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算,他们劝他降并在他的庇护下,保住将要失去的部分利益。在他们看来,南唐国·直对宋朝皇帝称臣纳贡,只要愿意投降,不会过份苛求南唐君臣。作为义不容辞的责任、李煜应该为他们活下来,尽管是·种悲惨的选择感情的因素更是一个厮缠不清的向题。自丞相股崇义以卜,苫苫相劝,汨流满面;女英和宫人们愁容惨淡,肝肠寸断。面对如此这般情景,他不能横下·条心去死止在他迟疑不决的时候,宋军占领了皇宫,由潘美将军向他传达了主将曹彬的命令:请李煜到江边相见。好似晴天里打了个霹虏,震得他慌了手脚刚愎自用的殷崇义早有准备,捧出了南唐四|州的舆图和册籍、玺绶,请自己的陛下按礼仪卸掉袍服冠戴,裸露上体,用素丝绦自己捆缚起来,去江边举行投降仪式。这是占已有之的投降礼仪,熟悉历代典章制度的丞相,对此是不会疏乎的。去江边的路似乎分外漫长,路途所见也更叫人心酸。战败的金陵城疮夷满日,街市上冷冷清清,有的房舍还在余火中冒烟。行经升元寺,惨状目不忍睹:焦黑的颓垃断壁下数百具避难百姓的尸体,躺在血污中,面邰表情痛苦,像是在怨恨他这个无能的君王,不能保护他们财产生命的安全终于看见了,江上战舰巍峨,军容雄壮。有道是下者之师讨不臣伐有罪,如今轮到了自己头上,·夜之间变成了有作的臣下,心中涌上一阵难过。真后悔在有为之秋,不曾训练成一支精锐的军队,抵挡住敌人的进攻。现在落得如此下场,也是自作自受。他站立江边,不敢抬头。大江边宋军列成整齐的阵容。主舰上飘着一面帅字旗,
• 旗门下曹彬拈须微笑,等待李煜君臣到来。传令官高喊“请船上见!”李煜缓慢地抬起头,看见一条狭窄的独木板搭在主舰上。他知道这是专门为他而架设的必须从这条艰难的独木板上走过去。看见曹彬那得意的样子,他感到屈辱,他们是在要弄他这个亡国的君王他都度过了大半生,从来没有走过独木桥。皇家禁苑行宫别墅的游船,为君王设置的引桥都是又宽又稳,走起来如履平地。可是,人到矮檎下,怎敢不低头呢?他颤颤惊惊踏上独木桥,只感到一阵晕眩,脚下虚飘飘的,似被悬在了空间,有些站立不稳。曹彬看着他,又笑了。他更加羞愧。那一年,就是眼前这个曹彬来金陵朝聘,彬彬有礼,应对如仪,他很敬重他。现在,曹彬显然在讥笑他,他表面上尽力忍受,心中却慌愧难当。心中越是慌愧,脚越站立不稳,眼睛看着水面,波浪在眼底翻动,欲进不能,欲退也不能,急得他一身冷汗曹彬大笑着走出船舱,大步走上独木桥,拉着李煜的胳臂,拖着他走上主舰。曹彬解脱缚在他身上的丝绦+帮他穿好衣服,接收了殷崇义交出的舆图户籍和玺绶等,请他坐下待茶。茶还不曾沾唇,一个难题又摆在面前:曹彬要李煜下手书给未投降的南唐州县,要他们统统立即放下武器授降。李煜睁太眼睛无言以对。与宋军开战之初,他曾下过一道诏书,要求南唐将土守住每一座城市,保卫每毎一寸领土,要他们与南唐社稷共存亡。这道慷慨激昂的命令,鼓舞了将士的斗志,在局部战场-151
• :挫动了敌军的锐气。现在,他要是下一道完全相反的命令,要他们束手归降,他们会怎么看?会说他是软弱无能的懦夫,反复无常的小人,昏庸透顶的君七。他不能写曹彬的眼中有两道逼人的光芒,他害怕了。已经是人家砧板上的肉,能够由得了自己?不写是过不了关的,怎么办?身旁站立的儿位近臣,正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唉,方寸已乱,无所适从,无所适从啊!写吧,这手书你必须写!”曹彬平静而自信地说,把笔递在李煜手中。他拿着笔,其重千斤,用尽气力都难于落墨。泪水滚滚落下,掉在舱板上,混成…片。他别无选择,只得按照曹彬的口授,写成一·道手书。曹彬微笑着接了过去他神情恍恍惚惚,记不清是怎样告别,怎样下船,又是怎样回宫的。这道手书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感到无颜再见江东父到如今他才知道,当时正在抵抗宋军进攻的南唐将土,有的并没有按照他的手书投降。有的抵抗力量还占山头、据河汊频频出击,扰得宋军日夜不安,要让他们低下头轻意屈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女英心中明白事情确实就难在这里,要不是当日丈夫作过如此丢脸的事,他现在可以亡命出逃,奔赴江州,和他们共同抗击宋军,并联络各地的余部图谋恢复,就是拼它个鱼死刚破,也比在这里作囚徒活得轻松。可是,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无地自容,怎样作也不能使灵魂得到安宁152
