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己,连忙微睁两眼,隔着罗帐向门边偷望过去,却见这时房门已经敞开,昨天领他入浴同时也跟他交谈过两句的那个婢女,满脸恭敬而又满怀恐惧地站在贵人的面前,讷讷地报告道“只因今早皇太子突然到中官米向后请安,我们生怕皇后不出去接见,容易引人怀荧,所以不得不前来把皇后吵“唉唉!你看你!”鄢贵细人却絜灼地铡起脚来,指住侍婢道:“你还是皇后长崑后短地满口乱叫,难道怕人家不知道我的身份吗?皇太子这不知重的家伙,久已不曾到中官请安,今天却忽然摸来,是何原故?你可有替我打听一“打听过了,”那侍婢答道:“据说是太子的心腹谋士江统,劝他经常要向母后请安,所以他们才特地过来的。”“哼!哼!”被称为皇后的那个女子,从鼻孔里喷出一阵轻蔑的声音来,接着说道:“这完全是假献殷勤!他又不是我的亲生骨肉,谁稀罕他的什么请安?他这一来,却反而使人扫兴。江统这厮的计策,也太没用了!”她的语调中,虽然带着一种强烈的轻戲之感,可是,她到底不能不随着这个侍婢,马上离开了房间。蔡松听着她们的脚步声去远之后,便吐一吐舌头,翻身坐了起来,他料不到昨夜会有那样的一番狂乱,更料不到陪在自己枕边的竟是权倾一国,炙手可热的当朝皇后。而尤其使人不可解的,是她的婉娈温柔,却又完全不象一个手操生杀大权的皇后。149
• 九脱逃经过了一阵胡思乱想,他终于掀开罗帐,纵身下床。这时,外面早有小婢数人,闻声而入,纷纷侍候他穿衣和盥洗。蔡松在接受她们的殷勤侍候之余,有意用语言挑逗她们,想要打听一下这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昨夜留宿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可是,这一批侍婢,却都非常机敏,她们一致守口如瓶,不仅不愿答复蔡松的问题,甚至连彼此之间的姓名,也严格地不肯吐露。蔡松没有办法,只得闷恹恹地在屋里呆了几个时辰,直到午饭开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没法探得一点消息。这一顿午饭,陪他吃的却是早上他偷眼看见过的那一个侍婢。蔡松仔细端详她的样子,觉得她在聪慧之中,似乎还带几分天真的气息,心下不觉灵机一动,便决计向她试探一下,他故作神秘地问道:陈舞!这里的主人原来竟是当今的皇后,为什么昨天你不告诉我?却让我在她的面前多所失仪,你这不是有意跟我捣蛋吗那被呼作陈舞的侍婢,猛然听他叫出自已的姓名,又提到女主人的身份,不觉大惊失色。她仓仓惶惶地以手掩口离席答道:150
• “你说这些话,千万不可高声。须知隔墙有耳,若给布防在外面的锦衣卫士听到了,提防你的脑袋要马上搬家!须知我们的名字是不能让你晓得的,尤其是皇后的身份,更不能随便泄露。若是皇后知道你已经懂得我们的秘密,她一定要毫不犹疑地把你处死的!”“这是什么意思?”蔡松真感到愈问愈糊涂,最后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接下去道:“你所说的这位皇后,真个是当朝的贾皇后吗?她又为什么要把我捉到这个地方来?我不懂1”陈舞听他问得出奇,不觉冷隽地笑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神秘的口气答道:“你昨天不懂,今天总该懂了!我们这个皇宫,只有个皇后,除了贾皇后之外,难道还有别人敢称皇后吗?蔡松听了这几句话,倒感到陈舞的说法很大方,很坦率。他这时对于眼前的一切事物,已经有了一个大略的理解,便大着胆子,向她通问一句道“既然她是皇后,那么,皇上对她不是很好吗?干吗她还要在市上随便把人家捉进宫里来?”陈舞对于这个问题,在回答之前首先向他斜睨了一眼,然后说“我们的桌上本来是个白痴,这一层难道你真个不知道吗?可是,这句话,你却千万别向皇后问起,否则你要惹祸的!蔡松听了她的话,不觉默然咋舌。他本来还有许多问题要向陈舞动问,可是,陈舞却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知道再谈下去一定会泄露更多的秘密,便匆匆收拾了杯盘酒肴,151
• 抛开蔡松,径自走了。这一天,蔡松一个人独自守到黄昏,要想离开这房间半步,却都有人监视,而且窗前户外,都布了锦衣侍卫,使他觉得自己完全处在被软禁的状态中,他简直不知道贾皇后把他捉进官中,真正的目的何在,只得满怀忧愤地躺在床上,胡乱思索,到晚饭开上来的时候,陪他吃饭的,仍旧是陈舞,她对他说道:今天晚上,皇后还是要来的,你记紧不要把她称为皇后,否则,你的性命就要马上不保,知道吗?”“知道了!知道了!”蔡松连忙点头。果然,这一晚贾皇后又在二更时分,翩然莅止。她带来了一瓶浅红色的烈酒,分给蔡松一小杯,却使他又一次失掉了理智,而且他的情感比先一晚更其奔放,更其狂乱,虽欲自制,也没有可能。这样一连过了几天,每天的生活,都是如此:白天,他在这一个美丽的卧房中受禁闭,两顿饭和一次点心照例由陈舞送来,而且陪他同吃。到了晚上,却是贾皇后自己驾临,而且每次总带来颜色不同的奇酒,使蔡松无可抵抗地向她拜倒,成为一个情欲的俘虏。但是,尽管他们的生活是那样地反常,尽管晚上的蔡松是如何地狂放;到了白天,他却是惭愧与恐惧交并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将来到底会有怎样的一种遭遇,也不知道绿珠对自己的及期失约,会有怎样的一种怨望。因此,他决计要设法逃出这一个樊笼,便在一个吃晚饭的时候,对陈舞问道:“我初到官中的那一天,沐浴更衣,换出来的衣裳,你152
