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很久以来,大宋天子就想诱李煜归朝。南唐作为宋朝的潜臣,李煜理应入谨,可宋朝图谋乘机将他羁留在汴梁,所以李煜…直托辞不去。不断有消息传来,宋朝将设计强行将他带走数月前,宋朝果然遣阖门使梁迥出使金陵,送来皇上的敕书,说宋天子今冬要举行燎礼,令李煜前往助祭。李煜想方设法应付∫过去,好不容易躲过一关波未平,一波又起。过了不多几天,宋朝又派遣知制诰李穆为国信使,持明诏来到金陵。李穆是宋廷重臣,派如此重要的人物前来,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李煜在极度不安中接待了他。李穆开诏宣读:“朕|一月有事同丘,欲与卿同阅牺牲如仍拒不入朝,即命将出师,勿谓言之不预。”处事老练的李穆,读诏时察颜观色。他见李煜额头上冒出了汗珠,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读完诏书,却见李煜平静得有些出奇,这叫李穆感到迷惘。看起来,李煜并不像传说的那样,是个地道的脓包,心中未必没有一点玉意不过,这是个感情容易外露的人,喜与忧,爱与恨,都明明臼白写在脸上,不似宋天子雄才大略,喜怒不形于色。李穆:“请国主如期赴约。”李煜:“谢皇上恩典。但孤近来忽染风疾,只怕不能对于李煜的回答,李穆作了好几种估计,可未想到他会托病不朝,便更加证实了他的看法,此人并不錡单。李穆的话柔中带钢,软硬兼施,说临行前大宋天子十分生气,认为李煜外示恭敬,内怀观望,感到难制:如果诏入朝就优
• 礼相待;如果继续抗命,就刀兵相见。最后李穆婉言劝道:“还是审时度势,早作明断为好。李煜也回答得彬彬有礼:孤遵教早定大计,不负圣恩李穆见通过外交手腕不能达到目的,便按照皇上的主意,在船上暗伏甲兵,准备在李煜上船饯别时突然动手,将他擒拿到汴梁。李煜君臣料到有这一手。令陈乔和朱令赟也暗调兵马,准备停当李穆启航北上:的时辰到了李煜在近臣们的陪同下,登上李穆的楼船,饯别宴会在紧张的气氛中进行。江风吹动着船窗上的帘幕。透过窗帘,隐约可见船舷上暗伏甲士,手执短刀,脸露杀机,如果一声令下,便会像弹簧一样弹了出来李穆拈须微笑,话中有话“国主请看,江上风景如画,老臣都着迷了,烦请枉顾一程何如?李煜举杯,呷一口酒,也微微一笑“孤本欲送君直到江北,怎奈众卿家不从,只好由他们代劳了。”陈乔和朱令赟深深一-躬。朱令赟粗声粗’地开了口国主有旨:为了李大人的安全,特派三千甲士护航!李穆将视线描向船窗外。楼船附近,南唐舟师严阵以待,执戟的甲士随时可以跳上楼船。他放弃了掷杯为号行动的预谋,以避免流血事件的发生。虽然沮丧,却不动声色
• 如没事人一样说“既然如此,老臣岂敢勉强?我们就此作别了吧。”请!-路顺凤送别李穆,李煜君臣并不感到轻松。一个李穆不难对付,宋朝的数|万雄师,才是难以对付的劲敌。他一面下令调集军队和加固城防,准备抵御宋军进攻,一面派出谍报人员入汴梁暗中打探时间已过了两个月,宋朝还没有出师南唐的举动,倒是派出大军去攻打北汉了,这才让南唐君臣暂时松了一口气然而打败了北汉,安知不会挥师金陵,迟早终有这一天的。得过且过,苟且偷安。除此而外,又有什么办法?酒,越来饮得越多,或一人独酌,或宫廷小宴,或大宴群臣,壶中乾坤大,杯里日月长,沉醉中可以忘掉一切夜上百尺楼往事难忘,似昨天发生过的一般宫人流珠是从江北选进宫的,高桃的个儿似亭亭伫立的下树,…·双会说话的眼睛,着实叫人动情。宫里的乐舞伎归她掌管,…个个出落得舞姿婆娑,歌喉婉啭。这一天,夜宴将罢,她酒劲涌上心头,脸上有些燥热,便离座步出饮香亭,信步消散消散,不辨东西南北,走了不多一会儿,到了百尺楼前百尺楼高耸云端,登上最高层,金陵城一览无余。入宫后她陪皇上和皇后上过多次,夜间却从未上过。今夜月色好,凭高观赏夜景,一定有趣,便乘兴拾梯而上不知不觉便上到顶,气咻咻凭栏站立,迎着徐徐吹来的
• 风,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溶溶的月色,淡淡的烟雾,城中的万家灯火,浩莽的长江、秀丽的秦湘河,都消融在迷胧的夜中女英仍沉浸在狂舞的欢乐中,她新近制作的这支舞曲,得到大家的一致称赞。精通音律,能歌善舞,与她的姐姐昭惠皇后能相匹敌。而她更年轻,精力更旺盛,感情更充沛当她从自我陶醉中解脱出来时,却不见了丈夫,感到有些不快。他为什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宴席?她起身离座,在宫女的陪侍下,向亭外走去。走过曲径,穿过…带粉墙,透过月光斑驳的树叶,见百尺楼头似有人影。定睛再看,果然不差。是了,必是丈夫无疑。不知什么事又勾起了他的心事,独自登楼。她快步走向百尺楼,拈着脚尖轻轻往上登,跟从的宫女也学着她的样子,尽力不弄出一点声音。渐渐走近,让她吃惊,原来楼上是宫人流珠。流珠见皇后驾到,心中十分惊疑,连忙叩头好。女英嘿然一笑,说她好高的兴致,独自月夜登楼,是吟诗作赋呢,还是想心“婢子不善文墨,……流珠还未说完,急匆匆登上楼梯的李煜接上了话茬是该作首诗,才不辜负这好风月!”女英和流珠都吃了一惊,一齐跪下接驾;李煜伸出双手,把她们扶起原来李煜出去净手,看见流珠往外走,本想同她一道走走;净手回来,欲打个招呼,却又不见了女英,听宫人说刚走出亭外,便跟在后面赶,远远见她上了百尺楼,欲在百厂180