• 积薪自杀女英一想起城破国亡前的情景,就吓得打颤丈夫曾经准备为南唐社稷而死当朱令斌在采石矶全军覆没的战报传来,他知道南唐亡国已不可避免。骁勇善战的朱令斌统帅着南唐十五万精兵是唯一的可与宋军决战的力量.常州和润州失陷后,他密令朱令斌率军浮江东进,赶赴金陵勤王。朱令斌挥军进至采石矶,正逢宋军在那儿架设浮桥完工,便以全师攻击宋军,用火药和麻油焚烧浮桥。天低雾浓,战云密布,狙然相遇,短兵相接,拼打得你死我活。装载着火药和麻油的快艇奋力击浪而进,接近了浮桥,一字排开的水师紧跟在后面。当刚刚点燃引火物的时候,突然吹起了西北风,火随风势倒卷起燃烧,没有烧着宋军的浮桥,却燃毁了自家的战舰,弄得全军溃败,主将被俘。这好像是天意,人力难违呵!吴越国为虎作伥,从东面打了过来,与宋军协同作战把金陵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气之下,李煜给吴越主钱俶修书说:“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且明天子易地赏功,主亦大梁一布衣耳!”钱看完冷笑一声,把信交给曹彬代呈大宋皇帝。李煜得知更加生气,几乎晕了过去金陵城被围困了三个月。宋军掘地道、架云梯,日夜轮番攻城,争战激烈,城内严重缺粮,军民饿死者不计其数内外交困,山穷水尽,危在旦夕宫廷里一片混乱。禁中侍卫已成惊弓之鸟,宫监和宫女有的在做逃跑的准备。所进的御膳已没有了臊腥,饭用糙米做成,见此情状心里难过,没有一点食欲。慢慢走进勤政l53
• 殿,立坐不安,折身又步入通往北苑的回廊,见几名侍卫在往御膳房搬运柴禾,心中一动,似有所感,又返回养心斋架架图书,一卷卷字画,这是祖孙三代精心收藏起来的,且旧主离去,这些东西将落入谁手?走出养心斋,在清辉殿东侧,他谛听两名侍卫的谈话。京城已经守不住了,陛下到底作何打算?“谁知道呢!“我们!怎么办?”“大不了是一个死!”死就死,谁还怕死?”我看皇上就舍不得死。”好像重镖,狠狠击在心上,震得好痛他默默无言地绕道向西,远远躲开他们。这就是臣民对他们陛下的评价:没有死国的决心。果真没有吗?江南的青山秀水,金陵的巍峨宫殿,治下的数百万子民,府库堆积的物质财富,一切的一切,拱手献给敌国,会受到万代人的唾骂,他承受不起如此巨大的心理重负,他应当同社稷共存亡!他似乎决心已下,异常坚定,反而觉得身轻松,立刻传旨侍卫陛见。他下了一道诏令,收买十万担柴薪入宫。侍卫长大惑不解,他不知道要大量柴薪干什么车载肩挑的柴薪,源源不断地运往宫中。进宫奏事的殷祟义看见此情,似乎有些明白。他听到了来自宫内的一些谣传,说皇上准备和亲属一起自焚在宫廷里,这可万万使不得。在他看来,眼前只有一条路:投降。南唐国向宋朝称臣已久,现在的抵抗虽然被视为抗旨违命,可放下武器投降仍154
• 然会被宽恕的。他要劝阻皇上放弃这种打算。见了面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内史陈乔进宫了。陈乔有些冲动,用不屑的神情看着殷崇义。陈乔一向不满殷崇义的自负,不满他贪得无厌地聚敛财富。这个利欲熏心炙手可热的权臣,一直受陈乔蔑视。现在国难当头,怀疑殷崇义进宫又要给皂上出什么坏点子,便不等殷崇义张口,直言不讳地问皇上,往宫中搬运这么多柴薪是否准备与社稷共存亡李煜神情茫然,语未发。殷崇义感到气恼,用教训的冂气诘问陈乔,陈乔不什示弱,词色严厉。陈乔指着般崇义的鼻子说,国家将兴,必有祥瑞,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南唐国弄到如此下场,都是你们这些奸贼造成的。我陈乔已是视死如归,决心以死报国。说完就拿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向着自己的脖子抹。李煜急忙令宫人制止住陈乔。他不能让陈乔血搬殿廷有这样忠心的臣子,他很高兴,可死一个陈乔与大局无补殷崇义也一反常态,极力劝阻陈乔,陈乔无奈,只好下殿去了。待陈乔走后,殷崇义才想方设法劝阻皇上,援拾典籍史书,征引历朝旧事,说亡国之君只有顺乎天理归附明君才是出路,如果只图血气之勇,就是对社稷和臣民不负责任。说着说着便跪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他亲自把殷崇义扶起,也流下了伤心的泪。他感到生也难,死也难,左右为难他终于未能为社稷而死到如今国家已经灭亡,江南数百万百姓已做了大宋的臣-155
• 民,他们处境如何他不敢去想。可是,宋德明的到来,又勾起她对这些往事的回忆,更加感到这些忠臣义士的可贵。但是,江州的护国斗争,前景将会如何?背水一战回忆的帷幕,始终不曾从女英的脑海中落下想当初宋军渡江前,他也以极大的决心组织过战斗。宋朝开宝七年(公元974年)九月,大宋皇帝派专使持诏书入金陵,晓谕将出师南征,要李煜及早归顺入朝。同时遣曹翰出师江州,曹彬率大军继发,又令潘美率步骑军配合作战。对于归顺入朝,李煜坚决予以拒绝。他对宋使说:“我臣事宋朝,是为了保全宗祀,想不到皇上要我绝宗祀而入朝,假如这样宁愿一死。”宋使北还,他下令修葺各地城垒,加紧训练土卒,准备固守。次年春天,南唐朝廷对战与和纷争不定。内史侍郎陈乔是先朝老臣,素来耿直,在朝臣中有很高的威望,与股崇义一同辅政,力主抗战。他本来对任情诗酒风流的皇上能否与社稷共存亡,持悲观的态度。陈乔佩服皇上吟诗作画的非凡才能,对皇上治国齐天下的能力却不敢恭维。他老早打定了主意,南唐一旦战败,便以身殉国,绝不去作亡国贰臣。现在皇上如此坚决地主战,让他感到意外,觉得皇上在临危之际还是有骨气的。陈乔奉旨与皇甫继勋一道主持军务,加紧了对沿江防线的部署。智能禅师又给李煜服了一粒定心丸。禅师入宫为李煜作完佛事,很诡秘地说:昨日为陛下求得一偈,佛祖说长江为天险,不习水战的北方人,要过长江比登天还难。李煜对佛156