• 可以替我找回来吗?”找回来自然是可以的,”陈舞答道:“不过,你如今纤青拖紫,穿的是上等的官廷服饰,何乐不为?为甚么还要找回那一袭陈旧的平民衣服?”蔡松的心中,本来是想要回自己的衣服,有机会就改装潜逃的。可是,他口上却只淡淡地答道:“没有甚么,只因我平日惯穿那样的衣裳,觉得浑身舒服,如今穿了宫中的袍服,反而大大不惯罢了!如果的确不成问题,你就替我把它们找回来,让我白天穿穿也好。”陈舞觉得这件事做起来本也无伤大雅,便连连点头,答应次日替他去找,谁知这样一来,她就在王惠风的面前露出马脚了。原来次日中午时分,蔡松正在一个人闷坐窗前,苦思着怎样找寻脱身之计,远远却见陈舞捧着一叠衣物,仓惶从花径而来。蔡松一向不曾见过陈舞走得这样忙迫,这样筐匆,知一定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了。正狐疑间,陈舞早已拐过大门那边,穿堂入室,到了蔡松的面前。这时,蔡松才发现她手上捧着的,果然是自己的衣服,不觉大喜过望,刚要开口向想专奖几句,不料她却已把头乱摇,太息着道“契险!好险:今儿差点就出事了!”蔡松看见她这一脸余惧未消的样子,自然更觉奇怪,便也紧张地追问道:“是甚么事情?看你面青唇白,惊慌成这个模样1”唉唉!你有所不知舞无可掩藏地答道:“今天要不是我跑得快一点,祸事就真要出来了!因为当我从浴兰
• 室里把你的衣服捧回来的时候,走在路上,竟然碰到皇太子和他的王妃请安回銮。你想:要是我手上的衣服给他们瞧见,切的事情就难免遭到败露。所以,我决定冒一次失仪的危险,也不避道,也不跪迎,就径自回头,诈作看不见他们,这样才避过一场盘问。要不然,他们问起这一叠宫外的男服从何而来,那就糟了!”嚷嚷”蔡松闻言,不禁惊喜如狂地问道:“你所碰到的,就是皇太子妃王惠风吗?”“对呀!”陈舞连连点头,她根本就听不出蔡松的话中带有兴奋之意,却仍旧担心地说道:“糟糍的就是这一位王妃,她是一个精明人,也许会看出我的仓惶。因为当我急急地避开他们的车驾时,一不小心,便掉下了你那一条浅绿色的衣带,她后来竟亲自把它检拾起来,而且还高声叫我,大概要向我查究一番,若不是我没命地跑回来,那才不妙呢!蔡松听了这一番话,心中不觉暗暗叫苦。他想,若是王惠风当时真能截住陈舞,那么自己就大有脱身之望了,现在给陈舞逃过这一关,才该说是不妙呢!不过,他心里的想头,自然不便宣之于口。他随便地安慰了陈舞几句,便拿起她替自己找回来的衣服,略为披试了下,只见这衣服经过官中的洗刷,居然光鲜了许多,可惜的就是掉了一条带子,使他无从穿用。这时,陈舞在旁,不免有点内疚于心,便说:“我掉了你的一条腰带,让我领你到这屋后的一间房子里任意拣选一条,当作赔偿好了1”164
• 陈舞说这话时,根本想不到这就要漏露贾皇后的另一秘密了。当时,蔡松本也不想拿回一条什么带子,但是听到陈舞说要把他领到后面的一间屋子里,任他自由选择,这却触动了他的灵机。他觉得能够到那边看一看形势,也许可以找得到一条脱身之路,便向陈舞表示欣然同意。于是,陈舞把他领出了这个房间,跟内外布防的锦衣侍卫讨了个人情,便把他带到屋后的另一个小房间去。进了这一个小房间,蔡松觉得其中的空气真怪,原来这里面堆放了几只笨重的大箱子,也不知它装载的是什么东西,其他长几短案,处处摆满了许多民间常见的随身小玩急,参差错落,却不象是有计划地搜集起来的。蔡松不知道这许多东西,到底有些什么用途?便向陈舞问道:“是谁收罗了这样许多的民间玩品?难道这里也想开一个贸易之场吗?”陈舞对于他的这一个问语,故意避而不答,却别有会心地说道“这不是一个人搜集起来的,将来,你也许同样要有东西陈列在这边!”陈舞把话说完,两礙警捷地向蔡松斜脱了一下,蔡松的心中,也猛然一震。他猜不透陈舞的话中到底包含怎样的种意思,正待没法试探,陈舞却已掀起一个箱子的外盖,回过头来对他说道:你看这儿多的是衣服和带子,任你自选一条吧!”蘩松低头一看,心中愈觉狐疑起来。只见这箱子里满满
