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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明之 当前章节:157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1:21

• “你们最近碰到蔡松吗?“不,”刘琨却播播头道:“是他自己到我们家里来的。他说如今连替你们传递消息的朋也没有了,所以托我们设法接你出去见他一面。你知道他无来为你之故,消瘦成个什么模样吗?”这“消瘦”两字,打入绿珠的心中,更使她涌起了一片眷爱与怜悯的情绪,她无从自制迆问这信里说你们两位等应忙,可不知对于我会面的地点与时间,你们已有布還吗?”刘琨见她问到这一个问题,连忙向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才郑重地答道这事情我们已想过了。关于见面的地点,大可以仍旧借用上回我们租定的地方。那儿你悬去过的,若不是临时发生了楚王与汝南王之间的兵争,你们早就可以谈个痛快,现在再去一趟,似也元妨。绿珠想起前回跟王家姐妹一同去过的地方,觉得也还幽静,便点点头道:“那地方也很不错。只是,如今王家姐妹不在,我的行动已没有从前那样自由,怎能到那里去?”“关于这一层,”刘琨听了她的话,似乎有点黯然,歌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我们早已想到一个妥善的办法,只要你答应抽空出去,我们自有方法把你接进城里,你放心好绿珠虽则仍在疑信参半之中,也只有姑且点点头,答应了他。

• 这样商量停妥之后,绿珠其实也不知道刘琨他们到底有几分把握;过了两天,石崇却忽然进来对绿珠说“刘庆孙和刘越石昨天约定我到分金沟去看龙舟竞渡,而且再三说明要请你同去,只不知你有这个兴趣吗?”绿珠听说是刘家兄弟的邀约,知道其中一定另有摆布,便模棱两可地答道“龙舟竞渡每年也看得多了,谈不到什么兴趣。不过,如果老爷要去,我自然可以侍候,这事就凭老爷自己决定好石崇肴见绿珠表示无所可否,他自己却是希望她同去的,于是便说:“今年的情形,可跟往常不同,刘家兄弟听说还要自己驾起船来,互相比赛呢!”绿珠听了他的话,心中不觉暗暗纳罕,不知刘家兄弟究竟捣些什么鬼,只好含笑答道:既是如此,倒不妨去看看他们怎样驾船,带便也瞧瞧洛阳城下的热闹他们这样决定了,于是就提早用饭。当日午时,两人乘着特快的牛车,沿着洛水之滨,一径儿向东北飞驶。他们经过了“安乐窝”,跨越天津桥,取道迎恩寺,直向分金沟进发。沿路只见游人如鲫,漫长的一条洛水围堤之上,万头攒动,河上大小船艇,密排如蚁,正在随波上下。好容易赶到分金沟,却见刘家兄弟,早已在道左相迎;他们见了石崇和绿珠,便高声叫道“两位怎么来得这样晚?我们雇定的大船,旱已备好了120

• 酒席,却怕人家在上游占了地利,看不到竞渡的龙舟,已着它先开上去占个好位置去了。”石崇听说他们雇定的大船已经开走,不免抱歉地说道“我们一路赶来,倒没有什么耽搁,想不到今天瞧热闹的人却这样多。现在我们该怎么上船呢?”不要紧,”刘舆这时却说:“我们已备了两条小船在此,就请两位下船,让我们划到那边的大船上去。”石崇一边点头,一边把绿珠从车上搀扶下来,然后回头向刘氏兄弟问道:“你们不是说要作驾船比赛的吗?到底是个怎样的比赛法?“那就要请两位来做个见证人了!”刘琨连忙接上去说道:“我们这里有两只小船,每只船上有六名水手,划船的是水手,把舵的却是我们兄弟两人。请两位分别登船,替我们监视着对方,不要让旁人插手把舵,看看到底是那一只船驶得快?”石崇到了此时,禁不住踌躇地望了绿珠一眼,不知她愿不愿意接受这个见证人的责任,却听刘舆已直接向她问道:怎么样?你愿做我的帮手,替我监视越石吗?”绿珠发现刘舆说这话时,带着一种特殊的眼色,便故作不懂地说道“我做谁的帮手都成,只不知你们到底比赛的是什么?把把舵有什么稀罕?却还要我们监视?”嗳唷!”刘琨却抢着答道:“你不知道在一只船上,把舵是多么困难的吗?何况今日水急船多,舵手更不易做。121

• 要想船快,必须船舵掌得定,路线取得准,这两重功夫,没有熟练的人帮手是不易做到的,所以我们要互相派人监视,省得对方取巧绿珠听了这话,心中不觉暗笑。她自己生长南方,掌舵划桨,本来视为常事,要不到这两个北方的少年名士,却要拿这来比赛一番,真显得少见多怪。不过,她不知道两人这样做是否有些特别的目的,所以也只顾匿笑不言,跟住就听刘琨招呼石崇道:“既是夫人已做了哥哥所派的证人,那就请老爷帮帮在下的忙,替我蓝视监视对方吧!”石崇见他们说得认真,绿珠也无异议,便不置可否地跟在他们身后,轻松地踏上沙滩,边走边叫道我们帮那一边的忙都好,只是你们把舵却要特别小心,闯出乱子来,可不是玩的。”“这个自然!”刘琨轻快地答道:“我们船上还有六名精通水性的船夫,关于安全这一层,可保万无一失。只是,如果哪一边请过船夫帮忙,那一边就算输了,两位见证人晓得吗?每珠和石崇两人,此刻齐声叫道晓得了,晓得了1”沙滩外,这时早有几个船夫架搭着跳板,让他们上船石首先目送着绿瑰上了刘琨的船,然后自己随着刘舆,跳上旁边的一只。他不知道这样就上了刘家兄弟的圈套了。两艘小船离开了岸边,最初走得很慢,渐渐的就加快起来。不久,它们便混在满江的船艇之中,左穿右插,各自找寻

