莺一气呵成,写好一首诗让红娘送给张君瑞我不去!上次你信上怎么写的?事到临头变了卦,弄得大家都没趣"前车之鉴,使红娘心有余悸。“人都病成这样子了,你就行行好吧。”莺莺诚恳地把红娘推出了闺门。张君瑞看见红娘,半响不语,红娘再三致问,才唉声叹气地说:“害煞小生了。我若是死了,在闫罗王面前,少不得要你做证人的。”红娘也叹道:普天下没有像你这样害相思的。”“这都是你们害的!好心好意救了人,反倒被人家弄成这个样子。自古道痴心女子负心汉’,现在是反过来了。张君瑞难过得不断摇头。“还是医病要紧。妾为先生带来了药方。”红娘故意调侃他。“谁的药方也不顶用!”张君瑞又摇摇头。“是位仙姑的.”“哪能呢?”红娘一本正经地说:“实不相瞒,是小姐写的张君瑞精神一振:“快拿给我看!”张君瑞接过书信,边看边读:“休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不意当时完妾命,岂防今日作君灾。仰从厚德难从礼,谨奉新诗可当媒。寄语高唐休咏赋,今霄端的雨云来。好!太好了。今晚小姐一定会来的!”初更将尽,夜色朦胧莺莺小心地走出闺房,绕过厅堂,向书房悄然走去。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张君瑞迅速打开双扉张君瑞蒙小姐不弃,得谐秦晋,虽死无憾。他拜倒在10l
• 地,一片虔诚妾千金之躯,一旦弃之,此身皆托于足下。以后不要负心,使妾有白头之叹。莺莺双手将他扶起,两人紧紧拥在起海可枯,石可烂,小生爱小姐之心永不变!”“愿我们永不分离!”下弦月挂在树梢,彩云在楼台缭绕,竹林中风涛震响温馨、甜密的夜,连星星都惬意地贬着眼睛。他们冲破了社会、家庭和传统的重重阻力,不顾一切地结合了从这一晚起,他们进入了幸福美满的新天地。可是,他们之间的明来暗往,却引起了老夫人的怀疑昨天,听儿子欢郎说姐姐晚上去了张君瑞的书房,她更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他们竟敢违背她的意愿,不顾羞耻地去私通,明目张胆地违背相国府的家教,败坏门风,怎能叫人容忍。她后悔不该安排张君瑞住在家里,为他们提供了如此方便的见面条件,旷男怨女迟早要发生问题。真是失算了如果当时多给银两打发他早日离开,这件事便不会发生,她打算弄清情况,当机立断,绝不能让女儿出乖露丑老夫人气急败坏地叫来红娘审问小人,你可知罪?”“红娘不知。”“你为何勾引小姐与张君瑞私通?”没有的事。还不从实说来,是要找打∠?崔夫人拿起板子,使劲在红娘身上抽打。她不能容忍仆妇们和她顶嘴。她决心从红娘嘴里讨出实话102
• “夫人休打,红娘愿意实说。红娘并不是怕打,她心中已有了主意。“说吧!”老夫人住了手,她上了年纪,累得喘气。“小姐与张君瑞相会是实情。”“什么时候开始的?”“三个月之前。”这都是你的罪过!”不是。是夫人的罪过。”“什么?”“信义是做人的根本。当日兵围普救寺,夫人亲口许下谁退了贼军以女儿与他为妻。张君瑞如果不是看上了小姐,他肯出力相救吗?兵退围解大难免除,夫人却忘记了自己的承诺,这不是失去信义了吗?既然夫人不肯将小姐许配给他,就该打发他走,不该让他搬进书院,以兄妹相称,时间久,这种事就难免。崔夫人自知理短张口结舌,无言对答,她不得不承认红娘说得有理。她倒不曾看出,这个侍女会有如此胆识依你说该如何处置?“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来辱没相国家谱,二来日后张君瑞若名重天下,他施恩于人,能忍受这场羞辱吗?如果现在要送他到官司,老夫人亦难免治家不严之罪。不如恕其小过,将小姐许配与他,岂不两便?红娘不敢自专,请夫人台鉴。崔夫人颇费思索。她不能把这一丑闻公诸于众,那会让她丢尽脸面,她也不能把女儿白白送给穷鬼张君瑞,先夫在日有言,我家世代不招白衣女婿。很快她理出了一个头绪:103
