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传》作者:冯明之
内容简介
本书以南国美人绿珠与洛阳首富石崇及旧日恋人蔡松的爱情纠葛为线索,展示了晋代宫闱斗争的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其中有统治者穷极无聊的争豪斗富,有皇后的弑亲篡位,有臣僚的倾轧屠戮,有无耻文人的下流表演……同时,揭示了作为政治斗争牺牲品的绿珠等女性的悲惨命运。
作者系香港作家冯明之先生。他的作品具有结构严谨,悬念迭出、文字清丽、可读性强等特点。
• 珊瑚树的击碎
晋武帝司马炎在历史上可以说得上是一个鸿材大略的霸主。他自从于公元二九四年篡夺了曹魏的政权,自立为帝之后,跟住在十五年间,惨淡经营,终于扫平了雄据江东的孙昊,使汉末黄巾乱后魏蜀昊鼎足三分之局,宣告结束,中重归统一。这以后有悠长的十年,天下太平无事,四海晏然,民间的元气,逐渐恢复,社会的财富,日益增加,遂使得当时的首都洛阳,变成了一个空前繁盛的都市。可惜的是:人间的太平岁月,也象春花朝露一样,不会久长。这一段承平无事的日子,很快地就成为过去了。一到武帝身死之后,他的儿子惠帝登基,马上就招来了不绝如缕的内争,最后甚且演成了“五胡乱华”的悲剧我们现在要说的这一个南国美人绿珠的故事,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的转扭点之上发生起来的。原来晋朝自从扫灭东吳之后,武帝自以为天下尽入掌中,大可以踌躇满志,所以他开始纵情声色,甚至不惜把东吴宫内的妃嫔声妓五千人,召入宫中,早晚伴他游宴行乐。谁知这种风气一开,“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整个洛阳城上,从此就平添了极浓厚的一种奢侈风气。豪家巨族,斗富争名,习为常事。这中间有两个最大的豪门,都是田连阡陌,1
• 富甲天下的人家。它们的主人,一个姓王名恺,别字君夫,原是晋武帝司马炎的舅父;他以国舅之尊,甲第如云,财富如山,其声勢之雄,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至于另外的个,却是以奇富艳传千古的石崇;他做过几任油水充足的刺史”,又兼天生一副善于积聚财富的本领,后来又做过大司农”,做过“侍中”,一直是中央政府里面的红员,其物业之丰,家资之厚,也可说一时无两。这两个人平日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少不免要竞长争雄,较一个高下;于是,一场轰袭烈烈的炫耀财富的竞争就展开了。那一年的元宵佳节,洛阳城上处处悬起了耀眼的花灯。自天子以至于公卿,都在自己门前摆列了许多珍奇的玩品,缀以珠彩,任人在门外参观,以示“与民同乐”之意。因此大街小巷,游人熙攘往来,表现出空前的热闹。面其中吸引得游人最多的,却是国舅王恺的门前,因为他在那凡陈设了一株光芒夺目的珊瑚树,树身高达三尺,通体玲瑰透剔,晶耋华艳,凡是在他门前经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叹为稀世之宝,所以站在门外围观的闲人,此去彼来,就差不多竞目不散了。然而,就在游人赞不绝口的中间,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带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艳女郎,忽地排众而前,言不发,就举起手中的一根铁如意,向这一株价值连城的珊珊树连连敲了几下,把它打得粉碎了。看守在这一株珊瑚树旁的两个武装家丁,万万料不到在这样一个时候会有人来闯出一个这样的乱子,要想拦阻,早已措手无及。在大惊失色之余,他们只有声势汹汹的抢到这
• 中年汉子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厉声向他喝问道“你疯了吗?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家?这是一件怎样的宝贝?你胆敢前来把它击碎,想是不要狗命了?这时候,门外围观的过客,眼见大好一株珊瑚树,本来是稀世的奇珍,竟给这人两三下铁如意就打碎了,都不免连声惋惜,也有人暗暗替这汉子的命运感到寒心。可是,这汉子虽然在两个家丁的喝问之下,却绝无慌张之态,他冷冷地举起衣袖来,当胸一拂,推开了两个家丁的手掌,脸上露出无限威风,反喝他们道“你俩在我面前拉拉扯扯,试问成何体统?击碎了一株珊瑚树,有甚么了不起?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两个家丁听他这样一喝,又见他好端端的竞敢前来击碎王国舅奉为至宝的翡翠珊瑚树,情知一定有点来历。两人只得呆地盯视着他,也不知该说些甚么话才好。就在这相持不下的时候,国舅府里的管家跑出来了,他排开众人,走到那一个沣突与纠纷的中心,看到堂皇富丽的一株珊瑚树已经粉碎在逃,不觉大惊。正要回头动问,却认得眼前这人也是洛阳减第一源的家富,而且平日跟王国舅也常有往来,不禁愕然问:‘啊呀!来是石相公,敢问这株珊瑚树是石相公把它敲药的吗?”正是,正是!”那被称为“石相公”的汉子,原来就是名震阳的大富翁石崇,他一边点头微笑,一边却对那管家问道:“你家国另爷在府中吗?烦你替我进去通报一声,说石崇有事要见他。”