• 最适宜的捷径,争取上风。绿珠眼看着自已的船跟石崇难得愈来愈远,最后到了一个河道交叉的地方,刘琨的船舵索性向左一拐,船就舍弃了原来的方向,转入水汊,同时他又低声向绿珠说道“你看,我们今天这个调虎离山之计,不是很妙吗?”绿珠对这事本来已有几分预感,至此也不表录怎样惊奇,只是担心地问道:“你这样把我划走,怎能不令石老爷生疑?万一给他看出破绽来,如何是好?”“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刘琨安慰她道:“我们这小船,如今固然算是迷路,可是,我哥哥把舵的船,也是一要迷路的,到他们真个划到大船上去时,最低限度,也该是傍晚了!”绿珠听了,这才惊异于他们兄弟两人的布置周密,因此瞪着汪汪的眼睛问道“伤们是有意布定这计划的吗?”这个自然,”刘瑶笑道:“倘不如此,式问怎能轻易抛开石侍中,让你到自由活动的时间?”对于这几句话.绿珠的反应是满脸通红,氐头不语。这样沉默了一会,小船就在一个绿荫深处,停泊下来。船夫拉好跳饭,刘琨看过前后左右没有闲人,就招呼:录珠會舟登陆他完了一段花树扶硫的小径,劈头就见大路上停着部三牛大车,刘琨老练地对绿珠说道“凭这一部车子,抄小路赶回洛阳,从建;门入仁风

• 里,至多不过半个时辰,快上车吧!”绿珠连连点头,更不打话,便矫捷地跳到车上,刘琨随之一跃而登。于是车夫默默地挥动鞭子,三条壮牛迈开大步,辘辘然,辚辚然,径望洛阳跑回去了车子走了许多路,终于到了刘家兄弟租定了的那一座房子。绿珠旧地重来,情感上又紧张,又战栗,她有点悬懦不安地跟着刘理跨进这一所房子的大门,里面早有刘琨派来看守的仆人出迎,刘琨见了他们,立刻问道“蔡老爷呢?他到了不曾?”两个仆人见他问得出奇,一齐摇头晃脑,答道:“没有,没有,我们今天还不曾见过他的影子。”哦?”刘琨惊异地沉吟着道:“这就怪了!我本来约定他今天一早等在这儿的,现在日已过半,怎么还不来?真真误事!”绿珠听说蔡松未到,多少觉得有点意外,但也不便明白表示出来,反而要安慰刘琨道“不要紧,也许他因为路途太远,又兼沿途热闹,交通受阻,所以来迟罢了!我们稍为等一下吧!”“好的,好的,”刘琨只得说:“我们等一等吧!”然而,他们不知道这一天的等待仍旧是多余的,而且蔡松自己已经碰到杀身的大祸了。绿珠跟刘琨两人,一直等到申牌时分,还看不到蔡松的琮影,但见日脚西斜,满城的鹊噪迎接着万点的归鸦,显得黄昏将届。刘琨生怕石崇在河上等得心焦,易于引起疑云,忙向绿珠提议回去,他说124

• “今天蔡松兄爽约不来,料必有个重大的原因,我们还是先走吧!”绿珠无奈,也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这一座静谧的房子她真想不到自己两次远来,都在这里扑一个空,现在匆匆归去,也不知石崇会不会启疑,作不作盘问。在五中凌乱的中间,她默默地随着刘琨出了大门,坐上车子,仍然循着来时的途径,赶回洛水之滨去到得江边,那一条小船上的水手,都已等得有点不耐烦,幸而刘琨用好言向他们安慰一番,又答应了重重地贯賜,大家这才高高兴兴的把他们划向分金沟的上游,找着刘家兄弟早经雇好了的大船,跟石崇和刘舆会合。这时,石崇早已焦急得满头大汗,一见绿珠无恙归来马上上前把她扶住,同时向刘琨问道“你们的船儿到底播到那里去了?累我和令兄焦急了好半天,差点儿就要劳驾水师船来寻找了!”刘琨言,故意作出垂头丧气的样子道:“我们的小船迷了路,在纵横错杂的港汉里团团乱转,找不到出口。想不到这一回驾船,到底是我输了。”石崇错愕地朝刘琨望了一眼,嘴里嗫嚅着似乎要说句什么话。可是,他还不会开口,绿珠就已插嘴替刘琨圆谎道“你这全是咎由自取!最初迷路的时候,我本已叫你请教请教船夫,让他们给你指点一条出路,你却执性不依,直弄得大家筋疲力尽,到头来还是请教他们,你这一趙的兔败,不是活该吗?”刘舆听了绿珠的话,也如获至宝地回头对石崇说道12s

• “你看,若不是我坚持着要自己找一条出路,不问船失,那我们就要功亏一篑了!这几句话无形中向绿珠提示了一点:那就是他们也果然迷过路。绿珠细看石崇的表情,似乎看不出他对今天的事情有什么怀疑,心厘抑不住暗笑起来。这时,石崇也强笑着a好了,好了!既芩只船都迷了路,现在都能劂利归来,就让我们干一杯吧!这一晚,縑珠陪着石崇参加了河上的夜宴,直到二更过看才一齐回到金谷园,怎料第二天就传来离奇的消息了126