• 祖的天启,感到很是欣慰,这和他臣下的一些说法不谋而合,汹涌的长江波涛,犹如千军万马,宋军要想长驱渡江,比插翅而飞还难。他感到部署有方,万事停妥,便暂放宽心,把心思又放在了饮酒赋诗上面。花晨月夕,不可虚度,他和女英在澄心堂酌酒赏花,观看歌舞。南国曲调缠绵徘恻,舞人个个脉脉含情,细看腰肢柔软如水,谛听歌喉圆润流啭,艺术和感情使他超脱凡尘,仿佛遨游在奇幻多彩的人间天上,惹人心烦的政务,叫人胆寒的战争,无穷的忧虑,无限的烦忙,都飘散的无影无踪。女英有好一阵子不曾在皇上面前献舞了。此时她的兴致很高,当一曲终了时,急从宫人手中接过松软宽长的舞衣,轻快地走进舞池,翩翩地起舞了。这确实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佳人映花相与红,瑟歌不辨夜深沉。李煜更是诗兴勃起,一首动人的词已在心中酝酿成熟。正在宫人准备笔墨纸砚的时候,宫人通报净慈道场的法眼禅师奉旨入宫。记起来了,他请这位脾气有些古怪的高僧来观赏牡丹,只是禅师来得太晚了,夜宴的高潮就要过去法眼禅师神情淡漠地合十参拜,嘴角挂着冰冷的笑。已经到了什么时候,还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沉浸在七情六欲的苦海里,走不进六根清净的至境,还参什么禅拜什么佛!他记得,那一年皇上把他从润州圆觉寺请来,主持净慈道场,剃度了数百名替身,七日一斋,半月一台道场,似乎做得虔诚备至。可是,正是英年俊茂的皇上,美丽的女英同他恩爱无比,情意绵绵的宫娥妃嫔和他难舍难分,哪里谈得上皈依佛门!眼下,时局已到这种地步,皇上的雅兴不减当年,一朝兵临城阙,覆巢之下岂有完卵?157
• 法眼禅师看见备好的笔砚,深深一揖“老纳有偈奉赠,请陛下赐墨宝一用。李煜请法眼到儿案前、让宫人给铺平御制纸笺。法眼也不推辞,援笔书写侷:“拥毳对芳丛,山来趣不同。发从今H白,花是去年红。艳色随朝露,馨香逐晚风。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写罢,饮几杯素酒,稽首而去。李煜见法眼匆匆离去有些不快,把玩偈语不觉烦恼涌上心头,便命撤去宴席,诏皇甫继勋入宫。这位被委以沿江防御使重任的将军,竟以军务繁忙不肯应诏。他更为不快和烦恼,又命近臣徐元偊出宫视察军情,才觉心中稍安。数月之间,一日数惊。池州受挫,芜湖失陷,常州和润州被吴越国攻破,宋师席卷而至,逼近金陵。站在宫中的百尺楼上,能看见宋军繁忙的军事活动战争严重失利,敌军在金陵城下合围只在旦夕皇甫继勋从宋军兴师那一天起,就扳着指头算到何时宣布投降,他根本不相信皇上有抵抗到底的决心。作为三朝老臣,在江南聚积了数不清的财富,也养育了满堂儿孙,只要能保全身家性命和财富,作赵家还是李家的臣下,都是一样的,也许作赵家的臣下更靠得住些。他军权在握,君命有所不受;李煜诏他入宫,故意不肯奉诏,是想煞·煞这位文弱陛下的性儿,迫使他听自己的话,早一点投降,早一点太平无事。战局急转直下。宋师在金陵城下已成合围之势,南唐军节节败退,困守孤城。皇甫继勋并不着急,败得越快越彻底越好、纳土归降的进程可大大缩短,投靠了大宋皇帝,依然
• 可以高官厚禄,比现在的处境可舒心多了。他觉得应该逼一逼皇上,劝他赶快投降,何必拗着劲儿活受苦?皇甫继勋真是败不气馁意益骄,昂首阔步走进宫。宫门前,一群愤怒的侍卫围住了他。他耳中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咒骂声,心中有点慌张,未及开口喝斥,已丧生于乱剑之下。李煜闻讯赶来侍卫们一齐跪下请罪,陈述了皇甫继勋丧师辱国的罪行↓请求陛下处置。获得赦免的侍卫们,簇拥着皇上登上金陵城。李煜举目四顾,城下宋军的栅寨遍布,顿时大惊失色。他问陈乔用什么办法退敌,陈乔痛苦地说:“已经太晚了”李煜还是不愿坐以待毙,要陈乔坚守城垣,以待救兵。陈乔沉重地说:“老臣当竭尽全力,忠于王事。”李煜不再视朝,罢去一切宴会,无意吟诗作画,无心观赏歌舞,一头扎进佛堂,吃斋念佛,求佛主保佑南唐国转危为安。青灯黄卷华严长诵黄昏时节吹起了恼人的东风,花瓣儿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汴梁的春天是短暂的,来也匆匆,去也匆。…佛堂里点燃了灯李煜和女英焚过香,合礼拜,默默祈祷,求佛祖保佑江南百姓免遭涂炭,江州城安然无恙,胡则和流珠消灾解难。宋德明心事重重地走了进来。他想和自己的陛下好好叙