• 那管家闻言,虽则半带犹疑,却也只得唯唯而去。两旁的看客,听说这人就是石崇,都不免喷喷称奇,也不知他今天击碎这一株珊瑚树,到底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听他大模大样地对随侍在旁的那一个女郎说道“这样一株区区三尺的珊瑚树,也值得拿来放在门前王国舅也未免小觑洛阳人了!两旁站着的闲人,听了他这样的口气,都不免暗暗吐舌。大寐注视石崇身边的那个女郎,只见她身材纤巧,眉目端秀脸上带着一个无言的浅笑,在沉默之中,流露出绝世的风情。她正要开口说些甚么,王膺里的管家却已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向石崇叫道“王国舅不知你为何打碎他的珊瑚树,请你马上进去一谈!石崇闻言,轻轻地向那管家点了一下头,就回身招呼站在旁边的女郎道:“好吧!且让我们进去,看肴他这棵珊瑚树究竟值个甚么价钱!”女郎听他说了这话,连忙伸手拖起自己曳地的长裙,含笑跟在他的身后,进了那一座又高又阔,而且灯火辉煌的大门这一个女郎,丰姿绰约,顾盼轻盈,走起路来,腰肢如舞,环佩如铃,掩映在九华灯下,恍若仙子凌波,真使两旁的人,一时都看得呆若木鸡。原来这女郎不是别人,却就是名满洛阳的绿珠小姐。她本来生长南方,原籍广西省的博白县,后来因为石鬃出使安南,受命为“交州采访使”,路经
• 两广,便用珍珠三斛,蕪的父母把她买浆,带洛阳,做了石崇的宠姬。此后眷目深,她的一颦一笑,都能使石发生无限的倾倒,而洛阳城上,也差不多没有人不知道她的艳名。如今,在这元宵灯火的中间,配上这样一个光芒四射的美人,真使在场的看客都目迷神夺了。绿珠随誊石崇到了内堂,早见王国舅身披戎服,气宇轩昂地坐在庭上,远远向石崇拱手招呼。王恺这人,虽是身为国舅,却也同时兼任“后军将军”,所以常常爱着戎装,故示威武。他等到石崇走近庭前,便“霍”的站了起来,颇为带点愠怒地向石问道:“季伦兄!你这到底是何道理?我家好好的一株珊瑚树,价值连城,你怎么却把它打碎了?”这“季伦”两字,本是石崇的别号。他因为在家中排行第六,年纪最少,便由父亲给他改了一个名字,称作“季伦”。他听王恺语声中带点凌厉,便故作镇静,若无其事地对他答道“我听人说皇上最近赐绐你一株晶莹灿烂的珊瑚树,今夜特来观光,谁知看了之后,却使我忍不住要出手把它打碎。这一层,还望国舅原谅则个!”王恺这时,本已站在暴怒的边缘。可是,他没有发作,而且一听石崇提起“皇上所赐的珊瑚树”,就反而满脸通红起来。他有点心怯,生怕石崇会揭发他那一株珊瑚树的秘密,便顺势把话题推开,声色俱厉地问道:既然你已知道这是皇上赐给我的东西,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打碎它?难道你已看不起晋家的皇室了吗?”
• “哈哈哈!”石崇此际却忍不住笑起来道:“我那敢看轻皇室?只是,我以为今夜我敲碎你家的珊瑚树,却是对皇上的面子大有帮助的!这句话自然使王恺觉得惊怪,他满腹狐疑地问道:“怎么一个帮助法?你在大庭广众,薇碎了御赐的东西,这不是分明丢皇上的脸吗?”可是,石崇闻言,非不慌不忙地答道:“国舅何出此言?须知京师是八方捆凑之区,四夷万国,都有使节长川留驻。耳目所关,观瞻所系,对于国家的体面,常会构成极大的影响。国舅门前这一株珊树,虽说阶值连城,可是因为树身太矮,而且通休还有几个不透明的点,未免美中不足。若是长久地拦在门前,让识货的人看了,知道是皇上御赐之品,岂非委睥笑中国寒伧,以为中国最有价值的宝物,也不过如是吗王恺听了这一番话,心中不觉暗暗吃了惊,他瞪着好奇的大眼,有点不敢置信地问道“这样说来,难道季伦兄另外还见过比这更高大、更完美的珊瑚树?”何止见过?”石崇却得意地微笑道:“我家里现成还有几株。如果王国舅要用,可以随便到含下选一枝来;包管通体晶莹,绝无斑点,而且比利才那一株高大。让四方万姓见了,也可以知道中国财富丰饶,无所不有!”这几句话,分明是用来嘲讽王恺的。原来石崇和王恺两人,在洛阳斗富,已非一日。他们为了互竞豪华,王恺便令人用麦糖当水洗锅,而石崇却用白謄当柴烧火;王恺的公馆