• 八迷宫中的异酒这消息仍旧是刘家兄弟给他传来的,那时绿珠正在闷倚楼栏,苦思着蔡松为什么会突然失约。照理,这次的会面既然是他提出谛求的,那么,无论如何,他总不该绝迹不来,难道他竟要存心开自已的玩笑吗?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却听得宋袆在始耳边说道:“刘家二少爷在楼下等你,说是有重要的消息带来呢1”绿珠听说刘琨这么快又来过访,知道一定有些什么重大的事情,连忙整衣下楼,在石崇平日读书听曲的地方接见刘琨。那知刘琨见她下楼,别的话不说,一开口就张惶地叫“你家表兄蔡松先生,昨天失踪了!”绿珠听了这话,心下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也几乎有点不能自制,紧张地问道:这是那儿得来的消息?事情当真吗?”点也不假,”刘琨斩钉截铁地答道:“昨天我们等他不来,知道他这人一定不肯失约,便在今早赶到洛南县尉衙门去看他。谁知衙门里的人,却说他已请假入洛,临行还对人说是去找我们,你想,他既已离开了洛南,却又没有赴我们的约会,这不是证明他失了踪吗?”127

• 对于这几句话,绿珠却认为大有商量,她的心绪已稍稍安定下来,便摇头说道:“也许他进城的时候太晚,见不到我们,便在旁的地方歇宿一宵,也是可能的,怎好马上就说他失踪?”不,不,”刘琨也同样摇头道:“他在城里熟人极少,除了我家之外,没有别的歇宿之处,如其离开了洛南衙门,又不到我家,那就定属失踪无疑!况且,他跟你约定了见面,纵使进城的时间稍晚,也总该去向我们打个招呼,怎能这样不声不响?依我们看,他的失踪是毫无可疑的了!”“但是,”绿珠仍旧不大相信地说道:“我不明白,他到底有甚么失踪的理由?难道他的财产给人知道了,竟被人谋财害命吗?”“这一层自然是保不准的,”刘琨紧皱双眉,深思着答道:“不过,照他平日的行藏看来,他也不曾表露出自己是个有钱的商人,怎会因此遭人暗算,我看这事一定别有蹊跷,非报官把他找寻找寻不可。绿珠听说他要设法找寻蔡松,心里也觉得无可无不可只是顾虑着一点,所以便说:你若要惊动官府,正式找寻他,可不要说出他是我的表兄,只说是你们的一个好朋友失踪,那就好了!”“这个自然,”刘琨不住地点头道:“明天我们便到洛阳府尹衙门里请公差们到处找一找吧!”可是,这时候的洛阳官厅,因为朝上多变,人人都存「五日京兆”之心,所以行政效率极低,事无大小,可推的就推,可拖的就拖,根本就没有谁在认真办事。因此,刘琨128

• 虽然把蔡松失踪的事情报到京兆尹衙门去,无非也是备个案儿,聊尽人事罢了绿珠起初本来不大相信蔡松失踪,但是,一连几天,得不到他的消息,这才慢慢感到有点不如。以后就一天比一天焦急起来,终于令她不能不信。当她正在焦急的时候,另一离奇的消息又传来了。那是刘琨第三次到洛阳府尹衝门探问消时带回来的恶讯,据他说“你表兄的失踪恐怕与一个大规禮郎阴谋有关,因为近来城上发现了许多宗类此的失踪粢,失踪的都是少年人,也许这中间有个可怕的计划。”绿珠听说此事将要牵连到一个可怕的阴谋与计划,自然更为担心,她紧紧地追问道:“你这消息是那里来的?既有许多人失踪,怎么半个也找不回来?洛阳城上的这许多衙门,也太笑话,太无用了1不过,依你看,这中间有的是什么阴谋?”“我也不明白,”刘琨老实地答道:“不过,我刚才所得的消息,却是京兆尹衙门透露出来的,料想不会假。”这一个讯息的传来,愈加使绿珠悬惴不安。她觉得如果蔡松在洛阳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就等于自己间接害了他,“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这种痴心,这种内疚,却是她无法表达出来的。这种担心与苦闷的日子,慢慢地熬过了。有一天,宋祎忽然欢天喜地的跑进来,告诉绿珠道:“东宫打发了一个人来,说是皇太子妃明天打算回家省

• 母,有事希望见你一次,请你明天巳时到王公馆去,与她见面绿珠想起惠风自从入嫔太子以后,久矣乎不复回游,也不曾畅叙。这一番约见,不知有何作用,只得漫声答应下来,吩咐宋袆道你快出去告诉来人弹说是我明日巳时,一定赶到皇妃父亲的公馆里,请她也准时到达好了!”答应了这一个约会之后,绿珠也猜不透王惠风找她到底有些甚么事。直到次日她们真个在王衍家里碰头时,出乎绿珠意料之外的,是她居然拿出一条浅绿色的腰带来,向绿珠问道“你认得这一条腰带吗?前天,我竟在深宫中捡到了这样一条带子1”绿珠把腰带接了过来,仔细辨认一番之后,禁不住大惊失色地问道:这分明是我表兄的东西,怎么竟会落在你的手里?”惠风听她果然认出这是蔡松的用品,就恍然如悟地说道“对了!对了!当我前天捡到这条带子的时候,本来还不敢断定是你表兄的东西,现在经过你的鉴别,可就毫无疑问。我记得,去年我几次见他的时候,他用的多半就是这条带子。“你看得不错,”绿珠连连点着头说:“这带子原先还是我送给他的,在带子的前头,我曾经替他绣上一双风鳳。单凭这一点,我敢说我的判断绝对准确。”

