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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明之 当前章节:9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1:21

• 他正为赵王册立皇太孙的事,气得三魂出窍,七孔生烟,如果你们愿意跟他站在同一战线,他自然求之不得!”石崇听他这样一说,不觉惊诧地问道“怎么样?皇太孙已经正式册立了吗?”“对呀!”潘岳却说:“这还是今早宣布的事。淮南王所气的,除了赵王册立皇太孙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他竟然同时自封为太孙太傅,意思是把太孙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将来这小孩子的生死荣辱,还不是由他摆布吗?”石崇听了这个消息,不觉太息摇头,大叹赵王司马伦的深谋远虑。可是,这时的绿珠却忽然想起一个压倒赵王的方法,便不觉哈哈大笑起来石崇许久以来不曾见过绿珠有这样一种纵情的大笑,自然觉得十分奇怪,潘岳也顿然感到满头雾水。结果,两人异口同声地向她问道:“你笑些甚么?难道你觉得赵王的计谋还不够深远“对的,”绿珠却毫不犹豫地答道:“赵王自己封为太孙太傅,便以为足够控制这个未来的皇储,那是他想得太容易了!如果淮南王不愿这皇储全部落在赵王的手上,我这里倒有一个很好的计策,不妨请潘先生转告淮南王。”潘岳与石崇听她居然说有控制皇储之计,都觉得无限惊奇,首先就由潘岳问道:“你说的是怎样一个计划?能够现在就告诉我吗?“这个自然,”绿珠答道:“此事做起来我想是愈快愈好。如今皇太孙尚在冲龄,他必须有个保姆;倘若淮南王能298

• 够出面上一度奏章,要求把昔日的太子妃王惠风追认为太孙之母,由她负责养育皇太孙。这样一来,皇太孙就落在我们的人手中,不致给他的太傅一人独管了!”潘岳对于这话,初时颇有点惊疑谁决,他说“王惠风是我们的人吗?她近米楷匿迹,也不知躲在甚么地方,试问如何把她找H来做太孙之母?绿珠见他说来全盘不汽,免作出第二次的娇笑,她“惠风一向和我好,今后我可以证她一定站在我们的立场。只要淮南王答应支持她,替她上表请求还宫,那我们就可以把惠风交出来,不劳你们的挂虑!”潘岳听她说完,不觉大喜过望,便高兴地说道:既是如此,我可以马上通知淮南王,叫他出面奉奏。只要这件事情搅得好,我们跟淮南王的合作,是可以长期持续的。淮南王如果知道有此一着,他一定高兴极了!”潘岳得了这样的献策,的确满怀高兴,便匆匆向石崇和绿珠告辞。绿琳也料不到今日这一次密谈,居然在无意中替惠风打开了一线出路,就在潘岳去后,着人把王家姐妹请出来,告诉她们这样一个好消息。自然,这只是一个尚未实施的计划,要想成为事实,还有待于淮南王的据理力争。因此,她们苦苦等了个多月,最后潘岳才把胜利的消息带到金谷园里来。那一天,绿珠陪着石崇在大厅上接到这个喜讯,知道朝廷接纳了淮南王的建议,准备把王惠凤重新迎入官中,做皇太孙的母亲,真是喜极欲狂。她三步化作两步,跑回楼上,就299

• 要把此事告诉惠风。谁知她双脚一到楼上,就见王家姐妹两人,正在抱头饮泣。旁边还坐着一对男子,正在错愕地无语相看,模样儿显得非常惨悴。绿珠认得这两个人,就是王家姐妹过去的情郎,刘庆孙和刘越石。她见了这一双兄弟,想起当年王氏姐妹跟他们相好,真是前尘如梦,往事如烟;人间的万劫,已把彼此的情绪磨折得苍凉黯淡,连她站在旁观者的地位,也不免替他们酒下几点同情之泪。王氏姐妹此时既然尚在饮泣之中,于是绿珠就回过身来,径自向刘家兄弟打招呼,而且探问他们家中的情况。原来刘氏兄弟自从慈风惠风相继出阁之后,经过一番伤心失望,也就各自成家立室。刚巧刘庆孙的妹子又嫁了给赵王司马伦的儿子,由此婚姻关系,他们兄弟两人,都在赵王下属的机关里面做事。绿珠知道此时彼此所站的地位不同,也不敢对他们问及朝政,只是共话家常,倒还可以恢复从前的那番亲热这样泛谈了一阵,王家姐妹也已收起泪容,敛住悲泣,便由慈风抬头对绿珠说道:“他们两位今天到来,有件要紧的事,需要跟姐姐商量商量绿珠闻言,也不知他们谈的是甚么,连忙回过身来,向刘琨动问。刘琨首先看过左右没有旁人,这才从袖管里拿出一个信封来,交到绿珠的手上说“这是蔡松兄新近托人带回来的,他因为怕你收信不便,所以先送到舍下来了。”300

