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小玉这是位于京城长安胜业寺的一座精巧典雅的勾栏。从大门走进去,有十余间房舍,分作前厅和后舍。一带粉墙,修竹万杆;洁净的庭院,种植着奇花异草。四棵翠绿可爱的樱桃树,亭亭玉立,西北角上悬挂着鹦鹉笼,客人来了便听到声高叫:“有人进来,快下廉子!勾栏的主人净持,本是唐朝霍王的宠婢,生下了女儿小玉。霍王去逝后,王室嫌她出身微贱,便将她母女二人赶出王宫。为生计所迫,净持沦入娼门,靠倚门卖笑维持生活,经过十年的辛酸,积累下一笔家私,才开设了这座勾栏。她和女儿小玉居住在后舍,日子过得十分优裕如今净持已是四十多岁的人,白晰的面庞失去了昔日的柔嫩,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尘雾,只有一头秀发,依然又禀又浓。在她的身上还有多少青春的痕迹,只有自己才能细心地看出。女儿小玉却出落得美丽动人。她刚刚步入16岁的豆蔻年龄,既有皇族的高贵丽质,又有小家碧玉的娴淑和温柔。她惊人的美貌更表现在一双眼睛上,在长而密的睫毛覆盖下,一泓深邃的潭水,闪动着眩目的亮光她企暮异姓,渴望爱情,可坎坷一生的母亲,决不许她步入风尘,去作烟花女子。母亲托媒为她择配门第高贵的佳婿绝不让她有失皇族的体面春光融融的午后,从后舍传出悠扬的琴声。净持正在教小练琴,她日的老姐妹鮑卜娘到来。人老珠黄的鮑十-121
• 娘,是京城有名的媒妁,擅长交际,善于花言巧语,出入豪门富室,对男婚女嫁之事,她都能撮合成功。笑语惊人的鲍十一娘凝神敛气,一改常态,十分庄重地说,她已为小玉物色下佳婿,是前来京城参加进士科考试的李益是一位青年诗人?”小玉兴奋地插嘴问。“正是。他的诗名在京城人人皆知。”鲍十→娘笑望着小玉那么这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就是他的佳作了?小玉惊喜地又问。鲍十一娘含笑点头,净持与鲍十一娘会意地交换了眼色。她还告诉她们,李益虽是陇西的高门大姓,家境却很清贫。他人物风流,才貌出众,求偶心切,欲得佳人,得知霍小玉美如仙人,不仅不要聘礼,还愿招婿在家,供给衣食,心中分愿意听了鲍十一娘的介绍,净持颇感中意,便含笑问女儿:不知你意下如何?小玉双颊飞红,倩手拈着衣带,身儿扭了过去。鲍十一娘:这么说小玉是同意了?”小玉点点头净持:“望六是个吉日,就请李郎过来成礼。”李益得知允婚的消息,真是喜出望外。他先一天晚上便洗衣沐浴,修饰打扮,兴奋得一夜没有瞌眼?天不亮就洗涮,裹好头巾,取铜镜在灯下左照右照,唯恐不漂亮,又让书僮向表兄借来青骊驹和黄金勒,眼巴巴等到吉时,兴冲冲出门,直奔霍家门前。这时霍家早已是红灯高挑,青衣站立122
• 门前迎候。李益被簇拥着穿过前庭直入后舍。净持下阶相迎:“李郎人物风流,果然名不虚传,仪容十分秀雅,小玉得配君子,老身一门有幸李益连忙打拱:“小婿拜见岳母大人延入后堂,扶出新人,赞拜成礼。一室之中,如琼林玉树,互相辉映,光彩照人。婚宴上,净持笑对小玉说:“你平素喜欢李郎的诗句,现在见了面,高兴吗?小玉低头微笑:见面不如闻名,有才岂能无貌?”李益瞅着小玉说:“小姐爱才,小生好色,正可谓郎才女貌啊!三人相视大笑,举杯称贺涧房花烛夜,明烛高照,满室生辉。室中重帘迭幕,床帐华丽。李益被送进洞房,脱靴解除冠带,等候新娘子到来当卸罢晚妆的小玉在他面前出现时,心中好一阵狂跳。小玉却按住了他的肩头,抚着他的面颊,定定看着他,眼中扑嗽嗽掉下汨来。李益忙为她拭去泪水,央求她说出原委小玉:“妾不幸出身娼门,感到配不上你。妾知道你爱的是青春美貌,有那么…天,年老色衰,你就会厌倦,妾就会象穿破了的衣裳,秋天无用的扇子,会被你抛弃。想到这里,不由人不伤心落泪。李益:“小生能够得到你,平生的心愿已经满足,就是粉身碎骨,也绝不相舍,为什么说出这种话?小姐如果不信小生可以立约盟誓。”小玉:“李郎可说的是真话?”李益:“君子无戏言!他们双双起身,挑灯研舉。小玉自幼雅好诗书,所用文123
• 房四宝都是室旧物,李益一见爱不释手。小玉又从绣囊中取出白缣三尺,铺在桌面上。李益素来才思敏捷,提笔醮饱浓墨,便飞龙走凤,引喻山河,指诚日月,字字恳切,句句动人。小把盟约捧在手里,细心地诵读一遍,然后收藏在主匣中。小玉和李益日夜相伴形影不离地生活了两年,甜甜密密,如漆似胶,谁见了都羡慕得要死到了第三年的春天,那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终于米临李益以书判拔萃科登第,授官郑县主簿。当时犬下的读书人,无不以登第授官为柴,才气横溢的李益更是孜孜不倦,意在必得。现在,他梦採以求的愿望果然实现了,怎能不让他得意忘形呢?他兴奋得象喝了酒;喝了酒则更加兴奋。镇日同朋友们把盏,和同年们宴饮,击节高亢,引颈唱和,诗与酒把春风得意的青年人弄得如醉如狂,小玉完全被忘在了一边小玉听到李益登第授官的消息,不由得心头一惊,她清醒地意识到这将给他们甜密的生活带来极大的震动,犹如平静的湖水被石头击打得涟漪迭起。