• 用赤石脂批盪墙壁,石崇就用香椒泥粉饰居室;后来王恺用紫丝布制成屏幛,周迴四十里,自以为无敌于时,石崇却又制锦绸屏幛五十里,来和他对抗。两人这样相持不下,于是晋武帝便暗中帮助王恺,送了给他这一枝高可三尺的珊瑚树,满以为能够出奇制胜,压倒石崇。怎知这个秘密不仅给石崇窥破了,而且又遭他公然登门揭破,真使王恺感到有点尴尬难堪。他正在满脸通红,不知该说些甚么话,却就听到石崇换了口风,客气地说道:“今日之事,还望国舅爷多多见谅。门外打碎了的那一株珊瑚树,在下自当负责赔偿。过两天,让我在舍下设几桌酒席,请国舅到那边去赏光赏光,带便也好挑选一枝更高更大的珊瑚树,以作赔偿,聊表在下的一番谢罪之意。只不知国舅爷后天有空吗?”王恺到了此时,也不便再说其他的话,只好故示大方地答道:不必了,不必了,这样的小事情,算了吧!”然而,话虽如此,石崇却那里背依?他坚决地跟王恺订了一个宴会之期,这才起身告辞,怎料回头要招呼堂下的绿珠同走时,却已不见了她的踪迹。石崇不见了绿珠,好生诧异。王恺在旁,却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听石崇叫道:“这就怪了!刚才我们在堂上说话时,还看到她站在廊下等我,怎么一忽几就不见了?王恺听他这样一说,也觉得有点奇怪,便高声唤来了管家,向他问道
• “刚才陪着石相公进来的那一位女客,到那里去了?你可看见吗?”那管家见问,连忙恭敬地答道:启禀国舅,刚才门外有人要求见她,我们的司阍替她通报了一声,她就到门外会见这客人去了。”石崇听了这话,心下更生疑惑。他知道绿珠家在岭南,洛阳城上无亲无故,那里会有人访她?况且纵要访她,也不会摸到这王国舅的门上来。因此,他愈想愈觉得事有蹊跷,恨不得马上跑到门外,看看绿珠会见的是个什么人。于是,他长揖到地,向王恺告辞道:“既是她在门外,那我就自己出去找她好了。后天午时,我在家里薄备酒肴,务请国舅赏光!现在却请不要远送王恺见他步武匆匆,知他一心惦念着绿珠,也就停步不再送客,让他独个儿出了中堂,径向大门走去。大门外,这时虽已少了一棵珊瑚,可是依然灯彩辉煌。火炬、明烛与纸灯笼,照耀得国舅府门前光如白昼,满眼的游人,仍然象蚁队,象婙群,万头攒动,来往如梭。其间男女杂膂,裙屐翩跹,少不免有坠鞋遗簪,寻香失帕。石崇纵目四望,但见人潮如海,也不知绿珠到底站在甚么地方。正焦躁间,却看到一个年在二十五六的俊俏男子,低头陪着绿珠,急匆匆地跑到王国舅府第的面前。一到石阶之下,那男子就扬手对绿珠说道:“既是如此,那就后天再见吧,我也不送你了!石崇在摇曳的灯光之下,定睛注视这男子,发现他却
• 是自己平日不曾见过的。这人面庞生得的确相当秀雅,身材也潇洒停匀,只是那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却显示出他的身份绝对不高。再低头细看他脚上的鞋子,竟烩是一只黑一只白的,这就使石崇暗自惊叫起来,他想“绿珠这小妮子,怎么竟跟这样阜的人物来往?真非好好地教训她一下不可1”原来照晋朝的规矩,育人极排折的,他们所穿的鞋子,规定要一只黑,一只白,以便旁人一限就曇岀他们是卑贱的商人。因此,石始邻到绿琛步上了合阶,马上就对她发起脾气来了。你这是从甚么地方结识来的朋友?”石崇毫不客气地劈头就问:“我跟王国舅的话还没有谈完,也不曾辞行,怎么你就独个儿跑了出来,跟这样的下流人物罗罗唣唣,谈些什绿珠冷不防就见石崇出了府门,而且又给他看到了自己的隐秘,心下难免有点着慌。幸而她还算是个机警的女子,回顾刚才送她回来的那个男子,早已去远,他的背影没入于熙来攘往的人丛中,已经无可辨认,便极力按住自己心头的抖动,轻声回答道:“启禀老爷,刚才跟我在一块的那一个人,原是我的同乡,他最近从粤南到洛阳来做买卖,顺道就替我家带来几句口信罢了!”你的同乡?”石崇却多少感到有点怀疑,他皱着眉头追问道:“干吗他不到我们家里找你?却摸到王国舅的门上来了?
• 绿珠给他这样一间,差点儿就要说不出话来。好在她的口舌还算伶俐,略一踌躇,马上就答道“老爷有所不知,他们这些乡下人,平素不知规矩,胆子又小,所以不敢到金谷园去找我。今夜刚巧他在王国舅门外玩赏花灯,碰到我们击碎珊瑚树,因此就央求国舅府上的看门人,替他通报一声。当时我听说是故乡来了讯息,怎能不马上出去见他?不料老爷跟王国舅要谈的话,这样快就说完,使我失于奉候,真是该死!”石崇听她说得顺理成章,头头是道,虽然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口上却已不再追问,只是有意无意地说道:刚才我听那人好象说过后天再见的话,敢情你们后天还要谈一谈吧?“对的,对的!”绿珠此时也只得模棱两可地答道:“我说如果他后天有空,不妨到金谷园里见我一次,我要托他带两件衣物,送给我的母亲石崇对于她的这几句话,似乎有点不大赞同,他沉吟着“唔一,后天吗?后天是我们请客的日子。我刚才已约定王国舅到家里吃饭。届时如果让这样的人前来找你,岂不是在观瞻上……。”可是,他这话还不曾说完,绿珠早已会意,便立即接上去说道“既然老爷怕在观瞻上有碍,那我就叫门房到时通知他不要来就是石崇听她说得又乖巧,又驯服,正要夸奖她几句,却见