• 谈叙谈,尽快作出决定,不能再拖延下去。行罢礼,不容自己的陛下插话,他再次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儿月来江州军民抗击宋军的详情,讲述了他们联络江南各地南唐军余部共同作战的计划。他们认为长江以南分茅裂土已久,宋朝要想在短时期内建立起自己的统治和秩序是办不到的,而且宋朝的北方边境,强大的契丹国虎视眈眈,宋朝要想集中全力经略江南,尚有后顾之忧,南唐复国的事业是有可能实现的宋德明平素不善辞令,可今天竟能如此充分地表达思想见解,连自己都感到几分意外。他还兴奋地告诉自己的陛下,江州西北的庐山脚下,八百名园通寺僧人,利用山地的优势,神出鬼没地伏击宋军,对江州保卫战起了有力的支援作用,头领张惠如就是皇上剃度的僧人。他还说江南百姓怀念故主,称赞陛下的盖世才华,每一提及便禁不住要流泪。听到这里,他们也被感动地流下了眼泪。女英觉得很惭愧。过去在宫中的时候,深居宫廷,养尊处优,并没有经常把百姓放在心上,可百姓们对他们却如此有情,后悔当初没有为百姓多做儿件好事,如今想做也来不及了陛下,请早作决断,同赴江州!”宋德明对自己的陛下低声说,他与胡则已作了周密的布置,从江州到汴梁沿路都有人接应。走水路舟行太慢,还是走陆路,而且选定了经潢川到拼春的山道,可以说是万无一失:女英引着宋德明走近窗口,揭开垂帘推开窗门,指指对面的一座塔楼。宋德明看见塔楼止全副武装的宋朝军士监视着整个府第。女英轻声告诉他,那里驻守着一队轻骑,负责保护违命侯,出人府第的每个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 她还告诉他,他到这里不久,就来人查询过。恰好在此之前,李煜请求允许从大相国寺请一位高僧进府讲经,适逢宋徳明到来,就以讲经高僧的身份遮掩了过去。违命侯府稍有动静,用不了喝杯茶的功夫,宋军便能赶到李煜沉重地说:“插翅难逃啊!”瓢冷水,从头浇在宋德明心上。宋军的监视如此严密,确实不曾想到。如何是好呢?心里没有了主意。趁夜色朦胧,今晚你离开这里!”李煜极不情愿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宋德明的到来,在她心中激起一个又一个连漪:她作过各种各样的设想:是甘作囚徒还是逃离汴梁,江州城的胜败,江南复国斗争的结局等等,都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她感到自己没有能力去决断和驾驭它们。她希望和丈未平稳地过日子,就是作囚徒,也作得平平安安,“在专静中了此残生送走一步三回头的宋德明,李焜感到茫然,心中空虚得很。为了稳定一下情绪,便翻开《华严经》,强制自己诵读起来。他明白《华严经》不能救人于苦难,可《华严经》能够麻痹人的精神而忘掉苦难,这已从自身的经验中有了真切的体会。他在稍懂人事以后,曾对父王的信佛有些莫明其妙。父亲当年雄心勃勃地要使南唐国中兴,而且一度也取得过不小的战果,可一闲下来就拜佛参禅,很是城笃。在懂得了人情世故以后,看到宫廷里复杂的明争暗斗,朝臣们激烈的相互倾轧,他才从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中认识了人生,理解了父亲信佛的妙谛——为了忘却。他登上王位以后,更加信奉佛教,在精神上得到了更多的自我解脱。16}-
• 他曾在金陵和其他地方修建了不少佛寺,在禁苑中也修建了永慕宫和净居室,以进行佛事。当日在江南修佛寺,请高僧、度僧徒,一时上行下效,蔚然成风。在南唐二上二州的大小城邑,佛寺越建越多,僧尼的数目也与日俱增。记得亲自剃度的僧人,少说也不下三千,由朝廷直接供养的僧尼也不少于万数人数众多的僧尼中,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宋朝君臣看准了这一点,才挖空心思地想法儿,利用和尚作奸细行反间之计,为他们渡江攻灭南唐国先埋伏一支别动队。这一手真是太狡猾太阴险,聪明的江东才子们却不曾想到这一招。事情已经成为过去,可历史是严酷的,国破家亡的现实处境已经说明了一切。浩浩东流的长江水,也洗刷不掉这千古遗恨女英悄然走了进来。她告诉他:江正求见李煜惊愕地问:“是江元叔?“是他。“他来干什么?”“说他有事求见。”“你怎么锐?”如找说你身体不适。…“““这个鄙卑的东西。不见!”已经打发他走了他没齿嫵忘,这个令人痛心疾首的江正小长老南来-162