步入仕途的李益不会再把她放在心上了,一场悲剧迟早将在他们身边发生她整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默默无语。花前月下,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落下;花朵颤抖着,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泪珠。她怕见李益,可又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他回来瘦月如钩,华灯初上。李益迈着蹒跚的步履回到家中宴会上佳人的舞步,香冽的醇酒,争强赌胜的联诗,都使他兴奋不已,他还没有从欢乐的宴会气氛中回过神儿来小玉连忙扶他躺在床上,为他沏好解酒的浓荼,小心翼124
• 翼地喂他·口口喝下。约过了…个多时辰,李头脑清醒了,看见为他揉胸搓腹的小玉,一丝歉意涌上心头。他拉住小玉的手:“多谢娘子!小玉微微一笑,一股暖流也涌上心头:“郎君可好些了!”李益:“令日参加了同年们的践行宴会,喝得多了。小玉心头一沉:“为谁践行?”李益满不在乎:“为我。赴任之前,我打算回洛阳去看望母亲。”小玉:“这么说,你我夫妻是要离别了。”李益:“暂别数月,又有何妨?小玉:“以郎君的才智和名望,仰慕你想和你通婚的必不会少;何况又有慈母在堂,她老人家怎么能容忍你娶一位娼门之女做儿媳?郎君现在做了官,她一定会让你明媒正娶。这一去,岂不是你我夫妻的永别?当年郎君给妾写下的盟约,看来已成了一张废纸!李益略显吃惊:“这怎么会呢?小玉惨然一笑:“会不会久后自知,妾有个小小的愿望,不知郎君肯听吗?”李益忙问:“什么愿望?我洗耳恭听。”小玉:“妾今年|八岁,郎君二|二岁,离壮室之秋尚有八载。妾与郎君一生欢爱尽在此吋。八载之后,任凭郎君另结良缘,也为时未晚。到那时娈剪去头发披上缁衣遁入空门,一生的愿望就此也就满足了李益感到有些惭愧:“新婚之夜的盟约誓言,我是不会忘记的。请在这里等我,我赴任把公事安排好就来接你,那时125
• 就可以朝夕相伴,白头到老小玉对李益的话似信非信,捉摸不定。但她毕竟把所想的都说了出来,心里轻松得多了。而且她对李益仍然抱着很大的希望,希望他能信守自己的诺言。她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昔H的恩爱之情使她难以忘怀,他能如此忍心地把她忘个一干二净?然而事情的发展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李益还没有到家,他母亲已给他订了亲,单等他回来成礼。未婚妻是卢家表妹,出身于门第高地位显赫的家族,这样的人家李益不敢拒绝。他犹豫过,也痛苦过,可他连想都不曾想过要违背向严厉的母亲,而且卢家在朝廷的权势,对自己的前程|分有利。犹豫和痛苦似天空中的一片云,很快就被风儿吹散没有一点踪迹李益是一个识事务的读书人,他最看重自己的前程。相比之下霍小玉纵然美如花朵,她那低贱的出身,伤风败俗的社会地位,作为他的妻子,会使他抬不起头伸不直腰,不可能得到家庭和社会的承认。爱情和前程,在一架天平上倾斜度太大,再也无法在心灵上取得平衡,李益决心与霍小玉刀两断他按照母亲的旨意,同意了这门亲事,约定了婚礼的日期。卢家富贵奢侈,嫁女讲究排场,要求婿家以百万贯钱作为聘礼,不够这个数目不许迎娶。李益家中无法拿出这笔巨资,只得去向亲友借贷。从夏天到秋天,为借钱李益奔波于江淮一带,形影匆匆,行止不定小玉在闫中朝也想释也盼,盘着指头算李益的刂期。秋风爾瑟,落叶遍地,眼看接她去任所是没有了指望.心中越
• 发着急,数次派人去找,都没有确切的消息。小玉又请巫师占卜,得到的回答也似是而非。这种感情上的极度折磨,使她心力交猝,终于沈疴不起了再高明的医师,也医不好小玉的心病。她的心在绝望中苦苫挣扎。为了四处打探李益的下落,花去了她平日积攒的大量积蓄。积蓄用完了,不得不变卖自己心爱的首饰。到了最后,她只剩下一支珍贵的紫玉钗,忍痛让侍女拿到珠宝店去卖。侍女在路上碰见了当年在王府打造这支紫玉钗的老玉工。老玉工一见这支钗。竟老泪纵横,哭个不住。他记得这是霍小|二岁生日时霍王命他为爱女打造的纪念品,老玉Ⅰ怀念旧主,便问起了小玉的近况。侍女流着泪把小玉的不幸遭遇告诉了老玉工。老玉工义愤填膺,深表同情,便把侍女引领到延光公主面前,说明原委,请延光公主周济。延光公主不禁也感慨万端,慷慨赠钱十二万贯,供小玉寻访李益的下落花用再说李益于这一年腊月筹齐了百万贯聘礼,来到居住在长安城的卢家,开始了迎娶卢氏的准备。他躲躲闪闪,竭力避开往日的亲朋故旧,不让霍小玉知道他来到长安的消息可是,事有凑巧。李益的表弟崔允明却和表兄邂近相遇。过去崔允明经常随李益出入霍小玉家门,小玉像对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待他。李益离开小玉以后,小玉仍然时常接济崔允明,这使崔允明分感激。小玉一往情深地追寻李益,使崔允明更加敬重小玉,也对李益的负心行为很是不满。现在知道李益来到长安,便很快把消息传给了小玉。小玉知道李益移情别娶,真是万念俱灰。痛苦、怨恨、偾怒、绝望一齐向她袭来,她苦苦等待的原来是这样的一声
