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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明之 当前章节:15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1:21

• 王家派来的车子,大摇大摆地驶进城里去。车子走到半路,绿珠为要试探左思究竟知不知道王家姐妹把自己接到城里的目的,便悠闲地对他问道:“今天到底是甚么日子?她们干吗要把姐妹们约到家里去?你可知道吗?”“不,不,”左思果然心直口快地答道:“我也不知道今天是她们的什么目子。只是今早刘庆孙跑到我家里来,说是王家姐妹有事请我去见见面,待我见了她们,原来为的却就是要我到金谷园接你。”“噯唷!这样说来,倒麻烦了你!”绿珠闻言,心知左思尚未了解内幕,生怕他谈下去会引起疑窦,马上就用几句客气话把问题截住了可是,要来的问题终是要来的,阻截也阻截不了。绿珠刚一住口,左思就紧接着问道“我真不明白,她们迫不及待地要把你接出城来,到底为的是甚么?”“对呀!这事情我也不懂,”绿珠至此只有故作不明白,懒洋洋地说道:“也许她们急于要在我的面前表演学成的笛技,也未可知。等一会,你也听听她们的演奏好吗?”左思听了这一句话,顿然精神一振,仿佛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他讷讷地说“倘使不碍你们的事,我倒乐意听听她们的笛子,只不知她们肯不肯给我旁听罢了没有关系,”绿珠知道左思此时的心理,连忙说道“这事情包在我的身上,我要她们准你旁听就是。”

• 绿珠说到此处,偷眼注视左思脸部的表情,果然见他眉飞色舞,便要开口向他打趣两句。可是,这时车子已经驶进了洛阳的建春门,正打从仁风里经过,猛然,车外拍拍的飞来两片石头,直打在他们车边的木窗上,只吓得左思急忙以袖护头,生怕又是那些恶作剧的文该子掌石头来对付他坐在旁边的绿珠,听到石头打在军上的声音,不觉勃然大怒,马上挺身站起来,开≯帘,打算驽那些揶石的顽皮女郎,不许她们向左黑搞蛋。谁知当她把头伸到车外去,踣旁却看不到半个女孩子只听右边临街的一座楼窗上,嘻嘻哈哈地传出一阵稔熟的笑声。抬头看时,她认得凭窗的两个人,正是刘舆和刘琨,这使她心里平空起了一阵疑惑,连忙喝住前面执鞭的车夫道:“慢走!慢走!我们还要见见朋友!”车夫闻声,戛然把车子带住。左思这时也已收起那一份狼狈的惊愧表情,欠身向车外望出去。只见右边是一座阔大的楼房,当空悬着一支酒旗,临风招展,原来这是一家堂皇的酒楼,刘舆和刘琨两人,早已跳跳蹦蹦地从当街的梯子上跑了下来,走到他们的车前,于是左思问道“两位刘兄的兴致真好,怎么今天也不到王家小姐那边趁个热闹?却到这儿来吃酒?”刘氏兄弟还来不及答腔,绿珠却已半带责备地质问他们道刚才是你们用石头打我们的车子吗?左先生的头颅,差点儿就教你们打破了!”

• 哈哈哈!”刘氏兄弟这时一齐笑将起来,接着就由刘琨开口说道:“如果我们不用石子,怎能把你们的车子截住?”绿珠见他说得出奇,忍不住问道:你们事先知道我们打从这里经过的吗?”“这个自然,”刘琨说道:“王家姐妹叫我们在这儿等候你们的。”左思听了这句话,立刻惊奇起来,他说“她们不是说要在家里等候我们吗?为什么却又叫你们到这儿来?”刘琨看见左思满脸狐疑,便转身告诉他道“你们也不必到王公馆去了,王家两位小姐如今正在舍下等候她们的老师,她们吩咐我俩到这里截住你们的车子一同回到舍下去。”左思这时真有点摸不着头脑,只有吩咐御者跟在刘家兄弟的车子后面,先行驶到刘家去。到得刘家,王氏姐妹早已等在那里。她们一见左思果然带了绿珠同来,便欢天喜地的向他道谢,同时对他说:“现在我们还有一点小事,要请老师陪我们去看一位姐妹,你先在这儿陪两位刘先生谈一谈吧,我们去去就回来的!左思茫然地不知她们到底搅些什么,只有苦笑着连连点头王家姐妹撤开了左思,把绿珠带出刘家,重新上车之后,绿珠就半嗔半笑地扭一扭慈风的右臂,低声问道:

• “你们今天捣的是什么鬼?这样地飘忽无定,一会儿说这,一会儿说那,到底所为何来?王慈风看过左右无人,便也故作刁难地反唇相讥道“还不是为你吗?我们若不用个金蝉脱壳之计,怎么能够摆脱左太冲的追随?”“唉唉!”绿珠知道她们准已约定了蔡松,只得摇摇头,含笑说道:“你们虽是为我,却把左思这个老实人作弄得颠三制四,未免太那个了1”这也是形势如此,不得不然,”慈风答道:“若是我们不托左太冲接你,那有这么顺利?要知道:你们的石老爷,疑心病最重,若托别的男子,一定令他生疑,只有左太冲,却是可以使他放心的,你明白吗?绿珠听了这话,也恍然如悟地按住慈风的肩头,尖声笑道:称这嘴刁的小妮子!亏你们想出这个办法来!只不知你们把我接来,可有什么事?”“别装傻了!”坐在绿珠右边的惠风却笑道:“我们千方百计把你接出来,还有什么事?可不是为了你那位表兄到了此时,绿珠知道再不应该作些甚么掩抑,连忙回头拉住惠风的双手,和气地说道:“好妹妹,别跟我抬杠了!你们把表兄约在甚么地方?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坐在左边的慈风听了这话,连忙伸长脖子,向外吩咐车夫道

