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下孙秀的军队,正在四城里对不肯服从的御林军作战,这些事你们知道不曾?”对于惠风,贾皇后被拘押的消息真是一大喜讯,她连声狂笑道:“哈哈哈!想不到母夜叉也有这样的一天!”然而,站在她面前的陈舞,却无精打采的警告她道“请你暂时不要太欢喜,目下还是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因为我知道孙秀虽然拘住了贾皇后,他却仍旧派人到这边来捉拿你们呢!”“为什么要捉拿我们?”惠风听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不禁大为疑惑。陈舞这时,却只是不住地摇头,她说:“关于这一层,我也不甚清楚。不过,如今宫中乱纷纷,赵王派了翊军校尉齐王间,把皇上幽禁在东堂,不许内外通消息,一方面又把贾皇后拘禁在建始殿,不许她身边的官人随便进出,我是临时化了装逃出来的。就在建始殿的外边,我已听到孙秀着人包围王丞相的府第,要把王丞相全家拘押起来,也不知为的是什么原故。惠风和绿珠听了这样的话,正在疑信参半,冷不防外面传来一阵鼎沸的人声,跟住又响起了一阵锣声和军角,这使绿珠和惠风登时面面相觑,刚想到外面探看,却早有一个面青唇白的侍婢,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对惠风哭诉道“不好了,不好了!我们的宅子已被官军前后包围,连老爷也已被他们捉住,听说他们还要进内堂逮捕小姐呢!”惠风一闻此言,马上面色惨恒,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才
• 好。好在此时陈舞在旁,她机警地插嘴说道“你看,我的话还不曾讲完,孙秀的军队却已到步,两位还是赶快躲一躲吧!”“你要我们躲到那里去?”惠风手足无措地问。陈舞对于这个问题,初时也到方几分难于解决。可是,低头一想,她马上就想了新办法来,于是她胸有成竹地答道“绿珠夫人还是赶诀把太子妃韦回家驅躲起吧!如今洛阳城内,到处都是孙秀的队仁,他自禁可以横行无忌,但是,我知道金谷园那边,驻的却是梁王司马彤的部队,梁王跟石季伦侍中素无恩怨,也许可以给点面子,不会向金谷园哕唣:那就不致被孙秀逮住,不致吃眼前亏了。”绿珠和惠风两人,急切之中,想不到另外的解决办法,也就只好依从陈舞的意见,决定暂时出走。可是,陈舞此时却说“既然官军已把相府前后包围,试问我们还有可以逃出去的路径吗?”“有自然是有的,”惠风深沉地答道:“我父亲平日筑有一间密室,其中有一条隧道,倒可以通到府外去,你们快跟我来吧!这个时候,外面的鼓噪愈来愈剧烈,真教她们完全没有从容考虑的余暇,为了赶紧逃出乱军的掌握,她们一行四人,连衣裳也来不及捡拾,就由惠风领头,匆匆跑进了王公馆的隧道里去。这一条隧道,又阴森,又潮湿。她们几个人,因为走得269
• 太匆忙,也不曾带便蜡烛,只有在黑漆漆的环境中摸索而前,走不了几步,就少不免有一个人跌倒,大家你拖我扶,前呼后应地走着,好不辛苦。尤其是地道里那一股霉湿而带臭的气味,简直就有点令人窒息。她们平日都是身娇玉贵的夫人妃子,再不然,也是宫中府中的丫环侍婢,现在忽然走在这样一条地狱般的隧道里,自然胆战心惊,连声叫苦。好容易摸索了半天,才发现前面露出一线的光明,找着了地道的出口处。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尤其是陈舞,她高兴地叫道:“好了!好了!我们这真算是再出生天了!”绿珠和惠风两人,本来走在前面,此时兴奋地加快了步伐,走上去摸着地道的门栓,合力一拉,果然就把出口打开,一大片耀眼的光芒,泻进伸手不辨五指的地道中,使她们登时目炫神骇。她们的眼睛一来因为阳光的刺激,二来由于心内的欢喜,差点儿就要渗出泪水来了。可是,见了阳光之后,她们马上就小心起来,也不敢随便说话,生怕外面会有什么人在窥伺。大家站在洞口,稍为等了一会,看见外面没有什么动静,这才陆续探身出去时,她们发现这个地道的出口,原来是一个小小的柴房,里面到处堆满了柴草,大概是平日用来掩人耳目的。她们几个人,蹑手蹑脚的出了柴房,却发现外头是问小小的瓦屋,其中几张椅桌,大略齐全,只是都被尘土封盖,而且檐间屋角,处处织满蛛网,显得这地方久绝人踪。于是大家放胆地出了厅前,抽起门上的开关,开了大门,跑到街上去。原来这是一条偏解的小巷,里面也阅无一人,只有远处270