• 尽快把张君瑞打发走,让他们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见面,然后赶快让女儿出嫁。她心中的女婿,仍然是自己的远房侄子郑恒,尽管他行为不轨,为先夫所不容,早已退婚,但是郑恒毕竟是高门望族的大家公子。他一直对莺莺不死心,听说现在在京城开着很大的绸缎铺,专为皇室采办宫中用品,既富有,又是亲上加亲,还是通知他速来娶了女儿去。她心中有了主意,又恢复了平素的威严和平静。“红娘,你去把小姐和张君瑞一齐唤来,我有话说。”张君瑞和莺莺羞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站在崔夫人面前张生搔耳摸腮,浑身不适;莺莺低头拈带,不敢面对母亲崔夫人威而不露:“好一个知书知礼的读书人,竟做出这样无理的事来,本想告官公断,恐怕辱没了我的家谱。事到如今,可以把莺莺许配给你为妻,但我家不招白衣女婿,你明日便上京应试,如果不能金榜题名,不必回来见我!”张君瑞惊喜不止,急忙跪拜:“谢岳母的大恩!”莺莺也喜得对母亲深深一揖。他们一同望着红娘,满怀着对她的感激之情。他们知道:要不是红娘帮他们的忙,老夫人未必能答应这桩婚事。红娘在高兴中却带有一丝忧虑,老夫人是真心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让他们立刻举行婚礼呢?也许这样想,是要求得太多得陇望蜀?事情总得慢慢儿来啊!秋色浓重。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吹,北雁南飞,枫叶经霜染成了血红。十里长亭上,长行的人和送别的人相聚在启程的祖践宴席上,张君瑞与莺莺相对而坐。张君瑞愁容满面,一语不发。数月欢会,一朝分离,真是难分难-104
• 舍,他情愿不要这功名富贵,只要能和莺莺在一起,今生今世其愿已足无复他求。现在他身不由已,为了最终得到她他不得不听从老夫人的安排去上京应试。对于求取功名,他很冇信心,刻苦自励已学就了满腹经论,考中进士除授官职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这叫人肝肠寸断的分离,使他若有所失,会不会永远失去她!莺莺云鬓不整,脸色有些苍白,她不敢正眼去看他,接触到他那凄然的目光,她就想哭。泪珠终于挂在了睑上,梨花带雨,叫人爱怜。她冒着极大的风险,义无反顾地把自已奉献给所爱的人,尽管是好事多磨,总算得到了母亲的承认,答应了她们的婚事。可眼前还有长长的一段路,谁知道又会遇到多少坎坷多少艰难困苦?她倒并不在乎短暂的分离,如果短暂的分离能换来永远相厮守,这种牺牲是值得的。她担心的是多变的母亲是否会最终实现自己的允诺?张君瑞能不能如人期望的那样一举成名?如果答案是相反的,她将会永远沉沦在痛苦的深渊里崔夫人亲自劝酒,对张君瑞装出一副慈祥可亲的样子,好像他真的是她心爱的女婿,尽管她不高兴看到他们那种情意绵绵的样子。她终于巧施计谋把张君瑞打发上路。她不动声色,非常平静,不管他们儿女情长,依依难舍,她有她的信念,有他的成见,谁也不能违背,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采用任何手段,这对她说来是坚定不移的。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张君瑞骑在马上,一步一回头,渐渐远去。莺莺掩面失声,泪如泉涌,红娘搀扶着登车回去崔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坐在车子里放心105