• 绿珠一听到“蔡松”两字,面上就泛起几分希望,一片嫣红。她一边把来信拆阅,一边问道:“这带信的人是从新平回来的吗?他说蔡松的近况怎样,身体好吗?”“还好,”刘舆从旁答道:“据说他不久就要回来了1”可是,当他说着这几句话时,绿珠早已把精神集中在信上。过了一会,却又伸出手来,屈指盘算,最后却欢喜地叫道“啊呀!再过十天,他便要重返洛阳了!王氏姐妹闻言,也不禁替她欣然色喜,惠风急急地按住她的肩头,股殷追问道“他这一次回来,可是不再到边疆去了吗?”对于这个问题,绿珠正皱着眉头来不及回答,刘琨就已抢先说道“这就是今天我们要来商量的地方!蔡松兄这一次万里归来,据说已下了决心,要请绿珠姐姐一同回到岭南去,因此,就有许多事情,不能不准备一下。”他希望和我同返故乡吗?”绿珠闻言,不觉起了一阵迷惘,故乡的影子,马上就展现在她的脑际。此时,绿珠对于金谷园里面那种绮丽繁华的生活,多少已经感到厌倦,特别是洛阳城上那种朝夕变幻的政治风云,更为使她失望。过去,她本来希望蔡松能够在这冠盖如云的京城里,安住下来,然后凭着自己的帮助,使他振作有为,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也不负他们早年相恋一场。怎料其后事与愿违,蔡松被迫着万里从戎,而自己也只落得两地

• 相思,过着对人强笑,背人垂泪的生活。现在看来,自己过去的那种想法,实在太痴、太傻,也太不着边际了。近年的经验,对她说明了政治上的勾当是何等卑污龌齪,斗争起来,覆雨翻云,不择手段;倒不如重返故乡,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于是,她想起山明水秀的岭南,那一望无际的禾田鸡犬相闻的渔泽,春风牧笛,秋夜繁星,那里的生活是何等轻快自由、无拘无東?因此,她在顷刻之间,就泛起了无限的乡愁,恨不得马上就回到岭南去了。然而,这一件事,想来容易,做起来却不免有重重的困难。试想石崇能够随随便便的放她回去吗?光是考虑到这点,绿珠就不觉敛笑成颦,皱起双眉,陷入一种心神恍惚的沉思里。刘氏兄弟眼见绿珠从一阵兴奋之中跌入苦思之境,早已体会到她此时想着的是怎样一个问题,于是刘舆就开口对她说道“蔡松兄给我们的信里,也说知道你有许多事实上的困难。他叫我们通知你,请你无论如何,在他回到洛阳之前,先搬到城里住下。等他回来之后,就可以从长计议;到底何去何从,届时你不妨和他当面决定。”绿珠听了他们的话,也觉有点言之成理。假使她能够在洛阳城上等着蔡松,倒可以爽爽快快地决定一切,不致旷日持久,夜长梦多。但是,照目前的情形,洛阳城上显赫一时的中书令孙秀,正在对她虎视眈眈,她又怎能离开金谷园,搬回城内去?因此,她只有闷闷不乐地对刘氏兄弟说道

• “关于这一点,目下我还有个新的困难。容我考虑几天,再决定是否搬回城里去好吗?”刘氏兄弟听她说是还要考虑,也觉得不便相强,于是就兴辞而出。只在临行的时候,再叮嘱她道蔡松兄十日之后就要抵步,如果你决定撒进城里等他,也请快一点!”“好的,”绿珠连连点头道:“我尽在这十天八天之内,作个最后的决定就是!”