• 你快把车子赶到仁风里后面去,我们在那边有事。”这话说完,她又转过身来,告诉绿珠道:刘氏兄弟已经替你们租下了一个地方,就在仁风里的最后一家,今天未时,你的表兄就要从洛南赶回来,到这地方会你。此刻他大概也已经到涉了。”绿珠想不到她们真个布置得如此周密,心里不觉惊喜交集,惊的是这样的一种幽会,难免会出乱子;喜的却是多年的相思与多年的渴想,终于得了一个痛快地倾吐的机会。这两种心情,一时充塞在她的胸间,彼此交战,使得她的脸色也逐渐紧张起来了。然而,世上的事,有时的确“人算不如天算”,她随着王家姐妹到了仁风里的这一家房屋里边,苦候了两个时辰,竟然看不到蔡松的影子。当她们正等得有点焦急的时候,却看见刘琨气急败坏地从门外跑了进来。也许就因为他跑得太急了,所以到了三人的面前,他只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于是惠风吃惊地向他问道:“干吗你不在家里陪伴左太冲,却到这儿来则甚?”还陪甚么左太冲?”刘琨经过一番喘息之后,定了神,换过气,马上就答道:“刚才城上下了戒严令,三十六军,调动频繁,也不知朝上会有些什么变动,左太冲得了这个消息,早已赶回家里去了“有这样的事吗?”慈风闻言,疑信参半地问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戒严?城门还可以通过不?“不成了,不成了!”刘琨有点惊惶难抑地答道:“刚

• 才我们家里有人要出城,也被赶了转来。依我看,蔡松这一趟回来,也一定不能进城!”绿珠平空听了这样的恶耗,不觉面色苍白,她说这怎么好?我们等在这里,他固然进不得城,我们也不能出去,今天的一切布置,岂不是都要白费了吗?”两个女孩子,听了她的话,也只有面面相觑。这时,刘琨从旁说道:“白费也只好让它白费了!现在全城人心惶惶,也不知出了什么乱子,你们还是早点离开此地回家吧!趁现在城内交通未断,也许还可以行得通。”王家姐妹听他说得紧张,便迟疑地望住绿珠。特别是慈风,她关心地问道“怎么样?在这里呆等,已然不是办法,若要出城,也已行不得,倒不如请你到我们家里暂时躲一阵吧!”绿珠在这时候,知道进退两难,只得点头首肯。于是她三人离开了屋子,坐上来时的牛车,匆匆忙忙地赶回王衍的家思去了。路上,她衍所见的是家家关门闭户,行人车马,都极疏落。这景象和她们下午坐着车子经过时,真显得有天渊之别。好在地们的车子走得很快,不久就到了王家。这时王衍早已为着两个女几的外出不归,担心得要死,看见她们一齐从外回※,禁不住埋怨道“外头兵荒马乱,你们若是再不回来,真把我急死绿珠在王衍的面前,客气地替王家姐妹遮瞒了几句,最

• 后就问道:今天到底是什么原故?弄成风声鹤唳?王老爷可知道点内靠吗?”“我也不大清楚,”王行沉吟着答:“不过,如今我已派人出去打听,不久就会知道详情了。”

• 六逼人而来的婚事此时,天色已晚,王氏姐妹估量绿珠再也不能出城,便留她在家里权宿一宵,这一晚,城内可紧张极了,王家的大门,虽则关得紧紧的,可是,屋子里的人,为防有变,都不敢解衣就寝。绿珠随着风惠风两人,躲在闻中,只听得街上整夜传来军马调动之声,时而夹杂着一阵阵的哭声,一阵阵的吆喝,也猜不透城中到底生的是何事端。到了中夜以东后,漆黑的长空之上,突然浮起了一片艳红的火光,闪耀在她们的窗前,使她们吓得有点心惊胆跳。几个人中间,惠风是胆子较小的,于是她提议道“我们在这里横竖也睡不着,不如出去找父亲问问,看看到底查出甚么风声不曾。你们看:这火光愈来愈近,可不知会不会闹到这边来呢!”慈风这时,也已失了主意,绿珠便点头赞成。几个人秉着一支昏暗的油烛,踱出堂前,却见王衍也不曾就寝。他正默然坐在厅前,谛听着一个家人向他嘉告些什么消息,他回头看见两个女儿领着绿珠出来,连忙转过身安慰她们道:“你们不必担心,外面的军事行动,只是贾皇后下令解决汝南王司马亮和太保卫璀两人,现在包围进攻的就是他们的府第,起火的地方,也在那边,我们这儿不会受到牵连,

• 你们放心去睡吧!”绿珠听了这一番话,心中有点恍然。近月以来,她在石崇口中,早已听说过朝中的形势有点暗流汹涌,却想不到爆发得这样突然。原来三个月前,贾皇后命令东安公司马徭诛除了太傅杨骏之后,司马徭拉拢了司马亮和卫瓘两人,做自已的声援,一个任为太宰,一个任为太保;谁知贾皇后排除了杨骏,又妒忌起司马徭x,便利用司马亮和卫瓘两人,把他排挤,终于胡乱给了他一个“专擅朝政”的罪名,革职查办,编遣远方,可是,如今司马徭被革职充军还只有个多月,贾皇后却又“过桥抽板”,要用武力解决司马亮和卫瓘了。这样的一个皇后,这的一种铁,倒真教人吃谅,于是绿珠忍不住问道“是谁替她执行这个命令?难忞无理由,就能入人以罪吗?”王衍听她问得出奇,而听她的口气,似乎有点对贾皇后不满,便低声答道“唉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听说这一次的讨伐命令,是下给楚王司马玮的。理由是说太宰和太保两人,阴图废弃今上,另立新君;依这个理由说来,如果今夜司马亮和卫两人的抵抗失败,他们定要受到满门抄斩了!”“哼哼!”绿珠这时却忽地冷笑起来,她说:“楚王玮替她做这一件事,也未免太傻!”坐在椅子上的王衍,本来已打算催她们回到房间里睡觉,现在听了绿珠的话,不觉好奇起来。他不知道绿珠究竟凭什么理由说楚王司马玮太傻,也不知她对当前的朝政会有