• 楼她,不想百尺楼上还有流珠先到流珠见女英到来已觉不安,又见陛下驾到更觉蹊跷,不知是福还是祸?女英心中也不是滋味,她知道丈夫一向疼流珠,见∫面验红心跳,眉目传情。她尽量把妒意压在心里,才不曾发作出来。昨日皇上说为了奖赏胡则救驾之功,要赏赐给胡则名宫人。女英说流珠是合适的人选,弄得皇上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这样决定。现在,莫非他是和流珠约好来叙旧情?李煜本来一团高兴,见了流珠情绪突变,痛苦的离别之情如潮水般袭来。这位能歌善舞的多情女子,给他过多少快乐多少安慰,她永远不会忘记。他知道女英对他爱得深,防范得也严,她要独宠专房,便不能容忍他临幸其他宫妃。正因为如此,他觉得给予流珠的太少太少,有些对不住她。他不愿看见美如花朵的宫人,寂寞地老死在宫墙内,所以才狠一狠心把流珠赏赐给胡则。流珠有这样一位年轻英俊的军人作丈夫,也算终身有托,比起在宫中守空房,要充实和快活得多他的这个决定,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流珠,她愿意还是不愿意,尚不得而知,他此刻对她已是如此难舍难分,男子汉大丈夫都这样,弱女子更会哭得死去活来哩!不管怎样,他得告诉她,如果她不愿意,改变决定还来得及,因为召见胡则的诏令至令还没有发出。女英见皇上相对无语,心中又有了醋意。她更肯定了刚才的想法:难忘旧情,私下约会!她决心拆散他们,免得惹她生气。平时任性惯了,对皇上说话从无顾忌,可这时她多了个心眼儿,柔声细语地对皇上说18l一
• 陛下该把喜讯儿说给流珠听才是。”“好吧。孤打算把你赐给胡则,你可愿意?”决定终身大事,谁听了都会感到震惊,可流珠却异乎寻常地镇静。胡则救驾的事,早在宫中传开,了;皇上当着胡则的面说,要选一名宫妃赐给他成婚,宫女们更是窃窃私语,都说不知哪位有福份的女子,会得到这一殊遇。从古到今,深宫里葬送了千千万万红颜,宫女们谁不盼望逾出宫墙,走出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只是流珠觉得皇上不可能放她去。现在希望变成了现实,她当然高兴婢子遵旨。”李煜感到怅然若失。她本来希望听到相反的回答,这样就可以收回成命,另选一人赐嫁。后宫佳丽无数,谁去都样。既然流珠愿意,只好如此女英满意地笑了。她原以为这件事要费许多唇舌,不料顺顺当当就成了。她不由得对流珠产生了几份怜惜之情。“听说你有一身好功夫,以后或许用得着哩虽然流珠愿意赐婚,对皇上却有些留恋不舍。皇上痛她爱她,她当然心中明白。他有情有意,那样多才多艺,算得是人间少有的奇男子,得到他的青睞,也不妄了今生。可是深宫之内,群芳争艳,互相心怀妒意,她早就想退避三舍如今如愿以赏,感情却复杂了起来。女英提起她的武功,仿佛将她从遥远的记忆里唤醒。是的,入宫多年,虽也曾偷偷苦练,却不曾在人前一显身手。很快就要离开皇上,她想把身绝技施展一二,以了皇上的情份。“今宵婢子愿为陛下和皇后献丑。”流珠脱去罗衫,扎缚停当,一纵身飞出危楼,落脚在耧
• 旁一棵树上;然后又如飞鸟一般,轻轻返回百尺楼,站在皇上和皇后面前,心不跳气不喘。李煜惊愕地扶住她,女英也惊叹不已。月光照在百尺楼上,夜变得明亮了许多避暑红罗亭不要总是留恋过去。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才入夏不久,就热得这般难受。半月没有下过雨,秦准河水流越来越浅,难载画船。洪州和池州旱情严重,备地奏请账济的表章令李煜担忧。心绪不宁,茶饭不思,退朝后女英想方设法安慰他,一同到了红罗亭,这是宫中消暑乘凉的好地方红罗亭修建在北苑的西南角,三面环水,背负青山,潺潺溪流自山坡泻下,绕亭而走,注进湖中.山与亭梅条石子路相连,进了石门别有铜天,宛如地下宫殿。这里凉气袭人,清爽舒遹,涧内床榻桌椅世座器物皆备,扫开面的禾窗,里面就很明亮∵;李煜卸下冠戴,斜靠在胡床上。女英命宫人送上莲子奠,消暑解渴,又用收藏的雪花水泡上一碗碧罗春放在几上,准备午睡起来再用。“y:李焜睡下不久,朦胧中似走上了荒草丛生白骨蔽野的土丘。饿狼睁大闪动绿光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他,蠢蠢欲动,随时都有扑上来将他吃掉的可能。恐飾已极,孤立无援,神经绷得很紧,似根根欲断的琴弦。乌云滚动,狂风骤起,霹雳一声,饿狼惊窜,他瘫软在荒草中∴原来是南柯→梦。