• 不断传来急骤的马蹄声,传令声,冲破了长空中的寂寞;显出这个京城正处在紧急的军事状态之中。她们此时虽然不辨方向,可是料想离开相府已远,都有点惊魂略定,便沿着小巷,鱼贯向前行。走不了几步,绿珠却忽然回过头来,对众人叫道“你看我们这身上的样子,若是跑到大街上去,不会被人怀疑吗?到了此时,她们方才发现彼此的身上沾满泥污,脸上头上,随处育尘土,若是和她们所穿的华贵衣服对照起来,自然大不相配。可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她们既没有办法更衣,也没有办法洗刷,只有彼此拍拍衣裳,用手梳扰梳扰头上的乱发,就继续向大街走去谁知到了大街之上,她们这一种古里古怪的形状,很快地就引起人家的猜疑,马上就被附近的哨兵逮捕了逮捕她们的哨兵,共是一小队,人数约摸是十六七个。最初,他们发现这几个容华冶艳的女人,夹杂着一个不高不矮的少年,身上穿得那样堂皇奢丽,却弄得满身泥土,满脸灰尘,便不觉起了疑心,登时拦住路口,向她们喝道:你们是谁家的内眷?在这兵慌马乱的时候,还跑到街上来,究竟是何道理?”惠风和绿珠本来走在前头,给这队哨兵一喝,当堂愣住。好在绿珠也是见过许多场面的人,生活锻炼得她有了与普通女子不同的胆识,所以她马上抗声答道:“我们是梁王司马彤的家眷,只因今日城内发生战事,我们的住宅受了散兵骚扰,打算赶出城外,投入河阳的梁王
• 防区,请求梁王保护,希望大爷们放行!”她这一番话,完全是采用陈舞所得的消息,临时瞎编出来的。在她的立场上说来,这话本已非常机巧,无奈那一队哨兵,却也不是糊涂虫,他们听说这几个女人是梁王的内眷,连忙问道:“既然你们是梁王的家眷,请问今天梁王跟我们约定的令是什么?”这一层,可把绿珠问哑了,她登时张口结舌,抓耳搔腮地答道“啊呀!这个口令的事情,关系到军中的机密,梁王素来是不对我们说的,请恕我们答不出来。”那些哨兵听她们答不出来,跟住又有人喝道:“梁王的家眷,昨天不是统统接出城外了吗?怎么今天又来了一批?”这几句话,倒把惠风和绿珠都同时吓得冷汗直流,幸亏这时陈舞口快,她立刻答道:大爷们有所不知,梁王是个当朝一品的大将军,他那里没有三妻四妾?我们这里的两位太太,却是他的如夫人呀!还是请爷们看在梁王的面上,放我们过去吧那几个哨兵,听她们对答如流,本来已想把她们放走,谁知这时后面却来了一个伍长之类的下级军官,他重新盘诘番之后,却冷笑着说:“梁王在今天的军事行动中,跟我们本是同盟,他的家小纵有留在城内,也大可以请求我们保护,何必一定要赶到他的防区里去?我看这件事情,大有蹊跷,如今且请你们委
• 屈一下,随我们回到翊军校尉衙门,待我们禀明赵王,然后再派兵把你们送到梁王帐下吧!”他这几句话说完,随即用手一挥,两旁的哨兵,立即蜂拥上前,把她们一齐捉住了惠风这时,早已吓得脸色如土,绿珠心里,也不觉叫苦连天。可怜这几个从未到过官门的大家女子,如今却一连串地被押到一个刀戟森严的军事机关去了。这是一间气象阴冷的衙门,入口处凛凛然高挂着虎头牌,里面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随处都可以看到刀光剑影。那一队逮捕她们的哨兵,把她们押送到一个大办公厅的前面,就停步不进,只由那伍长模样的领队,挥手命令她们跟他进了屋子。到得里面,她们发现这是一个布置简陋的公事房,一个戎装佩剑的官员,正在以手支颐,低头看书。当他错愕地抬起头来,注视面前这几个被捕的女子时,那伍长旱上前匀他施礼,恭敬地报告道:“岸主事,小的刚才领队在城西巡哨,发现这几个服装古怪。浑身泥土,丙又言语支吾的男女,她们自称是梁王司马彤的家小,但是看起来却九分不象,所以把她们拘押回来,请主转报将军查明发落!”那桫称为“去”的官员,听了伍长的报告,不禁眉头皱,回身向穿肴男服的陈舞喝道“好小子!你到了这个地方,说话可要老老实实!梁王的家着,审天早已全数迁往河阳,你们到底是那一个犯官的眷属,却来冒名顶替,想要混出城外?须知这衙门不是开玩笑的地方,你要从实招来才是!”273
• 这时,惠风和绿珠等人,都已抱定宁死不肯吐实的决心,竟然众口一辞,咬定自己是梁王的眷属。弄得这主事毫无办法,最后他拍起桌子来,厉声向她们喝道“你们都是不受拾举的东西!我老实告诉你们,今天这里的主管长官,正在心情纳闷,脾气不好,若是你们不肯把真正的身份乖乖地说出来,我只有马上把你们送到里面去,让他亲自向你们审问。那时,他在盛怒之下,一定夏楚横施,料你们这一副幼嫩的皮肉,怎抵得起百般惨酷的刑法?你们还是快快地向我招供吧!”他这几句话刚一说完,内堂里就隐隐传来一阵惨烈的呻吟与呼号,听来使人毛骨悚然。那主事就乘机再说道你们听听,这就是我们的将军在刑讯犯人。他平日不是这个样子的,但是今天却特别显得暴躁,如果你们坚不招供,我只有把你们押进去由他亲自讯办了!”“随官长的便吧!”惠风这时,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她闭着眼睛说道:“我们实在没有其他的话可以招供。”那主事三翻四覆,劝她们不动,也禁不住生起气来,便霍然从桌边站起,吩咐伍长道:来来来!你替我把她们押进内堂,让我们交给将军,给她们吃一顿实实在在的苦头吧!绿珠和惠风等人,此刻已经知道无可脱身,惟有听任命运的摆布,便低头跟着他们,呆呆地走向内堂。那知道走了几步,就见前面抬过一个气息奄奄的犯人,通身染满了鲜血,两条腿早已打断了,脸上却灰白得有如干了的泥土。陈舞一见这人,就暗暗扯了绿珠的衣袖一下,低声说道:274