• 的装着一箱衣服,其中有华丽的、朴素的,全新的,半旧的,五光十色,长短不齐。可是,它们通通都不是宫廷中的式样。这就教蔡松感到难于索解,他随手检起一袭晏绿色的衣服来,侧身向陈舞问道:你们从那儿弄来这样许多民间的衣服?而且又都是男子汉用的东西,莫不是……。”可是,他的这一句问语还不曾说完,外头却忽地传来一阵响亮的叫声,亡那儿高呼陈舞。陈舞不听这声音还好,听之下,脸上立刻神色大变,她慌忙把蔡松推到一幅大帷帐的前边,伸手把帷帐拉过:替他速住身子,然后囊广叮嘱地道“你千万不要动,也不要声张!外而来的,是我们皇后跟前最得宠的太监董猛,若是台池发现你选过这个房间,那不只你要闯祸,连我也裤不了一个干系。现在让我先到外面把他支遣开去吧!”陈舞匆匆说了这几句话,就蹑手嚴脚地离开蔡松,独自出去。蔡松一个人躲在帷帐之后,想不出这房间里究竟有些什么秘密,便惘然向墙边一靠,谁知这一靠,就给他发现出度暗门来。他首先觉得背上有种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他的脊梁上顶,接着便伸手向后摸索,却摸到一双冰冷的小门环,这使他惊奇极了。在这厚厚的一幅帷帐之后,居然另有门户,倒是大出蔡松意料之外的。好在这时陈舞已经出了门外,室内寂无人声,于是蔡松的胆子大了起来,他侧身察看这一度暗门,只见在亮晶晶的156
• 对门环之下,还有一个小巧的门栓。他轻轻地伸手把门栓拉开,试探着向屋里一推,不料这度暗门却就“呀”的一声打开了。蔡松心里,一边是充满了惊奇,一边也泛起了希望,便马上探身进去,准备看看里边的究竟。可是,这一度暗门之后,展开的是一片无边的黑暗,迎面冲过来的,是一阵臊腥的恶臭,使蔡松刚才泛起的希望,马上冷了半截。他强自定神,使劲地向上下左右游目四顾过了一会,这才看清楚这是通向地窖的一度小门,门后有一排石阶,迁回而下,里面仅有的一点微弱光线,就靠外面透漏进来。蔡松见了这种情景,心中忽然大感兴奋,他怀疑这地窖是可以通到宫外去的,于是立刻闪身入内,循着石阶摸索下去,他希望从这一条新发现的路径可以找到一个脱身的机会,所以走起路来,精神百倍,很快地就让他在昏暗中把几重的梯级跑完了。然而,等到梯级跑完,呈现在他眼前的,除了惊愕之外,就没有其他。原来这地窖里边,充满着逼人的奇臭;借着从梯顶上泻下来的微光,他发现地上堆叠着的尽是一具具的尸体,其中有些已经变成白骨,有些还在腐烂之中,断肠敗肉,狼藉满地,而鼠踪蛛网,却布在四周。这一幅阴惨与恐怖的图画,使蔡松的精神大大地受了摇撼,他差点儿就要晕眩起来,双腿也有点瘫软,却仍不能不鼓起全身的力气,拔足狂奔,没命地向上面飞跑。他还不曾跑到上面去,小门外就已传来一阵焦灼的惊呼,那声音叫道:“蔡官人!蔡官人!你跑到那里去了?”
• 蔡松认得这是陈舞的声音,心中方才减低了惊恐,连忙压住喘息,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跑完最后的两节石阶,纵身出门。这时候,门外的陈舞巳经双眼发青,脸色灰白如死,她杲呆地盯住蔡松,连连顿足叫道该死!该死!你怎么摸到这下面去了?”蔡松见了陈舞的这种表情,心知自己的行藏已难瞒隐,只得硬着头皮,反过来向她追问道“我正要问你,这下面尸体累累,白骨如山,到底是怎么来的?深宫之中,禁城之内,那有许多死人?这事你千万不要瞒我!”陈舞给他这样一问,愈加变得目瞪口呆,她定了一定神这才说道:“宫中的事,本来与你无甚相干,你何必多问?还是赶快选好一条腰带,跟我回去吧!”蔡松听她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而且有意要改换谈话的方向,心中愈觉生疑,便紧追着问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你无论如何必须告诉我,如若不然,我一定要向贾皇后当面质问,看她怎么说!”陈舞听说他要向皇后质问,面上的表情愈加显得慌张她惶急无计地哀求蔡松道好官人1今天算是我把你错带到这边来,你可千万不能将这样的事情拿去告诉皇后。须知这是皇后的秘室,我把你带来,自然罪有应得,你偷窥了她的秘密,也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 从这几句话中间,蔡松意会到陈舞顶怕的是泄露今天的秘密,于是便用一种半安慰,半威吓的调子说:“你尽管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不安告诉皇后,但是,如果你不背把地窖下的秘密告诉我、我就只有径问皇后,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1”陈舞本来也是个聪明的女子,了这种语气,知道蔡松不达目的,必不干休,只得硬着头皮道“罢了!罢了!这园彝是我定了普,索性把这里的秘密告诉你吧!只是,你知道这移密以后,必须不动声色,否则被查出来,你我都要吃苦头的!”陈舞说这话时,眼睛滴溜溜的向室内乱转。她今天所做的事情,真可说是一误再误。如果她不是把蔡松的衣带丢落在王惠风的手上,怕被贾皇后晓得,那她就不必领蔡松到这地方来取偿;又如果她不是给董猛叫了出去,也就不致让蔡松摸入地窖之中;如今阴差阳错,就这样迫得她不能不吐露秘密,这真是倒霉透了。蔡松眼见她这种哭笑不得的样子,连忙安慰她道:“有什么秘密,你只管告诉我好了!我一定替你隐瞒,绝不会让皇后知道的!”“话虽如此,”陈舞苦笑着道,“只怕你知道这地窖中的白骨是什么人时,早已无法保持镇静了1”“这是什么话?”蔡松不信道:“地窖里死去的都是什么人?他们犯过罪吗?”“谁说犯罪?”陈舞劈头打断他的话道:“那些死者,都是象你这样的人,他们被贾皇后从宫外捉了进来,宠爱过159