• 睁开眼,见女英在为他拭汗,薄薄的罗衾已经揭去,身上还觉燥热。起身见几上放着一个奏摺,伸手去拿,却被女英用手按住。她要他歇一歇,等精神好些了再看不迟。他看着她,顺从地点点头过不多会儿,猛然想起一件事,急问卢绛可曾入宫?宫人告诉他已到亭外等候多时,他急命召卢绛面奏还有更加烦恼的事情叫他不安。从汴梁传来的消息说,宋天子下令在襄阳修造战船,在京师的讲武池训练舟师,还亲自观看操练,分明为渡江进攻南唐预作准备。来自润州的情报说,吴越王钱俶也在集结军队,常州和润州是他们主要的攻击目标。吴越与南唐有世仇,宋天子对此大加利用,不遗余力地教唆钱俶挑起边衅,让他们消耗力量,坐收渔人之利。严重的危机如何处置,他束手无策早朝时陈乔启奏沿江巡检有机密大事陈奏,请求召见。据陈乔所说,卢绛是员勇悍有谋的骁将,他率领一支舟师在海门屡挫吴越兵,吴魑人听到卢绛的名字为之丧胆;连小儿都不敢大声啼哭。李煜答应了陈乔的请求,召卢蜂进宫面奏判绯拜舞华,赐座说话。从卢绛的陈述中,表现出较高的战略眼光。他认为宋师南渡攻取南唐,吴越国必然从东线与之配合,协同作战形成夹击之势,使我两面受敌,首尾难顾。为了摆脱这种不利局面,建议出奇兵袭击吴越。他根据自己多年同是越兵作战的经验,认为吴越兵缺乏训练,又无良将,京师守卫力量也很薄弱,经不起突然的打击。如果出师得手,出其不意地直取钱塘,消灭吴越国指日可待李煜问道:“如果宋师渡江讨伐,如何对付?”立184
• 卢绛说:“宋朝舟师还在训练,一时恐难调用。为对付宋朝,臣别有良策。卿可奏来“臣伪装率宣州和歙州兵马叛变,陛下可大张旗鼓地下诏讨伐,并且用重金贿赂吴越国请求援助,只要吴越国一出兵,臣即尽全力歼灭它,长驱杭州。消灭了吴越国,我国威大振,宋军必不敢妄动要是消灭不了吴越国呢?”“这……启禀陛下:果然如此,请以叛国罪诛臣,宋朝便不会惑疑陛下另有他谋。李煜双目微闭,若有所思。他赏识卢绛忠勇多谋,可南唐国积弱不振,向宋朝称臣已久,维持现状尚能存留社稷,保全身家性命,要冒险兴师,一旦战败,残局不好收拾,于赏给卢绛,擢升卢绛为巡江都虞免·色其说他不敢冒险,不如说他不能冒险。他命宫人取白银百两李煜对卢绛说:“希望你为国尽忠,保全社稷!遵旨。孤与卿所言一定要守口如瓶!是!”“最好永远把它忘记!这明白了吗?”臣遵旨。”出宫去吧!”卢绛走后,他顺手拿起奏折原来是武昌刺史的密折,奏请朝廷密遣舟师突袭囊阳
• 焚烧宋军战船,凭借长江天险固守,以保南唐社稷。奏折还说,如果宋朝的战船全部造好,舟师练成,就更加难以对付了他又陷入了沉痛的思索中。烧了战船,还会再造出来,而且宋天子岂能善罢甘体!南唐同北方的强敌打了几十年,疆土越打越小,军队越打越少,岁贡、节贡和名目繁多的贺仪越来越多,国家似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离寿终正寝之日已经之远。在艰危之际,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轻举妄动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他点起火烧毁奏折。淡蓝色的火焰,一闪一闪的,给人种毁灭后的快意。他想如果亲手烧毁的不是奏折,而是宋军的战船,该有多么痛快!可这只能想一想,且止于自己的心中。掇乐柔仪殿生活的足迹,很容易抹去,有的却铭刻在心,像驿站上的里程碑柔仪殿内欢歌漫舞,李煜正在设宴招待北汉使臣,年老的北汉国使臣显得心不在焉,他在心中嘲笑这位皇帝。他原以为出使南唐会马到成功,南北夹攻宋朝的联盟可以实现,有谁知南唐国主完全置朝廷的危亡于不顾,只打算继续向宋朝称臣纳贡,以保旦夕之平安。可赵匡胤的卧榻之下,能容他人酣睡吗?这样的道理讲了几大箩,这位皇帝完全无动于衷,居然有心情在深宫依弦而歌按歌而舞!真叫人无可奈何李煜很有兴致地欣赏着他新制的歌曲《采桑子》。薛九
• 妹那幽扬淡远的声音,把他创造的意境表现得恰到好处,像“几树惊秋,昼雨新愁”的“秋"和“愁”字的悠悠余音,真叫荡气回肠。他有意看眼北汉使臣,看他有何反应。遗憾的是,北汉使臣似平就要睡着。他摇摇头,有些失望。他特地创制这支歌曲给北汉使臣听,是想让对方明白他的苦衷。所以用“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诉流”来表达情怀,希望北汉使臣洞察微意并转达给他的君王。可是北汉使臣不通音律,不谙艺术,又毫无兴致看起来是对牛弹琴。他正欲举杯饮酒,见宫人递上一本奏章,看罢不禁倒抽口凉气,心里难过起来。宴会在不安的气氛中结束,李煜伫立在柔仪殿侧的雕栏前女英不安地走来问:“陛下为何不乐?”“韩熙载死了!这个才气横溢的中书侍郎,是李煜敬佩和宠信的人。不仅擅长文章诗词,音乐、书法、绘画样样精通,而且胸藏韬略极有见底,江南读书人尊他为韩夫子。记得那一年父皇遣韩熙载出使后周,归来后父皇询问后周将相的情况,韩熙载说殿前都点检赵匡胤顾视如鹰扬,谈吐高深难测,是个厉害的角色。事隔不久,赵匡胤在陈桥驿发动兵变,以宋代周当了皇帝,人们深服韩熙载有先见之明。这个人秉性高洁,不贪求财富。职高位显的严续请他为其父撰写神道碑,预先以万金为酬。韩熙载素来看不起这一家子,碑文只写谱系籍贯官秩,其他方面只字不提。严续本想借他的大手笔为父亲歌功颂德,见写成这样大为光火,便封还韩熙载。韩熙载收到后笑得差一点挫了气,也退回酬谢的万金之赠,并叫来人捎187
