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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明之 当前章节:156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1:21

• 大族?而且这两个又是绰约多姿的小姐,试问怎肯嫁给卑不足道的刘姓?这件事情,我看还是劝劝姓刘的两位小兄弟,叫他们死了这条心吧!”绿珠肴见石崇语中带点坚持,最后只得说道:“话虽如此,可是刘家兄弟到底是老爷的好朋友,他们最近因为老爷的原故,差点儿连性命都了,难道这样的一件小事,我们就不能帮帮们的忙吗?况且两位小姐既已点了头,你向王老爷开口,也就易。农我的意思,你姑且找个机会,替他们说说看吧!成与不成,目然是另一个问题,不过也总算还了他们的心愿,你说对吗?”这几句话,说来颇也有几分道理,石崇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过了一会,他伸手拍拍绿珠的肩头,象是献媚地笑道:“既然你这样热心要替他们合,我也自然不好袖手旁观。迟些日子,让我设个宴会,把王夷甫请到这边来,当面向他提一提这件婚事,看看能不能使这两对有情人成眷属吧石崇说是“迟些日子”,怎料一迟就迟了几个月。在这期间,不是石崇事忙,就是王衍有事,大家总找不到一个可以畅快地谈一谈的日子。直到数月之后,晋武帝司马炎卧病宫中,一连十多天没有临朝。遇有朝廷军国大政,也只把几个近幸之臣召入含章殿,在病榻前面授机宜,这时,朝中的大臣,能够经常见到武帝的,只有侍中车骑将军杨骏,中书令何劭,中书监华廙等几个人。其余的文武百官,虽则忧心忡忡,敏感到时局将有一个不可避免的变动,但是表面上却大家都反而清闲起

• 来。于是,绿珠趁这时机,再三催促石崇,便由石崇定了一个日子,正式宴请王衍,准备向他提出这两桩婚事。那一天,石崇府上虽然宴客,但在全府大小仆人的眉宇之间,却居然充满了空前未有的愉快情绪。原来这一天绿珠早已取得石崇的默契:由于这趟筵席是为两家婚媾而设的,所以不能再在席上杀人,藉此替两家男女图个吉利。石崇对这件事预先点了头,这才使得阖府婶仆解除了许多悬付与不安,大家兴高采烈地布置厅堂,打点筵席,着实忙了半天。连平日一听到“请客”两字就心惊胆跳的宋祎,这天也心安理得地在替绿珠簪花点唇了。石崇的请柬,本来标明在下午酉时入席。所以一到中时过后,狄泉附近的步庚里一带,就车马如云y洛阳城上许多公大人,达官贵戚,都络绎不绝地到了石崇的公馆。大家不知道石崇今天又要炫耀些甚么东西,都带着一份好奇的心事而来,等到弄清楚了今天的主宾竟是平日不爱出风头的王衍时,却又不知石崇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此外,还有更奇怪的一点,却是石崇所宴请的主宾,久久未见“光临”,也不知是否在路上出了甚么岔子。石崇等到申时过尽,暮色苍茫,心知城上的酉牌应该已经挂起,便有点不耐烦,马上把一个仆人叫来,告诉他道:“王老爷这样晚还不曾来,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快坐了我的车子,赶到王公馆去把他接来吧!”那仆人唯唯而退,正要转身出去,不料外面的管家却又气喘呼呼地领了两个人进来。石崇和绿珠注视这两个人,只见他们穿的是一式的青衣,认得他们都是王衍的家人,石崇

• 便用埋怨的口吻问道:“怎么你家老爷还不到这边来?可知道如今满座的宾客都在等脊他吗?”我们的老爷不能来了,”那两个仆人中的一个说道:「他着我们来禀告相公,请相公宽恕他的爽约之罪。”石崇听说王衍要爽约不来,回顾满座嘉宾,也不知今天这个场面如何收拾,更不知自己应该怎样下台,心中不觉大感不悦,他怫然地向那两个仆人责问道:“我和你家老爷不是约得好好的吗?怎么他平空白地,说不来就不来?你看我们这里几十个客人,都在等他;他若不来,不只我石崇一个人面上无光,就是这几十个客人,也要丢掉面子呢!两个仆人听了,只急得连连在席前顿首谢罪,一面又替自己的主人解释道:“我家老爷本是打算来的,他衣裳也已经换好,而且早着人准备车驾了。怎料他刚要出门,宫中却来了一度密旨,要他火速进宫,这样他就只好临时改变行程,径自乘车到宫中去了。”“这样吗?”石崇和满座的宾客,听了仆人的话,都登时沉吟起来。接着,石崇又问道:“然则你家老爷要你们到我这里来,还有什么话说吗?”有的,有的,”另一个仆人抢着答道:“老爷说,今天石相公家里的盛宴,看来是要开不成的了。他来与不来,完全不会生什么影响。据说,宫中的密使,不久也就要来宜召石相公了1”