• 开宝八年(公元975年)夏天,京城内盛传从北方来了位精通内典的小长老,广作佛事,普度众僧,连朝中一些大臣老都和他过从甚密。更有甚者,小长老很有诗才,联句不同凡响。有一天散朝后,李煜留下大夫徐铉了解此人徐铉说小长老姓江名正字元叔,是洛阳开元寺的高僧,二多岁年纪,曾得西域名僧真传,号称“佛出世”,声名远播,将往南海挂单,路过这里,暂作羁留。李煜命徐铉传旨,召江正入宫明眸皓齿的江正,既有江南人的秀色,又有北方人高大强牡的奇表。李煜一见倾心,请江正移居清凉寺讲经,相伴H久,舍不得让他离开。他在绮霞阁大宴群臣时,依韵作诗,江正的《秋江》五言绝句,深得李煜赏识,认江正是位难得的诗友,甚至劝江正还俗为官,要给娶一位公卿的女儿为妻。江正以浮生如梦四大皆空早已看破红尘为理由,拒绝了南唐国主给予他的无比恩宠,但表示愿意留居金陵,陪伴圣驾,以报陛下的知遇之恩。江正长期生活在北方,却爱南国的浩渺烟波和日夜不息的涛声。经常独自一人,或漫步江畔,或乘船击棹而歌。这个风流倜傥的诗僧,任自由自在,从采石矶到润州的一带江流,都有他的脚迹。还听说这位年轻的长老精通算术,对河岸的距离和建筑物的高度,都能准确计算出来有一次讲完经闲聊,他向皇上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在采石矶建一座石塔。江正说有了这座石塔,可以用佛的无边法力驱魔镇邪,驯服洪水不许泛滥,还有镇慑宋师不敢渡江南下的妙用。李煜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从内库拨银三
• 千两,敕建石塔。一应建塔事宜、听由江正总裁,并在石塔建成后,敕令刻上江正禅师的名号。举行石塔落成典礼时,京城及京城附近的数万僧尼齐集冮边,并在石塔前做了三天佛事,香烟燎绕,架裟鲜灿,诵经声盖过了长江的涛声。那些天游人如蚁,观者如潮,比清明踏春还要热闹,成为到处传颂的盛事。事过不久,有些谣言传进宫里,说这座石塔是宋人授意修建的。宋军将在石塔上缚铁索架浮桥,渡江南下。李煜召内史舍人张洎入宫,让他答对这些谣言是真是假。张洎认为自有历史记载以来,长江上没有架设浮桥的事,他请陛下不要多虑。李煜觉得张洎所言无懈可击,谣言真如儿戏。从此以后,便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七月七日,是李煜的寿诞之期。当夜,他诏江正赴宴宫人回报说禅师昨日出游未归,当时并不介意。不想一过三日,音讯全无,这才起了疑心;派人查询,也一·无所获,觉得问题不那么简单。他下令在全国范围内通缉江正,捉住他弄个清楚,以解心中的疑团。这时,南唐军在东线与宋师和吴越国军队的作战中,连连败北,局势日渐紧张,他无暇顾及这件事,把追查小长老置诸脑后这一年十月,宋师果然乘南唐无力北顾,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采石矶的江面上架起浮桥,而牵锁桥身的铁链正是系在江正所建的石塔上。南唐军与宋师在这里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企图斩断铁索,焚烧浮桥,都没有取得成功。宋师完成了渡江作战,把金陵城团团围定,李煜除了束手就擒,没有其他出路。阴云密布,寒风劲吹,在战火与饥饿中坚守了半年之久164
• 的南唐国京城被攻破了。宋师和吴越军从城西南角坍塌处冲进城内,经过一番巷战,街头巷尾留下狼籍的死尸,碧绿的血迹,散发着难闻的腥味。幸存的南唐士卒,有的投降,有的四散逃走,守卫金陵的南唐军全部瓦解宋军包围了皇宫,切断宫中与外界的联系,曹彬派他的副手潘美将军入宫传达命令。李煜和女英在光耀殿前恭谨地参拜了宋军将领,接受了纳款投降的条件。参拜完毕,他们忽然看见,身披架裟的小长老江正站立一旁,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无名的怒火,被出卖的羞愧,使他们的脸色由黄变红,由红又变成煞白。心中一阵痛疼,说不出话来这一切都瞒不过狡黠的潘美将军,他知道李煜夫妇此时的复杂心情,他性喜嘲虐,有这样好的机会,不能轻意放过,便不阴不阳地对李煜说在长江上架设浮桥,你们想不到吧;就是能想到,也不信,当做神话,对吧?不管是神话,还是实话,我们做到了,你们投降了,对吧?”“现在你们终该相信,那个石塔对我们架桥有多么重要。这要归功于我们这位江正禅师!李煜艰难地抬起头,用极为怨恨的眼神死盯住江正。女英一反常态,佣强地把头扭向一边。是的,现在她明白了,建造石塔的真正用意,江正漫步江边的良苦用心。连大江两岸之间的距离都丈量得准确无误,铁素的尺寸长短打遣得也不差分毫,这当然都是江正的功绩,这个无耻的间谍,简直
• 是人世间少有的败类,披着架裟的豺狼!江正是胜利者,始终是一副高傲的神态。听∫潘美将军对他的赞美,更加得意洋洋,显官和厚禄似乎在向他招手,如铞前程在他面前一览无余。不过,他还是从女英的眼神中,感到了几分慌乱和不安。他毕竟是依靠伪装和欺骗取得成功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的人,欺骗一个普通人还可以心安理得,可欺编一个曾加恩于自己的皇帝,却感到些问心有愧这个闪念,很快也就烟消云散,江正宽宏大度地原谅了自己。两国交战,兵不厌诈,为了取得军事上的胜利,不欺骗自己的对手便不能达到目的。何况他是奉大宋天子的圣旨,入南唐行反间的,行为堂堂正正,大可不必心中不安。李煜和女英来到汴梁后,还未遇到过江正。可江正时时在他们眼前闪现。特别是得知江正入金陵行反间,是叛投宋朝的南唐文人樊若冰的计谋,更是心有余痛。他们的罪恶,江南百姓是不会饶恕的。樊若冰投宋女英想起了那个阴森可怕的樊若冰蓝天白云,秋色如洗。清明如水晶似的江南水乡,正逢大比之年。胸藏锦绣的举子们,从四面八方赶到金陵。旅途的劳累奔波,邸店的拥挤不适,都不能稍减他们中甲夺魁的壮志雄心。文战三场,惨淡经营,眼看就要张榜公布擢第的名单了在静和坊的邸店里,住着一位祖籍六合县的青年举子,此人微胖多须,个头不高,却面相凶狠,鹰步虎视,名叫樊-166