• 话回去:“以后不要再装幌子!”韩熙载也有一宗受人非议的毛病,放荡不积性喜女色家中养着漂亮姑娘四十人,或演歌舞,或习文墨,或较射猎,若大一座府第,镇日里莺声娇啼,群芳争艳。他下朝回府,一头钻进娘子军里,生活过得|分开心。闲暇无事,还把他们带出去游玩,和门客们杂处其间,似浪蜂狂蝶戏嬉的白花丛,不免在朝野引起纷纷议论。起初,李煜对韩熙载的作为不太在意,觉着虽有声色之好却不伤大雅。后来不堪入耳的流言越来越多,这才引起他的注意。很久以来,李煜就想任命韩熙载为相。丞相的位置,一人之下,万民之上,是臣民的师表,如果行为有失检点,怎能辅佐皇上处理好政务?李煜捎话,写诗,或旁敲侧击,或点到为止,希望他收敛一些,不料却传出了他的私房话:“这是我行的韬诲之计,就是为了不做承相。”现在,李煜非常后悔,还没有来得及拜韩熙载为相,便已离开人世。他决定废朝三日,以此来表达南唐君臣对韩熙载的哀思。他转念又想,似乎做得还很不够,问侍臣道孤竟未能相韩熙载,很不甘心。现在想赠他平章事,可有此制?”熟悉典章制度的潘佑对答“有的。晋朝的刘穆之死后赠过开府仪同三司“好。赠韩熙载右仆射、同平章事,谥为文靖。就由你去传旨。是还有,收敛的衾被和其他费用,也由内府支给。尊旨。”l88
• 潘佑下殿后,又问徐铉墓地选择在何处为好。他觉得像韩熙载这样位高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也不能受到冷落,该有高人逸士陪伴他。徐弦明白皇上的心意,他又问韩熙载的交情很深,便说:启禀陛下,京师南面的梅岭冈山峰秀丽,是块地“那里不是长眠着谢安吗?对!就让他们作伴吧!他这样为六十九岁的故去老臣而动情,让朝臣们很是感动。入宫呈送奏章的奉礼郎韩畴竟泪流满面,呜咽失声。韩熙载的这位大公子,在父亲咽气前日夜守侍身边,显得十分憔悴。他忽然想起父亲死前说过这样一句话:对于死,我感到高兴。避免了作亡国奴的命运!”对臣下这样知疼知嗳的君王,却不能使南唐国数百万臣民振兴图强,确实叫人可悲。年轻的韩畴不敢将父亲的临终遗言如实向陛下报告。皇上要是听到这句话,会伤心的江上遇刘铱汴水婉蜒如带,波平浪静。夹岸芦花迎风摆动,飞絮不时飘落在行人身上。江面上船影掩映,舟子呀呀的号子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叫人联想到江南水乡的情景李煜自从来到汴梁,一直很少出门,儿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愁恨和寂寞陪伴着他,眉头紧锁,郁郁寡欢,使女英大为忧虑。她连说带劝,他们才勉强走出府门,踟躇在汴水岸边。他们走进一片柳林,经秋的寒蝉此伏彼起地吟唱着,凄清而哀伤。林西的大柳树下,两个青年书生在对奕,楚河汉界,争战正忙。真羡慕他们,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自己是
• 再也享受不到了…声“将军,他的心随之一颤。他想:两国交战,必有-败。自己不就是败在宋朝皋帝的手下?亡国之君、还敢想什么享受,能平平安安了此残年,已是万幸。他们从对奕人身边绕过,缓缓走近行人码头,见一只画船从上游划来。船中几案上,果碟几品,素酒·壶;案边坐着·位身体肥胖、淡眉疏须的中年人,两位年青的美姬陪伴他饮酒,倒也怡然自乐,不由得又感叹起来。想往日清秋时节的秦淮河,画船如蚁,游人如云。王孙公子,士农工商,到这里尽情游乐。画船里置酒高会,调竹品丝,笑语喧哗,乐人舞伎各展绝技,争奇斗艳,余音飘荡在水面上,引动岸上的游人驻足谛听。李煜在即位之前,更是邀游秦准河的常客。当了皇帝后,虽然游幸的次数少了,却规模更大,时间更长,有时竟通宵达旦,乐而忘返。如今,这难忘的秦淮河,只有在梦中游赏了。“李大人幸会!”跟随的侍从向他报告:船上的人叫他。他抬头往船上仔细端详,原来叫他的是南汉国亡国之君刘张。刘铱请他们上船,饮一杯素酒。他们有些迟疑.禁不住再三相邀,在侍从的护持下登船亡国前,李煜和刘铱在各自的宝座上,是万民的主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都有自己煊赫的过去。如今家破国除,李煜是违命侯,刘铱是恩赦侯,都成了宋朝阜帝的臣下,一样颤颤惊惊过日子。可刘伥不似李煜那样,没有过多的愁和恨,不动感情,也不吟诗,乐得一日是日,身前身后的事一概不想,汴梁城的名刹圣迹,景色如的汴水河,倒是他经常驻脚之处。今日里,带着两位心爱190