• 石崇听了他这几句话,心中愈觉狐疑,倒也忘掉了自已的身份,郑重地向这两个仆人问:“你们到底听到些什么消息没有?王老爷匆匆奉召,莫不是官中生了什么变化吗?”“我们也听得不大清楚,”那仆人恭敬地答道:“只是,听那密使说,当今皇上似乎已经驾崩了!”这个消息登时吓倒了在座的全体宾客,石崇本身也多少有点惊诧起来,只听得满屋子里的人声都低低地交问道:“真的吗?”“真的吗?”可是,尽管大家尚在惊疑不定之中,大门上却传过来阵吆喝,有人厉声叫道“圣旨到!圣旨到!”好在石崇此时身上早已穿了堂皇的官服,也不待更衣,就径自抛下宾客,跑到外面迎接圣旨去了。大厅上这时只留下绿珠一个人,带着一份不安的情绪,打叠精神,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满座的宾客相周旋。那些宾客,也都心不在焉,谈话自然没有先前那种兴致了。过了一会,石崇带着满脸沮丧的神色回到大厅上来,对众人宣布道“刚才的消息已经证实了。我们的皇上,已于今午驾崩,现在宫使四出,宣召文武百官入朝办理后事,我们这次的宴会只得作罢了!”这一次宴会,就这样地宣告临时取销;跟着许多达官权要也纷纷接到家里送来的通知,要他们火速进宫,共议新君策立和旧君卜葬的大典。停在步庚里石崇府第门前的牛车和

• 駿马,一篓时间,就扬鞭搅售,去得无影无踪了。绿珠眼见自己的计划功败垂成,只有暗叹刘氏兄弟缘悭福薄。她知道这件婚事一推延,就不免要拖个一年半载,因为天子新崩,国丧未除,朝廷上的大臣,自然不能随便论婚议嫁。所以,当天宾客散尽之后,刘舆刘琨见了绿珠,大家也只有叹气摇头,一时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方法。过了几天,王家姐妹在怅惘与无聊的中间再到绿珠的闺,绿珠便安慰她们道:“你们的运气不好,石老爷剛要替你们提婚,却就碰上国丧,这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不过,须知好事多磨,也许这种波折正是你们良缘天订的明证呢王氏姐妹给她说得满脸通红,心里对于婚事的拖延虽有说不出的怅闷,口上却也不便明言。尤其姐姐慈风,生怕绿珠再说下去便要取笑她们,便机巧地把话题拉开,她用一种悲天忪人的调子说道:“这一次国丧,误了我们的事,倒不要紧。只是这新登大谊的皇帝,又痴又是,将来不知要把国事弄成怎样一个收场罢了“你们也知滋我们这位新皇上的痴呆吗?”绿珠出奇地住鳶风,一半陷入沉思地问道:“前两天我听石老爷跟个人谈起,当今的皇上其实是一个白痴,我倒还有几分怀疑,原来这竟是真的吗?n各为什么不真?”坐在一旁的惠风,见大家谈得性起,马上就插嘴进来道:“他听到御花园中的蛙鸣,竟然问人这是为公的还是为私的;他看见路上有人饿死,竞然问近侍这

• 人没有饭吃何不吃肉麇,你们想想:这样的皇帝,那里算是个皇帝?”嗅嗅!”绿珠闻言,不觉连连摇头,她说:“这样的人,怎能做一个身临民上的天下之主?我奇怪象先皇这样个英明能干的君王,竟会立了这样一个白痴儿做太子,让他承继皇位,这不是向天下万民开玩笑吗?”绿珠提出的这个问题,倒是当时洛阳城上许多老百姓都有同感的。原来这位新登大宝的皇帝,就是后世以痴憨著名的晋惠帝司马衷。不过,他为人虽然痴憨,本身却是顶顶有福气的,所以惠风跟着就说:“你别瞧他是一个白痴,他倒有双重的福气,既有一个好父亲,又得了一个好儿子。他的皇位,就是靠这个好儿子得来的!”“怎样的一个好儿子?”绿珠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气问。“难道你没有听过司马遹这个名字吗?”惠风瞪着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反问了一句,跟住又说:“他本来封做广陵王,如今父亲做了皇帝,大概不久就要名正言顺的立为太子绿珠听她提起这位“广陵王”,这才记得石崇先前向她说过的一段故事:原来这半疯半痴的惠帝,当他十三岁那年,就娶了晋代一个著名功臣贾充的女儿贾南风做妃子,贾南风比他大了两岁,为人精明干练,恰恰补足了他的弱点。不过贾南风入宫之后,善妒而无子,终于由武帝另外赐给他个宫中的“才人”,名叫谢致,这才生下一个孩子来,就是广陵王司马遹。可是,绿珠不知道这广陵王究竟怎样能使自

• 己的父亲做皇帝,所以还是满脸不懂地说道:“广陵王无权无勇,那里帮忙得他的父亲?”慈风眼见她们谈得高兴,也就比她的妹妹抢先一步,答你要明白这一层,可先要知道一个宫中失火的故事才成什么是宫中失火的故事呢?于是慈风简略地向绿珠加以解释:那时,广陵王司马透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有一晚,宫中失火,内外的臣工侍御,奔走急救,晋武帝却带着孙儿,站在露台上观望火势。谁知这位年方五岁的孙儿,忽然频频拉着祖父的衣角,把他扯入殿中,告诉他道:“现在宫中失火,外面来往人多,应该预防有变。不可站在外面让火光照见天子,以免发生意外。”这老祖父看见五岁的孙儿居然有此深谋远虑,不觉大为激赏,以后就认定他有治国之才,所以虽然明知儿子不慧,却也寄希望于孙儿,这才决意把皇位传给那又痴又钝的惠帝。最后,慈风就下一个结论“你想,这不是父凭子贵了吗?绿珠听完这一番分析,心中不觉恍然如悟。不过,她的脑筋倒是非常灵敏的,眼珠儿一转,她就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了,于是她带点担忧地问道:“这样说来,我们这位没有孩子的贾皇后,岂不是更要妒忌了吗?”“这个何消说得?”惠风摇着头插嘴道:“贾南风对这广陵王,早就视为眼中钉。依我看,将来这个朝廷的局面,65