• 个时期,到后来日久生厌,便用毒药毒死,尸体丢在这下面。其他的遗物,却还一一陈列在这房子里作空闲时的玩品呢蔡松听了这一番可怕的话,一边固然感到毛骨悚然,另一边却也疑信参半,他深沉地问道“你这说法到底是真是假?若说日久生厌,便要把人杀掉,这岂不是太残忍了吗?”“残忍算得什么?”陈舞唇边浮起了一个轻蔑的笑容,她义愤填膺地说道:“我们这位贾皇后,一向就是这么残忍的!何况这些宫外来的男人,初进来时不管怎样承欢受宠,过了几个月,就不免宠衰爱尽。到那时若要留在官中,一来是没用,二来也有许多不便;若要把他们放出官外,又怕他们说长道短,散播出许多难听的说话来,所以结果只有杀之以灭口,这也是无办法中的办法罢了!”这几句话,说得合情合理,倒教蔡松不能不相信了。他这时想到自己处境的危险,也不觉有点担心,便进一步向陈舞试探道“照这样说来,从官外进来的男子,就没有一个活着出“没有,”陈舞斩钉截铁地答道:“从来没有这几个简简单单的字眼,打入蔡松的心中,使他骤然起了一阵恐怖的感觉。他的双脚平空一软,蓦地跪倒在陈舞的面前,惊惶地向她哀求道“好姑娘!请你救救我吧!今天要不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告诉了我这许多可怕的消息,也许我还可以糊里糊涂的
• 在官中呆些日子。可是,现在我已明自了我的环境,知道我的将来,难道我还能够坐以待毙吗?”陈舞猛然见他跪在自己的面前,而且神色大变,声调凄怆,也不觉大出意外,连忙伸手把他拉了起来,颤声问他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打算逃走吗?”到了此际,蔡松知道自己的心事已经不该隐藏,便连连点头,向陈舞说明自己本来已有逃出官围之想,而且刚才之所以摸入地窖,目的也不过是想探求一条出路。陈舞听了他的话,却大不谓然,她说“你错了!这深宫之中,警卫森严,门墙高峻;你进了此地,便是插翼也飞不出去!我劝你还是不要作这种想头,否则给皇后知道了,你就死得更快了!”蘩松听她这样一说,不免更为沮丧,便长叹一声,凄然垂泪道:“这样看来,难道我就注定要死在这阴森的地窖中吗?”陈舞两眼闪射着同情的光,她注视住蔡松苍白的脸庞忽然冲口而出地说道:“这倒不然,如果你真要逃生,我这里却有一个办法!”蔡松听说她愿意提供一个逃生之计,心里不觉大喜过望,连忙逼切地恳求道:“好娘了!有个甚么逃生的妙计?希望你能够指教指教我。假使我能够再出生天,一定结草衔环,图报大德。不知姑娘能够可怜可怜我吗?”陈舞给他追问起来,本待不说,无奈刚才话已出口,经
• 不起蔡松的再三纠缠,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好罢!好罢!如果你答应保守秘密,我来教你一个脱身的方法就是!”蔡松见她答应指示这个方法,好不欢喜,马上向空起暂,表示愿意永守秘密。于是陈舞慢慢儿问道:“你知道贾皇后把你们捉进宫中,为的是甚么吗?”这一个突如其来的问语,倒把蔡松弄得满脸通红,他讷讷地答道你不是告诉过我,皇上痴呆,所以皇后才需要从外面把男子捉进来吗?“对的,”陈舞含笑点头道:“这是原因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却是她至今没有太子。你知道:当今的东宫太子,只是谢贵人所生。我们的皇后,早已把他母子两人视为跟中钉,无奈她自己绝无所出,这就使她不能不生了这个念头,要从宫外把男子捉来利用。你只要明白她的这种心理,就不难求得一条生路了。”蔡松听了这一番话,只觉似懂非懂,他迟疑地问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皇后渴求太子,跟我的逃生机会有何关系?”“关系大得很呢!”陈舞说:“自从皇后开始从宫外搜求男子以来,至今年余,她却仍然得不到子息。最近,她已经施用了一条计策,平日在宫中假装成大腹便便的样子,准备从她的妹妹那里抱一个孩子回来,算是她的太子,这事情你知道不?”这一个消息,使蔡松听来真有点难于置信近日以来,他162
• 跟贾皇后夜夜同衾共枕,却也没有发现她假装怀孕的事,怎么陈舞却居然在自已面前信口开河呢?所以他皱着眉头问道“我倒没有见过她伪装有喜,你这话却是何来?陈舞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有点不肯尽信,忍不住噗哧声,笑将起来道:“她在你的面前,自然不会装出这种难看的模样,你知道她每天到这儿来见你之前,都要经过一番严密的化妆么?蔡松听了这话,只有更加瞳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于是陈舞得意地接下去说道“她这一次的假装怀孕,正是你的逃生机会,只要你今后好好地奉承她,迎合她,取得她的欢心和信任,你就自有生路了!刀蔡松呆呆地盯视住陈舞这一个会说话的小嘴,只觉得她这一的话却愈说愈糊涂,他惘惘然问道:“你这说法到底是何用意?我若是得了她的欢心,却还怎能适B这座宫?”“你翼太使了,”陈舞仍旧含笑说道:“你试设身处地替她想:如今她正在伪装怀孕,那到底是自己生出一个孩子来?还是去把别人的孩子抱进来好?”“自然是生出一个来好了!”蔡松点点头道。“这就对了,”陈舞说:“现在她既已采取了伪装怀孕的计划,自然愈加渴望求子,你若取得她的信任,何愁她不高高兴兴地把你欢送出去?”蔡松听了这话,仍是觉得不懂,于是陈舞伸手按住他的