• 惊雷,一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仇恨,似翻卷的乌云,如大海的波涛,在小玉的胸中汹涌,她要最后见一见这个毁了她生的男人。于是她多方设法,遍请亲朋帮助,请李益前来见上…-面,亲自说个明白。李益听说小玉为他花容瘦损,开始也有些于心不忍,觉得误了小玉终身,心中抱愧。但是,他老早就打定了主意定要与这个卑贱的女人一刀两断,何况他将得到另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而且高贵富有。他更加小心地避开一切同小玉有过联系的人,绝不同小玉相见小玉的病情一天天加重,有时连续昏迷数次,气息奄奄,连人都有些认不清了李益和霍小玉的恩恩怨怨,在长安城内广为流传,有人叹息,有人流泪,对多情的小玉深深同情,对薄情的李益非常愤慨又是…·个春光荡漾的三月天,长安城牡丹怒放,游人如云。在崇教寺的牡丹花丛间,一位身着黄衫的侠士,堵住了正在赏花的李益黄衫侠剑眉美目,丰神俊逸,腰间带着弹弓,身后跟蒼年轻的仆人。他对李益长揖先生是李益吧?仆一直仰暮先生的盖世才华,却没有机会会晤,深以为憾。今天得以相见,真是三生有幸。仆新建座庭院、欲求高明书写几副楹联,以光门庭,万勿推辞。有劳之处,定当重谢,请随我一行!不等李益开口,拉着李益就走。李益觉着黄衫侠士力大无穷、根本无法脱身、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随他疾走他们转大街走小巷,很快到了胜业寺
• 李益…见到了胜业寺,感到有些不妙,再往前走,不就到了霍小玉的家吗?他想脱身溜走。可是,黄衫侠士紧紧抓着他的臂膀,死死不放。当李益看到霍小玉的家门就在眼前时,·下子瘫软了下来。黄衫客轻舒双臂,把李益抱在怀里,走上了霍小玉家的台阶。黄衫客叫开大门,将李谥推进门里,然后高声叫道李益到了!”黄衫客令小玉家人锁上大门,然后大步离去这一声呼喚,突然把小玉惊醒。谁能料想得到她竟然做了这样一个梦:正是红日当午的时候.一位雄纠纠的武土,将李益挟持而来,坐在了她的床边,见她病得如此沉重、要为她脱下绣鞋,扶她躺下休息。她看着他,仔细品味着“脱鞋”两字的含义。鞋是谐的意思,夫妻重又见面;脱者解也,既合而解,当是永诀了。照这样看来和李益纵有见面之期,只怕这一见便要永别,不禁大哭起来。一声“李益来了把她从苦苦思索中惊醒,精神为之·振,浑身也有了气力,便起身下床,换好衣服,稍事打扮,走出了闺房惊魂未定的李益,一见异常憔悴的小玉,羞愧得低下了头。一种负罪的感觉,使他无地自容,他不敢和她面对,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负心行为。小E这时真是百感交集。她曾是那样地爱他,想他,日夜思念他,不惜倾家荡产派人去浔找他。可是、他像躲避瘟疫-样躲避她。连一封书信也不捎.一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当她知道了他是个无情无意的负心汉以后、她仍然希望能见他·面,只要他说上:句知暖知热的话、她都会原谅他的。现在他们终」见∫面,具是U太迟太迟了.小心中
• 明白:自己气息奄奄将不久于人世。小玉欲哭无泪,怒容满面,怨恨难消李益欲说无词,一脸羞愧,低头无语对视良久,小玉恨恨地说:“想不到女人的命运竟会如此悲惨!更想不到负心的男子汉竟这般残忍!青春,爱情,将和我永诀;高堂慈母,再也不能侍候。这一切,都是你这负心汉造成的。我死了,变成鬼也要和你算帐!小玉说完,昏倒在地上。母亲净持把她抱在怀里。她脸上渐渐显得平静而安详,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人间。李益在一双双怨恨的目光击打下,神情颓丧地走出小玉家门,显出-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庭院里起风了,花瓣儿片片飘下,落红遍地-130-
• 女·英梦断何处梦中风流眼前既飘渺又虚幻,如云雾,像轻烟,笼罩着一座似曾相识的仙苑迎面是一带翠嶂,怪石崚嶒、纵横拱立;上面藤萝掩映,苔藓斑驳。绝壁上有一行字,月深年久,已辨认不淸。右边,有一条羊肠曲迳,蜿蜒到远处渐近山口,但觉春风习习,沁人心脾。一只杜鹃,停歇在山腰的莘荑树梢头,听见脚步声,扑楞楞叫着飞去。凄凉的余音,长长地留在耳畔进入石洞,见奇花烂漫,绿树葱茏。一溪清流,从花木深处泄下,淙淙有声。继续向前,豁然开朗,两边殿阁毗连,飞楼插空,仿佛是皇家禁地走过凿着莲花的白石路面,来到翠玉作栏的湖边。长长的拱桥横跨南北,桥上五步一亭,|步一阁,信步游赏,叫人心旷神怡。这时,从波光荡漾的湖水中,走出浴罢的仙姝,如一枝出水的芙蓉。绿云般的浓发,披散在圆润如玉的肩上,透明的烟萝长巾斜裹在身上;丰园的臀,修长的双腿,显出迷人的曲线,让人看后觉着心荡神驰131