• 怎样的看法,所以就客气地问道:“石夫人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楚王玮却是怎么一个傻绿珠给他这样一追问,虽然知道王衍是个好好先生,不会搬弄是非,却也暗悔自己失言,只得踌躇而闪烁地答道:“我的意思,以为天道循环,这样子你争我夺,你杀我,我杀你,到底不会有好结果。”王衍料不到绿珠对人对事居然会有如此透辟的一种看法,不觉拍案惊奇,他说:“对的,对的!你的看法,也跟我完全相同,我觉得楚王玮今夜所做的事,的确太笨。难道东安公和太宰太保这两次的祸事,还不够做前车之鉴吗?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如果是聪明一点的猎犬,识相一点的良弓,也就不该让狡兔和飞鸟给自已一网打尽了。”绿珠听了他的话,隐隐然明白了他所说的意思,便也不住地点头。她跟王衍再闲谈了几句,也来不及回到房间里睡觉,却就听到附近的鸡声“喱喔喔”的叫起来了。眼看着东方渐明,街上的军马声也已逐渐减弱,王衍派出去的另一个家人,就回来报告道:“好了!好了!乱事已经成为过去了。现在太宰汝南王和太保卫瓘,都已兵败被杀,大概今天下午,就可以重开城丫,恢复秩序。”绿珠经过了一夜疲劳,本来精神已有点萎靡不振,可是听说城内秩序即日可以恢复,顿然精神百倍,她急急地回过头来,对王衍说道

• “现在既然乱事已平,谅来出城没有大碍,可否请王老爷借我一部车子,让我早点回家?我知道:昨夜我一夜不回,一定把石老爷牵挂死了1”王衍听说她怀念石崇,不觉哈哈大笑起来,他说“既是你思家心切,我自然不便留你。不过,现在天色尚早,你不如先吃点早餐再走吧1”绿珠对于这样的款待,的确感到有点“却之不恭”,也就只好答应下来,准备吃过早点之后,马上离城回到金谷园去。谁知她们还不曾吃完早点,另一个可惊的消息又传来这一次把消息带来的,可不是王衔公馆里的人,却是金谷园里跑来的一个管家。绿珠见了他,不觉惊疑起来,以为金谷园那边出了什么乱子,连忙问道:“你是怎么来的?老爷在家里好吗?”那管家本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至此略为休歇了一下,就嘴喘然说道t“老爷在家里,焦急了一夜,今天天明,听说城里的冲突已经停止,便派我领着车子来接你。怎料走到城边,却又听说城内起了突变,城门开而复闭,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只身进得城来,如今城北一带,还在厮杀呢!”绿珠和王衍听到这一个消息,都党不胜错愕,既然司马亮和卫瓐都已被楚王玮杀掉了,城中还怎会有些什么“变”?因此,王衍忍不住向那金谷园的来人问道“那是谁和谁在冲突?你晓得吗?”金谷园的管家见是王衍垂问,连忙客气地施了一个长揖

• 之礼,然后答道详细的情形,小的倒没有打听清楚。只是,据说殿中将军王宫领了贾皇后的懿旨,要讨伐楚王,说他昨夜假传圣旨,擅杀太宰司马亮与太保卫瓘,所以妄捉拿他。现在城里的冲突,就是御林军和楚王麾下的兵写在对滓。“嗅唉!有这样的事?”王衍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回过头来,向绿珠郑盒她说遣:“人家狡兔死,走狗烹,也没有象这样的迅芦。昨弘,E才梦她诛娜了太宰太保两人,想不到他们的血迹未干,刀锋又早向看楚王自己了!这真是一个走马灯式的悲剧:”绿珠这时,却比较冷静,她沉着地说道“他们这一场冲突,不知是谁胜谁负呢!”她说这话时候的真正意思,王衍自然是摸不准的。可是,还不待他作答,外面却有他的一个家人,从街上回来,向他报告道“今早皇宫里派出殿中将军王宫,领兵出来,正式宣布了楚王司马玮的罪状,向他的大本营进攻。楚王仓猝无备,已被生擒;连他麾下两个最得意的部将,公孙宏和歧盛,也已被俘,听说都要尽诛三族呢!”王衍和绿珠听了,不觉一齐吐出舌头,尤其是王衍,他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赞叹地说道“你昨晚的估计果然没有错,楚王司马玮终于逃不出循环的报应了!不过,我们也料不到这报应来得如此急速,我们这位皇后的铁腕,也的确惊人极了!”惊人极了1”绿珠也点点自己的头,她不知道这一双