• “你看,这个被打昏了的犯人,不就是黄门令董猛吗?惠风和绿珠听了这话,一面固然觉得董猛应该有这一个下场,但是看到这样血淋淋的惨状,又觉多少有点不忍,尤其是想到自已进了内堂之后,吉凶难料,便禁不住胆战心惊。在这样一种心情矛盾的状态之下,她们终于步入了内堂,只觉得两旁站班的兵士,一声喝跪,就登时把她们吓得冷汗直流了她们正踌躇着应该下跪呢?还是保持自己的身份,拒绝施礼?大家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到底该怎么办。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上面高座堂皇的那位将军,却忽地离席而起向她们高声叫道:“啊呀!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1干吗事前也不通知一声?这几句话,声音是那么稔熟,语调是那样温和,真个大大出乎绿珠和惠风的意外。她们惊愕地抬起头来,向上一看,也禁不住异口同声地叫道:“殴哟!原来是你!”原来这个将军,不是别人,却正是护督司马雅。他定睛打量过惠风和绿珠的样子,不觉惊怪起来,问道两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怎么身上都弄得脏成这个样子?惠风到了此时,早忍不住眼中泛满了泪水,她说“司马将军何必再问?我们是被捉来的。如今事到临头,死生有命,将军要怎样处断我们,一任尊便就是!”275
• 这一番话倒把个司马雅说得满头雾水,他连忙伸手斥退从人,然后客气地把她们请到厅上,殷勤让座,然后问道:“今天的事情,到底是怎样搅的?我半点也不知情,两位可以告诉我一个大略吗?”绿珠看见司马雅态度恭顺,一点也没有把她们看作阶下囚的样子,料想事情定有转机,便简略地把王公馆被围,她们从隧道中逃出的经过,一一告诉了司马雅。司马雅听了这个消息,禁不住咬牙切齿道:“嗅嗅;孙秀这人,真太不讲信义,他居然要去逮捕你们吗?”惠风和绿珠听了这种口风,心中不觉大起疑团。才,她们满以为司马雅一定已向秀投降.所以才与他一鼻孔出气,替他派出部队,哉缉逃亡,怎料现在听了这话,又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于是绿珠开口问道:“孙秀派兵包围相府,逮捕王丞相,还要拘拿我们,这事情司马将军完全不晓得吗?”“他这厮鬼计多端,教我怎会晓得?”司马雅仍然恨恨地说道:“上回我们给他骗过了,我早就决定不再踉他合作,也不听受他的差遣,怎知道他会趁这兵慌马乱的当儿向你们下毒手?”嗳唷!这就怪了!”陈舞听了司马雅的话,立时就插嘴问道:“既然司马将军不再跟他合作,干吗又帮着他派兵巡哨,替他逮捕我们?”“唉嗅!”到了这时,司马雅才知道自己受了她们的误会,连忙申明自己的立场道:“我今天派兵出巡,绝不是跟276
• 孙秀合作。只因我自己位卑职微,不能不听受赵王伦和翊军司马齐王同的将令,派兵守住城西,防止贾氏党人的脱逃。我想:如果能够把贾皇后的党羽一网打尽,也未尝不是替太子伸冤复仇之一法,所以,我才毫不考虑地接受了他们的将令,难道我这样做是不对的吗?”惠风听了他的这一番解释,不免双颊微红,觉得自己先前对他的误会有些儿冤枉,便连声道歉,同时劝勉他道:“司马将军这样的做法,可说已是尽了自己的本份,我想太子在九泉之下,也该感激你的!”司马雅受了这样的夸奖,也有点面赤起来,他说:“太子妃的褒奖,真使下官受之有愧。只恨我自己力不从心,否则我还要把上回杀害太子的真正凶手,明正典刑,才消得掉我心头之愤呢!”“谁是杀害太子的真正凶手?”这时,站在一旁的陈舞又插嘴问:“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不是已看到你把贾皇后的党羽董猛,打得半死吗?”“对的,”司马雅略为有点不安地答道:“我把一腔怨气都要发泄在董猛身上了!其实,真正的凶手,却不是“难道你说的是孙虑和刘振吗?”绿珠这时狐疑地问道:“是他们两人在许昌同谋把太子击毙的!”司马雅回头望了她一眼,却仍是摇摇头道:孙虑和刘振,他们是实地行凶的,如今料必已在许昌被捕,将来亦难逃法网。只可惜那个真正的凶手,却不特没有人去追究他,反而成为替太子报仇雪恨的功臣,这才冤枉