• 的旧宫人,又到这里游赏。在游兴将阑时,看见了李煜夫妇,兴致又生,想对这位多愁善感的诗人,诉一诉衷肠。女英暗想:刘伥倒有如此好兴致,在汴梁寻欢作乐,有点像蜀后主刘禅,“此间乐不思蜀呵!上次丈夫在朝廷宴会上见过刘铱,心中有时还想起他,把他想象得和自己一样也是百无聊赖,牢骚满腹。现在看来是判断错了,刘铱过得挺好,比我们强多了。唉!都是天涯沦落人,想这些干什么,且尽手中这杯酒可她有一事不解:他们今日偶然出游,都要经过批准,才能走出府门,刘铱何以得如此悠哉悠哉呢?她欲言又止不好随便乱问,深怕犯了禁忌。刘伥从她狐疑的眼光中,看出了她的心事。刘铱又敬他们一·杯酒,才慢慢告诉原委。刘铱来汴梁比李煜夫妇早几年,他从不谈论国事,更不抒亡国之恨,在朝廷宴会上,总是以“归降君王之长”自称,挺有精神地喝酒和欣赏歌舞。皇上认为刘伥是彻里彻外地归顺了,曾经笑着说:刘铱快活得像神仙…样。从此,活神仙的绰号便出了名。于是他趁机向皇上请求:准他在京师自由出入任意游赏。皇上特地恩准了。在他们这些归降的君王中,刘铱得到殊遇。刘伥说完这些话,闪着亮光的眼睛又暗淡了。难道刘伥心甘情愿地归顺了?只有鬼才知道!也许他故意装聋卖傻,故怠似刘禅那样装得毫无心肝,其实是表演给宋朝皇帝看的。身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碰个头破血流不值得啊女英似乎看出刘铱心中也不平静,和他们一样地空虚、
• 寂寞,充满愁恨。不过,刘铱能掩盖住真实的自我,他们却任其流露,表现形式不…样罢了。辞别刘怅,踏上归途,他们有了几分醉意。坐在轿子里有些兴奋,便揭开帘子,观赏京城的暮色。月光洒在路上,似荡漾的流水;坐在轿中,像坐在船上。住惯了江南水乡坐惯了舟船,怎能不想船和水?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也想常到汴水岸边,重温游赏秦淮河的旧梦,比闷坐在府第里要好受些。唉!可悲的囚徒生活,何时才是尽头?这苦中作乐的滋味儿,谁愿意品尝?-192
• 杜媺明朝万历二十年。北京春天又来到帝王都,到处是花团锦簇,急管繁弦。前门外的卜里长街上,车水马龙。衣衫华丽的公子王孙,腰缠万贯的豪商巨贾,络绎不绝地向行院拥去。在灯红酒绿和欢歌笑语声中,滚进漂亮姑娘的怀抱,他们在销魂的花花世界中流恋忘返。这里是位居京都六院之首的杜家行院。深深的绣户中误落风尘的名姬杜媺,斜靠在窗前,一身疲乏,昏昏欲睡面对接踵而来淫欲无度的浪荡子,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强颜欢笑,任人遭践。此刻,在难得的片刻宁静中,她感到心中撕裂般的疼痛,似乎鲜红的血从那里滴滴沥出她突然睁开眼,朝房门迅速一瞥,见无人走进,轻轻舒了一口气。她那一双明亮如秋水的眼睛,却罩上了一层濛濛的湿雾。如青翠的远山似的弯眉,微微蹙着。娇嫩的脸庞,樱桃般的唇吻,虽然勾出了极美的线条,却有种凄清的韵味。不难看出,这是一位感情深沉的冷峻美人妈妈一声呼唤,使她好一阵颤栗。她用很大的气力,压下激动的感情,赶忙换成一副笑脸,仪态万方地向门前走去,迎接新到的狎客。来客是两位江南书生,在京都国子监就读。年长者穿着朴素,容长的脸庞,略显清瘦,双目朗朗井不斜视,他的名叫柳遇春。年轻者衣衫华丽,一双聪慧的俊眼,看人时有些193
• 羞涩,他的名叫李甲杜媺冷眼相觑,稍感诧意。她从「三岁倚门卖笑,如今九岁,经历过多少公子王孙和豪商巨贾!他们一个个情迷意乱,破家荡产在所不惜,可绝少遇见规规矩矩的读书人啦!他们的突然到来,激起了她一点好奇,一丝希望两位公子请坐!”谢谢!献茶之后,取来一壶美酒,摆上数碟果馔,慢慢儿喝着,好久好久都没有说话。为了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闷,杜媺为他们唱了一曲《七娘子》:残英落尽胭脂冷,阻幽闺长门昼扃。前约无凭,后期难订,叹红颜何事多薄命!凄清,哀怨!他们显然被感动了。可是,却茫然相望,不置可否。是的,她估计得没有错。从他们无所适从的举动中,可以看出是初次来到这种地方。她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同他们随便地交谈起来。她弄清楚了李甲是布政使的儿子,家中富有,家教极严,不准越雷池一步。如今出门在外,经不住花花世界的诱惑,总想见识见识。听到六院名姬杜媺的大名,思慕已久,这才鼓足勇气来走一遭。柳遇春家境小股,博览群书,留心学问,除此而外全不留意。今日被李甲再三央求,才勉强陪他同来。他很少正眼去看杜媺,一派正人君子模样。李甲却完全不同。他一见杜媺就耳热心跳,躲躲闪闪的双眼睛,不停地在她身上转悠。每当她为他斟酒走近时,他总有些心猿意马
• 两位公子出重金到这里来,难道只想喝杯酒、听支曲,聊聊天?”杜媺笑问,感到新鲜。柳遇春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李甲则被杜媺的一笑弄得走神了,有些异想天开,可又说不出口。柳遇春为了不失礼,才讷讷地说:“我们慕名而来,一见已感知足,无复它求。”暗暗扯住李甲的袖子,又使个眼色,李甲终于领悟,连忙起身,说声“告辞”,同走了出去。杜媺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头:“真是两个又可爱又可笑的书生!”几天以后的黄昏。李甲带上重重的包裹,独自来到杜媺的房中。李甲显得落落大方,话也比以前多了,表现得温存、文雅、多情。