• 十六坠楼人的血泪以后这许多天,绿珠的心情,一直无法安定。她希望依着蔡松的要求,在他回到洛阳之前,搬回城内,等他一见,以便决定行止。但是,又明知这件事情,相当危险,而且石崇也一定不会同意。所以左右思量,只觉得困束重重,无可解脱。一种忧愁与焦急,便象蛇一般地缠在她的心底。这时,王惠风因为得到了淮南王司马允的一力支持,早已携着陈舞,重返宫中,做了呈太孙的母亲;剩下王慈风和几个近身侍婢,在金谷园里陪着绿珠,正是伤心人别饶怀抱,彼此都感到有点郁郁无聊。就这样在绿珠踌躇难决的中间,朝廷上的政洽暗斗,却已经日趋激烈。淮南王因为不满意赵王与孙秀的遇事专权,所以暗中蓄养了敢死之士数百人,而且密召本那之兵,准备随时对赵王和孙秀发动突袭。这一件事,外边的人虽然不会知情,可是石崇和绿珠却是清楚的。有一天,石崇从洛阳城上回来,忽然把绿珠唤进一个密室中,告诉她道:“淮南王的一切准备,都已差不多了。可是,他今天对我提出了一个要求,却使我觉得不知如何是好。”“甚么要求?”绿珠从不曾见过石崇的脸色如此严重也自吓了一惊,连忙反问。

• “他要我在这一两天内,迁回步庚里去。原因是早晚就要举事,怕我们这里交通不便,呼应不来,所以非搬回城内不可。”绿珠听了这话,心中不觉起了无限的错愕,还以为石崇从甚么地方探知了自己的隐情,竞然拿这样的话来试验自己的态度。于是,她深沉而惶栗地问道:纵使淮南王要举事,临时也不会用到我们。试想我们手上没有一兵一卒,就是搬回城内,又有何用?况且城内到处都是孙秀的部队,对我们的威胁很大,此事我看还需要仔细考虑考虑!”“对的,我也这样说,”石崇见她话中有理,也不住点头,补充着道:“不过,我们既与淮南王结为同盟,假使不肯依从他的计策,似乎就算不上同心合力。他也许会怀疑我们,说我们首鼠两端;最低限度,也会说是贪生怕死。这件事情,你看应该怎样应付?”绿珠听他如此说来,似乎又不象有所试探,便瞪着眼睛问道“既然淮南王自动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就应该顾虑到我们的处境。对于我们的安全,他有办法加以保障吗?”“这一层,”石崇点点头道:“他自然说是要负责的。他答应给我拨一小队国兵,保护我们的住宅,如果万一有变他也愿意出面声援。照这样看来,我恐怕还是非搬到城内去不可了。”就情理而论,他们既然跟淮南王订下了攻守的同盟,准备推翻赵王,打垮孙秀,自当彻底与淮南王同甘苦,共患

• 难,表示团结一致。若是他们强要住在城外,躲在梁王司马彤的防区之内,苟且偷安,只让淮南王一个人去独冒死生的大险,这似乎从良心上、道义上都说不过去,而且日子久,怕会令淮南王灰心。结果,石崇和绿珠经过再三考虑之后,觉得还是不能不搬到城内去。于是,绿珠就对石崇说:“既然你觉得淮南王闻以保障我们的安全,那就拣一个日子,让我们一六搬回步庚里去吧!”绿珠说这话时,心上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轻松。早几天闷闷不乐,踌躇难决的一件事,如今终于由石崇无意中她解决了。搬回城内,在安全上虽然消有可虑,但是,她能哆守候着蔡松回来,早点和他见面,也未尝不是一件快事。无奈她的这种私心窃喜,却不是石崇所能了解的,他听绿珠的口气,似乎说是要一齐搬国里去,于是就连忙矫正她道:“不,不,你暂时远是不要离开金谷园。要搬,让我个人先搬好了!他这两句话,对绿珠分明是一种温柔体贴,他怕城里旦出了乱子,会使绿珠担惊受怕,所以要她暂时不动。可是,绿珠那里肯让他一个人去单独冒险?因此也说“不,不P要吗,就是不搬,要搬,我自然应该跟着老爷,让老爷早晚有个人照应。况且,这一次我们参加淮南王的计划,到底是个冒险,我怎能放心你一个人自去?”石崇对于她所提出的这两个理由,都大不谓然,他摇着头说道:“步庚里里,我们有现成的许多仆人,那里需要你的照306