• 地打起盹来。秋天是令人高兴的收获的季节。可是,它距离寒冬已不很远了。(五)又是一个杨柳吐嫩芽,百花争奇斗艳的春天。暖融融的春风,吹在人身上舒服极了。张君瑞骑着骏马,在京城通往蒲州府的古道上轻快地走着。他果然没有辱没自己的才华和智慧,没有辜负莺莺对他的期望,中了进土。现在他觉得世界是如此美好,前途又这般光明,人生最美好的时光莫过于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已经实现,洞房花烛就要实现,怎能不叫他心花怒放呢?想到洞房花烛,他就耳热心跳。美丽又多情的莺莺是那样温柔,那样叫人激动,真正是看不够爱不够。他追忆着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如同昨天才发生的事儿一样,叫人回味无穷,心中甜丝丝的他想像着莺莺见了他那又惊又喜的样子。他从长安动身前,没有把回来的消息告诉她,是想让她来个惊喜。他想她一定会拽着他又哭又笑,柔情缝绻,那花模样玉精神越发叫人痛爱,他们会沉浸在幸福的波涛中顺水漂流,这难道不是一种至善至美的享受蒲州府已经到了,普救寺就在眼前。为什么气氛有些不对头,阵阵哀乐从寺中传出,不知又在给什么人做好事?张君瑞轻轻加上一鞭,骏马加快步子到了寺门。白色的对联,白色的挽帐和旗幡挂满偏殿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偏殿,被一座灵牌惊呆了。揉一106一
• 揉眼睛再仔细肴,确实没有错,灵牌上写着:“相国府小姐崔莺莺之位”张君瑞急急拉住在白帐幔后面守灵的红娘:“这是怎么回事?”红娘伤心地哭了很久,才忍住悲痛给张君瑞诉说了事情的经过崔夫人打发走张君瑞,派人去京城找来侄儿郑恒。郑恒哄骗小姐,说张君瑞在京城被卫尚书看中招蒉在家,与卫小姐成亲了。又放出话来,说他与小姐指腹为婚有婚书在手,要迎娶小姐过门成亲莺莺不信郑恒的故说八道,对他并不理会。郑恒在数月时间里用尽心机,也没有使莺莺回心转意他离开了普救寺一月前郑恒第二次从京城来。拿出一份假休书,说是张君瑞写的托他带来,莺莺明知是假,却又辩不过他如簧巧舌,希望母亲为他主持公道。“母亲,你当着女儿和张郎之面,亲许我们成婚,为什么又一次反悔?”他一个穷读书人,你嫁给他不怕受苦?”再苦儿也心甘情愿。而且张郎不会老这样贫穷,他会发迹的天下读书人成千上万,有几个考中的?”无论考中与否,也要等到来年春帏之后再说。”我不允许你再等他!莺莺已经绝望都三天了,她把自己关在闺房里,不吃不喝,苦苦思
• 索。老夫人不准红娘去照顾她。另派心腹丫环去监视她,逼她与郑恒成亲。第三天晩上她想尽办法才见到红娘,把写给张君瑞的一…封书简交给红娘,托她有朝一日亲手交给张君瑞第二天清早,侍女为她送洗脸水时,发现她用三尺白绫吊死在闺房里。红娘闻讯奔进闺房,解开白绫将莺莺放在床上,她穿得整整齐齐,脸色和生前一样,仍然睁着眼睛眉字间怨气冲天,红娘用手在她眼前轻轻抚模.让她瞌上不愿闭下的一双眼睛。红娘说完从贴胸的内衣中取出莺莺的遗书张君瑞把遗书拿在手中,仰天大笑,泪水挂在脸上,向耳后流去,跌跌撞撞地在灵前乱转。他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膛,不多时已经衣巾零乱,头发被散。红娘尽力去劝慰他可他却毫无反应,仍然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速度愈来愈慢他时而停下来,看下没有拆开的遗书。反复过多次以后,他把它一条条撕碎,撕碎的纸条被风吹去,飘过大殿飞向天空,上下舞动。他狂喊一声:“还我莺莺!张君瑞像一架机器人,茫然步出偏殿大门,步履艰难地朝前走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木不仁的样子,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企盼,更没有爱与恨。七情六欲已从他的躯体中释放殆尽他疯了。108