• 大街上的人流,忽然乱纷纷地向两旁闪开,一队雄赳赳的马队叱喝着跑过来了。这一队马队,风一般地冲开街上挤拥着的人群,到了国舅府的阶前,就蓦地停住。跟在他们后面的,远远还有一辆华贵的车子,用三匹健硕的黄牛拉住,叮叮当当地驶向这边来。车子的两旁,簇拥着十几个鲜衣华服的“苍头”,每人手上都举着一支火把。石崇认得这是自己的家丁,便回身对绿珠说道“啊呀!他们居然到这儿来迎接我们!”绿珠闻言,举头向天上望了一眼,只见这时晴空万里,碧无云,那又圆又白的一轮明月,孤零零地吊在空中,显见得时间已近中夜。人间的灯火,掩映着天上的疏星,居然使人忘掉了此际早已斗转参横。于是绿珠也说“时间不早了,他们一定是等得不耐烦,所以才赶到这边来石崇听了她的话,微微点了一下头,就伸手挽住绿珠的左臂,一齐拾级下阶。这时,阶下几个骑马的侍卫,早已驻马恭迎。其中为首的一人,拱手上前禀告道:“启禀老爷,我们在城南的午桥庄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两位回来,生怕踏上出了乱子,所以特地带了车子来接,还望老爷宽恕奴才这一趟的自作主张!”原来这一晚,石崇为要看看王恺门前那株珊瑚树的优劣,又怕人家的东西的确比自己强,所以事前不想惊动路人,便把自已的车马侍从,一律在半路上留下,只带着绿珠个人,徒步跑到王恺的门外。谁知他看见这一株堂堂御赐
• 的珊瑚树,不过如是,便登时心高气傲起来,动手把它打个粉碎,因此阻误了许多时间。如今,仆人既已自动把车子开过来,他也觉得未便深责,只是淡淡地对那领班侍卫说道“我们本来打算自己散散步,回到午桥庄然后上车。现在你们既然已把车子赶来,这就叫做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也只好放弃散步的念头了。”石崇把话说完,早已走近牛车的旁边,搀扶绿珠上车待她坐定之后,自己也就一跃而登,坐在绿珠的身旁,由一群马步混合的侍从,簇拥着他们回去。当那领班的侍卫替他们放下车帘的时侯,就低声向里边问道:“今夜我们是回金谷园去吗?”“不,不,”石崇却在车厢里答道:“如今时间太晚了,我们还是就近回城内的公馆去吧!原来石崇平日经常流连的那一座金谷园,只是他的一所郊外别墅。他在城内,是另有公馆的。这公馆座落于王城之东,接近“狄泉”,地名叫做“步庚里”。这一辆又高又大的牛车,辘辘然,辚辚然,走过了洛阳城上许多平坦的大街,不久就回到了城东的步庚里。石崇府第的门前,这时也布满了火树银花,里凰外外,光耀得使人目迷神夺。高处的楼台,显现出一片亮晶晶的玻璃格子,粉墙低处,隐隐传出了一阵阵轻轻的歌声,这一望的繁华,无边的绮丽,的确不是人间所常有。难怪石崇平日那样地躇志满,又那样地意气如虹了。石崇拖着绿珠从车上跳下地来,举头但见华月尚悬,疏
• 風历落,诸天无语,遥夜未央,便轻轻地捻一捻绿珠的纤爭,得意地对她说道“你看我们的车子多快,从城西到城东,我们走了不够半个时辰,居然就到了绿珠这时,心中本来正有所思,猛然听他这样一说,连忙堆出一脸笑容,向他答道“这个自然。我们的车子,一向是洛阳城上跑得最快的。可笑那位王国舅,他连一辆车子都赶不上我们,居然要拿一株珊瑚树来跟我们相比,那真太不量力了!“哈哈哈!”石崇受了绿珠的一阵恭维,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说;“你的话对极了。他连一辆车子,都赶不上我们,亏他还说有一条著名能跑的牛,叫做甚么………甚么八百里驳的呢!”绿珠听他说得高兴,少不免凑着趣干笑了几声。她知道石操生平有三件事是非常得意的,这三件事,王恺无论如何揶模仿不来。其中的第一件,就是车子跑得快。因为晋朝的名公巨鯽,都爱坐学车,认为牛车比马车安全而舒适,所以行一时y寫贵之冢,都以使用牛车为荣。而石崇的车子却除了安全与舒适之外,还有一个不可及之处,那就是迅速。正恺屋然养了一杂名闻都下,跑得比马还快的黄牛,把它称为“八百里驳”(驳音剥),但是他的车子,与石崇的争起路来,却总是落在石崇之后,这就是石崇生平最得意的杰作。此外,石崇家里每有客来,可以马上弄出热腾腾的“绿豆沙”或“红豆沙”之类的粥品来款客,同时,他又能在冬天制出平常人家制不出的一种酱料,名为“韭萍鳘”(音
• 跻),这两种东西,也是王恺追不上的。绿珠知道石崇对这三样东西都有点骄矜自满,就故意奉承他道:“照我看来,王国舅之所以要把珊瑚树摆在门前,也许正因为车子赶我们不上,豆粥弄不出来,冬天里又吃不得韭萍整,所以要出奇制胜吧?”“哈哈哈!这样的出奇制胜,”石崇却骄傲地笑道:“今夜,我可把他的风头压倒了!”两人且谈且笑,跟住就上了台阶,进了大门,石崇回头对绿珠温声吩咐道:我还有事要到上书房走一遭,你先白回房吧!等会儿我自然过来陪你绿珠得了吩咐,略为屈身向他打了一个千,就径自回到自己所住的房间去。她所住的这个地方,是宅中靠东的一座崇楼,其间雕栏玉砌,画栋朱帘,点缀得真是富丽无匹。尤其她自己的卧房,沈檀轻注,缭绕着的是一缕中人如醉的芳香,罗帐低垂,掩映着的是五色缤纷的陈设。里面一几一案,一玉一石,差不多都是人间稀有的珍宝,而且排列得又谐和,又帖服,充分地流露出这个房子的主人具有冰雪般的聪明和机巧。绿珠进了这个房间,这才觉得象是进了自己的小天地,可以放纵自己的感情,笑啼歌哭,无所拘忌。于是她走到一座古铜大镜的面前,搔首自照了一下,接着就沉重地叹息起来。姑娘碰上些甚么伤心事?怎么在这元宵佳节,也这样长嗟短叹?难道老爷对你发了脾气?”这是绿珠一个近身小婢对她发问的声音。这小婷姓宋名14