• “铁腕”,不久就要抓在自己的身上了。这一天,城中依旧有点扰攘不安,金谷园的车子,始终进城不得。绿珠因此只好留在王公馆里而,再住了一天,然后跟王家姐妹作别。濒行的时候,她还殷勤嘱托两人道:“想不到我两次进城,都遇到了意外的变乱,真不知道为什么缘悭如此?现在幸喜乱事已平,还请你们两位另外设个办法,替我再约一个日期好吗?”王家姐妹听了她的话,自然诺诺连声,答应替她帮忙,尤其是俏皮的惠风,她说;“好姐姐!你也不必担心,我们一定替你设法达成心愿的!要知道好事多磨,原是古来的定例。姐姐两次约会,都遇到平地风波,也许这正表示将来有许多甜蜜的遭遇在后头呢!“唉唉!”绿珠禁不住伸手要打惠风,嘴里嚷道:“看你这多嘴的东西!我非好好地教训你一顿不可!”然而,话虽如此,绿珠的手却始终没有“教训”下去。她心里也承认惠风所说的话是对的,“好事多磨”,的确是一个真理。以后这一连串的日子,绿珠回住到金谷园中,惦记着表兄蔡松,却始终无由一面。这样郁郁的过了几个月,终于一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来了。那时,已是严冬肃杀的十二月,洛阳城上,到处罩满了皑亮照人的白雪。论年份,这本该是永熙二年,却因为贾皇后在六月间杀掉了太宰司马亮和太保卫瓐,接着又杀了楚王司马玮,所以就在六月间改了国号称作“元康”,表示“与民更始”。因此,这一个冬天,也就是元康元年的岁晚,绿

• 珠正在金谷园的暖阁里围炉拥火,却见王惠风陪着她的姐姐,哭哭啼啼地来了。她们这一来,倒教绿珠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照理,慈风是个有才有识的女孩子,凡事都能以镇静处之,本不该露出这种哭哭啼啼的态度。可是,如今不该有的偏偏也有了,这就教绿珠完全无法理解,她惊疑地问道:“你们这是怎样搅的?到底谁和谁呕了气,弄成这个样子?快说出来,让我替你们排解吧可是,听了她这几句话,慈风却仍是低头啜泣,闷声不响,只有她的妹妹,代她答道:姐姐不是跟诽呕气,只因贾皇后最近要讨媳妇,据说准备把我家姐姐娶去给太子做王妃呢!”绿珠听了这一句话,恍如听到一个晴天霹雳,她直觉地嚷道:“哎唷!这是怎么一回事?又是贾皇后,又是贾皇后,她怎么忽然要替太子娶起王妃来了?”她们所说的这位“太子”,指的就是先前的广陵王司马遹,自从惠帝登基以后,他就立为太子。贾皇后虽然把他视如眼中钉,可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也只好眼巴巴的看着他立为储君,做了未来皇位的法定继承人。可是,现在却居然要替他讨一个王妃,这是出乎大家的估料之外的。何况还说这王妃的候选人就是王落风,那就更非绿珠始料之所及。因此,她的眉宇和脸庞之上,都充满了一派疑惑。只听得惠风轻声对她说道:我们本来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只是今早刘家的庆孙大101

• 哥跑来,告诉我们,说是皇后已决定替太子纳妃。同时,依照太子的意思,他是看中我家姐姐的,你想我们该怎办?”绿珠听说司马遹看中了慈风,不觉沉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深思熟虑地说道“太子这个人,近来的名声虽没有小时候那么好,但是,到底不失为一个聪明人,若使有人从旁帮助帮助他,也许还可以大有作为。可惜慈风妹妹早跟刘家庆孙有了婚姻之约,不然的话,这倒是一个金玉良缘呢1“不,不,请你不要这样说!”这时候的慈风,却忽地停止了自己的哭声,抬起泪跟来,朝着绿珠一篓一篓的说:我和庆孙的感情,早已是生死不渝的。若使这一次外面的风传果然成为事实,贾皇后把我纳入官中,那就太对不起庆孙了1绿珠看见她泪痕满面,神色沮丧,也不觉动了爱怜之念,她轻轻地抚着她的削肩,温声安慰她道:“现在事情还不曾证实,妹妹何必先自紧张?须知世上投有不能解决的难题,只要我们从长计议,什么事都有挽回的办法,你千万别再哭了妹妹风在旁,听了绿珠的话,就顺势说道“姐姐说得对极了!我们今天到这里来,就是想拜托姐姐代我们向石老爷面前打听打听这个消息,看看是真是假还有,石老爷先前已经答应过替我们在父亲面前说项,把刘王两家的婚事拉拢起来,现在,也该请他老人家切切实实地做一做了!”绿珠到了这个时候,明白了王家姐妹的来意,就点点头

• 对她们答道:群两位妹妹的事,其实也等于我自己的事,我一定替你们设法求个解决,如果石老爷能早日把两家的婚约说好,那就不熟旁人再来插足了1”作了这样的承诺之后,当天晚上,绿珠就把王家姐妹听到的消息告诉了石崇,请他设法早点解决王家姐的婚姻问题,谁知石崇给她的答复,却也是大出意外的那是三天之后的一个下午,石崇从城里国到金谷园,差宋袆把绿珠请到厅前,告诉她道前天你说贾皇后要把王家慈风讨做媳妇,迎入宫中这消息是不对的!”怎么不对?”绿珠觉得奇怪极了,她非常富于自地答道:“这明明是慈风妹妹自己对我哭诉的,那里会假?敢情是你今天见过王衍老爷,他不肯承认这个消息,对吗?”“不,不,”石崇却不住地摇头道;“王夷甫侧没有否认过辽个消息,他的两个女几,出嫁是最近就要出嫁的了。不过,将来进宫的,恐怕不是慈风1绿珠听了这几句话,益发觉得事情离奇难测,连忙试探着问道:你得到的是怎样的消息,要讨慈风,这不是皇太子的意思吗?哈哈哈!”石崇此时却高声大笑起来道:“垒太子的意思,怎能作准?须知今日的贾皇后,大权在握,那里还把太子放在眼内?恐怕太子欢喜的人,她才不肯要呢!何况王慈风在她的眼里,却还有别的用途,那里就会许配给皇太103