• 肩头,附耳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他这才如梦方觉,连声称赞道:“好计策!好计策!想不到你居然有这样深远的谋略。若使你是男子,早该是个声名显赫的将相之材了1”陈舞被他夸奖了几句,也不禁满面通红,她轻轻伸手在蔡松臂上捏了一把,含羞带笑地叫道:“看你这贫嘴的东西,刚从死神的手中拾得生还的希望,却就要打趣人家了!现在我也不跟你多说废话,快选好一条带子,跟我回去收拾收拾衣裳,准备搬到中宫去吧!”蔡松猛然听说要他收拾衣裳,搬到中官去,不觉顿生惊愕,他惶惑地问道:“我在这边住得好好的,干吗要到中官去?”这是皇后的意思,”陈舞敛起笑容,严肃地说道:“刚才董猛前来找我,就是向我传达这一度懿旨。现在我们已花了许多谈话的时间,必须马上动身才成。否则她在中宫等得不耐烦,便要生气了!”这时候的蔡松,只觉得身不由己,便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随手捡了一条黄色的腰带,就默畎然随着陈舞离开了这个又神秘,又恐怖的房间。当蔡松把几件必要的东西收拾停当之后,陈舞就领着他走出了原来软禁着的地方,拐弯抹角地穿过几条宫中的小径直向贾皇后的寝殿去了。半路上,陈舞叮嘱他道:照皇后过去的习惯,一个男子被召到中宫去,那就是宠爱最隆的时候,再过不久,便要恩尽祸来了。刚才我告诉164
• 你的计划,你可要善于运用才是!”蔡松接受了她的提示,唯唯应命,默志于心。当天下午,他就随着陈舞迁到中宫去了。贾皇后在中宫所住的寝殿,前临一个九曲的荷池,后倚片扶疏的花木,其间结构巍峨,楼台精巧,真不啻是人间的仙境。而且宫室内的铺排与陈设,与原来蔡松受软禁的地方,不知胜过几千倍。蔡松到了这个处所,只觉目眩神骇,方面固然震惊于这种旷世的豪华,另一方面却也担心着即将到来的恶运,尤其当他想起这是皇帝的车驾经常要往来的地方,不禁暗暗替自己捏一把汗。他想:皇帝纵使痴呆,万在这里跟他碰起头来,却真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他这种顾虑,其实是多余的。当天晚上,中宫的领班太监,就已经通知他道:“你住到这个地方,必须知道这地方的规矩。若是遇到万岁爷进来,我们自会领你避开,万一走避不及,你也可以假装成官中太监的模样,俯伏恭迎,等他坐定之后,再行退出。晓得吗?”蔡松得了吩咐,连连点头道是,他偷眼打量这个领班太监,只见他浓眉大眼,方形的脸孔加上一个扁阔的鼻子,使人一望而知是个阴狠的汉子,也不知他凭什么本领取得贾皇后的信任,做起这样一个领班太监来。瞧他那种顾指气使,旁若无人的态度,似乎他就是陈舞口中所说的董猛;不过,蔡松不便当面问他,却只有在夜里向贾皇后提出试探。他在拐弯抹角地谈了许多话之后,就问:“今天在这儿侍候的押班太监,可就是董猛吗?”165
• 谁知他这话不问犹可,一问起来,却教贾皇后大大生疑,她出奇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叫做董猛?面且,你注意这些事情干吗?难道他对你有什么不好么?”蔡松经不起这种突如其来的反问,心中不觉卜卜地乱跳,蝕赟时间想不出适当理由来作答案,只有张口定神,呆了一下。幸而,只这一呆,能就猛然想起了陈舞教给他的那一个计划,马上胆壮起来,顺水推舟地答道:“没有针么;只因他的样子极似我所认识的一个怪人,所以我便随口问过这边的几个侍蜱罢了。”“原来如此,”贾后似子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妾着说道:“以后,关于这里的事堵,你还是不要多问。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舞儿,她自会昝你办妥,其他的事,你一概不可多管,知道呢?“知道了,知道了。”燕松连忙恭敬地回答。可是,停了一停,買皇后却又好奇地问道:“刚才你说董猛象个怪人,可不知他是怎样一个怪法?”贾皇后的这一句问语,对于蔡松可说是正中下怀,他巴不得她有此一问,因此就马上答道:“我所认识的这个怪人,却是一个奇妙的游方医士,他有一条秘方,专门医治那些不孕的妇女,万试万灵。只不过他的牌气有点怪,若非亲知好友,轻易不肯替人施治,而且施治之后,将来生下子女,也要归他命名,这就是他与别的医生不同的地方贾皇后听了他的话,眼珠深沉地在他面上一转,视线跟166