几杯酒饮过,便有些冲动和不安,下过几次决心,才把想说而不好意思说的话吐出:“我想和姑娘作彻夜之欢,不知可愿意?杜媺顿觉一股暖流在心中波动。李甲知痛知暖,把她当成和他一样的人看待。她真想感激他,把心掏出来给他。可是,经验告诉他,还不能轻率地早下轳论,她和他,毕竟只见过两次面,对他的一切并不完全了解。她平静地对他说像我这种女人,能不愿意吗?”李甲感到委屈:“姑媲,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是好色之徒,是真心为你而来。在杜媺的脑中,那些甜言蜜语的求爱者一个个掠过她极力想分辨出李甲和他们的不同之处。她困惑地问道:“你的话当真?李甲打开行囊,把一千两白银摆在杜撤面前,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跪下。他倾吐出了隐藏在心底的话:自从见过杜媺之后,醒里梦里都是她的倩影。茶饭不思,忘了读书,呆-195
• 了傻了一样。生活中没有了她,感到日月无光一片黑暗。他拿定主意要和杜媺相厮守,痛她亲她爱她。杜媺被这突如其来的言谈举止所震动。她不曾料到他会这样诚心,这样痴情。在这个人欲横流的社会,到处是阴谋、欺诈、陷井、骗局,难得见到真心真情真人。难道李甲就是她千百遍寻觅的意中人?尽管这个读书人还很不成熟甚至有些稚气,可他确实处处体现出…个真字,让她暗暗感到高兴。她把他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任凭他那火热的嘴唇,盖满她的双颊从这天起,他们像一对恩爱夫妻寸步不离。游遍了京都的名山胜景,度过无数美好的花晨月夕,亲热无比,情深义重。他们的风流佳话,渐渐在京城传开,也传到在布政使任上的父亲耳中。父亲不断捎书带信,催儿子回家,李甲都置若門闻,全然不顾。父亲怒不可遏,声言再不听话,就不认他这个儿子,李甲非常害怕,更加不敢回去。不觉一年有余,千金荡尽。李甲囊中空虚,使费心不应手,为了支付杜家用度,变卖完值钱的东西,又把衣服也典当了。风月场中以利相交,利尽情疏,从来如此,妈妈有了逐客之意。妈妈几番催促杜嫩打发李甲出院。可是他们真心相爱,愈是没钱,心头愈热,愈是知痛知暖,愈舍不得分离。妈妈无可奈何,不时对李甲恶言冷语,想激怒他自动离开。李甲虽是贵公子,却没有贵公子的燥脾气,生来性情温顺。妈妈百般寻衅伤人,他全无恼恨之意,更无离开的打算,妈妈十分恼怒,便和杜媺闹翻了:“我们行户人家,吃穿靠谁?前门送旧后门迎新,才能门庭红火,钱财成堆。李甲来院一年有
• 余,既无新客,又断旧主。他再不滚蛋,我们靠什么吃穿?杜媺早有从良之意,要跟定李甲,所以并不示弱:“李公子没有空手上门。他在这里花费的何止千金?得了好处还要赶人家走,只怕遭人唾骂!”妈妈更加暴跳如雷:“彼一时,此一时,现在你能叫他拿出几个钱,买回柴米油盐,我就服了你!别人家的女儿是摇钱树,我家却养了退财白虎。老娘不能让你小贱人白养活穷汉!”杜媺从容问道:“妈妈说该怎么办?”妈妈知道李甲身无分文,想故意刁难他,迫使他离开:“你对那穷汉说,有本事出几两银子给我,放你跟他去,我再讨个丫头顶你的缺。杜媺心中一动:“妈妈,这话当真?”妈蚂翻眼应道:“老娘从不说谎,当然是真!·杜媺急问:“妈妈问他要多少银子?”妈妈:“若是别人,非千金不可。我可怜他只要三百两。但须三日交清,我便放人。过了三日,我要打他出去!”杜媺:“三日太近,请以十日为限。妈妈心中暗暗思忖:白银三百两,不是个小数字。而李甲身无分文,就是一百天,也难筹办齐。没有银子,李甲自然无脸再来。便答应道:“看在你的面上,宽限十日。银子不能少一两,日子不能多一天!"杜媺“若十日内无银,料他无颜再来;只怕有了白银三百两,妈妈又要反诲。"妈妈正色道:“老身年过半百,又奉十商,岂能反悔?如若反悔,做猪做狗!”杜撒:“一言为定!"妈妈:“三百两,十日为限。一言为定!”这天晚上,杜媺提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李甲感到羞愧:“我早有此心,却力所难及。你的身价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家中早已停止了他的供给,他已无法可想。杜媺尽力鼓励他:“妾与妈妈议定:只要三百金,但须十日内交清。李郎虽资财磬尽,京都岂无亲友可以借贷?如能197