• 应?至于说到冒险,则我的情形与你不同,我可以冒大险,你却不能沾惹。这情形,不可一概而论,你还是暂时不去为绿珠这人,生性本来相当坦率,至此心下一急,便忍不住透露出心中的秘密道“老爷以金玉尊贵之躯,尚且不惜入城冒险,何况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女子,怎能不追随左右?兼之我有一个亲戚,最近要到洛阳看我,我也打算在城内会会他,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吗?”石崇听她突然说是要在城里会见一个亲戚,可以“一举两得”,不禁错愕起来,狐疑地问道什么叫做一举两得?你这亲戚是谁?居然值得冒如此大险,到城里去会见他?让他自己到金谷园来,不是一样吗这几句话,一时把绿珠问得哑口无言。她知道石崇一定不了解自己跟蔡松之间那种曲折的关系,而且如今蔡松未回,行止之计未定,也用不着马上向他解释,于是就隐约含糊地答道“我这亲戚倒是很要紧的。待他到了洛阳,我定会带他见见老爷,而且有件重要的事,准备跟老爷谈谈。”绿珠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也象蔡松一样,有了决心,准备将来正式向石崇提出回乡的要求。但是,石崇此际那里明白绿珠的意思,还以为她的这个甚么亲戚,一定是希望到洛阳求官,所以才有“重要的事”来跟自己谈谈。于是他说:“你这亲戚如果到了洛阳,什么事情都好说话,独有你307

• 于此刻随我进城,却是一个大大的危险,我不赞成!”然而,石崇不赞成也没有用,绿珠坚持要和他同去,使他终于没有办法,便在两日后的一个早晨,带领着几个近身的婢仆,一齐迁回步庚里的大厦里去步庚里的大厦,规模也相当宏敞,房子很多。此时,王慈风已受托替他们照料金谷园里的事务,绿珠的贴身侍者,只有宋袆一人,能够推心置腹,谈些体已话;其余的人,便都落落难合,一时使绿珠感到非常寂寞,细数着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简直就有度日如年之苦了这样住了几天,石崇和淮南王之间的种种部署,已经大半就绪,眼看就要对赵王和孙秀发动一次突袭。怎料人间的变幻,常是那样地奇异难测,当他们正在满怀希望,以为大事可定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就发生了。原来这时赵王司马伦与中书令孙秀,早已风闻淮南王有反对他们的意思,便玩弄起政治的手腕来,实行先发制人,颂下一度词旨优渥的诏书,把淮南王提升为“太尉”。这太尉”的职位,相当于后世的国防部长,崇高是崇高极了,可惜淮南王司马允,本来的职位是“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中护军,”换一句话说,就是以骠骑将军的名衔,实际担任着一个中央集团军的总司令。现在虽说升级为国防部长,却已失了总司令的军权,这正是“外示优崇,内实削夺”,试问淮南王怎肯甘心?所以当大命颁发下来时,他就马上闭门称病,不肯奉诏。淮南王的不肯奉诏,自然使孙秀大为不满,于是他派了御史刘机,率领了令史两人,士兵一列,径到淮南王的府中308