• “你这说的可是孙秀吗?”绿珠听了他的话,好奇地接上去问。“正是孙秀,”司马雅深沉地答道:“如果今天我不是逮住了黄门令董猛,我还不知道孙秀上一次为什么要欺骗我们,可是,今天我从董猛的口供中,却知道了他真正的阴谋所在,我真恨透了他!”“董猛是怎么说的?”惠风闻言,也忍不住紧张地追问。司马雅首先咳嗽了一声,侧着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答道:“原来孙秀当初答应我们,愿意同救太子,推翻贾皇后,目的只在扩大自己的权力。后来他想到如果救出太子,然后才推翻皇后,那就会让太子掌握了大权;所以他不惜玩弄手段,先托董猛泄露消息,让贾皇后杀了太子,然后他才拥赵王出面,以替太子报仇雪恨为名,废黜皇后。这样一来,他既可以收揽人心,又可以夺取权力,可说是一举两得“哎哎!”绿珠听了他的话,也不禁大叹孙秀的工于心计,她说:“难怪他今天要无缘无故的派人追捕我们,也许他怕的是我们会泄漏他的秘密,令他不能坐享效忠太子的美名,所以想杀掉我们灭口!”对了!对了!”惠风这时也兴奋地叫道:“姐姐说得不错,除却这个理由之外,他实在没有捉拿我们的必要!”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替司马雅担心起来,便回身告诉他278
• “你也知道他的详细底蕴,说不定他也一样要对你采取行动呢!“也许他至今还以为我是他的心腹,”司马雅苦笑着答道:“因此,今天我截住董猛,得了门供:却不能不用酷刑把他打死,免得将来孙秀知道了,便罢害我。”绿珠和惠风两人,听了这话,不觉恍然如悟,相视默然,于是绿珠说道:“司马将军这一着,可谓聪明绝顶。难怪剛才我们在外边,听那位主事说你今天脾气牧坏,原来内幕如此!”“对呀!”司马雅连连点头這:“重猛初见我时,还以为我是孙秀的同党,便口口声声要求我把他送交孙将军,说他早跟孙将军有约,准备同诛贾后,因此才让我弄清楚了他们的阴谋。谁知我一翻起脸来,就把他打个半死,这倒是违反我一向的习惯的!”他这一番话,说得在座的几个女子都觉精神一振。司马雅在得意之余,也就想到她们本身的问题,于是问道:“你们几位,如今打算到那里去?”绿珠给他问起,这才猛然想起她们还要出城,便对司马雅答道“我们准备回到金谷园去,暂避一时。听说那边的防军全是梁王司马彤的部队,不受孙秀的指挥,大约可以不愁孙秀的迫捕。”啊啊!”司马雅闻言,不觉微笑着对她们说道:“难怪刚才你们要假称是梁王的眷属,原来目的是要取得梁王的政治庇护
• 这两句话,登时说得绿珠和惠风两人满脸羞红,顷刻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辩解。好在司马雅并不是存心要取笑她们,所以跟住就关切地替她们盘算道“此去金谷园,还要经过许多部队的盘查,特别是城门上的守卒,全都是孙秀的嫡系人马,你们就算插翼也飞不出去,我看这事情有点麻烦!”四个女人听了这话,无不面现沮丧之色。尤其是惠风,她更哭丧着脸道:“这可怎么办?我们吃点苦头,甚至被孙秀提住杀了,也不打紧。只是绿珠姐姐本是局外人,却陪我受了这样许多波折;而且在这兵慌马乱的时刻,她家的石老爷已不知急成怎么一个样子,倘使她回不了金谷园,教我如何对得住姐姐?”惠风说时,泪随声下,引得绿珠自己,也簸簌地落下了几行清泪。最后,她勉强抬起头来,刚劲地说道“妹妹何出此言?我们近来既已站在同一战线,自当生死与共,进退相偕,一点小小的困难,何足介意?我们还是慢慢想办法吧!”司马雅眼看着她们这种真情交感,意气相投的样子,不觉大受感动。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忽然说道“有了,有了!你们若要出城,我倒有一个方法在此。不过几位却必须屈驾在这儿权住一两天,待我着人探好了那几个关卡较易通行,然后再亲率队兵,把你们送出城去。届时,就说是梁王要接的第二批眷属,也许可以混得过去。同时,我对自己的部下,也可以有个交代。”280
• 绿珠和惠风等人,觉得舍此而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答应在军门里暂住两天。于是司马雅就找人把她们招待起来,一边派人四出探路;等到一切筹备成熟,便诈称已经得到梁王的通知,这四个人委实是梁王的眷属,所以择了一个日子,亲自把她们送到河阳去能够逃出洛阳城,固然已是脱离了孙秀的魔掌,可是,当绿珠回到金谷园之后,许多新的烦恼,马上又接踵而来
• 十五政治与爱情第一个在金谷园里迎接绿珠他们回来的,是绿珠自已的近侍宋袆。她一见女主人带着满面风尘之色,匆匆而回,立刻抢步上前,悲喜交集地抱持着她道:“唉嗅!姑娘这两个月到那里去来?前两天城内干戈四起,不单老爷在替你焦急,就是我也担心死了!”绿珠听她提起石崇,连忙问道:“老爷呢?他近来的身体好吗?”“刚才他到洛阳城参加廷议去了,”宋袆非常懂事地答道:“据说赵王、梁王和齐王,已把贾皇后废为庶人,送入金镛城幽禁,朝上的一品要员,大半被捕下狱。我们的老爷是奉赵王之命,进城议事,不知谈的是什么事情。“啊啊!原来他仍是这样的忙,”惠风在旁,却搭讪着问道:“这一晌,他派人找过绿珠姐姐吗?”“去过几次了,”宋袆答道:“第一次相府里说是夫人陪了小姐郊游未还;第二次说是要过几天才回来,直到最近这两天,差去的人,通通进不得城,也就无法可想。”惠风听了这样的答案,十分难过地向绿珠致歉道:“真对不起,为我的事,累你平白辛苦了许多,还要劳石侍中担忧,真是万分罪过!”