• 一定会有一番纷扰的!”我也这样说,”慈风老练地点着头道:“不过,眼前有皇太后在,而且太后的父亲杨骏也被封为太傅,掌握大权,暂时是不会有什么变动的。要变,怕先要变在杨太傅的身上了慈风这个女孩子,因为系出名门,而且父亲王衍又是个学问不错的政治家,所以她自已颇也有几分清才卓识,对于朝廷上的事情,往往能够见人所未见。她在绿珠闺中所说的这一番话,后来居然不幸而言中了。时光过得飞快,转眼云了一年。在这一年的中间,绿珠随着石崇,时而住在步庚呈,隋而在金谷园,她限她的表兄蔡松,一年中只见过兩面。而貝都是在步庚里公馆的后门外,匆匆一叙,也来不及作什么颔谈。这使珠和蔡松,都同样感到郁郁不乐;好在遮时玉家姐妹,为国丧所阻,一直不曾婚嫁。她们由于地位上的方偊,倒可以常常跟蔡松见面,替他和她传递一点消息。可是,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一阵狂风暴雨就来了。那是惠帝永熙二年(公元三二一年)的暮春三月,洛阳城上流行着一种春瘟之症,城里的许多人家,染了这种流行病,都死亡枕籍。有一个黄昏,王家姐妹匆匆地坐了两乘小轿,远远从城里赶到金谷园,向绿珠报告一个消息:原来她的表兄蔡松,也染上这样的一个时症了。姐姐慈风非常担心地向绿珠说道“这种时症是非常危险的,他无亲无靠,病在洛南县尉的衙门中,前天才打发一个小厮来通知我们。我们便着刘家

• 兄弟去把他接到城里,暂时安顿在刘家;怎知今天下午,他的病势忽然逆转,脸上发黑,好半天都在昏热和谵语之中。这情形,我们也不知应该怎么办才好!”绿珠听了这个消息,恍如晴天之下骤然遇到一响急雷,使她浑身如遭电击,她说“这事情倒真麻烦了你们,只不知你们可曾替他请个大夫吗?”“医生倒也诮过两个,只是今天煎的药,他还不曾服下去,就已发热昏迷了!”绿珠问过了这种病况,愈觉心焦,她说:“既是如此,且让我明天抽身出去看看他吧!京城里,你们可还知道有些什么名医?明天一早替我多请两个去会诊会诊吧!花了多少钱,统归我来承担就是“花几个钱倒不成问题,”妹妹惠风这时却插嘴说道只是,明天你拿什么藉口离开金谷园?这一层,似乎你是应该预先想一想的。”绿珠给她一盲惊醒,猛然想起自已的行动本来没有自由,而且蔡松的事她从来就不敢向石崇提及,试问怎敢公然提出去探他的病?因此,她不禁踌躇起来了。惠风见了她的犹疑,马上就对她说道:“你不必担心,让我教你一个办法好了!”“什么办法?”绿珠满怀焦虑地问这时,慈风也侧过头来,斜睨妹妹惠风,不知她到底有何妙法,只听她成竹在胸地答道:明天是我们母亲的寿辰,虽则父亲不准备请客,可是几

• 个稔熟人家的内眷是要来热闹一番的。你不访以拜寿为名,先到我们家里打一个转,然后由我们约定刘家兄弟,叫他们备好一乘快车,把你接到他们家里,看看你表兄的病状吧!可怜他在昏头昏脑的中间,仍旧不停地低唤着你的名字呢!”哎哎!”绿珠给她说得眼中差点儿要流下泪来,好容易才压住头的哽咽,长叹两声,说道:“妹妹所提的办法不错,明天我就照这方法去做吧!希望你们早点替我约定庆孙和越石,免得临时找不着人,多费时间。”王家姐妹看见事情已经有了一个决定,便动身告辞,她们说:“我们先走了,明天我们准把刘家兄弟约好,保证不会误事!”绿珠着宋袆把这一双姐妹送走之后,心中忐忑难安,万种的怅惘与烦愁,如潮起伏。当晚,她就向石崇说明次日要去向王衍的太太祝寿,请准了半天的“假期”;到了第二天,又循例着人备了一份礼物,然后在日照中天的时候,带宋祎,坐了石崇的车子,一径离开金谷园,望洛阳城内进发。他们的车子走了一程,看看将到洛阳城下,却遥见一簇簇的人潮,脸色张惶,拖男带女,急匆匆地朝着她们的来路,逆面而走。绿珠在车内看得奇怪,便命随护在车后的两个仆人,跑过去向这些人打听消息,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乱子。她们的牛车,停在路旁,略为等了一会,就见这两个仆人满脸惊慌地跑回来道:“听说城内发生兵变,如今几处起火,诸道戒严,这些

• 都是洛阳城内逃难出来的居民,他们说是城里已经去不得绿珠听了这话,心中真是焦灼万分。她好容易才得了一个自由进城的机会,同时蔡松的病势又是如此险恶,试问怎能半途而废?因此,她茫然地问道:“那是什么兵变?城门已经关起来了吗“这个我们也不清楚,’一个仆人暑讷地说道:“只是,听他们说,万春门和武摩南一桁,已经起了激列的巷战,情势似乎很紧。”绿珠偏着头想了一,猛下了决心,便挥手吩咐遣“无论如何,我们先赶到城门外看看再说!这两个仆人,听她在如此紧张的情势之下,仍然说要赶到城门边上去,不觉有点愕然,但也不敢提出拦阻,只得木然地跑回车后,吐一吐舌头,无可奈何的跟着车子向洛阳城急走当他们到了城下的时候,只见城内仍然源源不绝地涌出人潮。城楼上和城门边,不知什么时候已布了重兵,但觉剑戟森严,旌旗掩映,显得和平常有点两样。绿珠所乘的这一轮车子,拖车的都是长足善步的壮牛,加以车前车后还有几个武装的家丁翊护,所以在汹涌的人潮之中,居然能够横冲直撞,风一般地抢进城门。谁知到了门边上,守城的一队兵士,竟然一字儿伸出画戟来,挡住车子的去路,城楼上有排威风凛凛的弓箭手,也拉起连环弓,怒目相向。这使绿珠和她率领下的一干仆役,都登时慌了手脚,只听城门洞里个军官向他们高声喝道:

• 你们这车子要自寻死路吗!城里兵慌马乱,你们还要到什么地方去?”“我们是到王公馆祝寿去的,”车前的一个家丁,这时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这样的日子,还祝什么寿?谁有你们这样的闲情?”那军官闻言,破口大骂道:“我们奉了右将军裴颓的将令,在此我严,一应来往官民,许出不许入。你们的车子若不速退,我要下令放箭了1”绿珠在车帘内听了这样的吆喝,心中暗暗叫苦,马上命宋袆掀起布帘,自己挺身站出来,提高嗓子向那军官喊道:“匹夫不得无礼!难道你不认得这是谁家的车子吗?”那军官冷不防车子里会站出这样一个美人来跟他答话不觉大出意外,他情不由已地放软了声调说道:我们奉的是将令,可认不得谁家的车子!”绿珠听他的口气,硬中已带几分温和,便进一步对他说“我们这是前任大司农,现任侍中石崇大人的车子,裴顾将军也是我们的好朋友。只因今天有点急事,非进城不可,请你们通融一次吧!有什么问题,我们包管代向裴将军解释就是!”那军官看她说话的时候,双眉深锁,两片小唇佻巧地翻动着,传达出无限的诱惑力,使他心中登时发软。他装模作样地着人查点过了车前车后的东西,就咬着下唇挥手喝道“好吧!好吧!你们自不怕死,可以进城。不过如果遭了祸事,不要怨我!”

• 绿珠这时也管不了会有什么祸事,一见军官挥手放行,马上命令车夫扬鞭直进,几个家丁,也上气不接下气地簇涌而入,终于进入了洛阳城的大门其时,城里的情景和郊外恰恰相反,街道上阒寂无人,商店都关门闭户,显得一片冷清清。绿珠所坐的车子,在纵横的街道上跑了一阵,经过几个盘查站,都被她拿石崇的名义支混过去。最后,车到云龙门,从这里转一个弯,就是武库南,大街上的景象,却更为怕人了。这地方显然在不久以前展开过一场厮杀,所以地上遗下了许多尸体,许多断脰残肢,血肉模糊,使人不忍目睹。而且隐隐地从武库南那边,还传来一阵阵喊杀之声。伴随着这些声音的,是一股一股黑色的浓烟,一处一处红色的火焰,使随车的仆役见了,大为胆怯。于是刚才在城外吐过舌头的那一个仆人,慌忙地跑上来,向绿珠劝道“从此地到王夷甫老爷的公馆去,必须经过武库南,如今那边杀声震天,火光盖地,分明正在作着激烈的战斗,试问我们怎能过去?看来今天的寿宴是开不成的了,我们赶快掉头回金谷园去吧!不然,老倫在家里知道城内兵变,一定担心死了1”“别管他!”绿珠这时,倒不知从什么地方得来这样大的勇气,她似乎有点置死生于度外,只是峻冷地答道:“我们已经过了几关,那有到得这个地方又回头之理?大家放胆跟我去吧!将来如果老爷问起,一切贵任由我一个人负担就是!跟着她的那些仆人,到了此情此境,真觉得进退两难,

• 要向前去吧,前面正在烽火满城,要向后面退去吧,却也不知是否一定行得通。他们在这样一种矛盾心情之下,拗不过绿珠的意思,只得继续前进。可惜车子到了武库南,也就不能越雷池一步。大街上字儿屯着一支武器精良的部队,他们一见绿珠车前车后的几个武装家丁,首先就一窝蜂地围上来,解除了他的武装,跟住有人向他们喝道:如今太傅杨骏谋反,我们奉了东安公、大将军司马徭的命令,包围杨公馆,要把他捉出来就地正法。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这个时候到武库南来,难道你们要替困守府中的杨太傅增援吗?”绿珠一闻此言,连忙声辩道:“我们没有替任何人增援之意,不过,你们说杨太傅谋反,这话可是怎么说的?”“怎么说的?”那人答道:“杨骏拥兵自卫,拒捕不臣,就是他谋反的确证了!”绿珠仔细打量这个人,只见他作的也是武官打扮,全身冑,手绰长枪,也不知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照理,杨骏以太傅之尊,受命全权都督中外诸军事,又兼侍中,录尚书事;正是军政大权,集于一身,此时似乎也没有谋反的必要,所以她随后就机智地改口说道杨太傅身为国戚,当今的皇太后也是他的女儿,怎么他也造起反来?这真可以说是人心难测了!”“哼哼!”那武官似乎对杨骏非常鄙屑地说道:“也许就因他的女儿做了皇太后,所以他才作反呢!”