• 祎,本是石崇家里的一个普通丫头,只因绿珠来了以后,宠爱逾恒,所以才把她调到绿珠房中,听候使唤。平日绿珠对她,颇有一点同病相怜的感情,她对绿珠,也有点敬如姐姐。彼此间既然情同骨肉,也就事无不言。因此,她一见绿珠对镜长吁,就忍不住要上前向她追问。绿珠回头看见房内只有宋袆一个人,也就不再隐讳,她满眼含着泪水,答道“老爷对我很好,倒是不会发甚么脾气的。可是,今夜的事,真是巧极了!我平日跟你提起过的那一个人,居然万里迢迢地跑到洛阳找我来了真的吗?”宋祎听了这话,登时惊愕得两眼圆睁起来,她半信半疑地问道:“你所说的,就是你那位表兄“对的,就是他!”绿珠也不胜感慨地答道:“他两个月前,从广州到了洛阳,却一直不敢到这里来找我,也不敢到金谷园去。只是今天晚上,他偶然在王国舅府门外看花灯,这才碰上了我。但是,我跟他只谈了几句话,却就给老爷撞见了!”“噯唷!这怎么办?”宏神听说她在会见表兄的时候竟给石崇撞着,自然大感惊惶,她说:“老爷没有追究你吗?”“追究倒也没有,”绿珠沉郁地答道;“我胡乱敷衍了他几句,他便没有追问甚么。不过,如今有一个难题,那就是:后天表兄要到金谷园去找我,而老爷却又要把我留在这儿宴客,我恶怕分身无术了!”
• “老爷又要宴客了吗?”宋袆听说后天又准备宴客,不觉面露惊忧之色,她纳闷地说道:“这一来,又不知谁该倒霉了宋祎说的这话,自然不是没有理由的。原来石崇每一次宴客,其规模之宏大,场面之铺张,固然使得宅中的男女仆役以至歌姬妾腰,感到疲于奔命,侍应工作,比平日辛苦百倍;而且还有最难过的一关,那就是劝酒。凡是奉命持觞劝酒,而座客拒饮的,都会招来惊心动魄恶罚。光是这一点,就使得宅中然妾提起宴客便有“谈虎色变”之概。可是,这天晚上,绿珠也许因为胸中的感触太多,她对于宋的话,似乎没有甚么特别反应,对于朱祎所泡的隐忧,似乎也无动于中,她只是轻轻地摇头道:“早知老爷要在后天宴客,我就不教表兄到金谷园去了!如今我最担心的,就是到时我留在城中,不能回去,让他一个人摸到那边,没人照应,万一给看门的侍卫多问几句,露出破绽来,那就不俎如何是好!”“甚么破绽?”宋袆看见绿珠今夜念念不忘的只惦记着她的表兄,心下好生奇怪,便出奇地问道:“难道你们有许多事情不能让老爷知道的吗?”“这个自然,”绿珠双眼凝视着宋袆那一副小巧玲珑的薄脸,轻声解释道:“老爷的脾气,你是清楚的,虽然我跟表兄的关系,向来正大光明。可是,假使他知道表兄和我过去是相爱的,那么,他能够不怀疑我们吗?”宋袆听她说来有理,禁不住也嗅声叹气起来道“既是如此,那你真该想个办法才成!不然,这公馆里16
• 说闲话的人很多,稍一露出点毛病,就会弄得闲言闲语满天飞,真个是不可不防!绿珠对于宋袆所说的这几句话,不住地点头称是。她们不久就沉默起来,一齐考虑解决这问题的方法。过了一会,绿珠就恍然如悟地对宋袆说:啊啊!我想出一个办法来了。后天早上,你能替我到金谷园那边跑一遭吗?”“我去?”宋祎不胜惊异地叫道:“我既不认得你的表兄,你的表兄也认不得我,试问我去何用?”“你别傻!”绿珠伸手抚着宋袆的肩膀,低声说道:“你不一定要认得他!后天我可以假说派你到金谷园去拿衣服,出去通知他,叫他到这儿的后门来等我好了△,你便可以届时你就留在那边的门房里,只要听说有人找我哦哦!我明白了,”宋袆这时,却体贴地说道:“你打算怛他叫到这边来,那我就索性替你把他带到后门外吧!两人商量既定,到了宴客那天的上午,绿珠早就对石崇说明,要派宋袆到金谷园去拿衣服。石崇平日对绿珠倒是颇能迁就的,所以却也没有什么异议。这样一来,公馆里面虽则忙得不可开交,宋袆却居然能够大模大样地离开京城,到郊外的别墅去了。
• 二惊人的豪富这一天的中午,石公馆里逐渐热闹起来。当朝的许多权贵,洛阳城上的许多名公巨卿,都纷纷驾着牛车,到达这座富丽堂皇的府第,其中也有几个年纪较轻的客人,缓马轻裘,翩然而至。绿珠穿插在各方面的来客之中,帮着石崇接待与周旋,直象一只飞舞在万绿丛中的红蝴蝶,表现得又轻巧,又能干。满座的客人,对于绿珠的秀媚与聪明,少不免又有一番暗暗的赞羡。两天的时间虽然不算多,可是,石崇元夜击碎珊瑚树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洛阳城。所以这天应邀而来的客人;除了注意绿珠之外,就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王恺的身上。好在王恺也是一个胸襟阔大的人,他为了看看石崇的库藏里究竟拿得出怎样的一些货色来,倒也没有顾虑旁人的观感早就到了石崇的府第,而且居然谈笑自若,使许多人都觉得他真有几分修养。到了华链盛开,酒过三巡之后,石崇便亲自捧了一觥大酒,走到王恺的面前,向他致歉道“国舅爷!请先干了这一盅,也算是石季伦对国舅爷表示一点歉意!王恺见他口中说得客气,连忙也奉觞而起,谦逊地答道