• 绿珠把这话说完,随手翻起腰带的上端来,在那里果然绣着一双振翅欲飞的凤凰,虽则五色的线痕已因久经洗用而变得暗晦无光,但是一对凤風的大体轮廓,仍旧看得很分明。惠风见了,愈加相信绿珠所言不谬,便沉吟着说道:现在剩下的一个疑窦,就是这条带子怎会丢在深官之中?莫不是你家表兄近来已调入宫中服务了吗?”“没有的事!”绿珠摇摇头道:“近来他不知怎的,竟然失了踪!端午节那天,刘越石本来替我们约定在城里见面,谁知他却失约不来,以后就一直得不到他的消息!”惠风听说蔡松失踪,愈加觉得惊奇,便向她再三查问了约会前后的经过,最后才说道照这样说来,你表兄的失踪和这腰带的发现,看似两件事,而其实却似乎有点蛛丝马迹可寻,难道你表兄的失踪真个和宫中有关吗?可是,她们两人对这一点都不敢贸然加以判定,彼此猜测了一会,末了还是惠风说:这事情还有一个可疑的地方。那一天,我随太子进中宫去向皇后请安;出来的时候,太子先走,我随后上车。谁知半路上却碰到皇后身边的一个官婢,姓陈名舞,她双手捧着一叠象是衣服之类的东西,远远地见了我,就慌张起来,马上掉头走回去。也许因为她走得太匆忙了,竟然就跌落了这一条腰带,当时我着人拾了起来,想要交还陈舞,怎料她却焦急得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嗳唷!这真是怪事!”绿珠忍不住叫道:“我表兄的东西,那有资格采入宫中?而且你所说的那个宫婢,干吗又131

• 如此慌张?这其间一定有些内幕,还是请妹妹费神代我在宫中调查调查吧!”惠风受了绿珠之托,诺诺连声地说道:“既然你已认出这是表兄的东西,我自然尽可能在宮中替你密切注意。不过,深宫禁苑,出入甚难,将来有些甚么讯息,却也不容易传递,这倒是伤脑筋的事!”绿珠听她提出了这一个问题,颇也觉得难于解决,便皱起双眉,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却猛地抬起头来,兴奋地叫“有了!有了!你家太子不是在西园里发卖东宫的出产吗?那个地方,我们大可以用来暗通消息。”惠风给她提起,初时倒也非常高兴,只见她不住地点头。可是,过了半晌,她却又沉吟着说:你想出的办法本来很好,只是,平日太子到西园去,从不肯让我跟随,我根本就不知道这市场是怎么一个样子的,试问怎能在那里跟你通消息?”看你这傻瓜!”绿珠坦然笑道:“这事情还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要求太子带你到西园去玩一次,再不然,我们约定一个日期,到时我派宋祎到西园里诈作买东西,你却叫人带一封信给她,那不就成了吗?”惠风觉得绿珠果然言之成理,便说你这话不错!我们就照这办法试试看吧!五天之后,请你叫宋袆到西园去一趟,届时如果我能够亲自到那里见她,固然很好,否则我自会派人送一封信给她;要紧的是那天请她必须穿着墨绿色的衣裳,好让我的送信人有个识别。”132

• 两人商量既定,再随便泛谈了一些别后的情形,绿珠就起身告辞。濒行的时候,她还再三叮嘱惠风道:“今天所谈的事情,完全拜托贤妹了!你回官之后,至紧替我随时留心,看看事情到底有甚么奧妙之处,好歹查出个端倪,也省得我天天胡思乱想,焦急不安!”惠风点点头,安慰她道:“姐姐不必过于担心,你表兄若是真个进了宫中,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况且如今单凭这一条腰带,也不能太早下一个断语。五天之后,你叫宋祎早点来听消息吧!我一定替你把这事查出一个眉目就是!”两个人虽则有点依依不含,到底还是无可奈何地分了手。绿珠回到金谷园之后,想起蔡松的失踪,拿着惠风交给她保存的腰带,觉得事情真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地方,恨不得五日的时光,一霎眼间过去,好让她得到官中的详细消息,来解浍胸中堆积的疑团。五H之后,宋袆果然就衔命穿上一袭墨绿色的衣裳,带了-些银子,到皇太子所设的西园市场采办东西去了。这一天,绿珠心情上的焦灼可以说得上是五日以来的最高壕。自从宋袆清早离开了金谷园以后,她的身体就不曾离开运楼L的栏千,双眼只盯视着花园中的小径,巴望着宋神的归来。这样芒等了大半天、直到日影西斜的时候,才见宋袆挽着一篮嫩绿的葵菜从城里回来,这一瞬间她心情的紧张,航莲达到了顶点。宋袆把葵菜送到厨房里放好之后,就轻巧地跑到绿珠的眼前,低声对她说道133