• 住又从上到下向他打量了一阵,然后神色不变,若无其事地问道“世间有这样能干的医生,连不生孩子的女人也可以治好的吗?”“这个自然,”蔡松连忙坚决地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何况是一个稍有能耐的医生?照我亲眼所见,他滄好不孕的妇女,少说也有十几个了!”蔡松把话说完,暗中注意贾皇后的面色,只党她的脸上泛起一片掩不住的希望之情,但是在眉宇之间,却仍旧力持镇静,她说:“如果真有这样的医生,倒可算是寿世利民的瑰宝,国家应该特别爱惜他才是。你能够知道他的地址,把他找进官中见见我吗?”蔡松听了这几句话,心中暗暗佩服陈舞的聪明,知道她的计划已有成效,接着就毫不迟疑地答道“他的地址我记不来,而且他在洛阳也不是正式悬童的,若要找他,除非派个人到大街上去碰碰,也许偶然可以碰到贾皇后听他这样一说,马上机灵地问道既是如此,我派你到宫外去把他找来,你愿意吗?蔡松一听这话,心里突然象是冲出来几十匹小鹿,只黛忐忑难安。他知道这是一个试探,一个成功与失败的关头所以故意说道:“不,不,我如今身居紫禁,每天吃好的,穿好的,且又能够经常伴着天下间最高贵的一位美人,教我怎忍离开167
• 此地?万一出去之后,摸不着回来的门路,岂不是太冤枉了吗?贾皇后不知道他所说的这些话是否由衷之言,但是,他居然说是乐此不疲,也就似乎有几分忠尽。所以,她后来下了一个结论道:你所说的这个人,倒是朝廷所需要的,你且等候几天,让我跟太医令程逮商量一下,再请你到外面把他召入宫中,看看他的医术如何吧!”蔡松得了这样的承诺,心中不觉大为放宽。以后一连几天,他尽量向贾皇后表示好感,每次见她,都逢迎备至,因此,宫中对他的监视也稍稍松弛了。过去,他是不能到户外去的,如今却可以间中出外散步一回,就在御园里看看花草,虽则身旁经常有人在监视,算作“随护”,可是,荷池顾影,曲径临风,倒也自得其乐。若不是他脑中还惦记着绿珠,那恐怕真要有点“乐不思蜀”了。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他照例循着一条扶疏的花径,无目的地在漫步。可是,这天他却走得远了一点,经过一座巍峨的大殿前,抬头一看,却见这殿上挂着一块金字牌,光芒闪烁地写着“含章殿”三个大字。这时,正是盛夏天气左面的一片绿荷池,吹来一阵沁人心肺的芳香,使人精神为之一爽。蔡松正负手徘徊,欣赏这大殿旁边的种种人工的陈设,却猛听得耳边一阵铜铃声响,举目看时,原来侧面有驾小巧的宫车走过来。坐在车上的是个娉婷婀娜的女郎,云鬓低垂,罗裙掩映,仔细看来,却认得就是先前嫁了给皇太子的王惠风,这使他登时又惊又喜,连忙跑前一步,向她高168
• 叫道“小姐!小姐!你还认得我吗?”坐在车上的王惠风,突然听到送种叫,便着人把宫车带住,然后惶急地说“哎喲!原来你果然在这地厅,墚姐姐想你想得好苦!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蔡松给她这样一问,又听约提绿珠,心中不禁方寸大乱,正待回话,偷眼向后一瞧,却见远处两个人飞一般地赶过来。蔡松认得他亻1间,一个是领规太监董猛,另一个却是平日惯于监视他的武装侍卫,这使他登时慌了手脚,也不敢详细向王惠风交谈,就说:此地非谈话之所,请你明天绝早到太和殿后,我们再找个机会见面吧!”王惠风看见他脸上神色仓惶,又见远处有人走近,心中不觉会意,便也住口不言,马上挥手命令宫车继续前进。她知道太和殿就是皇后的正寝,殿后有一个小亭,四边花木环绕,倒是个僻静的所在,所以决计要在次日去听蔡松的消息然而,她料不到自己的车子走过之后,两个匆匆而来的官使,一到蔡松的面前,就对他说道:“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皇后已决定派你出宫,去找找你说过的那个怪人,现在马上回去检拾检拾东西吧1”蔡松听了这个消息,满以为马上就可以获释,殊不知事实上却大谬不然。他回到太和殿内,劈头就看见一个又高又大的箱子,与
• 过去把自己载进宫里来的那一个,完全一模一样,这使蔡松不觉大吃一惊,连忙回头想向贾皇后问讯,却见陈舞已经拿着一把大锁,侍候在旁,贾皇后含笑对他说道你上回说过的那个怪人,我很想把他召入宫中,所以烦你跟董猛到外面去一趙,设法把他找来。不过,你到了外面,凡事必须小心,尤其要听从董猛的吩咐,不可自由行动,否则你的性命就有危险。我在这里,是无法保护你的,这一层,你晓得吗?”蔡松听了这话,只得唯唯诺诺,不住地点头。这时,他开始感到有点失望,知道纵使贾皇后把他放出宫外,也还是投有行动上的自由,而且眼看着面前这个大箱子,更不知他们闷葫芦里藏些什么药,正迟疑间,却又听得贾皇后说道“还有一点,却要请你原谅。因为宫中耳目众多,你不是宫里的人,往来有点不便,所以不能不请你委屈一下,仍象来时一样,躲入箱中,由董猛他们,把你载运出去,现在外面已经备好车子,你快跳进箱里去吧蔡松面对着这一个箱子,偷偷打量贾皇后和陈舞的表情,真感到有些儿哭笑不得。贾皇后眼见他犹疑不进,却以为他舍不得离开宫阙,所以便温言安慰他道“傻瓜!快去吧!早去早回,我们以后团聚的好日子还多呢!”蔡松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只得缓步走到箱子的面前;此时早有董猛把大箱的上盖打开,让他跳进里面去。接着,他听到陈舞一阵清脆的笑声,从箱子的缝隙间传进来,随后就有上锁的声音。这样,他就被关在里面。170