• “季伦兄何出此言?前天晚上的事,也请不必介意。不过,既然季伦兄说家中颇有几株高大的珊瑚树,可不知能够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吗?”“这个自然,”石崇连忙邀请王恺举伓,大家一饮而尽,然后徐徐拱手,向满座的客人说逝;“前天晚上,在下一时醉后失手,打碎了王国勇府上的珊猢树,今天准备偿还一株,还请诸位费神替我们鉴定鉴定!石崇说罢,回头向身者的一个另仆低广吩咐了儿句,那男仆就返身离开了大厅。过了一会,只见后堂里跑出一个管家来,他向内高声叱喝了一下,跟住掀起珠帘,就有一排二十几个的紫衣侍女,鱼贯而前。每一个人,手中都捧着一枝透明光洁的珊瑚树,其中高达四五尺的,不下七八株,跟王恺所得的那一株同样高矮的,也有十来棵,这一个浩荡的阵容,这一派珠光宝气,真教满座的客人,都看得目瞪口杲了°“请王国舅自己选一枝吧!”石崇在旁边微笑说王国舅这时,看到石崇的储藏,如此丰厚,真感到大出意外。他心知自已已居下风,可是口上仍然不能不故示豪爽,因此他用一种坚决的语调说道:季伦兄盲重了!打碎一枝珊瑚树,算得什么?.何必一定要赔偿?来来来!我们大家举杯为季伦兄这许多宝物干杯吧!”座上的宾客闻盲,无不惊诧于王国舅的豪放,也都欣然而起,举杯向石崇邀饮这时候的石崇,虽然明知自己的财宝已经压倒了王恺
• 却也不背让他独享慷慨之名,便于随众举杯之后,下令堂上的侍婢把珊瑚树逐一传给座客细细欣赏,同时又对王恺说我们既是老朋友,君夫兄还跟我客气甚么?须知打破了东西,无论如何是应该赔偿的!如果君夫兄此刻不想自加选择,那就让我明天自选两枝,亲自送到府上便了!石崇所说的这几句话,自然又比王恺更为豪爽。王恺本来还想说些推辞的话,无奈此时堂上的侍婢已经纷纷移步到客人们的座前,逐一请他们欣赏自己手上所持的珊瑚树。在这裙屐交错,以及宾客们赞不绝口的中间,绿珠忽然看见走在那一群侍婢之末,手中捧着一技最高最大的珊瑚树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近身侍女宋袆。这使她心里大大地感到奇怪,暗想,宋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手捧着珊瑚树的宋祎,此时显然也有些什么话要对绿珠说,她的眼光,不时地嘌向绿珠这边。同时,她的脚步,也走得比其他的人快。她只循例拿着珊瑚树,匆匆地在座客们的面前走了一遍,就故意靠近绿珠的身边,低声向她说道:我已经把那人带回来了,他此刻站在后园门外等你绿珠昕了这话,知道表兄已经从金谷园转到城里来,心中真是又惊又喜,她有点神不守舍地向宋神问道“你回来多久?他不会等得厌烦吗?宋袆闻言,暗暗咬了一下下唇,似乎带点懊恼地答道:“我回来本已很久,偏偏在门上碰到了管家,就给他硬拉来捧这珊瑚树,真该死!”绿珠听说宋袆回来已久,这时真怕她的表兄在门外等得
• 不耐烦,便借故起身,跑到石崇的面前,向他问道:“客人们还在欣赏珊瑚树,我的身体却感到有点寒冷打算回到里面加一件衣服去,好吗?”你冷吗?”石崇亲昵地向她点了一下头,就说:“那你快去穿衣服吧!不过要快去快来!”绿珠得了石崇点头,马上就离开了大厅,头也不回地跑到后园外去。这时,后园门外早已站着一个风尘满面的男子,他的模样儿显得有点倦怠,一手撑腰,另一只手却按住一棵路旁的老树,分明是站得太久,走得太多,已开始腰酸骨软了。绿珠仔细注视这人,只见他的脸色,在温蔼的春阳之下,似乎比元宵灯火中看到的更为细致,也更为黝黑,大概他多年来风霜奔走,所以才连白皙的皮肤也变得黧黑。绿珠见了他的这副模样,禁不住平添了一阵怜惜之情,她带着无限温情地说对不起得很,今天我们家里宴客,累你自白到金谷团跑了一趟,你不会以为我是有意的吧?”“不,不,”那人却连连摇头道:“我间关千里,从广州跑到洛阳来,尚且不以为远,难道到金谷园白跑一遭,就会觉得辛苦吗?其实,今天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跟你作一次长谈,在我简直已是望外之赐了!原来这说话的人,正是绿珠在洛阳时常记挂着的表兄碟松,她不见这位表兄已有三年,想不到如今万里重逢,他说话的样子还是象从前一样地如痴如醉。于是,她不胜感慨地向他婉劝道
• “表兄对人对事,何必如此认真?须知我而今已进了石家,身不由己,命不如人。我此生已自分断爱绝情,不再说甚么痴心狂恋。未来的日子,也只索对人欢笑,背人垂泪,试问你万里迢迢,却还来找我做甚么?”蔡松听她话中带着无限的消极与感伤,忍不住泪盈双睫。他幽幽地捉住绿珠的两肩,扭转她的身躯,正面朝她望了一会儿,这才说道表妹刚才所说的话,未免太消沉了!这一次我从广引到这边来,初时本也非常悲观,只觉天壤茫茫,失去你的陪伴就好象失去了全部人生的希望。我最初踏入洛阳的那一天,本来不敢希望和你见面对谈,只以为等在路上,待你从石公馆里出来时,见你一面,就于愿已足。谁知元宵夜里碰到了你,就使我陡然增加了无穷的勇气,我决定试验一下我自己的运道,便要求王国男府上的看门人替我向你通报一声,怎料你居然也肯出来见我,而且如今又有第二次的会面。你想,这不是证明我们两人之间,还有点天缘巧合吗?你何必自己先抱悲观?”绿珠从他所悦的这几句话中,听出一种特殊的语气,知道表兄这番见面,一定有个严重的要求,禁不住提心吊胆地问道“你所说的话是甚么意思?纵使我不悲观,又有何用“你不悲观,那就好了!”蔡松说这话时,脸上突然精神百倍,眼中闪闪然放射出希望的光芒,他接着说:“要是你此刻能够把定心思,我愿意带着你一同回到南方去!”