• 她走上白石路,进入羊肠曲径,隐没在丛山翠嶂之中迎面闪出一个年轻美貌的男子,和她一同走进石洞深处。睹了出浴的仙姝,可惜只见到她的背影。看那体态,多么像自己的妻了。他尾随在她的后面,浔踪探迹,潜伏在石洞的暗处美男子转过脸来,他顿时被惊杲了这不正是年轻时候的他吗?柳眉风眼,左日有个重瞳面庞粉雕玉琢,桃花…般灿然。再看仙姝,不禁又是一惊,这不正是自己的爱妻,那个年轻时的女英?他心里乱极了,理不出·个头绪来。是什么神奇的力量,能把人的青春年华和勃勃生机再现?在他还没有回过神儿的时候,美男子开口了“怎么这样老?这样忧伤?他定一定神儿,屏气静想,过了许久,才理出自己的思路。是的,绵绵无尽的忧伤,万般难奈的岁月,已经是神形俱损,好似垂暮之年。屈指算算,这一年是大宋朝太平兴国二年,自己恰好四|岁。两鬓已挂上霜花,额头上的皱纹,似深深地刻了几刀,面容憔悴,形体枯槁,怎么也不能司眼前这个美男子联系在一起。他开口问道你是谁?”我是过去的你啊仙姝也嘻嘻笑你把自己的过去忘啦?”我他一急,惊醒了。摸摸额头,有薄薄层汗珠;看看身边,爱妻女英尚在
• 熟睡。下意识地睁大眼睛,想尽力捕捉些什么。月光照着窗棂,室內一片昏暗,寂静使他更加清醒,心中涌现出对梦境的依恋。梦中的仙苑,似曾相识。清澈的湖水中央,那座典雅精巧的凉亭,有引桥和湖岸相连,这和南唐宫廷的澄心堂多么相似。拱形的长桥,也像是通往绮霞阁的通道。还有西边的危楼,也与宫中的百尺楼不差分毫啊,原来是梦游故国!他越思越想,也就越发肯定,梦中的仙苑,正是在金陵的南唐宫廷人生如梦,梦中留下人生的片断,宛如映在水面的倒影那真是一段温馨甜密的难忘时光。论身份是将翻大统的皇太子,尊宠无上,无人堪比;国家大事,自有父皇在那里发号施令。淸风明月,春花美酒,陶冶出一位十余岁的翩翩少年。在爱情的海洋里随意倘佯,在诗歌的国土里任情吟唱。美的艺术,艺术的美,结出了一长串硕果,简直是享用不尽,顾应不暇。尽管二十五岁时父皇崩逝,他成为辖地数千里的南唐国主,可军国重事,都交给文臣武将去办,自己却…·如既往,优游岁月,那种性情,那种爱好,丝毫没有改变。强邻压境,争战不休,虽然在心中布下了阴影。可生活的主旋律,依然轻快欢畅。到后来,宋师渡江作战,他才不得不认真对付。苦斗了一年多,金陵终被攻陷,只好束手就擒,被俘到大宋都城汴梁,做了赵匡胤的臣下。这种生活遭际,变化是太大太大了。从皇帝到囚徒,不啻从天上掉到地上,事情整个翻了个儿后面的路,是幽冥凄冷的九泉,不堪设想;前面走过的
• 路,时时萦绕在脑海中,剪不断理还乱,折磨得他吃不下睡不着,使他加速地衰老此刻睡在身穷的女英,眉宇间也隐隐有几缕哀愁,可还是那么年轻。岁月的消蚀,惨变的折磨,都难损她的花容月貌。假如没有她相依相伴,很难想象在国亡家破之后,他还有勇气活着。他从心中发出一声叹息待罪明德楼前深夜.月光下,违命侯府第的后花园光影斑驳。群芳丛里的牡丹开始凋谢,花瓣上的露珠像泪珠,闪烁着冰冷的光他抬头看看明月,低头看看牡丹,四面顾盼是茫茫的夜,脑海里一片空白。倒不是此时此刻无所思无所想,而是此时此刻怕思又怕想。往事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声鸦啼,吓得他打了·个寒噤。月要落了,夜色愈来愈暗,终于变得像一团浓墨,沉重而粘稠。他本来就忌讳鸦啼,鸦啼预示着灾难的降临。不祥之兆深藏在潜意识中,极为敏感和强烈两个多月前,他和爱妻女英从故都金陵被押解到宋京汴梁,待罪明德楼前,听候大宋皇帝赵匡胤溯发落明德楼是皇宫的正门,皇上的诏令在这里宣布,王师胜利归来,在这里举行凯旋仪式。这里是大宋皇权的象征这一天,赵匡胤在宫廷侍卫的簇拥下登楼,高高站立在门楼中央.凭栏俯视,兴奋中不失威严(度。这个人到中年的红脸汉子、于十七年前,在离京城不远的陈桥驿发动兵
• 变,一刹时黄袍加身,登上了皇帝的宝座,完成了以宋代周的改朝换代。此后他征战四方,渐次扫灭称雄割据的王国,结束了五代十国的纷乱局面。出兵攻占拥有长江中下游广大地区的南唐国,是他实现统一的一大胜利。他踌躇志满,心花怒放,脸映红光,像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明德楼好像变得更加明亮。尽管是见多识广,不免还是有些好奇,渴望亲眼看一看风流醞籍的皇帝李煜,怎样拜倒在他的脚下旗幡在春风中哗哗飘动,鲜灿的皇家仪仗叫人眼花瞭乱,威风凛凛的宫廷禁军,执着刀枪剑戟,发出闪闪的寒在宫门两边,站立着朝廷重臣,一个个朝服手简,面带笑容。立有战功的末军将领们拜舞楼下,受到加官晋爵和赐赏金帛的殊荣。李煜穿戴着白衣纱帽,女英一身素服,他们同被带楼下他们的身后,是李氏宗室、宫人和近臣,点一点数目,正好四十五人,劳累,疲惫,愁眉苦脸,有的低头气,有的羞愧难当想当年在南唐国做皇帝时,他也是臣量拱卫的太阳;如今做了囚徒太阳的光熄灭了,眼前是片黑暗。嘭嘭跳动的心,好像在往下沉,身体轻如秋风中的+片黄叶,不知道将飘落何方¨赵匡胤凤眼圆睁,把李煜和女英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这个具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的江南女子,就是南唐国人人称道的美丽皇后女英?李煜真是好福气,有这样的美人儿陪伴,真是其乐无穷。再看丰神秀目的南唐君王李煜,压根儿不像个皇帝,倒似一位风流儒雅的书生。看他那吓得半死的神情,心惊胆颤的样子,真是又可怜又可叹。听