• 若冰字知古。这一次秋帏赴试,他信心十足,觉得金榜题名的夙愿一定实现。考完以后,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这种看法,便气盛意高地在京城尽情游赏。放榜的这一天终于到来。可是,这天早上,他却沉睡不醒。昨夜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已中了一甲进士。会试笔底生花,殿试对答如流,皇上在宫里召见,对他奖掖有加。插宫花,饮御酒,宴琼林,跳过龙门,身价百倍,他高兴得不知在天上还是地上。只有一事,让他有些小小的不快,那就是召见唱名时把他排在了宋山之后。宋山和孙山,读音很为接近,而名落孙山之后”,谁都知道是怎么一会事长长的甜甜的梦境,有多么侠意,他不知不觉地睡过了时间,要不是邸店老板娘那一声清脆的叫喊,他可能还醒不过来抬头看窗外,已是日杜三竿,街市上吵杂的声粮时高时低,忽远忽近。樊若冰急忙梳洗完毕,匆匆向礼部衙门趋去。看榜者已寥寥无几他从柱向右扫视一遍,又从看向索搜索一次,字不漏地看过三个来园,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尊姓大名,一时如五雷轰顶嗒然若失,似一条面袋,瘫倒在墙当他醒过来时,已经睡在邸店的床上。他的小书僮在他的额上渥了一条湿漉漉的布巾。他不吃不喝,昏睡了三夫,他不似-般落魄书生那样,相信这是命运的捉弄,自认时运不济,还不到发迹变泰的时刻,便收拾书卷回乡,重整旗鼓,苦读东窗,把命运押在又一个大比之年。他一点也不这样想。他把自己的落榜,看成是南唐君臣的有意刁难,将-17
• 腔仇恨,集中在皇上李煜身上。他决心不再受南唐君臣随意摆布,摈弃了历代读书人乐此不疲的仕进道路,要以战国时代的张仪为榜样,借助大国的力量,来消灭南唐,报仇雪恨。他拿定主意,投奔大宋朝廷。他果敢冷静,虑事深远而行动缜密。心中盘算着带一份丰厚的晋见礼给大宋皇帝,为自己的前程打下牢固的根基便移居江边茅舍,观察长江的潮涨潮落,桃花水汛期的情况,测量河水深度和两岸距离,经过一个春夏秋冬的苦苦摸索,他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宋军要南下消灭南唐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长江上架设浮桥他带着亲自搞来的材料和数据,渡江北上,到了汴梁,经丞相赵普推荐,皇上召见了他皇上己经看过他的密奏,对这位江南书生的才华大为赏识,对他提供的准确情报玶价很高,更赞赏他派遣和尚作间谍去南唐国策反的计谋。皇上早就听人说过,李煜君臣信佛已到了知迷不悟的程度。为表彰樊若冰的功绩,破格提升他做兵部郎中,为攻取南唐继续出谋划策江南落第举子樊若冰被宋朝重用的消息,很快在各地风传,对南唐读书人震动很大。消息传进宫里,李煜和女英起初并不在意,认为这是小事一椿。可是,不久以后宋朝使臣奉旨来南唐取樊若冰的家眷时,才使他们感到事态并不那么简单.一些朝臣大为不满,认为一个叛逃的落第举子,宋朝君臣如此大做文章,是对南唐国的侮辱。他们主张杀了樊若冰全家,以儆示卖国求荣的小人。有的大臣则认为这样做有些过分,主张把樊若冰的家眷看管起来,不许入宋。李煜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他觉得樊若冰投宋虽为江南臣168
• 民所不齿,可人已经去了,难为他的家眷无用。这个人既然是宋朝皇上所信用的人,何必激怒他发狠示谑呢?而且大宋皇上下诏取还樊若冰的家眷,如不遵从对南唐不利。小不忍则谋大乱。李焜力排众议,下诏从六合县将樊若冰全家护送到汴梁樊若冰并没有因李煜的仁慈而有丝毫收敛。他周密布署了小长老江正去金陵执行反间计的计划。授意小长老在采石矶修建坚固耐用的石塔,为宋军在这里架设浮桥完成关键的环。江正果然不辱使命,大功告成后就架舟北还了如此内幕,女英到汴梁后才得知道,每一想起,犹如万甯穿心,深悔自己的丈夫疏失,痛恨樊若冰之流的败类。现在,都是大宋朝廷的臣下,而这些人活得轻松自在,他们却活得很累很累。总是有意避开他们,而他们却像影子一样紧跟着她,使她不得安宁,她因此而变得更加悅郁了。悔杀林仁肇好久都没有抚弄过琴弦。午后,女英让旧宫人窅娘起舞,她亲自奏乐,想给丈夫解闷.新曲一阙,到也叫人动情,只是今非昔比,不过苦中作乐罢了这时,大宋皇上让内侍送来一副画图,要李煜在上面题诗一首。送走内侍,她把画图拿进书房,在几案上展开,副人物肖像摆在面前。仔细看去,伟岸的姿貌,强壮的面颊,刚毅的神色,赤裸的胸脯上针刺的虎形图案……她不禁失声:“林仁肇!”见深得军心的福建籍虎将,他们便悲不自胜,悔恨交