• 子?这一层,大概不是你所能懂的了!”绿珠听他说得奇怪,登时露出满头雾水的样子,焦急地问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王慈风还有些什么用场?你能告诉我吗?”“这个自然,”石崇点点头道:“我今天见过王夷甫据他说,贾皇后的意思,要把慈风嫁给她的弟弟贾谥。单从这一点,可知你所得的消息是不对的。”绿珠听了他的话,不觉脸上一怔,她迟疑地问“那一个贾谧?可就是贾皇后的姨甥吗?”对的,”石崇答道:“就是那一位韩长深,他也曾几次到过金谷园里,参加宴会,难道你不认得他?”石崇的这几句话,倒真使绿珠感到有点茫然,金谷园里来往的宾客,为数不少,教她怎能一一记得?因此,她的两眼只能出奇地望住石崇。石崇知道她对贾谧的确没有印象,便含笑说道:“算起来,这位贾谥仁兄倒是一个偷香世家呢!这“偷香世家”几个字,使绿珠听了,愈觉出奇,她抬起头来问道“甚么偷香世家?我不懂。”“你自然不懂,”石崇仍然笑道:“这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还不曾到洛阳来,当然不会知道,可是,你听人说过韩寿偷香的故事么?”韩寿偷香的故事,绿珠似乎也曾听人说过,可是此刻脑中的记忆早已有点模糊,便索性大摇其头,于是石崇就对她04

• “你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一位贾皇后,她的来头是很大的。本朝的开国功臣贾充,就是她的父亲。当这位贾大将军在世的时候,官拜司空、侍中、尚书令、兼总全国水陆军马,正是大权在握,势位显赫。谁知他的一个小女儿,也就是贾皇后的嫡亲妹妹,却在家里勾搭起小白脸来了!”“这是怎样的一回事?”绿珠皱着眉头问。石崇首先从桌上捧起一盏清茶来,深深地呷了一口,然后说道“你不必心急,且听我慢慢说来,原来这位贾大将军的府中,用了一个文书小吏,姓韩名寿,为人面目姣好,仪度翩跹。他在府中服务了几年,就跟贾皇后的妹妹贾午厮混熟了。有一回,西域贡来一批上好的香料,贾老头儿在御前得了一点赏赐,带回家中,便把它拾栊珍藏,视为稀世之品。怎料有一天,老头子却从他部下这一个低级文吏身上,嗅到阵异香,这香气跟他所得的御赐名香,完全是一个模样。于是,他疑心起来,细查府中,他所藏的香料早已不翼而石崇说到这里,又要伸手捧茶,绿珠却已打断他的话头,插嘴说道:“这一定是那位贾午小姐把父亲所得的御香偷来送给自己的情人,对吗?”“对的,对的,”石崇连连点头答道:“你猜得一点也不错。后来贾充知道自己的女几跟韩寿有了私情,便索性把贾午许配给他,婚后才生下这位贾谧。所以我们说他是偷香

• 世家,也不是没有原因的!”绿珠听罢,不觉恍然。只是,她还有不明白的一点,于是马上接着问道“然则韩寿的儿子怎么又叫做贾谧?难道他已过继给賈家了吗?“正是,正是,”石崇点着头说:“贾充死后无子,他的夫人广城君郭氏,却偏偏卉爱这位外孙,便呈准朝延,正式把他立为继子,所以他便从皇后的姨甥一变西为皇后的弟弟了绿珠听了这番话,心知贸曌后一定偏爱这位姨甥而兼弟弟的贾谧,要靠石崇的力量采推定议,已经没有可能,只得顿足说道:无论是许配皇太子也好,许配翼證也好,总之,慈风跟刘庆孙的关系完了!不是吗?石崇见她语中带著伤心,惠带着焦灼,不觉愕然地向她注视了一阵,最后才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如今贾皇后的声威,比她的父亲还更显赫,三个时期的执政大臣,无论皇亲国戚,都败在她的手上,谁还敢对她说个不字?我看:眼前这事儿,只有让我劝劝庆孙,你也劝劝慈风,叫他俩死掉这条心,免得王夷甫为这事情为难吧!绿珠听石崇说出这样的话来,知道他已不肯再出力,时却也没有什么办法。次日清巖,她先向石崇讨准了人情,便乘着一辆牛车,跑进城里去找王家蛆妹。这时候,正是冬残腊尽,跟看就要过年。洛阳城上的大

• 小人家,都忙于作新春的布置。绿珠进了王衍的公馆,只见王家那些男女婢仆,都乱纷纷地在打点厅堂,洗刷门窗,象是除了“过年”之外,还要办什么喜事的样子。独有王家姐妹所住的阔房,却重极低垂,朱门深闭,当一个侍婢领着绿珠进了这个阁楼之内,但闻一阵妻楚的吸泣声,隐隐传来,似乎与府中那一派喜悦的空气大不相容。绿珠惊慢地向室中打量,看见的只是慈风和惠风两人,相对饮泣,这情境使她心里登时一乱,口中急急地问道:“你们哭些什么?我此刻正带来一个消息,要跟你们仔细商量呢“甚么消息?”慈风这时强自忍住悲咽,抬起头问。“你原先告诉我的消息错了!”绿珠首先道达来意说如今要讨你的,不是皇太子,却是贾皇后的姨甥兼弟弟呀!慈风听了这句话,半点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只是她的妹妹惠风,却愈发放声大哭起来。这真教绿珠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她问道“妹妹哭些什么?在这个时候,你别哭得太悲酸了得使姐姐听到伤心!”可是,惠风听了这话,却猛然抬起头来,满腔悲愤地叫如今,我们姐妹两人的命运是相同的,姐姐虽然不入皇官,可是,这遭遇却蕃在我的身上了!“暧唷!”绿珠听了这话,不禁失声叫起来道:“你这话是怎么说的?”107