• 凑够此数,妾身即为君所有,从此脱离火坑,不是很好吗?”李甲点头称是。他想京中亲友因自己留恋行院,不肯相顾,若说将启程回家,去各家告辞,借贷盘费,或者可以办到次日天明,早早起身梳洗,别了杜媺出门。杜媺吩咐“速去速回,我等着你的佳音。”李甲走遍三亲四友,听说他告别回乡,亲友很是喜欢,听说路费欠缺要借银子,便无人应承,亲友们对这个风流浪子心存疑忌。迷恋烟花妓女,经年不归气坏了老父,今日口称回家难知真伪。如果银子一且到手,又重修栈道暗渡陈仓,被他父亲知道了岂不罪过,谁能担待得起?李甲一连奔走三日,分文无获,不敢把实情告诉杜媺,一味含糊应付。到了第四日仍然没有着落,不敢再回院中,去柳遇春寓所借宿。柳遇春见他双眉紧锁,愁容可掬,便问其故,李甲把杜嫩愿嫁要他借银赎身的事细细讲给他听。柳遇春不相信这是真的:“杜媺是六院中第一名姬,若要从良,没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礼断乎不可。妈妈为什么只要三百金?这是嫌你无钱使用白占着女儿,才设下这逐客之计。如果十日之内没有银子,你再也无颜上门。你若上门,她会赶你出门。杜媺与你相处日久,礙着脸皮,不好明言请你三思,还是及早分手为好。”这一席话李甲感到有道理,可是从感情上怎能割舍得下杜媺?他处于矛盾的漩窝中,竟半晌无语。柳遇春继续劝他:“你要是真愿回家,所需的盘费,欲借不难。若要三百两,莫说十日,就是十月也难。如今世态炎凉,谁能顾你!她们算定你告借无门,故意变着法儿难你。”李甲漫应道:“仁兄说得是。”可心里仍是疑惑不定,每天仍然东央西告,一连三日住在柳寓。到了第七天,杜嫩不见李甲归来,心中着急,打发小厮上街去寻,在街上遇
• 见,死拉活拽地劝回院里。杜媺柔声问他:“事情进行得如何?”李甲默默无言.“莫非人情淡薄,难凑足三百之数么?李甲流出了眼泪.“郎君倒是说呀!”李甲哽咽着说:“一连奔走数日,分文无获,空手一双,羞见芳卿不敢进院,今日应命含羞而来。不是我不用心,实在是世情淡薄阿!杜媺小声提醒:“这些话不能让妈妈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别有商议杜媺备下酒菜和李甲小酌。她股勤相劝,直待酒酣饭饱才让撒去。睡到夜深人静时,杜媺叫醒李甲:“郎君果真借不到一文钱?妾终身之事该怎么办呢?李甲泪下如雨,有口难张。渐渐到了五更天晓,杜嫩又对李甲说:“妾所卧的小棉褥中有碎银一百五十两,是多年私蓄,郎君可以拿去。赎身之费,妾任其半,其余一半,郎君再去借,或许可以办到。还剩下三日,千万不可迟误!”杜打开箱笼取出小棉褥交给李甲,他感到惊喜过望。他一大早就赶到柳寓,把件事告诉柳遇春。然后拆开棉輝,取出银子兑称,恰好一百五十两。柳遇春又是惊奇又是佩服:“杜嫩真是有心人!她真心待你足下不可相负,我马上代你去借”李甲赶忙道谢:“得仁足玉成,没齿难忘!柳遇春留李甲在寓中等候,急去亲友处借贷。两日之内凑足了一百五十两白银交给李甲:“我这样卖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杜媺的一片真情!李甲带着白银三百两,兴冲冲朝杜家行院走去。漫天愁云都被吹散,金灿灿的太阳带来一片光明。他忽然觉得这天高气爽的秋天格外美好。他们相爱在春天,一年多之后,在这个秋天里他们将比翼双飞,这真是春华秋实啊!他在心中呼喚着杜微,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他们的夙愿就要实现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大街转弯处,突然被从家中冲出的少年撞
• 个满怀,后面紧追着少年的父亲,手举木杖,揪住要厮打“不孝的东西,我打死你!这声音惊雷一般打在李甲心上他怔怔地站立片刻又继续前行。严父那怒不可遏的样子,又次在脑中浮现,要是知道他娶了杜媺,将会如何处治他?他迟疑、犹豫、不安,步子渐渐慢了下来这一程路好长好长啊!他亦喜亦忧,若明若暗,终于回到了杜媺身边。一见杜媺那千娇百媚的俊模样,愁云很快又被驱散,只要能和她长相厮守,也就顾不得许多了!他匆忙打开包袱,把三百两白银摆在她的面前。杜媺问道:“前日分文无借,今日如何就借得一百五十两?”他将柳遇春仗义相助的事叙了一遍,杜媺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是一个义胆侠肠的血性男儿,他的情今生今世都难得还清!”他们在杜家行院度过了最后一个晚上。次日清晨,杜媺从床头拿出一包银子,交给正在穿衣服的李甲:“三百金一且交清,妾就要同郎君离去,舟车之费,不能没有。妾已从姐妹那里借了二十两银子,郎君可收下作为路费。”李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该想的,她都想到了;该做的,她都做到了。正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听到了妈妈的敲门声;“姑娘,今天是第十天,该有个交待了!”李甲整理好衣服,开门请妈妈进来:“承妈妈厚意,正要相请。”接着把三百两白银放在桌上,妈妈不料李甲有了银子,脸色徒变,似有悔意。杜媺∷“儿在妈妈家中八年,所挣金帛不下数千。今日从良。又是妈妈亲口所允,三百金不差分毫,又没有过期。如果妈妈失信不许,郎君拿银子一走,儿即刻自尽。只怕那时落得人财两空,后悔莫及。”妈妈知道杜媺性情刚烈,不遂她的意,她会死的。她不愿看到这种最坏的结局,便按下无名怒火,200一