• 盛暑天时,蟾伏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箱子中,这滋味是十分难受的。蔡松但觉眼前一片地黑天昏,呼吸迫促,连手脚都差不多动弹不得。幸而箱子不久就被抬起来,上了车子连串响亮的车铃声,使蔡松发觉到轮子已经在滚动了蔡松默默地细数着车轮辗在地面的声音,这样一直数了好久,终于轮子停住了,他的箱子也似乎被人轻轻抬起。最后,箱盖重新打开,董猛把他放了出来,他的一双眼睛却已因长时间习于黑暗,变得昏眩了。好容易等到视力恢复过来,他首先发现这个地方原来就是他当日随老妇人进去的那一座巨宅,只是今天却较为热闹。站在箱子旁边的,有六七条大汉,一律是粗眉大眼,样子凶悍的。甚至连宫中的押班太监董猛,此时也抽出一支寒光闪闪的匕首来,拟在蔡松的胸前,显出空前未有的暴戾。蔡松看了董猛这种凶狠的态度,又见那一支匕首,锋芒耀日,凛寡逼人,正自诧异,早听得董猛对他说道:“你到了这个地方,千万不要动逃走的念头,特别是等一会我带你到街上去找那怪医,你更不可乘机张扬;故求脱身之计;否则,我这匕首是无情的。它这上面,涂满了太医令程谜所炼的毒药,无论谁,只要给它刺损了一线皮毛,就要在两个时辰之内,中毒身死,这一层,你不可不知1”听了这几句话,蔡松这才知道董猛的目的,是在警告自己,怕自己会在大庭广众之中,翻身脱透,所以才拿出这样一支毒性猛烈的匕首,来向自己示威。在此时此际,他自然无从反抗,只有陪着一脸的苦笑,客气地说道:“董公公放心好了!在下受了当今皇后的恩宠,如今奉
• 派出来,替她办点公事,那有半途逃走之理?你们各位对在下未免疑心太重了董猛听他自谓没有逃走之意,却也不再加以威吓,只把匕首藏入袖中,轻轻地拿来靠在蔡松的腰间,略为按了一按,然后狞笑着遽“既是你不打算逃走,那就再好也没有了。贾皇后有的是富贵荣华,将来可以与你长期共享,你实在不可交臂失之,现在,让我们一道到外边去吧!”莱松只觉得他的匕首仍然硬邦邦地顶住自己的腰部,深知他虽然话中说得甜蜜,心里对自己仍是防范极严,便也只有暂时按捺住逃走的冲动,闷恹恹地陪着他到大街上去闲他们两人都穿着官中的袍服,前后左右,还簇拥着那六七个精壮的苍头,这排场,这气派,活象是宫中的贵人出外游玩,倒也不会给人看出其中竟有一个“高贵”的囚徒。至于蔡松自己,在董猛这种周密的“防护”之下,也知道脱逃不易。好在他所说的那一个怪医,其实不过是信口开河地胡诌出来的,而且又没有固定的地址,大可以天天推说碰他不到。这样一来,却也乐得在官外逍遥几天,徐俟机会。这在蔡松说来,未尝不是一个初步的成功了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四天,他们白日在外面到处乱转,晚上便回到那荒落的旧宅里,关起大门来睡觉。最初那几个晚上,董猛以下的一批人,对蔡松仍然防范得很紧,通宵达旦,有人看守。但是经过几天,他们看见蔡松谈笑自若,而且不时还发出几句怨言,表示抱怨此行,希望早回宫172
• 内,这种情形,慢慢就教他们的戒心降低了,最后,终于给蔡松觑中了一个脱逃的机会。那是一个月暗星稀的夜,洛阳城上的更鼓,刚响过了三更。荒凉的巨宅整个儿沉在梦里,四周围传来的只有一片鼾声。蔡松侧起头来,偷听过左右两厢的动静,只觉万籁深沉,董猛和他所领的一干从者,都鼻息如雷,梦乡深入,甚至连早两天坐在房门外监视自己的一个人,也已靠在门边呼呼入睡。蔡松暗想此时若不脱走,以后就怕没有甚么机会,连忙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决心找寻一条脱身的路径。他知道此时门外的看守者正在打瞌睡,为了不敢惊醒他,所以只得推开朝东的一扇小窗,从窗子里跳到天阶上去。到得天阶,他又怕正门外会有人监守,便找了一株庭前的古树,攀援而上,一直爬到屋顶去。在屋顶之上,这时只见祲天疏星历落,洛阳城上的人家,大半已经熄灭了灯火,作有极北那边,还闪烁着几点黯浅的萤光,似乎说明那里正是中心的所在。秦松就凭着这几点爝火微光,辨认出这屋子的方向以及逦向市区的路径,于是他用一种鼠伏蛇行的姿态,寶身爬昃瓦上,慢慢地向北前行,最后翻过一段高,標见了裕阳城内一条黑漆漆的街道。凭着一菥死里求生的精神,他不顾一切地从高墙上跳下来,就算是正式脱离了这一座阴森可怖的巨宅。幸而这时洛阳淸里的居民,大半还在梦乡,街上阒寂无人,也没有谁看见高墙上有人跳下,蔡松就这样在墙外休息了一阵,等到喘息略定,才施施然离开这一堵高墙,径自摸向南门去。173