• 绿珠听了此言,心中有点惊怪。近年她虽然听人说过许多官闹内幕,知道当今的皇太后本不是惠帝的生母,只是后来才册立为后的,而且也知道她跟惠帝的皇后贾南风有点不和,婆媳之间,颇存嫌怨。难道今天的这场变乱,就是她们搅出来的吗?因此,她忍不住故意向这武官提出试探道:“这样说来,你们兴师动众,前来捉他,又有何用?无论如何,他是皇太后的父亲,你们纵使捉到他,又拿他怎样?皇太后一定出面保护他呀!”那武官眼见绿珠侃侃而谈,若是别人,他早已暴跳如雷,把她赶跑。可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天仙一样的美人儿,教他怎敢随便动气?所以他只有老老实实地向绿珠答道“皇太后也快要成为自身难保的泥菩萨了!今天,我们的东安公奉了贾皇后的命令,要来包围杨公馆,活捉杨骏,皇太后也无法加以阻止。刚才,她居然异想天开,从皇宫里用箭射沼一幅帛书来,上面亲笔写了一份赏格,说是‘敦太傅彩有’,你试想思:这不是证明皇太后也跟他的父亲串同谋反吗?”绿珠为于他的这种分析,也不知其为是为非。不过,此时她急的是要越过禁区,去探蔡松的病,所以既然和这武官豳衍了一阵,就乘机问道我的确有点要事,非通过武库南不可,请你设法通融通融,可以吗?”那武官含笑望住绿珠,只见她这要求也是带着艳笑提出来的,正不知应不应该答允,猛然间,远处的街角飞也似的

• 跑了一个人过来,急急地向那武官传令道“东安公有令,现在我们马上就要打进太傅府去,为防杨骏漏网起见,各路警卫部队,一律不许让行人走近,知道吗?那武官得了这个命令,他的神情也和绿珠有同样的沮丧。绿珠纵眼望向武库南一带时,但见火头大起,金鼓齐鸣,知道那边又有一场大规模的厮杀了。在这样的形势之下,绿珠知道今天要探蔡松的病已不可能,只得挥手叫御者掉转车头,领着众人,仓惶地驶回城外去。当她的车子风一般地驶近城门的时候,城上大概已经接到关闭城门的命令,正要禁绝行人。绿珠从窗帘内张望出去,却看见一队稔熟的家丁正糜集城边,似乎跟守城的队伍作着什么交涉,他们一见绿珠的车子,就欢声如雷,兴奋地叫道:哪!哪!来了!我们不用进城了1”绿珠一听这种叫声,心中早已敏感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果然,她的牛车到了城边,那队家丁就蜂涌而前,簇护着她。其中领头的便是金谷园里的管家,他恭敬地上前向绿珠说:“刚才老爷闻说城内起了兵变。生怕你们有失,所以特地派我们出来照料。如今到处都已戒严,我们赶快回到金谷园去吧!”绿珠这时,惘然地向众人点了一下头。这批家丁,本来正向守城兵卒交涉入城,至此省了一番手脚,也就皆大欢喜他们也不再打话,就飞一样地拥着绿珠的车子回去了。

• 五新的风波当天晚上,金谷园里也有几分风声唳。石崇整夜秉烛,派人打听城中的消息,那些回来的人,不是传说这一个要员被杀,就是传说那一个达官被捕,平日跟太傅杨骏往来较密的人员,差不多没有一个能够免祸。幸而石崇平日跟杨骏也不算接近,所以铡还不受牵连,但是光听那许多骇人听闻的消息,就够使他心惊胆战的了。不过,这些传闻的消息,到底有多少真实性?自然还是大可怀疑的。洛阳的城门紧紧地关闭了三天,其间除非有特殊办法的人,都不易出城,所以金谷园里,也不能得到确切而详细的消息。只知道兵变之后,继之以全城大搜捕,整个首都,都笼罩在一种政治恐怖的氛围之下。直到第四天,石崇的一个好朋友乘着一辆羊车摸到金谷园来,这才使他们知道了一点真实的情况石崇的这个好朋友,说起他的名字来,真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这人就是名闻全国的标准美男子,姓潘名岳,字安仁;他平日因为风仪秀美,走在洛阳城上,很能得到一般女性的欢迎,许多大户人家的女子,往往拿起水果掷到他的车上,表示对他的一种景仰之情。可是,这一天,他却穿了一袭非常朴素的灰布衣裳,须发莲松,满脸焦灼地跑

• 了进来。他一见石崇,就皱誊眉头说道你可知道这几天京师里死了多少人吗?”石崇这时,本来在家里闲得无聊,正端坐厅前,要绿珠陪着他下棋;现在听了潘岳的问语,心知他一定有点什么消息前来报告,连忙放下手中拿着的一只棋子,焦灼地问道“死了多少人?你可打听得什么消息?”“啊啊!可怕极了,”潘岳脸上似乎犹有余怖地说道“太傅杨骏平日所接近的人物,如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以及歆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骏,东夷校尉文鴦,再加上杨太傅的兄弟汤呢杨济,都被诛三族,死了的人,何止数千?如今生杀的大友,全鄱操在东安公司马徭的手上,他似乎有点杀人不眨雲的模样呢听到这样的惨剧,石崇也不觉有点悚然而惧,他瞪着双眼问道“那么,杨太傅有没有氢过审讯?他的罪名成立了“那里还用得着审讯?”潘岳象是有点大为不满地摇着头道:“他们打进了武库南的太傅第,在马厩里面把杨太傅捉了出来,也没有提问,便已把他就地正法了!”“哎哎!”绿珠在旁,听说城里杀人如麻,无分贵贱,要杀便杀,倒使她大大地惊惧起来。她尤其怀念急病中的蔡松,也不知他的安危生死如何,所以竟然失声惊叫,引得石和潘岳都向她集中视线。于是她只得临时掩饰道;“杨太傅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她的女儿不会追究吗?皇太后不会出来说话吗?”