• “今天在西园里已经见到王家小姐,照她的说法,蔡先生似乎真在宫中呢她是怎么说的?”绿珠听了这话,愈加焦急,可是后来又强自抑住心情上的激动,平淡地问道:“你果然在西园里见到她吗?”“对的,”宋祎说:“王小姐最初本打算着人送信给我,后来因为事关机密,生怕给人走漏消息,所以终于还是亲自到西园去见我,要我把口信带回来给你。”绿珠见她说得迁远,连忙打断她的话头,紧迫着问:她到底是怎么说的?蔡先生的踪迹,真个在宫中发现了吗?”“你猜得不错,”宋袆知道绿珠急于要听取惠风的信,也就不敢再说闲话,直捷了当地答道:“她前天已经在中宫含章殿门外,亲眼见过蔡先生一次,可惜当时有人在附近监视,所以来不及打听他是怎么进官的……。”嗳唷!”绿珠料不到蔡松失踪之后居然会在宫中发现,忍不住截断了宋袆的话,抢先问道:“然则他们连一句话也没有交谈吗?”“这却不然,”宋祎乖巧地摇摇头道:“蔡先生似乎急于要跟王小姐说些甚么,所以匆匆约定昨天申时在太和殿后见面,谁知王小姐昨天在那里等了半天,他却连影子也不见到来,不知是何原故?”有这样的事?”绿珠也猜不透这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她想向宋袆追问更多的详情,无奈宋袆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两点。结果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 最后,宋袆却说:“王小姐的意思,说是还要继续替我们追查。过两天,让我再到西园去一次,也许就会有更详细的消息。”这时候的绿珠,只有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她想: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会无缘无故的进了皇宫?而且在宫中的行动却又有人监视,这是什么道理?她觉得有万种疑云,梗压胸中,真非马上求个水落石出不可。然而,她不知道这时候蔡松的心境,比她更焦急,也更烦恼,而且在痛苦之中还夹杂着极大的惶恐。他简直无法想象得出这大半个月来,自己所碰到的究竞是一种怎样的遭原来端午节那天,他从洛南县尉衙门里请假出来,一心要赶到城里跟绿珠相见。谁料他所坐的马儿,跑得太急,进了南门,却碰上万头涌动,许多人都要赶出城外,去看洛水之滨的龙舟竞波;也在这一条挤满了人流的通道上,一来由于自己过于心焦,二来因为马儿跑得过分起劲,稍不留心,竟在一个拐弯的地方撞翻了一辆牛车。这牛车翻了不打紧,里面却跌出一个龙钟的老妇来,她的前额着地,屁股朝天,着实在街石上叩了一个响头。跟住,人就奄奄无力地躺在地上了。蔡松看见自己闯了祸,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把仆地的老妇扶了起来。好在这时老妇虽则面青唇白,双目紧闭,却也看不见有撞伤流血的地方,这使他倒可以稍为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叫人找点姜汤来加以灌救,冷不防背后早有人一把提着他的衣领,高声喝道135

• “你这失魂落魄的葬汉,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此处是何等地方?还放着马儿乱跑,现在撞翻了我的车子,跌坏了我的主人,看你怎么赔偿得起?”蔡松慌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个纠缠自己的人,身穿青色的葛袍,腰系灰色的丝巾,头上裹着苍黑的绸巾,这种打扮,一望而知是富家大户的车夫家憧之流,蔡松心下,不觉微微一怔,只得回身陪笑“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只因在下有事在身,贪赶路,以致唐突车驾。现在幸好这位老太太不曾受伤,凡事还要请大总管多多原谅才是!”那车夫听了他的答话,更不做声,却只顾俯身下来,察看老妇人的伤势。这时,早有附近的人家,捧过一碗热腾腾的开水,七手八脚地帮忙眷灌透她的嘴里,好在这妇人本来没有撞伤,只不过骤然妥,遭了跌仆,一时昏倒过去;现在喝了几口开水,人就醒过来。于是,蔡松把她移交到车夫的手上,自己挺起腰板,连声道歉,就打算重新上马,离开这个地方。可是,他刚一转身,就给车夫抓住了,他高声你撞坏了我的车子,还不曾赔偿,就想跑掉了吗?”蔡松听说要他赔偿,心知不花点银子就不易脱身,为了争取时间,他也不愿多生枝节,便向马背上探取自己的行囊,打算赔给这车夫十两八两银子。怎料他不探手犹可,探手上去,就禁不住连声叫起苦来。他叫苦的原因,不为别的,只因他离开洛南衙门时,本来带了一批银子,打算送给刘家兄弟,抵偿他们为自己布置136

• 约会所付的种种支销,另外还带了一串玲珑透剔的夜明珠,准备送给绿珠留为纪念,怎料经过这一次马前失事,他忙着去抢救仆地的老妇人,囊中所带的这许多东西、都平空不翼而飞了。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脸上的颜色,也骤然变得苍白起来那赶车的豪仆看见他呆呆地拉着马缀,愕然不语,还以为他打算乘机开溜,便把纠缠着他的两手扯得更紧,而且暴怒着叫道:“你干吗不则声?敢情就要上马逃走了吗?须知京城里是有王法的,你撞伤了人,跌坏了我的车子,可不能这样随便跑开,要是你不肯赔偿,我们就一块儿到京兆尹衙门评评理去吧!蔡松给他纠缠得急,一时也不知应该怎样分辩,只索面红耳热地说道:“我也不是不肯赔偿,只因刚才匆匆下马,不曾看稳行囊,却给人把里边的银物偷去了。如今急切之中,教我那儿找出钱来赔偿给你?那车夫听他说丢了银子,却只是冷笑着摇头,不肯相信,而且伸手指住他的鼻子,尖刻地骂道:谁相信你这一套鬼话?大天白日,好端端的一个行囊,那有轻易被人偷了东西之理?你既然存心抵赖,不肯赔偿,那就跟我到京兆尹衙门去罢1蔡松碰上这样一个蛮不讲理的豪仆,真有一肚子的委屈,说不出来。抬头看看日影,却见时已过午,若是真个给他缠上衙门,少说也要花一两个时辰。试问在这千金一刻的137