• 说他平素疏于视朝治理国事,对吟诗作阃却乐此不疲;更有甚者,镇日混迹于娘子军中,在六朝金粉佳丽地,左拥右抱,目迷五色,怎能够不亡国?现在李煜投降了,成了阶下囚,可以不杀他,做个翰林学士倒是满合适。让他和女英快快活活过日子吧,但追蜂引蝶的风流事不可以允许,赋诗作画可以大显身手。时间多的是,生活可以从优供给;只要他不喻意骂人,寄情亡:国之恨,也许比他当皇帝还自在些。朕听政之余,高兴了还要与他唱合呢!只是朕那铜琵琶铁绰板式的玩意儿,和他的情调格格不入。还有女英,倒是要和她叙谈叙谈。李煜和女英不敢抬头去看明徳楼上的大宋皇帝。听说这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深得他的臣下拥戴,还听说赵匡胤不好女色,千里送京娘的义举,早已在大江南北传为佳话可是,从自己的感受中深知,这是一位诡计多端的阴谋家依靠超人的奸诈,巧妙地摘取了皇冠。这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想得出干得出,杀人像揉碎一株小草那样容易。这个至高无上的主宰者,将如何处置我们这些阶下囚呢?女英无意间看见了晋王赵光义。赵匡胤这位文武兼备的皇弟,在两国长期的对抗中,是一个十分厉害的角色。这个人在开州坑杀过数万南唐降卒,金陵人一听到他的名讳,吓得连三岁孩子也会止了哭声。貌似和善,内心残忍,那利剑似的眼神令人颤栗,也叫人捉摸不定,比赵匡胤更叫人害怕她想象得出,这些踞高临下的胜利者,正在用观看乐舞和水饰的心情在看她。看她的焦愁不安,看她的可怜世相肴她的屈辱和身上的伤疤。她感到一双眼睛,射出条条光
• 束,在她的周身扫描,具有强大的穿透能力,刺向她的心脏,心脏在泊泊流血,溅落在地上,一片股红“呀—”一声鸦啼。刚刚跪在地上听候宣读诏书的她,脑中轰然…声响,眼中进出万点金星,顿时全身虚汗淋漓,双膝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多亏近旁的宫人将她扶住才没有摇晃着倒下,当着大宋君臣的面出丑。在笳苦的等待中,皇帝的诏书终于宣读完毕。皇上恩赦了李煜和女英拒不归朝负隅顽抗的罪行。封李煜为右千牛卫上将军,赐爵违命侯,在汴京赐府第居住。他的宗室和宫人,皆免罪开释,近臣也都除授了官职。死的恐惧心理暂时消除了,可“违命”二字像沉重的枷锁,不是锁在身上,而是锁在心上,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从这一天起,李煜和女英开始了完全不同于过去的一种生活,一种可怕的折磨人的痛苦生活。东方泛起了灰白的光,天要亮了,难忍难奈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书房渡江北上书房里堆放的书卷蒙上了灰尘,笺稿零乱地放在书案上,只有一部《华严经》打开来,被不谙事的春风乱翻着。稿笺随风飘落地土,女英将它拣起。一看,原来是许久都未找到的那首《别石头城》诗。记得离开金陵的那一天早上,愁云惨淡。他们被宋军押解出宫,来到烟笼雾锁的长江,在一片吆喝声里上船启航冬日的江面上寒风刺骨,不多时天空又飘下细细的雨丝;身上虽穿着轻裘暖袄,心中仍然冷得颤抖。女英打开朝
• 南的那扇船窗,不顾扑面的冷风和雨点,尽力向远处张望,在搜寻什么。茫茫的烟雨,濛濛的重雾,像一道厚重的铁幕,把一切都隔断了。离乡背井的落难之人,或许永远也看不到了:这南唐宫廷,生她长她的丞相府第,流恋忘返的秦淮河,风景宜人的清凉山,令人陶醉的燕子矾,还有难以忘怀的青龙山、北苑、相国寺、报慈道场李煜当然知道,女英此时在想什么。他们恩爱无比地生活了十多年,往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勾通彼此的感情,能感应两颗跳动的心。此刻,在共同的灾难面前,他们的心不会不往一处想。可是,他的思绪却更加繁乱,生离故土,一切丢失殆尽,推卸不掉的罪责,洗刷不完的奇耻大辱,愧对故国,愧对列祖列宗死死纠缠着他,让他头痛欲裂的是:祖父和父亲怒目而视的面孔,叠印在脑海中祖父李昪辛劳一生,在金陵弘扬王气,重整皇统,建立了南唐国。当时的中原地区,在民族残杀和军阀争战中,把唐王朝在三百年间创造的物质和文明全都毁了。因有长江天险阻隔,野蛮的破坏才没有跨过长江。南唐国在这种形势下应运而生,对斯发江南的物质和文明,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创业艰难,来之不易,父亲李璟继承祖业,内修政理,外缮甲兵,曾想打过长江,一统天下。可惜长期偏安江左一隅,人力、财力和物力都很有限,打一场规模空前的统一战争又谈何容易。虽在他即位后的一段时间里,向东南拓疆扩土,有过中兴的短暂时光,但北方强邻的军事力量迅速崛起,父亲与后周世宗皇帝儿经较量,南唐军都吃了败仗,竟弄得国力一蹶不振了。不料父亲壮年早逝,把治理国家的重