• 飞烟青山含翠,春水祺蓝。唐朝东都洛阳向有牡丹城的美誉,这时城內姚红魏紫,一簇簇堆成绵绣。粉蝶低徊,蜜蜂翩跹,仕女和王孙公子们乘骏马架香车,寻芳览胜,尽情游赏。车水马龙的伊阙风景区,更是游人如云,熙熙攘攘。绿树丛中,有位苗条佳人,在侍女陪伴下,驻足小憩。她艳丽的面庞略显苍白,明亮的星眸笼着淡淡的哀愁。她的年龄不过十八、九岁,正是花一般的时节,为什么这样郁郁寡欢?她坐在树下一块青石上:,对着远山出神。周围人们的嬉笑和喧闹,像没有听见,过了好长十段时间,仿佛从梦中酮来一般,长长叹息一声:“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好清新的诗句!”刚刚弱冠之年的青年公子赵象情不自禁地称赞起来。他知道吟诗女郎名叫飞烟,她家的后庭与他家的前院相连,他们是近邻。有一天,他无意间看见自己的这位芳邻在后庭伫立,真像花开时的玉树,让他思慕不已从此便在脑中印下了她的倩影。以后他常常伏在堵头窥视希望能多看上她一眼,可她再也没有在这里出现过,真是望穿秋水,踪影难觅。他听人说她是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公业的爱妾,想必是管束太严,不准擅出闺房,才难得露面。今关上午,他偶而出门,碰巧遇见飞烟乘车出门,便无所顾及地尾随其后,一直跟到这里。飞烟好象没有听到赵象的说话声,仍然动也不动地看着109
• 远山。侍女绿云看见赵象,便答话问好“这不是邻舍赵公子吗?“绿云在大门上同他见过几次,彼此都已认识拜揖绿云姐姐。今H好兴致。和夫人出门玩赏!”赵象喜不自胜地和她攀话。绿云,咱们走吧!”飞烟站起身来冷冷地说,很快跨上香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赵象呆楞楞站着,像傻了似的。看着她们远去,消失在树林深处,才蹒跚地离去。飞烟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冷美人。她的父亲是城内执教有年的墊师,母亲早逝,父女俩相依为命。父亲课完弟子又在家中教女儿读书、绘画、弹琴。她不到破瓜之岁,不仅出落得美若仙人,而且饱读诗书,精通音律。虽然从幼小时就缺少母爱,却徜徉在诗情画意之中,形成了天真烂漫的性情,多愁善感喜欢幻想,镇日做着幸福美满的梦,自信会择配一位如意郎君场横祸突然降临到她的身上。刚直不阿的父亲被仇家诬告,慘死在狱中。这时武公业和她相遇,为她的美貌所吸引。为了莹葬父亲,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不得不卖身为妾,武公业如愿以偿地买下她,如获至宝。她极不情愿地和他生活在一起,转瞬巴经三年。一向追求丰富的感情生活的飞烟同脾气暴燥的武公业之间没有爱情可言。武公业经常忙于公务,夜间又不断值勤,在他和飞烟相聚的有限时光中,没有瘙情的交流,这常常使飞烟感到痛苦不堪。她寂寞、冷清伤情,昔日胸中那火一样的感情,被压抑在心底深处。可她毕竟是有灵性的血肉之躯。她盼望春天,又害怕春天的到1
• 来;她害怕过没有爱的生活,又不得不打发这没有爱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百无聊赖中,她恳求丈夫允许,才难得驾车出门去游伊阙赵象的一声赞叹,她虽连头也没有回,却感到似…道划过长空的雷鸣闪电,震憾着她的心灵,因为他窥见了她内心深处的隐秘。她从绿云口中知道,他就住在与她家相邻的那座深宅大院里,是位世代为官的大户人家的公子。那一日她在后庭中,下意识地感觉到似有人在窥视,再三环顾四周终于在南边墙头上发现一位俊俏书生的面庞。此后,这个痴情男子的情况,不时传到她的耳中。她在伊阙和他不期而遇,几乎有点使她不能自持,她以极大的勇气遏制住心头的骚动,才没有回眸一顾。如果她当时看上他一眼,涌动着的感情便会奔泄出来,其后果将难以设想。现在,她独坐在深闺中,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落下,哀叹人生的艰难,哀叹自己的不幸!侍女绿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同情自己的女主人,也深谙女主人的心事,每当女主人暗自伤神的时候,她总是尽力劝慰,排谴女主人那愁肠百结的思绪。这时她看见她又在流泪,便用方巾为她拭面。何必这样遭踏自己?该想想叫人高兴的事儿!”我能有高兴的事吗?”有人在偷偷关心你,难道不值得高兴?“你对我好,我很感激!除了我,还有一个人!“是谁?”