• 日子里,他那有这许多时间可供浪费?因此,只急得他头上青筋暴露,瞠目结舌,一时想不出应付的办法来。正在进退维谷的中间,先前倒在地上的那个老妇人,却早已回复神智,慢慢地跑了过来。她先向蔡松全身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挥手喝住仆人,凛然地说道“你逞甚么强?这位官人纵使打翻了我们的车子,又值得几个臭钱?何必拉拉扯扯?何况我们还有事要请这位官人帮忙呢!”车夫给这妇人一骂,马上就敛手改容,退立一旁,不敢开口。蔡松心下却不觉起了一阵讶异,尤其听她说有事要请自己帮忙,更感到难于索解,正要开口探问,早见老妇人向他施礼道:“官人休要动恼,刚才贱仆不识高低,多所唐突,万望官人海量汪涵才是!”蔡松看见这老妇人不仅绝不怪责自己把她撞倒,却反而向自己道歉起来,禁不住且惊且愧,连忙向她深深一揖,客气地还礼道:“在下一时不察,冲撞莲舆,本来罪有应得;若是老夫人肯赏几分薄脸,暂时不加追咎,就请把府上的地址示知,待我明日亲自登门,负荆请罪,顺便带着银子,来赔偿老夫人的一切损失好了!”那被他撞倒的老妇人,身上穿的是一领蓝緞绣锦的薄褂,下系湖水色的凤尾百褶长裙,看样子,颇也当得起“老夫人”三个字的称号。当她听了蔡松的话之后,马上就摇头摆手,对他说道138

• 官人何出此言?今天是个热闹的日子,人喧市闹,马攘车翻,本是常事,何必说什么赔不赔偿?不过,我们有一件小事,倒真要请官人大大地帮一个忙,只不知官人高姓?”蔡松猛然给她问起,只得恭敬地齊定:“在下姓蔡,单名一个松字,现壬洛南县尉衙门里,听候差遣啊啊啊!”那老妇人听报吕姓名,忽然纵声大笑起来,她高兴地说道:“对了!对了我们要找的就是这样一位蔡官人!”然后,又回头咐那侍立一旁的车夫道:“你还不快把车子扶起来,准备把蔡官人接回家里去吗?”蔡松看了她这一副神色,愈加觉得莫名其妙。可是他还来不及动问,就听那老妇人说“蔡官人请莫见怪,只因我们舍下有一位老爷,卧病在床,形势危殆,昨天请了一个巫师回家施治,据这巫师的占卜,说是今日在城南有一位蔡官人,命带福星,如能请他到家小坐,就可压住病魔,使病人不药而愈。刚才我见蔡官人的衣裳面貌,和昨日巫师所说的已是一模一样,一问姓名,这才知道真个姓蔡,现在就请蔡官人帮个大忙,到舍间救敦我家老爷的性命吧!”这几句话,真叫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蔡松胸中不觉苦恼万分。他一心想要赶去跟绿珠相见,不料凭空给人缠住,一会儿要他上衙门,一会儿又要他去治病,可是,他缺乏的却是时间,于是只得婉辞道:在下如今委实有事在身,未能遵命同行,还是请老夫人示知尊址,让我明天再到府上拜候吧

• “不,不,”那老妇人却说:“我家老爷的病势,已极沉重,若是蔡官人此刻不肯前去,替他压制邪魔,恐怕明天来时,他已不在人世了。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蔡官人真个吝啬这区区一行吗?”这老妇人说话时的声调,迫切而有力,真使蔡松感到左右为难,他说我今天实在要赶时间,迟了一点,就会误事,还请老夫人多多原谅!况且疾病之事,应该请教高明的医生,依在下愚见,行巫弄术,求神问卜,都不会有什么效果,希望老夫人以病人为重,不可过信那些巫师!”这一番话,蔡松说时本来发自善意,谁知那老妇人听了,却大不谓然,她的脸色一沉,就带点气恼地反驳蔡松“你们年轻人那里知得许多道理?试想:昨日那位巫师能够预卜得到我们今日的相见,这种法力,还不算灵验吗?老妇人说到这里,却又把脸色缓和下来,安抚地对他说“你说有事在身,要赶时间;可是,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救命还重要?何况你这一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只要到舍间小坐一会,听那大法师念一小节咒文,就可以出来。到时,我们还要有重重的酬谢呢!”蘩松自然不稀罕她的甚么“酬谢”,只是,他给她缠住了,无法脱身,真是有苦说不出。他本来还想坚执不侬,可是,偶一回头,却见刚才那车夫怒目而立,似乎还有点愤愤不平的样子,于是只得沉吟着问道140

• “请问府上离此多远?来回要多少时间?做一段法事又要多少时间?”老妇人见他这样一问,情知他已有答允之意,忙说“快得很!快得很!舍下从此地朝北走去,拐两个弯就是,全程不到两里路;至于念几句咒文,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事,包管对官人的公务没有延误!”蔡松听了她的话,心想:一来是自己不该撞翻了她的车子,二来又偏倒霉到连赔偿的银子也拿不出来,还有什么话说呢?既然对人有所欠负,也就不能不迁就一下别人的要求。所以,在无可奈何之中,他只得策马跟在老妇人的牛车后面,闷闷不乐地朝北走去。果然,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一个高峻的门第。只见这儿檐牙栉比,墙宇深沉,一对朱漆的大门,关得紧紧的。老妇人从车中下来,首先招呼蔡松落马,然后自己拾级而登,径自去拍开紧闭着的大门。蔡松跟在她的身后,跨过了两尺多高的门槛,回头却见那车夫对他发出一个阴森的狞笑,正惊诧时,又见旁边那个应门的仆人,身材既高且大,一等他跟老妇人进了门内,就鼓着腮儿,把厚厚的大门使劲地关上,这情形,真使蔡松平添了一种如入虎穴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也不单只是感觉而已,就事实上来说他也已经真个身入虎穴了老妇人领着他走过一个宽阔的天阶,穿过几度重门曲径,只见这一座深沉得出奇的府第,到处都阒其无人,阴森森地有种可怖的鬼气。蔡松正狐疑地要问这到底是怎样的人