• 任留给了自己。他即位之初就明显感到,北方的邻国或迟或早会吞掉南方各国.自己没有力挽狂澜的本领,没有回天之术,要保住南唐国的半壁河山,希望实在渺茫。他本来是父亲的第六个儿子,依长幼继承的顺序,很少嗣位的可能性。他没有想过要嗣继大统,君临天下,治理万民。而且论文治武功,几位兄长都要比他强些。想不到五位兄长,不是病亡,就是惨死,到头来硬把他逼上皇帝的宝座。他继承∫一顶皇冠、也继承了无法收拾的破碎山河。这时候赵匡胤已经代周称帝,占领了南唐在长江以北的所有疆土,李煜已经称藩称臣,贡银贡绢,苟安的局面随时都有可能逆转。文学艺术是他的生命,甜密的爱情是他生命的源泉。妙手写丹青,锦心绣口赋诗章,在艺术的王国里,他不愧是位名符其实的皇帝,一支笔纵横驰骋,写尽人间风流。在南唐国皇帝的宝座上,他心烦意乱,受怕担惊,战争、饥荒繁琐的狱讼、麻烦的外交、朝臣们的明争暗斗、宗室里的倾诈欺骗,都叫他束手无策形势的发展,果然如他担心的那样,宋师在攻灭建都五羊城的南汉之后,调兵遣将渡过长江,这时他不得不用尽气力进行抵抗,却打不过宋朝精锐的步军、骑军和水军。金陵城终于被攻破,自己做了又一个末代皇帝,把祖父和父亲所开创的基业葬送了,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在另一个幽冥的世界里,面对祖父和父亲的斥责,将怎样回答?想到这里,他已是泪下如雨了善解人意的女英,小心地端着一杯酒,不声不响地递在
• 他手中。这是一杯苦酒,他一口喝下去,却也感到了一丝丝甜意她见他在船舱门前站立了很久,怕他冷,想让他喝杯酒,暖暖身子。他跟着女英走进船舱,又连饮儿杯,身上似乎有些发热。女英为他在舱里低矮的案上铺平了纸,磨着墨。暖流窜上心头,他感激她。构思华章,如孕育一个婴儿,苫思良久,一朝分娩。他常常在默默的思索中孕育,成胎之后,速吐为快,女英知道他的这种习性。磨好了墨,走过来按一下他的肩膀“写吧,写出来会好受些。”他拿起笔醮饱浓墨,写下了这首《别石头城》诗。现在看见这“云笼远岫愁千片,兩打归舟泪万行”,那永生难忘的故国生别,又展现在面前,阵阵创痛,催人泪下。船在水上缓缓前行,水在船下哔哗流淌。水天茫茫,风雨潇潇,漫长的旅途更加寂寞。自长江入淮河,由准河渡汴水,在一个睛和的日子里到了汴口。宋军出师日久,为了解除旅途疲劳,宋军统帅曹彬下令,在这里休息一天再走曹彬是位纠纠大汉,高个儿圆脸盘,虬髭大眼,相貌凶恶,内心却很善良。他遵照大宋皇帝的敕令,攻下金陵后派兵保护南唐皇宫,对李煜及其宗室优礼有加,北上前又让他多带金银财宝,以备急用。决定在汴口休息的命令下达后曹彬亲自关照李煜:他和女英可以由宋军“保护”,在汴口任意游赏他们对曹彬很感激,友好的待遇使他沉重的心情有些放
• 松。闷守船舱,还不如下去走走消散消散;何况他们早就听说汴口的普光寺殿宇巍峨,佛像塑得精美,儿白年来香火不绝,是善男信女们朝拜的圣地。作为虔诚的佛门弟子,渴望去表示·下自己的诚笃之意。近臣和宫人们听说他们要去普光寺行礼,都感到深为不妥。作为囚徒,·举一动都受人监视,哪里有什么自由,而H是生是死,前景未卜,没有一点点游赏的闲情逸致。特别可虑的是,去普光寺行礼·举,要是惹得大宋皇帝不高兴,因此而龙颜大怒,他们可就惨了。于是纷纷上船劝阻,希望收回成命李煜听着他们的劝说,心中很是反感;丞相股崇义急切的陈词,让他发火了。胆小怕事而又固执己见的股崇义,过去曾让他大伤脑筋,经常用祖制和古礼来反对任用出身寒微的士人,抵制对朝政的改良,弄得他无所作为也无可奈何。现在他恨他这位曾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指着股崇义的鼻子说,我一直受你们这些大臣的禁制,哪里有行动自由?到如今家国俱亡,还顾及什么?触怒了大宋天子,不过是一个死,有什么事我承当,与你们不相干!李煜盛怒之下,命几名贴身宫人带上布施的金银布帛和女英气冲冲下了船。普光寺的老方丈恭敬地接待了李煜和女英一行。陪着他们礼拜佛祖,游览佛寺,接受了他们的丰厚施舍。虔诚的施主没有游兴,面对一尊尊庄严的佛像,叹恨良久,默然无语。一个穷途末路的罪囚,还能够企求些什么!待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回到船上,连饭也无心吃,便躺倒在船舱
• 现在案头这部《华严经》,是老方丈临别时送给他们的的。北上途中,常常翻阅、从中得到不少慰籍,一种解脱的恬淡心境渐渐萌生。很想循入空门,把过去彻底忘记辞庙然而,过去是无法忘记的。他和她真是度日如年,全靠回味往事了此残生。假如连回忆也忘却,就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那不正是姗姗走来的末日?驶着回忆的小舟,慢慢溯流而上,把他们带到辞庙的那启程北上,时日已定。这是一次长行,飘零异乡,野鬼弧魂,永无归期。辞庙,就是最后的诀别。先一天,宫人传禀了宋营的命令:辞庙仪式可以举行,参加者只限于李氏宗室,臣僚一律不得参加,不许庶民走近宗庙围观。李煜和女英明白,金陵刚被征服,时局尚不稳定,宋军害怕这种有政治色彩的活动,会引起民变,所以才作了这些限制。不难预料,辞庙之时宋军还会严密监视的,任何一个胜利者,都懂得这样做。想到这里,凄然苦笑了。行将解散的宫廷乐队,奏着令人心碎的乐曲,向太庙行进。声音低沉的号角,发出凄厉的呜呜声。远处,探头探脑偷看的百姓,有的掩住了面孔。李煜和女英以步代车,走在前面,毎迈出一步,都很费力。面色阴沉,目光呆滞,似醒似梦地向前移动。太庙中供奉着李氏历代皇帝的神御。最前面的是定宗李静皇帝、唐宪宗第八子高祖吴王李恪的神御,接下来是成宗孝平皇帝太曾祖李超的神御,依次是惠宗孝安皇帝太祖父李-142