• 父皇把他从卒伍中提拔上*,率偏师·旅增援寿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敌军城南大寨,接着又攻破敌笮在濠州的水师栅寨,以战功升任淮南应援使。后来又率领敢死之上:千人,烧毁了敌人的正阳浮桥,虽然未能达到预期的战略∏的,却使敌军闻风丧胆,双方罢兵讲和。此后升任镇海军节度使,随后又移镇武昌那一年宋朝大将李重进在扬州举兵叛宋投南唐,宋朝遣重兵往扬州平叛,广大淮南地区十分空虚。林仁肇星夜自武吕驰冋金陵,向李煜建议:宋朝连年出师,火西蜀、平荆南.取岭表、弄得师老兵疲,请求皇上给他数力精兵,出寿春渡淝水和淮河,恢复失去的广大淮南地区李煜听完感到震惊,惊得手心都沁出了汗。他问道:如果失利,将何以处置?”林仁肇冷静地回答“臣起兵之日,陛下遣使奏明宋朝皇上,就说臣拥兵反叛。如果事成,功在国家;事不成,请火臣全族。这样宋朝就不会对陛下产生疑心。”李煜沉思了许久,低声说道:这会疾宗庙社稷的。不要再说了,断不可行!”他担心林仁肇擅自行动,下诏将他调任南都留守和南昌尹。远离前线,免得发生意外。怵仁肇密奏皇上出师攻宋的事,还是不胫而走,在朝野上下流传。他的死对头皇甫继勋无事生非,在李煜面前诬他和宋朝私通,想自立为王。李煜不相信林仁肇会拥兵自立,对皇甫继勋的话一笑置之。可是,数月之后,皇弟李从善从宋朝的京城归来,带回了叫人吃惊的消息。
• 李从善是作为人质留宋朝京师的。他告许哥哥,回南唐之前,宋朝皇上在內殿接见了他。酒气熏天的大宋天子,显出一刷似醒似醉的样子,引他观看了悬挂于暗室的林仁肇厮像。挺诡密地告诉他:“林仁肇不久就要投降,先命人送来自己的画像作信物,以后你们就可以在汴梁聚会了。”还说已在安仁坊为林仁肇修建了府第。说着说着、便昏昏欲睡,挥手令李从善出宫別人的话可以不信、皇弟在宋朝宫廷的目睹耳闻,怎能不信?联想起皇甫继勋说林仁嚷私通宋朝,想起来此事已是确信无疑,无须犹豫。他密令皇甫继勋给林仁肇送去一瓶鸩酒,林仁肇大笑三声,举瓶痛饮,含泪与世长辞了鸩杀怵仁棨,却惹恼了内史侍郎陈乔。他上殿直谏,说国事已到这个地步,还杆杀忠臣,不知道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将落个什么下场。他不信一生忠勇的虎将会和宋朝私通,请求陛下允准调查此事。李煜想到林仁肇累建功勋,心中也有些后悔,便同意陈乔去查清此事陈乔捕获了武昌僧院通敌的静能和尚,经过审讯,真相大白。原来宋朝计划平定江南,觉得南唐国大将林仁肇不好对付,就买通经常出入林府的静能,窃取了林仁肇的画像,偷偷送到汴梁,以行反间之计,借李煜兄弟之手,除却劲敌看罢陈乔的奏折,李煜恍然大悟.他上了诡计多端的大宋天子的当。人已死,不会复生,徒唤奈何!一员安帮定国的社稷之臣,不是死于沙场,而是死于君王的手里,又死得如此冤杠,怎能不叫人痛心。事情已过去许久,林仁肇的坟莹上早长满了青草,李煜
• 和女英心上的创痛因精神麻木久而淡化,可炮制这一悲惨事件的圣明天子,仍把它当成一件杰作,拿出在当事人面前煊示,给创伤上再洒一把盐,这……唉!完全是自作自受,自作自受!他们郑重地把画像挂在佛堂的墙上,焚起一炷香,奠下三杯水酒,遥祝林仁肇的忠魂早升天界,遥祝为南唐而死的将土永远安息可是,他们自己的灵魂却不得安宁。只觉黑夜茫茫,片昏暗,苦海无边只求法力无边的佛祖保佑了。百无聊赖中,又诵起了华严经。这含悲忍辱的诵经声,饱含着对过去的忏悔,对人世的痛苦思索,对来世的善良企求,飘荡在空气异常沉闷的佛堂。而且,还虔诚地祈祷,在灵光照彻的佛家净土上,可不能容纳圣天子赵匡胤一类的“好汉”。他们受不了他的欺凌、嘲弄、羞辱,希望生生世世不再相遇。除此之外,还能想些什么,又能再作些什么?四长夜漫漫天子赏酒转眼之间,已到暮春时节。一场狂风骤雨,百花一齐凋零,小园的景象叫人伤情。尽管是度日如年,看惯了江南三春秀色,对于春光总是格外留意,春归去也分外伤神个雨霁初晴的午后,他与女英踱步园中。李煜忽然叹息起来,女英问他缘故,才说是府中断酒李煜善饮,虽不嗜酒如命,却也海量惊人。过去在金172
• 陵,无论是大宴群臣,还是内宫小饮,他都开怀豪饮,从不醉酒。他曾经说过:善饮不醉,谓之有德。如果经常醉熏熏的,怎么坐朝见群臣呢?他来到汴梁后,皇上赵匡胤令每日从内廷给酒三石,供李煜饮用,没有中断过。几日来,他望眼欲穿,送酒人踪影全无,酒瓮里没有点滴余酒,偏又酒瘾发作,有些难以忍耐大清早派人去内廷总管那里打问,回来报告说,皇上亲自吩咐过不给送酒,什么原因没有说。他把这件事暗暗闷在心里,独自感叹,女英问起,才说出原委女英凄然一笑,唤来一名旧宫人,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让去旗亭沽几瓶好酒,给丈夫解馋见数日不曾沾唇的杯中之物,尤如大旱降甘霖,草草备下几道果疏,在小园中畅饮起来。女英也暂展双眉,陪他吃了几杯,酒精刺激得他们都有些兴奋,而今这样的时光已经很少了酒阑灯残时候,皇上传旨令李煜入宫内侍把李煜引进文明殿。赵氏君臣谈笑风生,饮酒作乐,拜舞毕,皇上特别优待他,在龙案右边为他设下坐椅,让他参加朝廷夜宴。他看见归降的南汉国王刘也在坐,他们拱手行礼,略作寒喧他和刘钱,曾经有过龃龉,突然反目为仇。南唐和南汉都在江南,又是邻国,过去都很友好。南唐从那里买回自己需要的财货、南汉也从他那里购去绫罗绸缎。宋朝皇帝为了各个击破,在对南汉实行军事行动前,大耍外交手腕,要南唐国主李煜致书南汉国皇帝刘铱,劝刘伥投降宋朝。虽然李煜不愿破坏他们之间的友好关系,却惮于宋朝的强大威力,