• 责备他拒诏违命,大逆不敬,并且要收捕淮南王属下的一批官员。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双方就难免展开正面的冲笑,淮南王着人取阅刘机的诏书,发现这是孙秀的手笔,便大为震怒,马上下令关闭府门,要把刘机拘,问以假传圣旨之罪。偏是刘机为人机警,一看情形下防,使率兵夺门而出,只有两个令史,却在混乱之中,为准南三的府兵所杀,遗尸府中。这是何等严重的一个武装沣亮?兰消息传扬开去时,登时就使得整个洛阳城,为之震动;就在这一天晚上,石崇的府中,也已重门深闭,拥兵戒严,池们知道事情有了重大的变化了!事情突发之后的第二天,潘岳一早就踉踉跄跄地敲开了石公馆的大门,告诉石崇和绿珠道:“淮南王已经正式举事,他率领了亲兵二千人,分两路进攻皇城与相府。进攻皇城的队伍,正在掖门外与尚书左丞王舆力战,而进攻相府的兵马,却在承华门附近,与赵王司马伦的部队相持。如今冲锋的兵力不够,你们这里的人手,也该开过去帮忙才成!”石崇听说正式的冲突已起,心中不觉大生惶惧,他面上发青,双唇灰白,战战兢兢地说道我们这里的守卫兵力,本是淮南王派来保障我们一家安全的,试问怎能调去作战?这事情,不是太冒险了吗?”潘岳听了这话,颇有点大不谓然,他说“仁兄此言差矣!我们这一次的计划,根本上就是一个冒险,况且如今事情既已发动,也就不能由我们作主,覆巢之

• 下,必无完卵,假使淮南王的攻势,竞然失败,那你纵使保有这一支小队伍,又有何用?还是赶快把他们打发出去,协助淮南王,让他们一鼓作气,攻下承华门,擒住赵王,才是办法!石崇听了这话,还在狐疑,他回头望望绿珠,似乎要征询她的意见。只见她却非常镇定地说道既是前边的苦战需要增援,我们这支队伍,自然应该派出去助战。老爷不必再考虑甚么,古人说:兵贵神速,你快打发他们去吧!到了此时,石崇也已失去了主张,便草草发下一度命令,要驻守府中的淮南王所部,马上跟着潘岳出去,协攻承华门,希望能够捉住炙手可热的赵王司马伦和孙秀。这一天,由于潘岳到处替淮南王号召援兵,而且“太子左率更”陈征,又突然领东宫之兵,在皇城内鼓躁哗变,晌应淮南王,所以最初的战况,淮南王居然占尽上风,赵王司马伦,屡战屡败,只能且战且退,这样自辰时战至未时,赵王方面的部队,已经死伤逾千,看看要支持不住。谁知到了未时以后,孙秀却从城外调来一批援兵,把阵势稳定下来,就做成了一个相持之局。石崇和绿珠,这一天的情绪紧张极了,他们不住地派人出去打听消息,初时听说淮南王的军队占了上风,自然满心快慰,怎料到了未时过后,传来的消息就一步步变得逆转,终于在申牌时分,潘岳却把一个惊人的败讯带到步庚里来这个败讯,本是完全出乎石崇他们意料之外的,潘岳310

• 进门,就连连顿足叫道坏了!坏了!我们的大事坏了!”石崇和绿珠,猝然听了这样的消息,禁不住惊惶失措于是齐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刚才的报告,还说两军相持,未分胜负,怎么马上就说大事坏了?”“这是一个突变,”潘岳这时也哭丧着脸符道:“不仅我们估料不到,就是淮南王自己,也是估料不到的,可怜他已经在阵前牺牲了啊呀!这是怎样一个惊人的消息?淮南王竟然在阵前牺牲了,这岂不是说:他们的计划已经全盘失败了吗?这时,石崇不免丧魂失魄地问道“你这消息当真吗?他是怎样牺牲的?”他误中了别人的奸计!”潘岳皱着眉头,似乎有点欲哭无泪,沉着嗓子说:“刚才,承华门下苦战正酣,官中的司马护瞥伏胤,忽然领了骑兵四百到来,说是奉了皇上密令,出来助战,要共擒赵王。我们的淮南王不虞有诈,竟就下令开阵把他们放进来。谁知他们一进来,就把淮南王拿住杀了,连淮南王的两个儿子,也一齐杀却。如今,阵上混乱已极,若不是我跑得快一点,他们恐怕真要连我也杀掉呢!石崇和绿珠听了,一时都惊惧得面色如土。最后却由绿珠冷静地问道“照这样说来,今天的举事,眼看就要全盘失败,我们的性命,马上就成了问题,试问我们该怎么办?”