• 志、庆宗孝德皇帝曾祖李荣、光文肃武孝高皇帝祖父李昪、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父亲李璟。这一座座神御,多么像驿道上的路标,一程接着…程,直连着生命的尽头。可是,自己辞世以后,却不能再设这样一个神御,立在父亲的后面程程延续下去左右的人都在呜咽或痛哭,和着不绝的乐声,变成了凄惨的大合唱。他们用极大的气力才止住快要流出的眼泪,凝神倾听由教坊乐人演奏的别离曲宫人意可平日里婉啭的歌喉,今日时时露出哽咽之音宜爱那甜甜的嗓音,也变得沙哑沉滞;还有能歌善舞的薛九妹,总是脱板离韵踏不上步点。愁愁愁,恨恨恨,击垮了人们的精神,一个个似散了骨架,受不了也得受,忍不住也得忍,谁也不能扭转乾坤,除却这亡国之恨!李煜忽然想起了流珠,三年前把她赐给了指挥使胡则,已经去了江州,不知她此时此刻境况又是什么样儿,但愿她无忧无患无灾无难。他的泪水终于溢出眼眶,悄悄用袖头拭尽,尽量装得自然些,生怕被人看出但是,他拭汨的动作,还是被女英看见了。作为年轻漂亮的皇后,经常参加朝廷大典和宴会,似一颗光闪闪的超级明星。她体态丰满,一双明眸顾盼盈盈,长长的耳坠在两腮边摇晃闪烁,乌黑的发髻高高盘着,浑身散发着幽香。在一大群内宫女官和朝延命妇的簇拥下,显得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现在,她的睑上笼罩着乌云,皇后的桂冠已被打落在地,任人踝在脚下。辞庙一过,就要启程北上,去汴梁过流亡生活,心中的酸楚,难以用语言形容。尽管她心情极坏,却仍然无时无刻不在关心自己的丈夫。
• 他是她的依傍,这颗大树…且倒下,切也将不复存在她从他拭泪的举动中看出来,他到底还是挺过来了,从心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辞庙归来,李煜在澄心堂站立了很久,涌动的思绪,终于形成形象,流着泪写下了《破阵子》词:四|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阙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梦,几曾识干戈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女英看后止泪道“事到如今,你还是这样儿女情长!”李煜叹道死者亦矣,生者何堪!我是为生者伤別啊!现在,在汴梁的府第中还不算简陋的书房里,他们想起了辞庙的情景,记起了这首催人泪下的诗,想起了流散的宫人,心情依然不能平静宫人流珠的可爱面庞儿,又一次映现在眼前,仿佛正婀娜多姿地朝他们走来。她是个聪明灵慧精通音律而又身怀绝技的女子。她原是一位武当派宗师的独生女儿,自幼练成一身武功,后来父亲为仇家所害,随叔父来到金陵。入宫后随昭惠皇后学习音乐舞蹈,唱腔和舞技压倒群芳。女英的姐姐昭惠皇后蛾皇去逝后,只有她能熟练地演出昭惠皇后制作的《邀醉舞》和《恨来迟二破》,更得李煜和女英的痛爱那一年,他校猎青龙山,突然冲出一头野熊惊了圣驾正在危急时,军校胡则奋勇当先,刀劈野熊。为了表彰这位青年武士的救驾大功,他升胡则做步军指挥使,某把美丽的44
• 流珠赐给胡则作妻f。他们·起到江州,此后再未见过面。他还时时在想着她,时时忆起和她在宫中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如今,她在江州可好?《华严经》毕竟不能抚平心中的创痕,不能解除已经凝固的烦恼。眼睛虽然在看着经卷,思绪却如潮水四处泛溢。六根不净,六神无主,这日子越发难过蜡丸密书不屈的江州昨天,李煜和女英去开元寺拜佛求偈,不苟言笑的悟明禅师告诉几句话、硬棒棒搁在心里,排解不开。说什么“不喜不恼,不即不离”到底何所指?李煜是灵性通悟的人,过去对那些充满神秘色彩的禅机妙语,一捉摸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如今却这样愚钝,从昨日到今天百思不得其解,弄得茶饭不思,深宵难寐。早上起来,左眼皮还跳个不停,这是怎么了?女英命旧宫人黄保仪端来一碗莲子汤,才喝了一口,便从颤抖的手上滑落,泼在地上,青花细瓷碗打了个粉碎。他楞楞看着狼籍满地的羹汤,忽然想起昨日从街上听来的只言片语出开元寺回府,路经朱雀大街,过十字转弯向南,揭开轿帘角向外张望,见卖汤团的小铺里,有几个人在大声议论。只听内中一个说道,曹翰将军在江州吃了败仗,城池久攻不下,又损兵折将,皇上下诏书切责……声音转小,轿子很快过去,下面说些什么没有听到。可就这几句话,已使人145