• 绿珠见她还是这样客气,连忙伸手拖住她的臂膀,劝她不要介怀。然后又回过身来,向宋神细问家中的近况。正问了几句,宋袆就猛然记起一件事,连声说道:“啊呀!我差点儿忘了,王家大小姐已经在家里等了你两天,如今让我替你把她叫出来吧!”众人听说王家的慈风小姐住在这里专等绿珠回来,不觉大感惊愕,尤其是她的妹妹惠风,更加觉得出奇,她瞪着大眼向宋袆道“姐姐来了吗?她来干什么?”可是,宋袆还来不及回答她这问题,回廊外但闻一阵细碎的宫鞋声响、一个缟衣素服的少妇,扶着石公馆的另一个小婢鬟风进来了。绿珠和惠风定睛一看,认得她就是慈风大姐,可惜不见太久,她的双颊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丰腴,而且面上不施脂粉,泪痕斑驳,两眼布满了红丝,充分露出一种失意与哀伤的情调,这使大家都登时愣住了河啊!妹妹!”慈风料不到在这儿竟会碰到自己的妹妹,便兴不住放声大哭,拥着惠风泣叫着道:“我们的命运好背!绿珠见了这种情形,心中早已浮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正待向慈风动问,却就听她啜泣着道“贾蠱后害死了你家的太子,如今孙秀却又杀掉我的丈夫了!嚷嚷”原来贾侍中遇害了吗?”绿珠这时如梦方觉,陡然想起慈风的丈夫贾谧本是贾皇后的亲信心腹,如今贾皇后冰山倾倒,贾谧自然也要随之毁灭,这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了。283
• 惠风听说姐夫也已身死,不禁悲从中来,想起自己的惨遇,又想起姐姐的遭逢,正是同病相怜,姐妹一体,便发狂地抱住姐姐,放声大哭起来绿珠看见她们姐妹都已哭成一个泪人,也不知应该怎样劝解她们,只得讷讷地从旁问道贾侍中是怎样遇害的?他曾经受过审判吗?”“没有,没有,”在痛哭中的慈风,听了绿珠的问语,马上止住哽咽,高声答道:“这一次,孙秀与齐王同发动政变,首先把皇上软禁在东堂,却伪造一张诏书,传召贾侍中上殿议事。谁知他到得殿前,埋伏着的刀斧手就一拥上前,想要杀他,他连忙避入西钟之下,远远地向贾皇后呼救。但是,这时候的贾皇后,已被齐王司马同带兵监视,自顾不暇,结果贾侍中便不明不白地死在乱剑之下了1”“唉唉!好残酷的政争!”绿珠这时,只有不住地摇头。她定睛注视眼前这两个少妇,回忆她们在少女时代,彼此烂漫无猜,只识得人间有欢笑,那知道世上有烦忧?怎料后来婚姻不得意,两人嫁了出去,却分属于两个不同的政治集团,结果经过了几度沧桑,到头来还是两败俱伤:两人的丈夫,都身遺惨死。如今再想起当年的欢笑,真是前尘影事,无可追寻了慈风看见绿珠只顾摇头太息,长久陷于沉思之中,一言不发,便松开了紧抱妹妹的两手,回身对绿珠说道:“我这次到你家里来,主要就是请你帮忙。因为自从贾侍中被杀之后,家里跟着被封,我想归宁母家,不料父亲又已被孙秀所捕,全家被围,把我弄得走投无路,除了姐姐这284
• 边之外,我已完全没有立足之地了!”绿珠听她说得悲惨,赶紧安慰她道:“好妹妹,不要过于悲哀,一切的挫折,一切的创伤,终会被时间洗去的。你就跟妹妹一同住在这儿,让我们大家想个善后之计吧!”不,不,”慈风却非常激动地接着说道:“我倒不愿时间洗掉我的创伤,我要紧紧地记住它,我要报仇“是的,我也要报仇!”惠风给姐姐的坚决语调说得情感有点兴奋,也跟着说:“我们姐妹两人,可说都受了孙秀的祸害,现在弄得家散人亡,夫父两失,试问怎能不报此深仇?只不知绿珠姐姐是否同情我们罢了!”“我自然同情你们,”绿珠斩钉截铁地说:“我愿意帮助你们,设法复仇!”绿珠刚把这话说完,外面却听得男仆高声报道:“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王氏姐妹听了这个消息,也就勉强抑住悲怀、收起涕泪,绿珠也打点好自已的衣装,专等着石崇进来。果然,过不了几句话的时间,石崇已经朝服披戴,堂堂皇皇地走了进来。他一见客厅上平空添了这许多人,猛然就起了一阵错愕,转头看时,却发现了悬念多时的绿珠,禁不住泛起一阵欢欣,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关切地问“爱卿到那里去来?这一向城中兵变,相府被围,你可曾受惊吗?”绿珠对于石崇,平素虽然说不上什么爱情,可是眼见他为自己的归来流露出如此重大的惊喜,心中也不觉溢出一种285
• 感激之情,她摇摇头,轻可地说道:还好,还好!早些日子,我陪惠风妹妹到郊外住了阵,让她散散心,最近相府被围,好在我们也能够事先知机走避,这可说是逢凶化吉,大概靠的还是老爷的洪福罢了!这一番话,很技巧地避过了许多问题。接着,她又把惠风的使婢和陈舞介绍给崇,教她们向石崇行过进见之礼。石崇听说陈舞是官中逃出来的侍婢,初时上也露出一点慌张,其后想到金谷园既是梁于司马彤的防区,大概赵王的部队搜查不到,这才稍为放心。于是他向她仔细问明了富中事变那天的全部经过,最后又知遴了鼻太子司马遹之死,原来竟是孙秀从中煽媾的,这就使他大大地感到不平,他说“啊啊!原来太子是他从考弄死的但是他如今却安享了除残去暴的美名,口门声声说是替太子报仇雪恨。照昨天公布的诏书,赵王司马伦经拜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孙秀也已被封为中书令,他实实在在地抢去了夷甫先生的相位了!”王氏姐妹在旁,听他提起“夷甫”两字,禁不住同声垂涕,问道“石老爷既然提到家父的名字,可不知他近来的情形怎样?有危险吗?”石崇闻言,回身向他们打了一个招呼,跟着就答夷甫先生算是一个幸运儿了!最近被捕的那一批朝上红员,如张华、裴颐等人,一个个已经判处了死刑。独有夷甫先生,却能保存性命,只判了一个终身监禁。