• 是的,该怎么办?石崇这时只有绕室彷徨,想不出办法,倒是潘岳说道:“还有什么办法?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我们走吧!”石崇听潘岳提议要走,虽然明知这不是彻底的办法,可是,在这急切之中,如果他们不走,难免要立刻落入孙秀的网罗。假使他们趁这干戈扰攘之际,抢出城外,先回金谷园,靠了梁王司马彤的庇护,也许可以稍有一个喘息的机会,于是便也急急地点头道:对的,对的!我们走吧!幸亏梁王至今守的是中立我们回到金谷园,孙秀也未必能马上派兵来追。安仁兄,你也把家小带出来,同到金谷园暂住一阵好吗?”潘岳闻言,不觉大喜过望,他说:“季伦兄所提的,倒是个好办法!我们两家,只要在河阳暂住几天,看看风声。如果此间的确不能立足,再找个边远的去处,远走高飞不迟!”两人计议既定,于是潘岳首先告辞。他要回去收拾细软,携带家小,彼此约定在河阳相见,就匆匆分手了。石崇和绿珠眼见潘岳去后,马上就动手焚毁平日跟淮南往来的书信文件。照石崇的想法,他虽然实际上依靠淮南王撑腰,但却从不曾公开与赵王孙秀他们为敌,甚至这两天的武装冲突,他也不曾正式出面,只要能够把证据焚烧净尽,让孙秀拿不住把柄,那他就大可以躲在金谷园里,不管外面的是非。横竖河阳是个中立区,孙秀没有确切的罪证,不便向梁王司马彤要求捉人,那他就不必远走他方,触风犯露312

• 可是,绿珠此时的想法,却与石崇大不相同,她已经深深地厌恶于这种风云变幻的京都生活,决计要留在城内,等候蔡松回来,以便一起南归。所以,当她把最后的一叠文件放入火盆中时,就回头对石崇道:“如今事机紧迫,不如由你先行出城,这里的事,交给我处理好了!”石崇听她这样一说,不禁瞪着大眼,错愽起来,他痴痴地问道:“怎么啦?你和我一同进城,自该一同出去,岂可一先后?万一你走迟了,逃不出去,却教我如何是好?”我打算不逃了,”绿珠摇播头道:“如今王惠风既已重返宫中,抚养皇孙,我打算暂时投向她那里,躲避几天,等候我的亲威到来。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由他解决!”“甚么事情?”石崇觉得她在此时也来闹出这样的别扭,不禁大为苦恼,他说:“如今死生一发,你怎么还要等这个亲成?别说废话了,我们走吧!”然而,此时纵使石祟要走,也已太迟了。他口上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仆人已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报告大兵包围了步庚里。也许这仆人对子石崇的处境,根本上还不大明瞭,他不晓得石景与孙秀之间,有过那样许多勾心斗角,所以进来的时候,只是说:“怪极了!外面来了一批军马,打的都是赵王旗号,已把步庚里团团围住,不知用意如何?石崇一闻此言,恍如晴天朗爽之下突然听到一声霹雳,313

• 不觉脸色大变。他张惶失措地站了起来,颤声对绿珠叫道:不好了!不好了!他们终究来了!我们快走吧!”说着,石崇也不管绿珠同意与否,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便向后门走去。绿珠此时,惊魂未定,一时也失了主意,只得跟着他出了后堂。可是,他们走不了几步,就见宋神和餐风两个小婢,满脸露出灰白的颜色,仓惶而入,一见石崇和绿珠两人,她们就尖声叫道:“你们还到这里来于吗?后门已经给人把住,所有的丫头佣仆,都受了盘查,他们口口声声说是要捉老爷和绿珠夫人呢!”石崇和绿珠一听这个消息,知道后门已经进了军队,前门也势不可行,只得掉转头来,径自跑回楼上。当石崇回到楼上的时候,凭栏一望,只见四处旌旗掩映,自己的围墙之外,已经密麻麻地站满了军队。他自知逃走已成绝望,一阵死亡的暗影袭上心头,不觉悲哀起来,便回头拉住绿珠的左手,惘惘然说道:“绿珠!今天我的死期算是到了。但是在未死以前,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希望你了解我。”到了这个时候,绿珠真想不到他还要说些什么话,便转过身来,用一双含泪的眼睛注视着他,问道:“你要说的是甚么?我们今天,怕要一齐牺牲了不,不,”石崇却连连摇头道:“你是不会死的。孙秀这厮,既然爱你,自然不会杀你;只有我,才是非死不可。我知道你平日并不爱我,可是,我希望你此后能够永远记住:我是为你而死的,我希望你知道:我是爱你的!”314