• ,却已进了一个空荡荡的大厅,那老妇人回头朝他说道“我家老爷因为多年卧病,所以房子里欠于检拾;现在请蔡官人暂时在客厅里稍候,待我进去把法师请出来吧!”这话说完,老妇人随手向远处的楠木大椅一指,也不待蔡松答腔,就一拐一拐地离开大厅了。蔡松无可奈何地站在厅心,环顾周围,只觉得这厅堂大,陈设却简陋不堪,而且椅上桌上,也处处沾满灰尘和蛛网,好象久绝人踪的样子。老妇人去了之后,只剩他一人留在厅上,更使他愈想愈怕。可是,就在这趑趄不宁的时候,但闻一阵脚步声响,里边却已涌出七八个凶神恶煞般的壮汉来了。他们中间,有几个手执明晃晃的钢刀,有几个却拿着又粗又大的绳索,一进了厅堂,就蜂涌而前,七手八脚地把蔡松按住。蔡松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连忙高声抗议道:“你们这是干甚么来的?我好意前来替你家老爷镇压病魔,怎么你们却如此不客气?”可是,那批壮汉中的为首一人,却冷笑一声,斩钉截铁地喝道:“谁听你这些鬼话?我家老爷好端端的,何来病魔?你未经许可,擅自登堂入室,显然非奸即盗,现在我们非把你捆绑起来,送交地方官严办不可!”到了此时,蔡松虽则连声叫屈,却也无法脱离这一群壮汉的包围,经过一番挣扎之后,他到底被人反手绑住了。初,他还自己安慰自己,以为自问无他,只要一进官府,供出全部事情的经过,就不难获得开释。谁知壮汉们绑好他的142

• 手脚之后,又用破布替他塞住嘴巴,最后却抬出一个大木箱来,要把他放进箱子里。蔡松这时口中固然不能说话,心下也禁不住大起恐慌,他不知道这群壮汉到底要怎样对付自己,更不知道他们为甚么要这样对待自已。在惊疑与惶惑之中,他终于给人关在这具木箱中间了箱子里固然是暗无天日的,不过,他清楚地听到壮汉们把箱子抬起的声音,跟住又听到牛车的轮子轰轰然开动,过了不知多少时候,也不知走了多少地方,到他被人从箱子里放出来时,眼前已是一个焕然一新的世界了。蔡松睁开久在黑暗中关闭起来的眼睛,只觉眼前闪耀着片强光,炫人心目,视觉似乎骤然失去了效果。好容易定了定神,这才慢慢辨认得出自己置身于一个窗明几净的寝室中,鼻孔里滲进一阵阵兰麝的细香,中人如醉。回目四顾,这房间里的陈设是那样地豪华,那样地奢丽:绣帘锦幔,招展迎风,玉树银缸,参差带彩;一张亮晶晶光晔晖的楠木大床,软罗低护,风枕平陈,外加一套高矮相衬的檀几玉案,布置得一室之内:光华灿烂,五色缤纷,真是除却帝室天家,人间再也找不到如此舒适的寝处。蔡松看罢,心中正充满疑团,却早有两个年可双十的丫环,进来替他松解手上脚上的绳索。对于这一切离奇的遭遇,蔡松觉得简直无从解释,他仔细打量国前这两个女郎,只见她们眉目清秀,举止大方,而且衣裳整洁,不类寻常人家的婢女,禁不住大着胆子向她们问道:143

• “你们这是什么地方?把我捉来,又是什么意思?”那两个婢女,听他发出这种问题,只是坦然低笑,向他斜睨了一眼,其中一个跟住就说“能够到这里来,正是你的福气不浅,其他的一切,你日后自知,现在且随我来吧!蔡松听了她的话,愈觉摸不着头脑。为了探看事情的究竞,他只得站立起来,伸一伸被捆缚得又麻又软的身体四肢,跟着两个女郎,走出了这一个卧室。出得室外,他才发现这是一座连云的甲第,高墙飞阁,上出重宵,而院落深沉,却不知到底是人间何世。他想再问这两个女郎,但是知道她们一定不肯切实相告,便也缄口不言,只顾默默地走着。转过了几度曲槛回廊,她们到了一个石室的门前,两个女郎就戛然止步,先行的那一个,回头对他说道:“这儿就是浴室,里面自有侍候的人,你快进去洗个换过一身衣裳,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好了!”蔡松还在迟疑,不料身后这两个女郎死命向他一推,个踉跄,他就跌进大门里面去了。原来里面果然已经备好了兰汤香露,其中侍候的男女仆役,也有五六个人。在半强逼半供奉的情形以下,他终于洗了一个澡,换过簇新的衣裳,然后被送出了石室。蔡松胡里胡涂的出了大门,跟着两个女郎重新回到原来的那一个卧房,只见那里已经摆就一桌上好的酒菜,由两个女郎,般勤向他劝饮。这样拖延到二更时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人马喧闹的声音,两个女郎,齐声向他说道144

• “来了!来了!我家的主人来了!”蔡松连忙抬头向门外张望,果然看见那里有两个婢女恭恭敬敬地掀起门帘,随即跑进一个浓妆艳抹的贵妇人来蔡松仔细打量这一个人,只见她年可三十五六,身材矮小,厚厚的脂粉掩盖不住她肤色的青黑,脸上一双大眼,两度长眉,眉后还有一块隐隐的疤痕。她进来之后,首先对留在房间里的几个侍婢吩咐道:“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你们可以到外头侍候,如非呼唤,不许进来,知道吗?”她说这几句话时,虽则语音平板,却已暗暗带着无限的威严,几个婢女,诺诺连声,马上向她躬身而退。蔡松看了这种情况,心中益发纳闷,也不知进来的这贵妇人到底是何身份?她为什么要把自已挟持到这个地方来?正惊诧间,这贵妇人却已首先开口道:“你到了这个地方,不必害怕,我们对你只有好处,不会有灾害,现在请你再喝一杯吧!”蔡松这时,本已有了几分酒意,便客气地推辞道“酒我不能再喝了!今天我实在有事在身,需要马上去,夫人不惜辗转曲折,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究竟有何见教?还望早赐明示,免得花费我的时间!贵妇人闻言,忽然别有会心地哈哈狂笑起来。她的笑声,是那么清脆,那么轻佻,其中的确含有极大的诱感力。蔡松正好奇地注视着她这轻狂的笑态,她却已亭亭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一个紫植立柜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酒壶,倒出一杯淡绿的醇酒,抿着嘴递給蔡松道:

• “你既然到了这里,时间算得什么?现在请你先喝干这一杯酒,然后我再慢慢告诉你这儿的一切吧!我相信,你只要在这里好好地住下来,自然就会忘掉时间的!”蔡松听她这种语气,显然象是要把自己永远留在这个神秘的地方,不禁心中大惧。他坚持着不肯饮这一杯,最后却惹得这贵妇人发起脾气来,她板着脸孔说道你进了这个地方,能不听我的命令?须知我的意思是从来没有人敢违拗的,难道你不知道我的厉害吗?”这一种态淀,显然不是寻常人所能有的,蔡松听了,在错愕中讷讷地问道:“你是谁?怎么居然有这们大的权力?敢情你是当今的皇后不成?”“是皇后又有什么稀罕?”这贲妇人傲岸地答道:“你先别管我的身份,是咐了这一杯吧!蔡松经不起她的再三纠纏,只得姑且接过酒来,一饮而尽。说也奇怪,刚才他一个人自斟自酌时,一连喝了七八杯,都面不改容,现在刚刚比了一小盅,却就天摇地动,发生一种神秘的感觉了。这一盅酒的力量,使得蔡松浑身上下,如中魔迷,如接烈火,只觉双颊发赤,喉管带酸,心头痒痒的生出了一种奇异的需要。他的两眼喷射出感情的烈焰,望住面前的这个贵妇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她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只知道她有迷人的浅笑,有流星一样的双瞳,有蓬松的云鬓,有带香的胭脂,有苗条的身段,有轻软的罗裙;总之,有女性的魅力,有女性的温馨。他感到这种难于抵抗的诱惑,逼人而

• 来,使他只觉欲念如焚,无从自抑。坐在他对面的这一个女人,此时看见他情绪激张,便也禁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她低头拿起酒杯,自向小酒壶内另外倒了一盅酒,闭起眼睛,把它一饮而尽。接着,她就款摆小腰,轻移细步,径自到檀木睡榻上斜倚下来。临行的时候,她带笑凝眸,向蔡松轻轻地瞟了一眼,那一对盈盈欲语的眸子,若不胜酒,如不胜情。这种媚态,这种风姿,愈加挑动了蔡松的意马心猿,他忍不住也从鎚边站了起来,跟到榻前,颤抖着问道你醉了吗?要不要我来扶你?”此时,这位贵妇人脸上已经泛满了酒红与羞红,她显然也受了酒力的摇撼,只见她星眸半闭,小口微张,隐隐然露出一排雪白的银牙,却首先吐出一声娇慵的喘息,然后噗地笑道:“谁要你来管我?我如今疲倦得很呢!”“不,”蔡松这时候不知从那儿来了一股勇气,竟然嬸皮笑脸地说道:“我要管你,我要管你!”这两句话,表示理智的堤防已经被感情的洪水冲破了,蔡松不知道自已此时到底在做着些甚么。他恍如一个久别的孩子投身到母亲的怀中,他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全部的欲望以至全部的生命力,他觉得此时需要的是满足,是狂乱,是激情,是烈火,是燃烧是拥抱……。最后,那贵妇人从绣枕下伸出一只手来,拉下了楊前的罗幕。五月的夜风,从敞开的窗栊外轻轻地吹进室内,把桌上的银烛,吹得摇曳生姿:艳红的光影象是一个爱管闲事的

• 幽灵,不住地在那儿探头探脑,似乎要偷看这人间的秘密。夜半以后,银烛烧残,光歇烬灭,蔡松也就在帐中沉沉睡。这一睡,却睡到次日的早晨。他的酒意既消,发现自己身边的种种情形,不免又惊又悔,正要把贵妇人推醒,却猛听得门外有人低声叫道:“皇后!皇后!请你快醒来吧!皇太子已经到了中宫,说是要向皇后请安呢!”这一连串低声的呼唤,在蔡松心底引起了无限的惊疑,他翻过身来,仔细打量自己身旁的这个女子,也不知外面低呼的“皇后”两字,是否的确在叫她;只见她此际春睡方浓,酥胸起伏,双眼甜蜜地紧闭着,呼吸停匀,情态慵倦,他正要伸手把她推醒,却听外面的声音又叫道“皇后!皇后!时间不早了,快起来吧!起来吧!”蔡松觉得这种声音中间带着无限的惶急,这才猛然想到自己所处的地位,连忙缩手闭目,佯装熟睡,希望看看这事情的发展。果然,外面的声音再叫了一阵,他身边的贵妇人就醒来了。蔡松只觉她轻轻地推了自己一下,似乎要测验他是否已经睡醒。可是,他却闭紧眼睛,动也不动,故意让她相信自己还在熟睡,跟住,他就清楚地听到这女子披衣起床了这女子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门边,低声向外喝道:“是陈舞吗?大清早里,皇后皇后的胡叫一通,是什么道理?不怕人家听到吗?”蔡松听她所说的“人家”两字,似乎隐隐指的就是自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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