• “终身监禁?”王家姐妹闻讯,真是悲哀难遏,于是姐妹同声问道:“我们父亲是当朝的宰相,行事无亏,他们凭什么判他一个终身监禁?”“这大概是孙秀的意思,”石崇看过四边没有杂人,这才说道:“孙秀如果不把夷甫推翻,他那里抢得夷甫的相位?因此,他就说王衍备位大臣,国之冢宰,当太子被诬枉之际,志存苟免,不特不肯为太子说话,反替女儿提出跟太子离婚,所以要把他禁锢终身了!”王氏姐妹闻言,只有默默地流出眼泪,使得满座的人都为之唏嘘流涕。当下石崇安慰了她们几句,就对绿珠说道:“既然两位小姐都身遭慘变,而且洛阳城上,还要到处追缉她们,你就把她们带到楼上藏起来吧!只要稍等一个时期,局面澄清,风声平息,我自然会想法把她们送到南方去安顿,你教她们放心好了!”这几句话,倒也充满了同情与慷慨,真教绿珠感到无限欢喜。于是她指挥婢仆,把她们姐妹两人扶到楼上,大家七手八脚地替她们整顿好一个房间,就让她们休息去了。以后一连几天,王家姐妹茶饭不思,每日就只绿銖商量着怎样诛除孙秀,报仇雪恨。可奈她们都是赤手空拳的弱质女子,每日寂处深闺,那里有什么具体的报仇之法?这样又过了许多日子。有一天,孙秀却居然轻车简从,亲自摸到金谷园找绿珠来了。这自然是一件不寻常的事。那天绿珠正跟王家姐妹在楼上闲谈,回复了女装的陈舞却忽地从下面跑上来,告诉她们287
• “司马雅将军在楼下等着绿珠夫人,说有要事请见,希望夫人马上下楼,与他一晤。”绿珠听说是司马雅到来,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忙领着宋袆下楼,与他相见。彼此作了一阵寒暄,司马雅就附在绿珠的耳边,向她道达来意,说道:“孙秀在外边等着,希望见你一面,却硬要我陪他前来,替他通传意旨,不知你可愿意见见他吗?”绿珠听了这话,大为吃惊,她说:“我跟孙丞相素无关系,过去偶然一见,不过是出诸无心,现在太子已死,皇后已废,过去的一切,已不消再提,他还要来见我干吗“我也不懂他的意思,”司马雅苦恼地摇摇头道:“不过,依我猜想,他此来不外出于两个目的:第一,是要向你打听一下王家姐妹的消息;第二,是希望借此跟你接近接近,要知道:他这个人,对你一向是存有妄想的!”听了这几句话,绿珠不禁满脸通红,她连声高叫道:“不,不,我不见这个无赖汉,不见这个下流鬼!”t准眼看着绿珠一脸不满的表情,也就跟住摇摇头,别有感慨地说道“我先前本也料你不肯见他,无奈身为僚属,在他的指挥之下,不能不替他传达这个意思。现在既然你真个不肯,那我就出去回绝他好了绿珠看见司马雅始终还是站在帮忙自己的立场,心中自然大为宽慰,她说“难得司马将军如此明白事理,那就请你替我婉词告诉288
• 他:就说石侍中不许我们在宅内随便接见客人,请他此后也不必劳驾了。”但是,司马雅对于她所提的这和理由,却大不谓然,他“你用这个理由来推搪他,是非信危险的!如今洛阳城内,谁不知道孙秀是个炙于可热的人物?如果你说是石季伦侍中不准见客,他一定会恃多跟不侍中找麻烦。倒不如皙时推说有病,拖过这一关再谎吧!”绿珠听他说来,很是有理,便点头说道既是如此,那就请你转合孙将军,只说我卧病在床难于见客,教他暂且回去,过几天待我病好之后,再踵府答拜就是。”“对呀!你这说法圆转极了!”司马雅也面露得色地说道:“今天他硬要我陪他到这儿来,亏得我在路上千方百计地劝说,他才答应让我进来替他先容,否则,我们倒没有这样方便的对谈机会了!”司马雅把这话说完,随后又问了一点王惠风在金谷园里的近况,接着就告诉她道:“太子妃住在这儿,必须特别小心,尤其不可让婢仆们把消息外泄,因为照孙秀的意思,似乎还是非把她拿住不可呢!”绿珠对于他的这种股勤关切,自然很是感激。等到他匆匆辞去之后,重返楼上,她便把这事情的前后经过,转告王氏姐妹。她们听了,胸中也不免生了很大的悬惴。一方面,她们是在替自己的安全担心,另一方面,却也替绿珠的处境感289