• “赵象公子。”“唉,他关心又有何益?”请看这个!”绿云笑嘻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在飞烟手中。刚才,赵象爬在墙头上等绿云,当绿云走过那里时,他悄声叫她为他传书。绿云面有难色,他再三恳求:她不忍拂他的好意,只得勉强答应。飞烟展开信笺,见上面题着一首绝句: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火苗在飞烟胸中窜起,脸庞染上羞红。她明白赵象用萧史娶弄玉和杜兰香下嫁张傅的爱情故事,暗喻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的,他们都是有情人皆成眷属,可她自己呢?可惜月下老拴错了红钱,铸成终生大错,只怕是永无机会得到幸福了!泪水又一次溢出眼眶“你不能再苦自己!既然有人痛你,不要坐失良机。依你说该怎么办?“大胆去爱!怕什么?大不了一死!绿云说得对!谁不渴望着爱人和被人所爱?可是,她没有被人爱过;也没有机会去爱自己喜欢的人。现在,有一个深爱自己的人。为什么自己不能去爱?她不再怕什么,也不再顾及什么,一下子变得勇敢起来,决定给赵象写一封回信,表明自己的心迹赵象有好几天都是坐立不定寝食难安。他斗胆给飞烟写了信,送过去已好几天了,却望眼欲穿不见回音。他平素恃才傲物清高孤介,上门提亲者络绎不绝,他一个都不曾看中.一见飞烟,他立刻认定这就是自己的意中人。选择这样
• 个意中人,会得到什么结果?要想天遂人愿,难啊!可他觉着就是再难,也要奋不顾身地一往无前,去争取自己的美好未来!忽然,他的脑中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飞烟爱他吗?如果说爱,为什么音讯全无?正在他想入非非的时候,绿云送来了回信。他激动地抓住信箋,紧紧捂在胸口,等到嘭嘭乱跳的心平静些时,才兴致昂然地把回信内容反复吟诵起来。回信同他的一样,也是首绝句绿惨双娥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赵象高兴得拍手叫好:“知我者飞烟也!”他的心感受到了她那悠悠的恨,脉脉的情,甜甜的爱。那力透纸背的一片纯情,如清醇芳香的美酒,香在门中美在心里,余味经久不息。种抑制不住的冲动,驱使他又在书案上铺好信笺,郑重地又写了封信,请绿云带回去。这是→首七律珍重佳人赠好音,彩笺芳翰两情深薄于蝉翼难供恨,密似蝇头未写心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轻雨洒幽襟百回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春夜里,赵象独坐前庭中,面对疏星朗月,仰天长叹叹自己福浅命薄,有缘无份;恨苍天冷漠无情,不肯与人作合。第二封书信送过去已十多天了,却如石沉大海,不见动静,他感到迷惘,如坠五里雾中。他一次又一次细心伺察邻舍后庭的动静,回答他的是暗夜沉沉,万籟俱寂这是为什么?他回想信中的每句话,每个字,并无冒犯飞烟的地方。他爱都来不及,哪儿敢唐突她呢?飞烟不理
• 他,他感到委屈。就是无意中冒犯了她,也该说个清楚。他该死,也应让他死个明白!也许问题要更为复杂:莫非武公业夺去了信件,知道了真情?如果是这样,他愿以身当之绝不能连累无辜的飞烟,她已经够痛苦够伤心了,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他从白天思索到夜晚,又从夜晚思索到白天,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人瘦了,心碎了,相思害得深了,他好累好累清晨,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赵象一下从坐椅上跳起阵小跑急急打开了大门,绿云微笑着站在面前。一见这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赵象感到有了生机公子安好!”绿云姐姐好!”“飞烟偶染风寒,未及回话,让你久等。“可好些了?”好多了:她怕你操心,让我来告诉你。”“多谢!”听了这沁人肺腑的话语,赵象的一腔烦恼和不安,顿时烟消云散。春日迟迟,人心融融,两地里一样地相思,有心人恋念着有心人,多么珍贵的感情!可是,难道爱就这么艰辛,可望而不可及?难道爱就这样沉重,叫人昼夜不安?“请绿云姐姐救我!”“公子何出此言?”如果长此下去,我会憔悴而死的。”这“能和飞烟见上一面,死而无恨!-114-