• 忍下这口恶气,寻思半响,只得取来天平兑准了银子,诀绝地说:“事到如今,料想留不住你。要走,马上离开。穿戴和首饰,全都留下!”杜嫩穿上随身旧衣,和李甲一同被赶出了杜媺走出杜家行院,充满了新生的喜悦。她盼了八年,终于等到这一天。这些年她阅人既多,所见不俗,千挑万选,找到了一位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如意郎君,只要他和她相亲相爱白头到老,这就足够了。此刻,她那饱尝辛酸的心里,被突然到来的幸福装得满满的。她想笑,她想嘁,她想告诉全世界:她自由了!人如果没有失去过自由,又怎能尝到获得自由的滋味?李甲没有这种历程,也就没有这种感受,可他看着她这样高兴,也开心地笑了。这个美若仙子的姑娘,有种天生的丽质,他将和她相依为命,谁见了都会羡慕。可是,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将去向何处?他怀疑自己是否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杜嫩好像猜透了李甲的心事。不等他开口,先说出了自己的主意,她和行院中众姐妹平素交情深厚,路费是她们借给的,还要靠她们帮助,理应同去拜谢。到了她们那里,暂住几日,不会成为问题。悬起的心又一次放下,李甲深感自愧弗如。惭愧中也有一份遗憾,她如果是名门闺秀,而不是烟花女子,该有多好他们先到与杜媺最好的谢月朗家。月朗见杜媺秃髻旧衫,明白他们是被赶出来的,忙让他们进星休息。杜媺对李甲说:“前日的路费,是这位姐姐所借,郎君何不致谢?”李甲躬身作揖不叠。月朗让杜媺梳洗,命人去请众姐妹前来相会。杜嫩梳洗罢,姐妹们尽其所有相赠,一刹时翠细金钏
• 瑶簪宝珥、锦袖花裙、貪带绣履,罗列满室,把杜媺打扮得焕然一新。接着摆下酒宴,争相庆贺,祝他们永远幸福。轻歌漫舞,壶觞交错,大家陶醉在欢乐的海洋里。临别时,众姐妹再三嘱咐:大家姐妹一场,现在杜媺从郎君远去,此后相见无日。什么时候启程,一定前来送行,备下川资奉送。月朗代为致意:定下行期,由她来通知大家。她还叮嘱大家:杜姐远涉万水千山,郎君囊中萧条,又无处筹措,姐妹们一定要多筹川资,让他们快快活活上路。连几日,他们住在谢月朗家。临行前一日晚上,杜媺问李甲:“我们此后何处安身,郎君到底作何打算?”李甲为难地说:“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你而归,必然不能见容,这会害了你的。我想了好几天,都未筹下良策。杜媺却胸有成竹:“父子有血肉之亲,这种关系是割不断的,所以终久会和解。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回去。不如我与郎君先侨居苏州,然后郎君先回去,求亲友在父亲面前说情,待回心转意后,再接我回家。”李甲稍感安慰:“只好这样。次日他们和月朗谢别,暂住柳遇春寓中,忙着准备行装。杜媺跪拜柳遇春:“大恩不言报。公子高义,千古所难,妾会水远铭记在十里长亭,轿马纷至。众姐妹送了一程又一程,依依话别,不忍离去。一个个哭红了眼睛,哽咽之声叫人心碎。还是月朗止住眼泪说:“杜姐此去,远隔天涯,我们放心不下姐妹们凑了些礼物相赠,请杜姐验看。说完命人搬出封锁牢固的描金宝箱。杜媺并不开验,也不推辞,唯殷勤道谢而柳遇春跻身于送行的人群中,深深感到惆怅。作为李甲
• 的同窗好友,对他的一家都很了解。他那严厉而又固执的父亲,是他们结合不可逾越的障碍。而李甲又生性软弱缺乏主见,他们此去前途未卜,他真为杜媺的命运而担忧。从与杜嫩初见时起,他就对杜嫩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后来当他知道她自己出银子赎身的事后,他认她是一位敢作敢为的女中豪杰,对她又敬又爱。为了把她从水深火热中救出,他心甘情愿地帮助了她。现在她就要离开京都,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心中空荡荡的,似失去了什么宝贵东西一样。他举起饯别酒,先敬杜媺,再敬李甲,祝他们一帆风顺,万事如意经过了一段陆路,他们在大运河西岸登舟南下,船儿渐渐消失在烟波茫茫的天边。别了,京都的人,京都的梦。李甲打坐在船舱里,心事如麻。他感到生活的担子实在太重,发愁的事儿好多好多。就说这租船的银子,从何而来?一到了瓜洲渡,就得交付。他赎取衣衫,办置行装,雇车牖轿,二十两银子已经用完。一个大男人,老是伸手问妻子要,这有多么难堪!大运河两岸的深秋景色,让杜媺着迷。清清的波涛碧绿,白白的芦花似雪,声声号子,阵阵秋风,别说有多么惬意。她从懂事到如今,还没有这样开心过。人生路上的十九年,她经历了几多辛酸,几多苦难。现在,她是自由的人,清白的身子,和所有少男少女们一样,可以爱人,可以被人所爱。以后日子正长,美好的生活已向她畅开胸怀,她要尽情地享受生活的乐趣。她回头看看身边的李甲,嫣然一笑李甲的神情,让她略感吃惊。她的笑凝固在脸上,变成个问号:“郎君有什么心事?”他闷闷地说:“发愁付不起船钱。杜媺笑了:“这可不用愁。众姐妹合赠不少,这船钱付得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