• “还追究什么?”潘岳仍是不住地摇头说:“皇太后如今也已失去了自由,被送入永宁官幽禁。她的家人,已被杀得寸草不留,只有她的母亲,过去被封着高都君的庞氏,名义上总算是皇上的外祖母,还能获得特赦,许她母女两人,同住永宁官。据说,如今这一双母女,正在朝夕用眼泪洗脸石崇听了这话,也不胜感慨地说道:“唉噢!想不到朝廷上的事情,一旦糜烂如此!东安公司马徭这人,做事的手段也太厉害了!”潘岳对于他所表示的感慨,似乎大为赞许,他说“你的话对极了!东安公的手段,何止太辣,他如今还要拉拢汝南王司马亮,太保卫瓘,跟他们两人联合执政,并且准备大封功臣呢!“甚么功臣?”石崇莫名其妙地问。“那就是我今天要来找你的原因,”潘岳答道;“他们所指的那些功臣,就是这一趟发动兵变,打垮了杨太傅的那批人,自右军将军裴顾以下,共有一千零八十一人,都要进位封侯。你想想,这样一来,官爵还有什么价值?“论功行赏,本来也是国家应有的常典,”潘岳继续着侃侃然说道:“可是,这算甚么功?发动一次政变,杀了几千人,这样就可得到王侯之赏,将来这国家还有希望太平吗?今天御史中丞傅咸来找我,说是我们应该对此事表示点意见,不知你能跟我们一起行动吗?”我们的意见?”石崇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问:“我们向谁提出意见?”

• “那是傅成兄的意思,”潘岳答进:“他认为此次变,汝南王司马亮并没有正式参加,大概容易接纳第三者的持平之论,所以希望趁他新任宰相的机会,写一封信给他,叫他阻止这一千零八十一人的加官晋爵。现在我带了傅咸的文书在此,你试看看能否跟他作个副署吧石崇听到这里,不觉咬了一下嘴唇,他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来,接过潘岳从怀中取出的文书,粗略地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对于司马徭发动政变,虽然不敢作明显的批评,但对于准备加封的那一批政变分子,却坦直地指摘他们“无功受赏”,文中有几句说道:今封赏显赫,震动天地,自古以来,未之有也。无功而获厚赏,则人莫不乐国之有祸,是祸源无穷也石崇原是一个谨慎而又胆小的人,看了这篇文章,不觉皱起眉头,他试探地向潘岳问道“安仁兄也打算替他副署吗?“我是特来跟石老兄商量商量,”潘岳小心地说道假使老兄认为可以副署,我自然也要追随你们。男原来这潘岳虽是一个名震当时的文学作家,可是为人也缺乏果断敢为的气质,他双目迟疑地望住石崇,只是等候石崇的意见。石崇踌躇了一会,最后却说:“这件事情,添了我们的副署,虽说可以增加一点力量。但是,我记得去年杨太傅初掌大权的时候,我也劝过他不要濫封官爵,结果毫无效力,如今正在大变之后,严刑峻法未除,似乎不必为这样的事情冒生命的大险。我看,潘老

• 兄的意思是一定要……吗?”潘岳见他语中带着保留,情知他也不大赞成,便急急地说道“不,不,请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如果你不愿签名,我也自然和老兄同其进退,我们就把这兹思转告傅咸兄,他原谅我们吧!”绿珠在旁,看见他们削才的谈似乎正气磅碑,而且慷慨激昂,谁知他们一碰到自的利害安危:竟就怯起来,变成虎头蛇尾,心中不暗暗起了一阵夷。懦夫!”她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叫道。可是,她心里的话到底不便说出口来,也不敢说出口来;而石崇和泄岳两人,商商量量,终于觉得签署这样的封文件,过于犯险,使不敢参加了。这件事情,不仅绿珠心里,觉得他们没有用;就是王慈风和王惠风,知道了这个情形,也大大地邮薄石崇和潘岳说他们没有丈夫气,慈风的看法,尤其激烈,她满腔义愤地“朝廷上多的是这一类惬怯之徒,所以才乱作一团。你看:如今那些杀人如麻的家伙,不仅加官晋爵,连皇太后的母亲,也不能免于一死了呢!”原来王家姐妹再见绿珠的时候,已是事平之后的第十天。这时城门已开,交通恢复,洛阳城上的血迹,早已洗除,兵火之痕,也已在人们的眼中变得“视若无睹”,所以她们才能托词出来,径到金谷园去找绿珠。绿珠听她们说皇太后的母亲也不免一死,禁不住惊奇地问道

• “前几天我听潘岳说,皇太后的母亲高都君庞氏,已蒙特赦,许她跟女儿同住永宁宫。怎么你们又说她不免试问这是从何得来的消息?”“哼哼!”这时,慈风用一种非常沉郁的调子说道:“甚么特赦?还不是贾南风这位宝贝皇后的掩眼法吗?她一边下了特赦的命令,一边却又指使朝上的大臣,上表要求重办。他们说皇太后飞箭传书,要募将士,与父亲同恶相济,谋危社稷,如今已把皇太后废为庶民,囚入金镛城里了!”深居简出的绿珠,那里晓得几天之内朝上的情势又有了这样重大的变化,不能不吃惊地问:“皇太后废居金镛城了吗?这消息我还是今天才听到的呢!”她们口中所说的这个“金镛城”,实际上就是晋朝皇室所设的监狱,专门用以囚禁官中妃后以及王子王孙。绿珠听说皇太后也已进了监狱,自然发生很大的奇异之感。可是,慈风却非常平淡地说:“废居金镛城,倒也没有甚么大不了。不过,她被废之后,跟着就有人攻击她的母亲,说她如今不再是皇太后的母亲,便不该享受特赦,应该交付廷尉,执行斩决。你们想想:这不是前后矛盾的么?”对呀!”绿珠说:“这样说来,她的母亲怕也性命难保了,你说是吗?”“你猜得不错,”惠风插进来说道:“我们这位贾皇后,的确善耍手段。她一方面叫人上书声讨皇太后母亲所犯的罪名,一方面却又故作不准施刑。这不是一件最滑稽的事