• 到了这时,慈风忍不住伏身在绿珠的肩上,哽咽着替妹妹答道:这是今早父亲正式通知我们的消息,说是贾皇后已把我许配給她的姨甥贾谧,妹妹却许配给皇太子司马遹,我们姐妹两人,都要不由自主地嫁给他们了1”王家姐妹的啜泣着实使绿珠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同情,她知道这两位小姐的感情跟刘家兄弟本已如胶似漆,而今斜刺里杀出了一个贾皇后,硬要把她们许配给贾谧和司马遹可真是乱点鸳鸯。虽则这两个人会比刘家兄弟更有权势,然而,权势就是幸福吗?绿珠本身是过来人,早已尝透了此中甘苦,知道这时候的女人不过是男子的附庸,若是夫家的权势愈高,那么,嫁过去之后的自由就愈小,这就难怪慈风和惠风两人,对于如此声势煊赫的两头婚事反而感到悲哀何况,王家姐妹的想法,还不只这样简单。慈风在饮泣了一会之后,就说:“贾谥这个人,听说颇有几分聪明,然而,我知道他的生活十分骄奢,性格相当桀骜,目下凭了姨母的势力,固然可以权倾一国,威压洛阳;但是,将来万一形势有变,象他这样的人,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你想:象贾皇后近来这种做法,翻云覆雨,玩弄手段,却是能够永远支持下去的吗?”绿珠听她话中所带的见解,十分透辟,一时也不知是赞同她好呢?还是反驳她好?正踌躇中,却听得惠风也带着哽咽道:“我们那位宝贝的皇太子,也实在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 别瞧他幼年时聪明伶俐,贏得祖父的欢喜;其实,近来他的作风说起来却是可怕的。他不爱读书,只知游乐,每月朝廷拨给他的俸钱五十万,不够半个月就用完了,常常需要预支。而且又把东宫的西园辟为市场,出葵菜,蓝子,鸡面等物,收取微利。这样的做法,那里还象个太子?早晚给人把这些笑话摭拾起来,加以度击,那就完了!“噯唷!你这话可是真的吗?”绿珠惊奇地叫道:“那有一个太子,竟然如些初涂?”这才是天生的冤挛呢!”惠风连连摇着头道:“他不只在东宫大做生意,有时遇到堵肉酤酒,他居然能够手揣斤两,轻重不差,比市上的秤称更准,而且还以此自夸。这些都是父亲亲口对我们说过的,我敢保证它分毫不假!绿珠知道她们两人都不满意于这样的婚姻,只有冷静地安慰她们道:“你们不必过于感伤,这件事情,且让我们从长计慢慢想个解决之法吧!刘庆孙和刘越石来过吗?他们是否已经知道你们的事?”自然知道,”慈风幽幽地长叹了一声,黯然说道:知道也没有用,他们如今比我俩更加焦闷呢!”

• 七绿悭一面在绝望之中,她们大家都想不出甚么办法。转眼残年过尽,洛阳城上不久就开满了二月的桃花,慈风和惠风,也都“于归有日”。她们眼看着满城的春色,想起自己那即将浪掷的青春,自然有着无穷的哀怅,至于刘舆和刘琨两人,也日坐愁城,感到有一种难堪的痛苦,无从排遣。至于绿珠自已,一方面负担着心底里说不出的相思与凄怨,一方面却也为王家姐妹的命运担心,觉得自己不能帮助她们,未免有许多内疚。这样过了一些日子,忽然有一天,王家姐妹兴致冲冲地跑到金谷园来,告诉绿珠道:“我们得了一个好消息,特地赶来告诉你,想来你听了定非常欢喜的“甚么好消息?”绿珠在长期的沉闷之中,也想不透此时能够有甚么可喜的事情发生,便淡淡地问道:“是关于你们的吗?”“不,不,”慈风听她提到自己,脸上不觉掠过一阵沉郁的暗云,可是,她的精神很快地就重新振作起来,接着说道:“这是关于姐姐的绿珠双眼迟疑地射住慈风,不知她们要说的是那一方面110

• 的喜讯。这时,慈风不待她开口,早就接下去说道:“你的表兄最近有一封信来,说是洛南县尉荷门最近给了他半个月的假期,希望我们能替他约你见面一次,你想这不是你的好消息吗?”绿珠听了她的话,心中一边固然暗暗欢喜,一边却也有几分感动。王家姐妹自己的问题还不曾解决,她们却居然“不暇自哀”,还来替蔡松奔走,这一香真挚的友谊,的确使绿珠觉得受之有愧,她说“蔡松这人也太不识相了,你们近来心情不好,他却还要用我们的事来烦扰你们,真使我过意不去!”“那里的话?”慈风大不谓然地答道:“近几年来,我们谊兼师友,彼此感情上如胶如漆,于情于理,都该彼此帮忙。现在我们姐妹两人的事情虽然无法解决,但是帮助你却是应该的!况且,假使我们真个嫁了出去,以后行动就失了自由,要想帮你的忙,也已无能为力,所以现在就更该替你们奔走奔走这几句话说得平淡之中带着诚恳,益发使绿珠觉得难过,她惘然地问道“你们的盛意,我真是感激极了,只不知这一次的会面,我们该在什么地方?用个什么藉日?“这一层,”妹妹惠风忽然插嘴道:“我们正要来跟你商量。”绿珠不知道她们此来到底是不是早已带有办法,便试探着问道上两回我们布定的约会,都归失败,如今两位妹妹可111