• “我的性命,只在姐姐手里。”这……好吧。我尽力成全你们!”赵象激动得长揖不起。他送走绿云,急令仆妇打扫寝房,熏香沐浴,专等着和飞烟相会。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时节,绿云告诉赵象,今夜武公业在府衙值勤,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可以逾墙而过,前来相会。待到天黑时,赵象从架在墙头的梯子上走下,悄悄来到飞烟家后庭,飞烟早已迎候在那里。小生得卿厚爱,永生难忘!“公子正在英年,前途无量,何必为贱妾毁却-生?“小生非卿不娶,视功名富贵如粪土,此志唯天可表!此话当真?”“当真!”赵象把飞烟紧紧拥在怀中,两人偎依在一起,两颗心都在激烈地跳动。他们谈自己的身世,谈彼此间如饥似渴的思恋……到了晓钟初动的时候,飞烟才难分难舍地送走赵象。临别时她说:“得与公子相亲,也是我们的缘份。请不要把妾看成无玉洁松贞之志的放荡女人,我把自己托付给你,是因为我爱你。赵象指天为誓:“我起誓,赵象真心爱你,虽九死而不悔!”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们经常在后庭相会,或歌咏寄情,或景物寓目,处在兴奋的热恋中。尽管他们无时无刻不在防范,可这一切都瞒不过居心叵测的女管家武彩霞,这是个好搬弄是非的阴险小人,她之所以迟迟未向武公业告密一是见自己的主人贪恋飞烟的美色,若主人不信,反而对自
• 已不利;其次,她还想以此要挟飞烟图财牟利。武彩芹屡次借机窃取飞烟的银两,飞烟都没有过问。直到昨天武彩芹又明目张胆拿走飞烟的贵重首饰,受到飞烟的斥责,心中大为不满,气之下终于对主人报告了。武公业綦跳如雷,推倒了书案,打碎了瓷瓶,带上皮鞭,准备去处置飞烟。武彩芹费尽唇舌才拦住了武公业。“老爷就这样去处置她,能服吗?她敢不服!”擒贼要脏,捉奸要双。这个道理,老爷是知道的。”依你说该怎么办?用计抓住赵象,再处置她不迟。”“也好!”武公业心头的怒火终「压了下来,他决定按女管家的主意,依计而行这是一个武公业该去府衙值勤的日子,他早早就向上司请假了。待到傍嗵他对飞烟说:“我今夜去府衙值勤,你早点安歇吧!”他出了家门,藏在里门内一所无人居住的空房,等到二更时候,悄悄摸回家里,蹑手蹑脚地走到后庭,见厦星灯光明亮,门户大开,飞烟倚门而立吟哦有声,爬在墙头上的赵象凝神谛听着,不时还称赞几句。武公业血往上涌,按奈不住,不小心绊倒了脚下的物件,听到响声,飞烟和赵象惊疑起来。武公业怕赵象受惊逃遁;急步蹿出,纵身上墙擒捉赵象:赵象闪身躲过,跳下墙去。武公业只拽下赵象短袄的下襟,恨得大声斥骂起来武公业一手拿着赵象短袄的下襟,一手抓住飞烟的头发进了中厅,要她交待事情的真象。他暴怒得像一头獅子,把116-
• 飞烟吓坏了。他常常对她怒骂,她都能默默地忍受,一场风暴就能躲∫过去。这一次,妒忌使他迷失了本性,到∫疯狂的程度。她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武公业见她一言不发,犹如火上浇油、亲手把她捆缚在大柱上:,挥动皮鞭在她身上乱抽。鮮红的血,从白晰的皮肤下渗出,显出条条红色伤痕。面对酷刑拷打,飞烟反而镇定了下来,不再胆怯害怕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决心,使她挺直身子,变得坚强起来。你和赵象干了些什么?”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我要你讲实话!你真的要听?”“快讲!”“我爱赵象!”“啪!啪!啪!"皮鞭沉重地落在飞烟的身上,衣衫被条条凘碎,胸部和臀部已赤裸着,没有一块好肉。血-滴滴掉在地上,湿了一大片。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如火蛇在她身上撕咬着,她比谁都更加明臼爱的代价是多么慘重!这时,她的心中只有赵象,他给她以勇气和力量,她甘愿为他而死武公业边打边狼一般吼道:“打死你!让你永劫不返!”飞烟平静地回答:“生得相亲,死亦无假!”皮鞭,急雨般落下,在飞烟身上横扫。她那高高昂起的头颅慢慢垂到胸前;亠双嗷射着仇恨的眼睛,渐渐瞌上她僵直地站立在那里,像一个永不屈服的巨人,可她的心已溶入一片昏黑之中.武公业因用力过猛,…个踉跄扑倒在飞117一