• 啊呀1”绿珠听了这一句话,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道难道你要我象汉代的卓文君一样,随你私奔吗?”这倒不然,”蔡松却胸有成竹地摇摇头道:“我们倒不一定要私奔。听说当年石相公在博白乡下聘取表妹时,用的不过是明珠三斛,如今,我愿意拿出明珠六解来,加倍偿还他,请他许你恢复自由身,跟我一同回粤南去。你说这件事情办得到吗?”绿珠听他这样一说,不觉感动得差点儿流出泪来。虽然她知道求赎是不可能的,可是,既然蔡松的口气如此阔绰,显见他定然不再是昊下阿蒙。从前,绿珠满心的希望,无非是要他早点在事业上图个成就y如今,虽则为时已晚,可是,成就总算是成就了,这怎教她不感到有点“上苍弄人”?因此,她惊愕地问道:“几年不见,你那里找来这许多钱?明珠六斛,来赎我身,这笔花销岂是轻易筹措出来的吗?”“这钱我早已预备好了,”蔡松却满不在乎地答道;“你知道,三年前我是为什么离开家乡的?”“嗳唷!该起这件事来,难免勾引起绿珠心中一片暗淡的回忆,她说,“你那时到底闹的是什么鬼?干吗不辞而别?要是你当时留在乡下不走,那么,石相公来时,我们也许还可以一并俎个逃躲的办法。但是,你既已离乡远去,只剩下我一个女孩子,孤掌难鸣,试问怎能抗拒父母的命令?你那时走得真是太鲁莽了蔡松骤然受了绿珠的一番埋怨,也不免感慨万千,他痛苦地摇头道
• “这事情,也只怪我当时太穷。难道你已忘记你父亲常常阻止我们的来往吗?为了满足你父亲的欲望,所以我最后只有立下决心,跑到广州去跟许多夷商做生意,希望积点金钱,再回去和你成婚。谁知到我把财富积好,你却早已嫁了给石相公。这几年来,我在南方的生意,相当顺手,积下的金钱不少,莫说六斛明珠,就是再多点,我也有办法筹划出绿珠听他说到此处,一方面固然为他感到欢喜,另一方面却也为他感到担忧,她伸出两个小指头,按在嘴上,嘘”的吹了两声,对他说道:“你这样的话,在别人面前,千万不要乱说。须知做商人而有钱,在这里是随时要惹祸的,你倒不可不知!绿珠刚把这话说完,却见侍女宋祎气急败坏地跑出来了。她眼见宋袆的样子带点冒失,也不知她有些什么话要说,连忙回过头来,朝她问道“看你跑得这样张惶,到底发生了甚么事?莫非老爷在找我吗?”“不,不,”宋袆此时满脸发青,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老爷找你,也不打紧,要紧的却是人命。如今里面已经绑出了三个人,马上就要斩首了绿珠一闻此言,脸上也陡然为之发青,她错愕地站在门外,似乎被一种说不出的惊惧所震慑,呆呆地缄口无言。站在她身边的蔡松,见此情形,却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公馆里不是分明在请客吗?为什么忽然却又说绑出几个人去了?”