• 只得按宋朝皇上的旨意去下刘见劝降书大怒,及乎要动干戈现在都作了阶下囚、失意人见了失意人感到亲切,真是惺惺惜惺惺。两人默默喝酒,不时相对而视,无言地交流着感情。他们的举动,赵匡胤都看在眼里,脸露得意和满足之色。过去,他们在各自的国度里,坐在各自的宝座上,也这样大宴群臣。如今作了自己的臣下,只能听命于大宋皇上的安排,自己主宰着他们的命运。可是,赵匡胤也很快发现,喜欢豪欢的李煜,喝得很少很慢,感到有些纳闷。便开口问“李煜为何不畅饮?“启禀陸下,臣不敢隐瞒,刚才已经饮过了。”赵匡胤有些不快。数日前,他命内廷停止给李煜供酒,让他酒瘾大发,好在宴会上逗乐子,看他狂饮不止的洋相不想他忍耐不住,竟祜酒在府中痛饮。接着听了他用夫人的金钗买酒的事,不禁转怒为笑,难得他有这样多情而又体贴入撒的夫A,赵匡胤一高兴,马上答应今后仍由内廷每日给酒三石。李煜感到一阵松快,连连钦了数杯。1…这时赵匡胤心情很好,要李煜作诗助兴这个过惯军旅生栝的马上皇帝,现在也喜欢附庸凤雅身边有造诣精深的大诗人,怎能不叫他一显身手?他是个性急的人,长篇累牍不耐唢听,要李煜吟诗一联,由大家品评。李略作思索,朗声咏道“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满座臣僚,深表惊服。确实,这样清丽的句子,若非才174
• 高八斗,是作不出来的。刘铱听了更是赞赏,他不善作诗,过去也无在宴会上令人赋诗的雅兴。现在,他感到生活很无聊,倒有些羡慕李煜,以诗酒自误,独得其乐。李煜大醉扶归,回到府第已是酉时二刻。到汴梁后,他第一回 喝得这样多,心中那沉重的块垒似乎减轻了分量。看起来,堂堂七尺血肉之躯,须在逆境中找到合适的生存方式,这就是解脱和遗忘。酒,就有此妙用。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兴奋。女英把他轻放在胡床上时,他轻松地说:“酒,还会按时送来。”女英看着他那像涂了胭脂的面颊,一双安详的醉眼,心中也感到轻松。转瞬之间、她的心又一阵阵拧紧、一阵阵绞痛,这是借酒浇愁呵!她愛上他,并不因为他是一位君王,她愛他性情直率,心底善良;也爱他聚天地之造化积山川之灵秀的诗才。亡国之初,她确实也很悲痛,痛定思痛,觉得生命的价值并不在皇帝或囚徒的名份上。只要她和他相依为命,平平安安,白头到老就成。李煜翻个身,似睡似醒,直睡到黄昏时。他似乎感到女英没有离开过他身边,心中有种甜丝丝的滋味。她确实是位难得的妻子和知已,说来也有些怪,往日那甜密的感情,许久都不曾体验到了。他有值得回忆的骄傲过去,欢乐:令人陶醉、飞溅着感情的浪花……。在杂乱无章的思绪里,他又沉沉睡去。小宴饮香亭这不是梦,又像是梦;往事如丝,剪不断理还乱·富丽精巧的饮香亭,碧琉璃作瓦,白汉玉为栏,上面雕
• 剡着百戏乐舞图。灯架上悬着明亮的大宝珠,映照得亭内如同白昼,给暖融融的夜增加了鲜灿的色彩。李煜和女英比肩而坐、侍宴的近臣是徐铉、张洎和殷崇义。嫔妃们或坐或立,笑语喧哗酒已喝到半酣,脸上都有了儿份春色。乐伎们还在漫舞,悠悠扬扬的乐声还在空中缭绕。李煜用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击,乐舞在他击打的节拍中忽快忽慢,时而如百花展枝,雏燕呢喃;时而如浪花千叠,风过林涛。温馨多情的夜,在佳人和美酒掀起的狂欢里不知不觉流走能歌善舞的女英,这时也技痒难支。一双俊眼,秋水氙盈,动情地看着身边的君王,她希望他亲口央她离座起舞李煜知道她此时的心情,一曲终了之后,便请他的皇后为夜宴助兴。女英踏着舒缓娴熟的舞点,扭腰肢舒广袖,表演着失传已经很久的羽衣霓裳舞。这个在唐玄宗时盛行于长安宫廷中的大曲,随着一代王朝的覆亡,也湮灭不见。李煜和他的前妻,那位精通音律的昭惠皇后,找来一位西蜀乐人,从他所带的乐谱残篇中细心揣摸,拾阙补残,恢复了这支已有百年木见的大曲女英的姐姐昭惠垒后去世后,在宫中很少演过今夜里女英出其不意地演出此舞弄得“座皆惊,人人称赏。李煜更是兴奋不已,起劲击节合拍,意到浓处,还伴唱儿句,把夜宴引上了高潮这时,一名宫监对李煜附耳道江北密报:宋使将于明日渡江来金陵李煜脸色徒变,近臣和宫人们见状,也惶惶不安。他挥手示意,让大家敝去。他一所到使前来,便如惊弓之鸟I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