• 烟身上,触到了飞烟的肢体,感到有些不大对劲,伸手摸摸她的鼻息,早已停止了呼吸飞烟就这样与世长辞。许多年以后的清明节。阴霾满天,细兩纷纷,时下时停飞烟墓前,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焚香奠酒,虔诚地致祭。他慈眉善眼,一团和气,谁也看不出他就是当年那个凶狠的武公业。他失手打死了飞烟,官府从轻发落,革去了他的官职。可是正如街坊邻里说的他遭到了“天谴”。大妇得时疫死去,接着彩芹又在瘋狂中丧命,家道中落,僮仆逃散最后只剩下他一人。在贫穷和寂寞中,他开始忏悔自己的罪行,儿乎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为了得到良心的安宁,每年的清明节,都要到飞烟墓前祭奠一翻,祝她早生天界。他终于选择了遁入空门这一条路,在白马寺剃度为僧了而今他已到垂暮之年,往事仍历历在目,扰得他六根不净,凡心难除。他虔诚地盼望着自己的来世,有了前世的甘与苦,经验与教训,就能够在来世剔除假的、丑的、恶的东西,保留真的、美的、好的东西。有罪的可以赎罪,有恩的可以报恩,世界岂不是会变得更美好?暇想中忽听有人在叫他,他凝神细看,面前是个已过不惑之年的中年人,一身冠带,一脸忧凄,他是谁呢?禅师宝刹何处?因何到此?老纳挂单白马寺,在这里祭奠一位亲人。”中年官员感到惊疑。他看看飞烟的慕碑,又打量这个慈善的和尚,猜不透此人和飞烟是什么关系武公业也用一双询问的目光看着中年官员。根据服色判l18
• 断,地位相当显要,是飞烟的什么人?来此做什么?施主也来祭奠亲人?”是的。”请向尊姓大名?下官赵象,刚到任的河南府正堂。“失敬。”真是冤家路窄!武公业没有料到今生今世还会再遇到赵象,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和在这个地方与他相遇。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多年来让他忏悔不迭,现在在飞烟墓前和他相遇,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妒嫉和仇恨,他只求生者和死者都能够原谅他,他手指捻动佛珠,诵起经来“请问禅师尊姓大名?”“施主不问也罢!”何出此言?“因为我是一个罪人。”“因何得罪?”我打死了黄土下的亲人。”赵象看见他痛苦的神态,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他就是那个亲手打死飞烟的武公业。赵象到任后,曾四处打听武公业的下落,只知道他受了处分,家破人亡,不知去向,所以也就将此事丢在脑后。赵象本想找到他,重重地惩治他,为飞烟雪恨。现在他看见的是一个真心悔罪的人。知罪能改的人,连上帝也会原谅的,他似乎应该原谅他赵象在飞烟死后大病一场,几乎相随飞烟于地下。病愈后怀着重创的心去大江南北飘流过一段时间,以后不得不尊从父命回京应考,中进士后一直在州郡做官,从掾属升任了
• 刺史。不久前因政绩卓著被皇上任命为河南府尹,成为朝廷重臣。许多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念飞烟,刻骨铭心地爱他永远忘不掉。越是这样,他越要自责,认为飞烟的死,自己有不容推卸的责任,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天地难容。他一回到洛阳就派僮仆查访飞烟的墓地,直到昨天才在这北邮山下找到。现在他只身前来,却遇上了武公业你常来这里祭奠吗?是的。每年清明节都来。”这么说你知罪了?我有赎不完的罪孽!”你出家为僧,也是为了赎罪?“是的。”“回头是岸和立地成佛的话不假!你已不是当年那个武公业了。”听你这样说老纳很高兴。请问施主,你也是来祭飞烟的吗?”是的。是我害了她,对不起她!“你没有错,罪责在我!”不,我们都有罪!”他们像一对故人,推心置腹地说着,都是泪流满面,为了同一个心爱的女人。如果飞烟有知,该感到多么欣慰!人生,真有些捉摸不透的奇妙-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