• 到可虑。事实上,她们的悬惴却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以孙秀这样个不择手段的小人,处在风云得志的时候,那里肯轻易接受人家的拒绝?所以,两天之后,一桩出乎意料之外的麻烦,就突然落在石崇的身上了。原来,孙秀因为登门造访,吃了一颗软钉子,回去之后,老羞成怒,竟就发起狠来,径自派了一个使者,到金谷园找石崇商量,指名索取绿珠,要他把美人相让。这种要求对于石崇真是一个晴天霹雳,绿珠是他的命根,他那里肯随便转让他人?幸而他也是一个宦海浮沉,老于世故的政客,所以应付这种事情,倒还有两下板斧。他首先诈作误解了来使的意思,便命人把府中的侍婢,统统叫到大厅上来,排成队伍,然后对那使者道“孙将军有意与寒门通好,真可以说是不世之荣,可惜寒门剪陋,没有什么国色天香,只好把家中所有的妙年侍婢,集中到这儿来,请老兄独运匠心,替孙将军拣选几个,回去侍奉巾栉,也就是我石季伦的天大面子了!”那使者本来奉命要取绿珠,如今听石崇故作不懂,竟把府中的许多艳婢,完全叫到自己的面前来,听候拣选,不禁在心里暗骂石崇的狡狯。不过,口中却也不便立刻言明,只得游目向侍婢队中细看。原来这许多侍婢,分成三组,各自穿了红绡、黄绢、绿绸的三种服饰,一个个略施粉黛,浹扫蛾眉。顾盼之间,笑颦之际,都隐隐散播出无限的风情,流露出大方的风度,使这来使心中暗暗羡慕石崇的艳福无边。他前后左右注视了一个时候,却说:290
• “石侍中府上的女郎,真是个个粉雕玉琢,美色无双,象我这样的凡夫俗子看来,简直就是天仙下降;不过,在下这一次衔命来时,孙将军当面吩咐过要的只绿珠,只不知这中间那一位是绿珠姑娘呢?”石崇给使者这样一问,登时双颊通红,冷汗直冒,他惶急无措地指住阶前那一队侍婢,讷讷地说道:“你看,这一队侍婢中间,不是有比绿珠更年青,更活泼的美人儿吗?哪哪哪!那边穿红绡的一个,就是绿珠…绿珠的近身侍婢,长得跟绿珠也差不了多少,简直象是姐妹双呢!”原来这时石崇指住的人,正是绿珠的近侍宋神。这几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到她的耳鼓中,真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也不觉逐渐发软。好在接着她就听到堂上的来使说道:“不,不,石侍中错了!孙将军要我来的目的,是请求石侍中把绿珠相让,他要的可不是绿珠的侍婢。请石侍中留意留意才好!”这几句话,斩钉截铁地把个石崇逼得无可回旋,他只得强笑着答道“不瞒老兄说,绿珠追随在下多年,她已经成为我的第二生命。若是孙将军要任何一个姬妾,在下都可相让,独有绿珠一人,我是不忍使她离开的。敢烦老兄替我转报孙将军,请他通融通融,就在我家的姬妾侍婢之中,随便选几个人出去,成吗?”那来使看见石崇不肯把绿珠送出,不禁面色一沉,提高嗓子问道291
• “石侍中难道不知道孙将军的胂气吗?他如今身为相国,手握兵权;朝上的大臣,那个不对他巴结奉承?那个敢违拗他的主意?他喜欢你家的绿珠,这正是石侍中的莫大福气,若是你能够爽爽快快地把这人送了给他,以后他高兴起来,不难给你许多甜头和好处。这样的幸运,正不知有多少人在艳羡,在求之不得呢!这样的一番话,只说得石崇又沮丧,又惊惶,正是心乱如麻,不知所以。要想顺应了来使的要求,但是略一转念:绿珠的轻频浅笑,软语清歌,又象纠缠不去的长蛇一样,紧束住他的心头。试想这样一个倾城倾国的佳人,怎能让她投入别人的怀抱?最后他还是说道:“对不起,对不起!若是别人,我全都可以应命,只有一个绿珠,却是我的命根,我不能失去她,我只有向孙将军告罪了!”使者见他说得如此坚决,也就大为不满,愤然拂袖而起,一边告辞,一边又对石崇说道:“石侍中久历宦途,深知世变,应该明白大体,不可为区区一个妇人之故,自误前途,自贻忧戚。我站在朋友与同僚的立场,还望石侍中再三考虑!”可是,石崇这时,只顾摇头,也谈不到什么考虑不考虑,便捧茶送客。这使者讨了一场没趣,也无计可施,只得抠衣而退。他走了之后,石崇正打算返身登楼,向绿珠报告这个消息,怎料那使者却又从外面回来了,他摆出一副严重的面孔,向石崇再问道我现在要走了,石侍中对于今天这个做法,不会后悔292
• 石崇闻言,这时已经丧失了自制的能力,居然狂呼怪叫地答道:“我那里会有后悔?士君子正道直行,何来尤悔?希望老兄出言审慎一点才好那使者绐他抢白了几句,再也无心劝说,便马上掉头出门。然而,他走了一会,却又去而复回,再向石崇发出郑重的警告道:如今我代表孙将军对你作最后的忠告,希望你不要固执,不要吝惜一个美人,你懂得吗?”“不,不,”这时石崇的主意已决,便也极不耐烦地答道:“我不能接纳你们的要求,你们要怎样,就怎样吧!”这样的答语,简直就是宣告谈判的破裂,于是,那使者终于悻悻而去了。石崇眼看着使者怫然去远,知道自己与孙秀的关系,已被裂,不觉有点担心。他闷恹恹地离开了客厅,急步上楼,便见绿珠和王家姐妹三个人,静坐弹琴,似乎完全不知道人间竞有那许多伤脑筋的事。于是,他强抑住胸中的忧愁,老笑着对绿殊洸道:“税有紧要的诂,想跟你单独谈谈,你跟我到书房里去好吗?綠珠闻言,一时想不透他有什么事要跟自己密谈,只有惘然地拋下拨琴的玉扣,亭亭而起,就要跟他到书房里面可是,旁坐的王家姐妹等人,见了这种情形,连忙先自293