• “大爷有所不知,”宋袆这时看见绿珠畎然不语,便象诉苦一般地对蒸松答道:“我家老爷有个古怪的脾气,每逢请客,总要叫府中的下人向座客劝酒,倘使座客不饮,他就认为是劝者不力,小则要受鞭挞,大则甚至还要杀头。好比刚才,只为了一个客人不饮,就已一连绑了三个侍婢出去,如今还有第四个人劝他呢!”“嗳唷!有这样荒唐的事!”蔡松禁不住也失声惊叫起来,他真估料不到这一座富丽堂皇的华厦之中,会包含着这样可怖的悲剧。这时候,绿珠稍为定了一定神,便转过面来,向宋袆问“是谁这样刁难?老爷既已动火杀了人,他却还是不肯饮酒?“还有谁?”宋袆却恨恨地答道:“除了那位什么驸马爷王敦之外,谁有那么忍心?如今,假使第四个人劝他不饮,第五个人就该轮到我了!请姑娘设法救救我吧!”“啊啊!王敦吗?难怪你们早就说他可以作贼,他的性情太残忍,胆子也太厉害了!”绿珠也垂着头,双眉深锁地叹息起来。原来这不背饮酒的王敦,本身出自晋朝的巨族。他是临沂人,当时著名的政治家,如王戎、王衍之流,都是他的兄弟。他自己娶了晋武帝之女襄城公主,官拜驸马都尉,平日意气雄迈,喜以胆色自豪。石崇有时在魈上因献酒杀人,许多宾客看了都要忐忑不安,独有他却泰然自若,反以欣赏这种杀人的活剧为乐,以此表现自己的胆气。现在绿珠听到他的
• 名字,不觉暗暗吃了一惊,她眼看宋伟的脸色灰白如死,为了安定她的精神,只得说道“你别惊慌,让我进去替你们想个办法就是!”绿珠把话说完,马上就转身对她的表兄说道:“你且在这儿等我一会,我进去看一看就回来!”表兄蔡松茫然地点了一下头,绿珠就牵宋袆着的手,急急地跑进后门,一溜烟没入花树扶疏的小径中去了当她们收要回到大堂前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一排威风凛凛的武装家丁,把三个鲜血淋离的婢女首级,送入堂上。于是她们赶快加速了步伐,腾出大厅。只见这时阶下已一字儿排开了三个首级,而那一个行酒的侍婢,却还哭丧着险在向一个座客苦苦哀求,请他吃干手上的一杯酒,偏偏那座客却无动于中,谈笑自若,宋祎轻轻地用手拉批绿珠的衣角,低声叫道“你看,这家伙将来不是可以作贼吗?杀人流血,他看得简直如同无事!绿珠纵眼注视这一个座客,认得他果然是当今的驸马都尉王敦。这个人的“豪迈”作风,她是听得多了。当时石崇家里有一个惊人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厕所,陈设奢华,里面重茵复席,罗帐翠帷,而且薰着沉香,挂着书画,还有十几个浓装的艳婢,环侍其中,使来客进了这个地方,简直无法想像出它是一个厕所。同时它还有一个规矩,就是无论谁进过这里,出来时都要另换一袭新衣,说是这样才能彻底辟除秽臭。至于这一袭新衣,自然也是石崇奉送的。许多达官贵人,到石崇府上来作客,进了这样豪奢的一个厕所,尤其在十26
• 几个艳婢左右护持之下眼见群雌粥粥,众目炯炯,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程度,无不面红耳赤,逮巡而退。只有王敦一个人,进了这个地方,却能够行同无事,解衣脱裤,面不改容。事毕之后,还能够含笑换上新衣,扬长面去。所以府中的侍婢,都赞他大胆,说他将来可以作贼。如今,绿珠眼见他傲然据座,任凭面前那个侍婢怎样哀恳,他都不肯接过酒杯来,看看这侍婢又逃不出杀身的命运了。这使绿珠不禁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刻薄”,自己却就抢步上前,当众对那侍婢喝道:“看你这没用的东西!劝一盅酒也劝不成。让我来吧!我奉上的酒,驸马爷从来总是赏脸的,你滚开吧!绿珠说着,一伸手就接过那侍婢手中的酒杯。她这一行动,显然大大地出于一般座客的意料之外,连石崇想要出来拦阻,也已来不及。那侍婢看见绿珠自动出来替了自己,情知业已得救,便用感激的鼠光,深深地望了绿珠一眼,象是死里逃生一般离开了筵前。绿珠把酒盅拂到王敦的而前,正待含笑劝饮,谁知王敦今天却连绿珠的面子也不肯卖,竟然冷冷地说道:“我今天吃得太多了,这一盅酒,无论如何不能应命!满座的客人,看见王敦连绿珠出面劝酒也拒绝不饮,不觉一齐僵住,甚至连石自己,也感到有点下合不得。照他的规矩,如果有谁劝客而客不,那是要马上推出去斩首的。可是,绿珠是他生平第一个爱妾,眼见着这样一个如花假玉的美人,教他怎忍把她杀却?但是,如果不杀,那么,刚才连斩了三个人,岂不是前功尽废,使他在满座宾客的面前大失面子吗?他的胸中,此时真有点胀闷不安,一方面固然暗恨
• 绿珠不该多事,一方面却也深怪王敦太不识趣,使他陷入左右为难之境。在不得已之中他只好堆出笑脸,从旁向王敦劝道“王驸马也该赏几分薄脸给她吧?须知她是我平日的第二生命,难道你真忍心要我把她杀掉吗?”可是,那王敦听了他的话,却毫不动容,他只朝着绿珠纵声大笑了一阵,跟住就对石崇说“这样一位世间难得的美人,杀却固然可惜,无奈我的酒量实在不成,教我有何办法?我看还是请石大人饶了她吧他这一番话,显然有点自命铁石肝肠,生死不动心的样子。使石崇听了,更为气结,若使筵前捧盏的不是绿珠,换上别的婢妾,他早要挥手着人把她拖下去了。无奈这是绿珠,她的明眸,她的巧笑,她的丰姿,她的聪敏,这一切都是他舍不得抛弃的,教他如何下得这一个诛杀的命令呢?这分明是一个僵局,王敦既然不肯让步,石崇也想不出办法下台,就是其他的宾客,也都目瞪口呆,不知应该如何替他们转圆。绿珠到了这个地步,只得仗着胆子,作一个最后的努力,她远远向站在廊前的宋袆招手,高声叫道“你快进去替我拿一包毒药来,既是王驸马不肯喝下这杯酒,我只好把它和着毒药一起吞下了!座上的宾客,一闻此言,无不面面相觑,甚至连主人石崇,也不免受到震动,他想要出面阻止,又觉大失咸仪。正惶急间,却见座上有一个宽袍大袖的客人,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当众向绿珠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