• “滑稽得太令人齿冷了!”慈风紧接着妹妹的话头,郾厌地说道:“这分明是一个骗人的把戏,他们循例说了一声不许,跟住又说群臣再三固请,非斩决皇太后之母,无以谢天下,终于还是把这老太婆杀了。可怜她还算是堂堂皇上的外祖母呢!”“嗅噢!这样的手段!”绿珠也忍不住摇起头来,连连说道:“太残忍了!太残忍了!我们的皇太后,眼见母亲被处死,真不知该怎样伤心啊!”“这还用说吗?”惠风又从旁插嘴道:“听说皇太后在母亲临刑之前,抱着她痛哭哀呼,而且还向贾南风上了一度奏章,自称为妾,希望保全母亲的性命,谁知结果还是杀了。试想想,向自己的媳妇自称为妾,这样的滋味,这样的心情,就够瞧的了!”几个人说到此处,都不禁替失了势的皇太后感到几分悲凉,大家叹惜了一阵,慈风这才猛然记起另一件事来,于是她用力敲一敲自己的脑袋,半带自责地说道:“哎哟!你看我这人多么糊涂,刚才只顾和你谈时事差点儿就忘却告诉你一个消息了。我们今天,就是特地为这事情来的。”“有甚么事情?”绿珠换了一种惊疑的脸色,问道可是关于我那表兄的吗?”提起她的表兄,绿珠心里就有点忐忑不安,自从兵变那天她探病不成,回来之后,就天天惦记着他的身体,也不知他吉凶如何。现在听了慈风的话,使她的神经马上紧张起

• 来,脸上也改了颜色。慈风看了她这种紧张的样子,连忙安慰她道:“你不必担心,表兄的病势,已经逐渐好转了!”“好转了!”绿珠一闻此言,差点儿就欢喜得流出泪来,她说:“那天我半路上遇到兵变,无法去看看他的病情,至今耿耿于心,幸而现在他已经好转过来,那真要谢天谢地才是,可不知他这病是怎样治好的?”“我们也不清楚,”慈风说道:“只是,我知道城中火起的那一天,他的病势最险,好在刘家兄弟都肯悉心调护他们所聘的那个医生,又是江南名医葛孝先的再传弟子,颇有几分回春妙术,所以终于给他们把他弄好了!”十几天以来,绿珠从未接到过如此愉快的好消息,她霍的一声,从椅子上跳将起来,双手捧住慈风叫道:“好了!好了!你替我跟他约个时候,请他到步庚里我家的后园外,彼此见一次面吧!”慈风看她兴奋如此,只是含笑摇头道:“不,不,时间还早,他现在还未复原呢!”绿珠听说他还未复原,心中虽然不致失望,口上却也默然。善体人意的慈风,此时就乖巧地说道“你不用焦急,只要他的身体完全复原之后,我们一定设法让你们好好地见一次面。也不必再在后园之外,那样冒冒失失,张张惶惶了!”这几句话,说得绿珠心中猛然一震,她脸泛微红地问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难道你以为我跟他……

• 可是,她这话不曾说完,就给慈风打断了,她说好姐姐!你的心事,也用不着向我们掩藏。试想想花园之外,纵然是条小路,也保不定会有个把行人。你是当今洛阳城上知名的美人,石公馆又是京师首屈一指的豪华府第,万一你跟表兄相会的事情给人看见了,传扬开去,可不是玩的!”绿珠听了这一番话,在满脸通红之中,忍不住连连点头,口里喇喃地说道:“你的看法不错,真不错!”就因为我们觉得这样做不是办法,”慈风有条不紊地接下去道:“所以有一次我就跟刘家兄弟提起,叫他们替你设法在城里租一个地方,然后让你跟表兄在那里面畅快地谈谈,他们也已同意。只要等你表兄身体复原,这计划就可以实行了“哎哎!看你们这几个家伙,甚么诡计都想得出来,而且还窭用刭我的身上,真是!”绿珠半埋怨,半娇嗔地说了这句话,就低下头来,兀自抚弄自己的衣角。看了她的这种反应,慈风和惠风交换了一个眼色,她们也忍不住起一片神秘的笑容。跟着,惠风就说:“然姐姐不反对这样的做法,我们一到时机成熟,就会告你布置一切,你放心地等着好了。繅珠到了此时,也觉得对她们不该有什么羞怯,便勇敢地抬起头来,向她们说刘家兄弟不会把这事情泄漏吗?是我的好妹妹。不过,“你们这样热心帮忙,的确可算