• 有什么新的方法吗?”慈风给她问起,低头沉思了一会,就说“以前两次约定在城里相见,都被政变所阻,如今不如改在城外找个地方会面吧!”“城外有什么地方?”绿珠定睛凝视着慈风的脸部,接着又低声说道:“必须是环境幽静,游人稀少的才成。”这时,惠风妹妹却从旁插嘴道“我早跟姐姐想到一个地方了,只不知你嫌路远吗?”绿珠闻言,回头斜睨着她问:“那是什么地方?只要环境适宜,远一点也不要紧。“对的,”于是慈风继续开口道:“那是一个又幽雅,又僻静的地方,名字叫做玄扈台。坐落在洛阳城的东北郊外,从此地坐牛车前去,怕也要走一两个时辰。不过,那里确是一个郊游的好地方,据说古代的黄帝也曾在那里流连过一阵呢!“既是如此,”绿珠高兴地点着头,忽然又沉默下来好久才说道:“那我们就到那几去吧!”慈风眼见绿珠言而又止,知道她一定还有解不下的忧疑,便对她说道:“如果你同意到那边去,那末我们可以出脸替你向石老爷请假,只说是我们出阁在即,打算联同作最后一次的郊游,料想石老爷也不致断然拒绝。待我们约好了时日,然后通知你的表兄,请他依时赶到玄扈台去,岂不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见面一番了吗?”绿珠听着她说这些话,只是不住地点头,心里也觉得这112

• 是一个可行的方法,便说:难得你们替我想得如此周到,那就照这方法进行吧!但愿这一次不要再有什么意外才好!”“我们也是这样希望着!”慈风到了此时,不知如何,竟也感触起来,她说:“假使这一次还会别生枝节,那我们就怕再也没有方法替姐姐效劳了几个人谈到此处,猛然想到那两件不如意的婚事,都不觉闷恹恹地沉默无言。过了一会,侍婢宋袆却从外面跑进来道“启禀两位小姐,你家的车夫,托我进来请两位快走,说是王老爷已派人来催,因为两位小姐的妆巳经送到家中,要请你们回去点看一下呢!”王家姐妹听说是妆奁送来,脸上露出老大不高兴的样子,终于撅着嘴巴走了这一天,绿珠的心境,整日忐忑不安,也有点闷阿不乐。她不知王家姐妹这最后一次的努力,是否能够成功?更不知家姆妹出嫁之后,还有谁能替她这样殷動地传达消息?想起知已难寻,良朋易散,真不由她不感到多少凄恰何况自已接了王家姐妹的许多帮助,如今眼看着她们所起非人,却无从替始们出力,更不能不引起一番慨叹。因此,她烦恼,她伤心,她有点恐惧,有点寂寞,有点…过去,次日清晨,绿珠捺不住性子,早已向石崇面前,透露了王家姐妹邀她作嫁前最后一次郊游的消息,暗暗试探他的态度,谁知石崇却说:郊游固然是不错的,可惜玄扈台离此太远,你们几个女113

• 儿家独自前去,万一发生不测,无从照料,不如让我陪着你们一同去吧!”这话本来出自石崇的好意,无奈绿珠听了,却不觉浑身冷了半截。若是石崇真个要陪着她们同去,那么此行还有什么意义?因此,她嘴上虽然满口赞成,心里却盘算着怎样设法教王家姐妹阻止石崇同行;而且私下里作了决定:如果石崇坚持要陪伴她们,就只有忍痛放弃计划了。王家蛆妹再到金谷园的时候,已是第三天的下午。她们的脸色阴沉,情绪烦郁,似乎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困恼。绿珠不待她们开言,就告诉她们道:我家的老爷已答应让我们到玄扈台去,可是,他要亲自来陪着我们,你看这事怎办?”照理,王家姐妹听到这样的消息是应该显得惊异的,然而,慈风和惠风,面上连半点表情也没有,只见惠风摇播头“我看,玄扈台也去不成了,他陪与不陪,毫无关系这是怎么说的?明明商量好了的计划,怎么忽然又要打消?绿珠摸不透这层关系,所以吃惊地问:“不去了吗?这是为何?“还不是为了那位贾皇后吗?”慈风兀自摇头,喃喃然说道:“前天,她派人送了一瓶毒酒到金镛城,药杀了皇太后,这就打翻了我们的全盘计划!”绿珠觉得有点不明白,皇太后被药杀,跟她们原定的郊游计划有甚么相干呢?可是,这消息也的确来得离奇,使她114

• 暂时忘却了自己的事,她惊怪地问道,“皇太后不是早就被废为平民,囚在金镛城里的吗?怎么还要杀她?而且,她的死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慈风听绿珠说皇太后之死跟她们不发生关系,知道她还弄不清楚事情的内幕,于是便说:“怎么没有关系?你可知这回皇太后死得多么悲惨?”对于这样的几句话,绿珠真感到有点难于明白。皇太后死得如何悲惨,她固然未有所闻,就使她真个悲惨极了,那又与自己何干?于是她狐疑地问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皇太后死得悲惨,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影响大极了,”慈风非常认真地答道:“不说别的,我们本打算约定你表兄到玄扈台去会面,如今就已不可能!”“那是怎么一回事?”绿珠更觉惊奇了。“原因就在于呈太后死得悲慘,”慈风低声解释道“你知道:贾皇后对她耍了多少手段?先是要杀她,后来又特旨赦免,跟住又叫朝臣上书请求把她洽罪,终于囚闭在金镛城,到头来还是送给她一瓶金屑酒,把她毒死,而且死前还捱了八天的锇。试想想,一个风烛残年的女人,给自已的媳妇磨折到这个地步,岂有不怨恨之理?无论谁,磁上这种遭過,总要死不瞑目的;如今,我们的贾皇后就怕她死不瞑目,所以仍然要对付她!“对付谁?”绿珠愈来愈感到出奇,她瞪着两眼问道人既然死了,还有什么可对付的?15