• 万分震惊金陵失陷到如今,已四个多月了。难道说江州指挥使胡则还在死守城池,抵抗着宋朝的征讨大军?在江州驻守的南唐军最多不超过三万,而大宋南面行营招讨使曹翰率领着万精锐的步骑和舟师,力量的对比这样悬殊,胡则足足坚守了·百二|多个日H夜夜,恐怕未必可能吧如果说不可能,为什么会在京师流传这样的消息?人常说无风不起浪,这样说也许事出有因。为弄清真象,叫来掌书记徐无你可听到有关南边的消息?消息可多哩。有关江州……“你小声说吧。从徐元偊的话中,证实了他们从街上听来的消息是确实的李煜还联想到儿天前早朝的情贔早朝完毕,皂上在勤政殿单独接见了他。拜舞之后,皇上问他可知近来江南的情况,他颤颤惊惊地回答说,臣不敢也不愿意知道江南的情况。皇上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卿这样很好,对朕很忠心,朕很高兴。当时以为是随便问问,现在想来其中大有文章俐人一声禀报,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带了回来。“有位云游和尚求见。”云游的和尚,还是不见为好,免得惹事生非,朝廷的耳目众多,弄不好会出乱子的。可是,在这个时候,来这么146
• 个人、岂不蹊跷?是不是从江南来的?如果渡江北上,必定有事。他对徐元偊说:“你知道,我笃信佛祖。”“是的。”过去剃度过万千饭依佛门的人。在下知道“我想见一见这位云游和尚是你要小心地把他带到佛堂来。”“遵命。”点着灯的佛堂,在帷帐的遮掩下,泛着昏黄的光,陈设简单的儿案上堆放着经卷,面南的厅墙上,挂着佛祖的画像,出自李煜的手笔,目光深沉冷竣云游和尚走进佛堂,立刻将门掩上。急急跨进儿步,除下僧帽,跪倒在李煜和女英面前。“叩见陛下和皇后你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把他们惊住了。过去在南唐国,人人都这样称呼李煜和女英,受之礼所当然;如今只有大宋皇帝赵匡胤才可以如此称呼,其他人受此称呼,便是僭越,是谋反犯上,朝廷若是知道了有杀头的危险。惊疑、慌乱、难过交织在一起,使他张口不得。臣是江州副指挥使宋德明。”请起他认出了也是自己提拔起来的青年将领。宋德明面北垂手站立。他来自江州,那里依然是南唐国
• 的城池,江州民依然是南府国的臣民。他们依然具承认这个“哔下”。他是他们的代表,·身正’,大义凛然,冒着生命危险,求见自己的陛下李煜怎么也不能使宋德明省掉这君臣之礼,只好侧面设椅,让宋德明面北而坐。刚刚坐定,又双膝跪地,呈上:枚密封的蜡丸。他伸出微微发抖的于、接过这件似乎有些炙烫的东四他似乎测猜出了这封密书的內容、想看又怕看。小小蜡丸,重若千钧,刂关重大,要做出决择,非同小可。宋德明详细禀报∫江州的情况。原来金陵失陷南唐國寳告灭亡,宋军统帅曹彬要李煜下令所有州县立即献出城池江州刺史谢彦宾接到命令后,召集文官武将齐聚州衙商议准备出城纳降。指挥使胡则坚决反对,认为皇上的命令是伪造的,当众把它撕碎。他提出发动军民联防守城的主张,得到驻守江州将土的支持,被拥立为刺史,在城内张贴了誓死抵抗宋师进攻的告示。他们招募义兵,筹集粮草,加固城垣,谋划城守方略,昼夜操练,严明纪律,很快扩充了军队,再加上数万白姓自愿起来协助守城,力量更加壮大。江州城下,宋将曹翰率兵强攻,大小七十余战,坚城难摧,宋军损失惨重。江州城内,有钱者出钱,有力者出力众志一心,坚定了长期固守以待援军图谋恢复故国的决心指挥使胡则同江西等地的南唐军余部取得了联系,计划端阳节那·天,同时向宋军发动反攻,光复南唐旧山河。宋德明最后说:要点都陈述在密书里,请“陛下”亲览李煜鼓足勇气打开蜡丸,抖开帛书。这是一封血书胡则在血书中陈述了恢复计划,坚请“陛下”秘密逃离汴
• 梁,驻跸江州,南唐复兴就指日可待他看着一个个鲜红的字,似·颗颗跳动的心。英雄的江州乍民不忘旧主,热爱故国,艰难地进行着复国斗争,寄厚望于自已的陛下,就是天帝看了这封血书,也会被感动的他扪心自问,自己还能够再作臣民拥戴的南唐国主吗他心中的答案是否定的。想当初宋军未渡江前,他打算凭借长江天险进行抵抗。可是樊若冰的叛卖,小长老从内部的破坏,兼程东进的十五万水师步军突然覆没……一连串始料不及的不幸事件,加速了金陵城的沦陷。亡国大错已经铸定掬千江涛难洗满面羞,深感到自己软弱无能,深感到自己永难排遣的屈辱。他凄然对宋德明说我实在不配做你们的君王。”宋德明惊愕之余,感到失望。这不像昔日那个风流倜傥、聪明过人的陛下。可是,他不敢多言多语。忠心耿耿的宋德明,在战场上那么勇敢,在他的陛下面前,仍然感到畏惧宋德明被密秘安排在后园一间柴屋暂住。宋德明想:只要不打发自己走,还有机会劝谏的,说不定陛下会回心转肉袒出降金陵即将沦陷之时,李煜没有实现以身殉国的诺言。死是悲壮豪迈的,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走到末路,便一挺脖子,死于三尺龙泉之下。他未能这样了结自己的一生,并非出于偶然,李氏家族数百口人和数百朝臣都反对他殉国的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