• “不会的,不会的,”惠风爽快地答道:“他们的行动,我姐妹两人可以绝对担保!”绿珠猾她说得斩截,不觉哑然失笑起来,她说“既是如此,那就依你们的办法也不妨。只是,剩下的还有一个难题:上回我进城,用的是你母亲生辰的藉口,如今若要再去,可得想个理由才成。”“对的,应该想个理由,”慈风深沉地说道:“好在如今时间还早,将来我们布置完竣,再一齐找个藉口吧绿珠对于慈风如此周到的帮忙,自然觉得万分感激,同时看见她们姐妹两人事事有条不紊,处处显出成竹在胸,也就大为放心。可惜她依着王家姐妹的话,等了一个多月,才知道蘩松病体复原,跟着蔡松又因为请假已久,不能不赶回洛南县尉衙门里复职,所以又阻碍了个多月的时间。直到她们把一切布置就绪时,已经是三个多月以后的事了。那时,正是炎夏六月,黄河南岸广大的平原上,一片骄阳如火。洛阳城上,一连有了十多天的郁热,大陆性的盛暑天时,压得每个人都几乎透不过气来。偏巧这时朝廷上的政治形势,又酝酿着一种新的变化。自然的低气压与政治的低气压,双重地笼罩着人心,使人渴望一场荡涤胸襟的暴风雨。可是,金谷园里,过的日子却又与众不同:这一座豪华的别墅,高阁的迎风,曲亭接水,本来就有水冷风凉的好处,再加上雪藕调冰,浮瓜沉李,就更有一番悠闲的情味。绿珠与石崇,正过着神仙不啻的避暑生活。有一天,他们两人在临水轩前纳凉,迎着一片荷香,由宋袆吹起一支梅花笛,陪伴绿珠唱出石崇自撰的一支《昭君曲》,那歌词抑扬

• 顿挫,流畅而凄婉,原文道“我本良家子,将适单于庭,辞别未及终,前驱巳抗旌。仆御洸涕别,辕马悲且鳴,哀伤郁五内,涕泣沾珠缨。行行日巳远,遂造匈奴城。延伫于穹庐,加我阔氏名,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陵辱,对之且惭惊。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井,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这一支歌,辞意哀恻,意节悲凉,写的虽然是汉代王昭君远嫁匈奴的事情。可是,当绿珠唱到“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以及“远嫁难为情”两句,想起自己的身世,也不觉意切情真,愈发把它唱得凄楚动人。石崇听罢,自然快乐得狂烈鼓掌。这时,水轩外忽然也有一个人,高声向里边喝起彩来。绿珠和石崇一同回首外望,却发现外面站着的是个奇丑的男子,只见他脸如匏瓜,眉如扫帚,嘴唇又厚又弯,一个朝天鼻,低矮而扁阔,使人一望过去,马上就有恶心的感觉。可是,石崇一见了他,却就客气地站了起来,把他延入轩中,堆奢满面的笑容问道:“太冲兄!今天是甚么风,却居然把你吹来了?”绿珠听石崇叫出这个名字,猛然记得他就是名满洛阳的当代才子一《三都赋》的作者左思,又名左太冲。他的样子虽然非常丑陋,可是文章却是顶顶漂亮的,一篇《三都赋》就曾令洛阳纸贵了。

• 左太冲在石崇的面前,有意把绿珠的歌喉夸奖了一番,最后才结结巴巴地对两人说“在下今天到金谷园里来,主要的原因是受了两位小姐之托,要接她们的老师到城里去一趙。”绿珠听了他的话,心中猛然起了一阵震动,她知道左思口中所说的“两位小姐”,一定指的是慈风和惠风。这时,石崇却有意无意地问道:“那两伫小沮?你说的可是王家妲妹吗?”石崇说这话时,眼中带满疑的神色。他知道左思一向是不受女孩子欢迎的,洛阳城上的女郎,见了左思,不是远远地走开,就是恶作剧地把他加以奚落。记得他曾经齿为羡暮潘岳的“掷果盈车”,所以特意借了潘岳的车子,在洛阳城上,到处闲逛,希望引得女孩子们的注意。谁知他的驾车出游,得到的不是女人们掷来的水果,却是纷纷打过来的砖石,把他打得抱头鼠窜,从比不敢再坐潘岳的车子。这样一个丑陋的男子,怎会得到倾城倾国的王家姐妹的青睐?居然教他远远地从城里跑来把绿珠接出去?这许多疑问,一时堆在石崇的心里,却也不好意思问出来。可是,左思却毫不为意地答道“对的,我受的正是王家姐妹之托。她们说今天在家里约了几个姐妹,要当众演奏她们的笛技,却忘记了请老师出去给她们批评批评,所以临时托我驾车来接,只不知石老兄答应放行吗?”石崇听说果然是王家姐妹的事,心里虽然不想放绿珠单独出城,却也碍于左思的面子,只得沉吟地问

• “她们约了些甚么人?都是女眷吗?”“她们约的,无非是王谢两家的闺秀,也没有外A。“啊啊!这一层你放心好了,”左思连忙带笑说道“那么,”石崇这时,迟疑地侧过头向绿珠问道:“你打算到城里走一走吗?”绿珠心里此时正在卜卜地乱跳,她料定王家姐妹委托左思前来,一定别有目的,也就不敢放过这个机会,她故意皱了一下眉头,半推辞半答允地说道:“天气这么闷热,进城实在是辛苦的;不过,既然她们专诚托左先生来接,如果我不去,似乎怪难为情……。”石崇见绿珠既也这样说,自亦不便阻挡,只有回头含笑对左思说:“今天你用的可不是潘岳的车子吧?倘使是他的车子我就不大放心了!”左思给他一问,面上不禁大起潮红,他知道石崇又拿“掷石盈车”的故事来打趣自己了。好在他是个饱经磨炼的人,平日受得讪笑多了,早已视同无事,所以他也带笑答道闯过一次祸,还不够吗?今天我坐到这里来的,只是王家的车子,不会再有人掷石子的:”那就很好!”石崇点点头,跟住又对绿珠说:“既是他们如此客气,专车来接,那你就随左先生进城一趟吧!到今天黄昏时分,我自会派人驾车到王公馆去接你绿珠得了石崇的答允,好不欢喜,连忙带着宋袆,回到自己的妝楼上梳裹停妥,就跟着左思,离开了金谷园,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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