• 起身回避,而且由惠风说道“既然两位有事商量,那又何必到书房里去?且让我们避开一下吧!”惠风把话说完,也不等候绿珠和石崇的回答,马上就领着姐姐和陈舞等人下楼。绿珠瞪目望住她们,阻之不及,也只好让她们自去。这一边,石崇看过左右没有闲人,便附耳向绿珠说明刚才孙秀遣使前来的目的,最后还安慰她道:“我已决定无论如何,都拒绝他们的要求。但愿爱卿明白我这一番心事,那我就于愿已足了。绿珠听了这样的几句话,心中不觉起了几分内疚,她觉得自己虽是不爱石崇,石崇对她却实在无微不至。尤其是现在,孙秀的权势,如日之方张,正是顺之者生,逆之者亡;而石崇却居然为了自己的缘故,不避危难,坚拒孙秀,这倒不能不教绿珠起了一阵感动。她偏着头把这事情仔细考量了会,就对石崇说道“这件事情,老爷的做法实在太鲁葬了!贱妾只是一个无才无德的弱女子,死何足惜?现在你却为贱妾之故,得罪了这样一个红得发紫的当朝宰相,万一他翻起脸来,老爷岂不是要大吃苦头么?”石崇这时由于愤妒交集,凭空多了一些说不出的勇气与胆力,所以他对绿珠的话,竟大不谓然。他说:“孙秀这人,目下虽得志一时,可是,单看他那种骄奢淫逸,暴戾纵横,就知道他的权位不会长久。有一天若是让我握住朝上的大权,他就够瞧的了!”这几句话,本来言出无心,不料却就触发了绿珠的灵机。
• 她看见石崇此时既已恨孙秀,那就可以拉拢他来替王家姐妹报仇,因此,她马上就对石崇说“既然孙秀这厮如此不近人情,那我们何不设法把他诛灭?也算是替国家阶残去暴,只不知老爷有这个决心吗?”石崇听她提起要自己诛除孙秀,脸上不觉露出几分惶恐,本能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这才说道“要是能够诛除此人,固然是天下万民的喜讯。可是他如今炙手可热,声势不比寻常;而且牵一发可动全身,他是赵王司马伦跟前的第一个亲信,若要杀他,必先打倒赵王,这实在是件非常复杂的事情。我们手上没有兵权,那里谈得上跟他们作对?”绿珠听了这话,不觉黯然,她不胜悲抑地垂下头来,失望地说道:“要是我们不能跟他作对,那就只好让人家当面侮辱,胡作非为了!”石崇是何等聪明的人,听到这样的话,难免双颊飞红。他也带点愤慨地垂下了头,沉吟一会,最后却说道:「孙秀这厮,对我们太无礼了!我若不设法把他诛灭,将来一定身受其害。倒不如先下手为强,给他来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也许还可以取得胜利。”这话说了出来,登时使得绿珠精神百倍,她连忙顺水推舟,加以激励道:“老爷这话对极了!凡事只要我们下了决心,没有不能做到之理。试想当日贾皇后根深蒂固,声势何等煊赫?到头来还不是给赵王和孙秀两人推翻了吗?如今赵王跟孙秀掌权,
• 朝上未必就没有暗中反对他们的人,只要大家合力同心,何愁不能把他们照样打倒?”绿珠这一番话,在石崇心中简直成了一服无上的兴奋剂,他猛然记起一个人来,便连连击桌,高声叫道:“有办法了!有办法了!我们要想推翻孙秀,实在少不了这一个人,且让我派人去把潘安仁请来吧!”石崇把话说完,也不绿珠,就伸首向楼下大叫来不一会,早喜家僮上来,领受命令。石崇就吩咐道:“你快差人替我进城,把潘安仁老爷请到这儿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他商量,请洄马上起行,知道吗?那家僮诺诺连声,应市下楼之后,绿珠就瞪着一双迟疑的大眼,向石崇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要推翻秀,干黑非请潘安仁到来不可?”“啊啊!这事你自然不懂,”石崇侧着头笑道:“孙秀这厮不曾发迹之前,原在潘安仁门下做一名小吏,他曾经几次受过潘安仁的鞭挞。如今孙秀得志,潘岳就不免惴惴危惧;若是把他找来,彼此商量一下,也许能够想出一个制裁这厮的妙计。”绿珠对于这样的解释,仍觉疑信参半,只有一个劲儿望住石崇发愣。石崇知道她仍旧有点不懂,便进一步向她说明道:“潘岳虽然是个手无寸铁的文人,可是,孤臣孽子,虑患更深。他因为知道孙秀对他怀有旧恨,所以近来极力结好一个人,这个人手上有点实力,也是对孙秀多少带点不满
• 的。如果我们这批人联成一气,倒可以造成势力,与之抗衡,因此我才说非与潘岳商量不可。”绿珠听他说得愈来愈神秘,禁不住问道:你说的这人是谁?他既然对孙秀不满,为什么却还能握有实力?”“他也是当今的一个皇族,”石崇答道:“他的名字,叫做司马允,已被封为淮南王;论起辈数来,赵王司马伦还是他的叔父。可是,他们彼此之间,却有点心病。先前,太子被杀,本来有人提议把他立为太弟,格于贾皇后的猜疑,结果没有成为事实。这一次皇后被废,他本该顺理成章,坐稳太弟的宝座了,无奈赵王仍是猜忌他,竞扬言要立太子的遗孤司马臧为皇太孙,不立皇太弟,这就使他非常失望了!”南王手上的实力,到底有多大?老爷可清楚吗?”《得“啊啊!原来有这样的事,”绿珠叫道:“然则这位淮“这一层,”石崇答道:“大概不会比梁王司马彤差当赵王废掉贾皇后的当儿,为了敷衍他,还不能不把他封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中议军,可见他手上的实力,仍是不可轻视的!”绿珠昕他说得确凿,觉得既然有这样一个强大的同盟者,自然应该拉拢,便极力劝他把这计划执行到底。果然,当天下午潘岳到达金谷园时,石崇便把他拉到楼上来,当着绿珠的面,把他们希望拉拢准南王,共同反对孙秀的意思,向潘岳说明。潘岳听了,不觉大为激赏,他说“你们的意思提得好极了!今早我刚到淮南王府上去来,2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