• “那就是你料不到的了!”惠风这时插嘴说道:“贾皇后要对付的,就是她的死尸!”“死尸?”绿珠差点儿就要惊叫起来。“对的,死尸,”慈风也说:“她要对付皇太后的死尸。她怕皇太后死为厉鬼,会向她报复,最低限度,也怕妯会在地下向先皇诉冤,所以传下了命令,要把她的尸体反仆在棺材里下葬,而且还叫巫师向这尸体烧符念咒,用药料、刀剑、符水等物,把这尸体永远禁压住,使她不得翻身,不得开日呢!”“哎唷,好毒辣的妇人:”绿珠听了,也不觉吡一吐舌头,虽然她不相信死了的人还会诉,还会报复;但是,象贾皇后这样的用心,也的确太可怕了,所以她忍不住恨恨地叫了一声,跟住却又把谈话引回本题道:“我可不明白,这跟我们到玄扈台去,有甚根干?”“你不必性急,听我诜吧!”慈风非常冷静地答道:“要知道,这一件禁压尸体的法事,是非常严重的,贾皇后特别指派了几个衙门,专办这件事。洛南县尉衙门,已经接到了懿旨,你表兄的假期,也已取消了。”“啊啊!”绿珠恍然叫道:“取消了假期,就为着去替她办这禁压尸体的无聊法事吗?”王家姐妹带着一个凄然的苦笑向她点了一下头,大家沉默无言,觉得世间真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她们除了彼此交换着一种同情与怜悯的眼光之外,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失望的日子,固是难捱,然而,时光到底有如流水,奄忽之间,又过了两个月。在这一段时间中,慈风舉然嫁了给116

• 贾谧,而惠风也终于进了东宫,成为皇太子司马遹的妃子。绿珠失去了这一对闺中密友,生活上自然寂寞多了,心境也忧郁多了。她有时真个痛恨蔡松不该千里远来,撩拨起她潜藏在心底的相思与苦恋:现在匆匆数面之后,却变成咫尺天涯,欲见无由,徒劳魂梦,反而使她平添了说不出的许多烦恼。何况她在本身的忧抑之外,却还要设法替王家姐妹安慰刘舆和刘琨,劝他们珍重前途,不再以失去了的恋人为念。这正是伤心人对断肠客,本身的悲哀,尚且无由自解,却要劝慰别人,这滋味自然不会是好受的。好在刘家兄弟也是一对硬汉子,他们受到这样重大的打击之后,虽然颓丧了一阵,不久也就舔平了心底的创伤,不仅在情绪上能够恢复平静,而且居然可以反过来帮忙绿珠了。那是端午节前两天,绿珠一个人抑郁无聊,正在手持羌笛,吹奏着石崇所撰的一支新曲,名叫《楚妃叹》。这支曲子描写楚庄王的爱妾樊姬怎样讽谏庄王,写得情辞深摯,活生生地画出一个樊笼中的女性那种无助的心情,却恰恰跟绿珠的遭遇如出一辙。这曲子教绿珠感动极了,她把一阕奏完,不觉自己掉下了几滴伤心的泪。就在这个时候,侍婢宋祎轻手轻脚的跑了进来,告诉她道:“刘家的两位少爷已经来了好半天,如今二少爷在花园北面的小亭上等着见你,据说有什么消息要通知你,你快出去看看他吧老爷呢?”绿珠稍为有点顾忌地问道:“他也在亭上“不,不,”宋袆早已会意,她乖巧地答道:“刘家的

• 大少爷正拉着他在池塘边垂钓,料想短时间不能脱身,你要去就赶快吧!”绿珠听说刘舆在陪石崇钓鱼,刘琨却跑到园西小亭上来约见自已,知道定有一种特别的作用,便匆匆领着宋祎,下楼跑到花园的西面去。当她上了西面的小亭,看见刘琨的时候,刘琨的第一句话就说恭喜你了!我今天是特地为你送密信来的!”绿珠看见刘琨说话时的表情带点神秘,不觉忸怩起来低声而腼腆地问:“什么密信?是谁请你带来的?”“自然是你所惦记着的人,”刘琨故意卖个关子道:“你忘记了那一次跟左太冲一齐入城的事了么?”绿珠听他这样一说,不免面上泛红,她心知刘家兄弟早已明白自己的秘密,无可隐瞒,便硬着头皮问道“是蔡松吗?他上回卧病,蒙你家贤昆仲扶持救活,还不曾酬答,现在又要劳你送信,真使我过意不去。只不知他有些什么话要告诉我?”你自己瞧这信吧!”刘琨从袖管里抽出一个大封套来,交给绿珠。绿珠接过这一封信,匆匆把它拆开,只见上面非常潦草地写着几行细字,内容大致说是经年不见,渦想极深,希望她能够设法出来见面一谈,同时说明刘家兄弟已经答应帮忙,只要她抽得出空来,时间与地点,都可以跟刘家兄弟面谈。于是,绿珠抬起头来,继续向刘琨问道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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