• 绿珠听了他的这一番话,真是不胜惊异,她定睛注视住这一个曾经以三斛明珠来买下自己的富豪,觉得他到今天才来表白自己的爱情,的确有点不可理解。可是,到了这个地步,她怎能再表示自己情有别钟?她觉得她是属于石崇的,既然石崇能够为自己而牺性,那么,自己又怎可不为石崇而死难?因此,她一手按住石崇的肩头,一手以袖掩脸,凄然说道:“老爷不要这样说!既然老爷为我而死,试问我又怎能独生?且让我先老爷而死吧!”绿珠把话说完,猛然摔开了石崇的右手,就扑向栏干旁边,然后对石崇说道“如今我要先死了!请你相倌我,我永远是你的!”石崇见她突然作出这样的举动,知她一定准备跳楼殉身,不觉心中不忍,便张开两手跑过去,想要拉住她。可是,说时迟,那时快,绿珠纵身向栏外一跳,只听得“啦哗哗啦”一阵乱响,栏干上的木条,纷纷折断,绿珠的身体,巳象一颗流星般地飞坠下去了。这时,围墙内绿草已黄,参天的巨树颗出了满空的残叶。绿珠的眼内,初时但觉一望苍茫,她的表兄蔡松的影子,电一样地闪过她的心中,但是,就只这一闪,她就体味出整个生命的空虛,她就敏感到命运的无凭。转眼之间,人的知觉就完全丧失了。在楼下一群兵士的惊叫之中,她的身体,砰然跌在楼前的石阶之上。四面散射开来的鲜血,殷股地染红了墙下的青苔石崇在楼上,俯视这一幅鲜血淋滴的景象,不觉掩面痛315

• 哭。可是,就在这时候,一列士兵已经跑到他的身边,拔剑弯弓,把他逮捕起来。“哈哈哈!”石崇这时忽然疯狂地发出一阵惨笑,他高声叫道:“你们已经杀掉我的绿珠,还能把我怎样?来吧!来吧!把我押到孙秀那儿吧!我倒不怕他!然而,那些逮捕他的士兵,却并没有把他押送给孙秀。他们替他加了五花大绑,上一辆囚车,就辘德然把他向东直帷。这样走了一陧,石崇就瞪着眼睛问遗“你们这是到那里去?刑部监狱,可不是这个方向!”“谁说把你送到刑部?”那押车的军官,冷笑了卢道“我们如今要把你送到东市!”原来东市这地方,在晋代正是析浊囚犯的刑场,石崇听了这话,不觉颜色大至,他说“我犯了什么罪?称创莲问也不问一下,就把我送上刑场,这是为什么?”“谁知道为什么?”那军官仍然冷冷地答道:“我们奉的是孙大将军的命令,其他一概不知!”“哼哼1”石崇这时,悻悻然叫道;“孙秀!孙秀!我明白你,你先前想要我的绿珠,如今却想要我的家财了!可是,你能够享用得长久吗?哼哼!”那走在车边的军官,见他喃哺不绝,便破口骂道“混帐东西!还咕噜些什么?你知道家财能够惹祸,为什么不早点散掉它?快闭起你的鸟嘴吧!”这样,石崇就只有默默然被送到刑场,接受了最后的命运。不过,孙秀和赵王词马伦,果然也没有享得长久的富316

• 贵。到了半年之后,他们就败在别人手里,学着石崇的模样,照旧走上了刑场。可怜那一位血染庭阶的坠楼人,却平空做了这一场政治搏斗中的牺牲者。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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