• 黑暗中的摸索固然是一件苦事,然而,新从虎口中脱逃出来的蔡松,此际却怀抱着无限的兴奋。他觉得自己到底算是胜利了,从来不曾有人摆脱得了的魔手,如今居然给他乘机走脱,这是何等难得的幸运?目前,他要考虑的一件事就是这样脱逃之后,应该何去何从?照理,他应该马上去找绿珠,向她报告一个安全的消息;可是,想起侯门如海,自已未经联绪,草草登门,怕会误事,便不得不暂时打消此意,决定先回到自己所服务的洛南县尉衙门报到,然后再找刘氏兄弟,请他们约定绿珠,徐图良晤这样决定之后,他就拐弯抹角地摸向南门。好在这时黎明已近,远处还不断传来嘹亮的鸡叫声,他在城里等了约摸大半个时辰,南门就正式开放了南门一开,他是第一个出城的人;走在路上,他也感到一阵历险生还的狂喜,所以步伐也不觉增快起来。然而,谁料他这样匆匆忙忙地赶回洛南衙门,却马上给他的顶头上司拘押起来了原来当他回到洛南县尉衙门里时,他的许多同事,看见他失踪已久,一旦重回,都难免惊异不置。他们包围着他,向他问长问短。只可怜蔡松自己,惊魂初定,却不敢把身入官禁的事情泄露出来,生怕因此会给董猛探知了踪迹,随后追捕,所以对于同事们的殷勤问讯,只能支吾以应,说不出一个所以然。这些同事看见他言词闪烁,态度诡异,渐渐也就有人起了怀疑,不到一个时辰,事情就传到洛南县尉李公逊的耳朵里去了。李公逊觉得这一个差役的失踪,的确有几分可怪,而且174
• 重新回来之后,又说不出失踪的理由,那就更证明其中别有蹊跷。所以他马上命人传见蔡松,要蔡松向他当面报告个多月来久假不归,旷职在外的原因。对于蔡松说来,显然是一大难题,他局促不安地站在李公逊的面前,只是讷讷然说不出话来。作为一个机关的主管官,眼见一个下属在自己面前这样吞吞吐吐,自然大生反感,何况李公逊仔细打量蔡松的全身上下,穿的尽是宫中的鞋袜和袍服,就更使他觉得案情复杂离奇,因此他激愤地拍起桌子,高声向蔡松喝道:“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料想不下点刑法,一定不肯从实招供。到底这一个多月来,你躲到什么地方去?又从什么地方偷来这一身宫中的服御?要是你不肯从实供出来,休怪我铁面无情,你在门服役已久,可知道刑法的厉害吗?”蔡松听到自己的顶头上司竞然用刑法来威吓自已,不禁脸上发青,双腿一软,跪倒在李公的案前,叩头如捣蒜地答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这一身服御,其实绝不是偷来的,只因上月端午,小的在南门外碰上一个老妇人,给她用巫术迷住,以后就转送到一个富贵人家,陪伴一个贵妇人过了个多月的时光,最近她放小的出来,却送给小的这一身衣服。小的也不知它们是宫中御用之品,万求老爷恕罪!李公逊听他说得不明不白,而且还缠夹上一些“巫术”“贵妇”之类的字眼,使人简直不能置信,所以禁不住勃然大怒,严厉地向他喝道175
• “住嘴!住嘴!你这个多月来,一定在外面做了许多作奸犯科的事情,还偷了官中的东西,却在这里用这些废话来向我搪塞,试问谁肯置信?我看你这人也客气不得,现在且把你暂时拘押起来,待本官明日登堂,用点刑法看你招也不招李公逊把话说完,不由蔡松分辩,就发下命令,着人把他看管起来了。17
• 十皇后的假孕蔡松被逮的消息,两天之后才传到绿珠的耳边这时,绿珠已经随着石崇移住到城内的步庚里,她天天盼望王惠风从官中把消息送出来,可是却天天失望,她狐疑,她猜想,她简直有点眠食不安。侍婢宋袆虽则两次啣命到西园里探望王惠风,可是第一次得来的讯息,只是惠风见过蔡松一面,第二次却说蔡松失了约,没有到太和殿后去,所以惠风也弄不清事情的眉目。以后,却就干脆连王惠风的讯息也不常来;只剩下刘家兄弟,不时替她奔走访寻,也得不到什么结果。直到这一天,刘舆独自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跑进石崇的公馆,却对她说:你家表兄的行踪,已经查出来了,如今他被关在洛南县尉衙门,听说是犯了个盗窃嫌疑,也不知到底有些什么证据?绿珠骤然听了这个消息,胸中浮起一阵复杂而矛盾的情绪。她觉得又惊又喜:惊的自然是蔡松突然被拘,也不知是吉是凶,喜的却是他居然有了确实的讯息,再不须疑神疑鬼。这许多错综复杂的感情,一时交梗胸中,使她木然不知应该说些什么话。停了一会,她这才反问道“两位得来的消息,可是真确的吗?好端端的一个人,
• 怎会突然犯了偷窃的嫌疑?这一层,我真不懂!”“我也不懂!”刘舆紧接着答道:“不过,这消息却是千真万确的。洛南衙门里的差役,已经亲自见过蔡先生,听说他还穿了宫中的袍服,活象一个宫中贵人呢!”绿珠听了这话,不觉紧锁双眉,她满怀忧闷地说道“若说他犯了偷窃的嫌疑,我是绝对不肯相信的!我知道他手边其实颇有几个钱,根本没有偷窃的必要。这一次的突然被拘,我想还是与他的失踪有关。可惜我们认不得李公逊,不然,倒可以去查查此案的内情绿珠这话还没有说完,刘舆却就打断了她,抢先向她说道关于这件事情,你倒不必担心。刚才我们得到洛南县尉衙门里的消息,已由舍弟刘琨赶去探狱,打算弄清楚这个内幕情形之后,就设法替他要求保释。只因我怕你过于焦急,所以才先来通知你一声罢了。”绿珠闻言,只得连连向他称谢。两人正交谈间,外面早由宋袆把刘琨领了进来。他看过厅上没有旁人,就开门见山地说道:“糟糕透了,糟糕透了!洛南县尉衙门已决定在明天把他公开加以审判,若是到时有一句话说错了,怕也免不了一个杀身之祸呢!”绿珠和刘舆两人,听了他的这一番话,都觉有些儿难于索解。刘舆首先开口问道纵使是个盗窃嫌疑,似乎也犯不着要公开审判,这是怎么一种花样?你可曾仔细查问过吗?1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