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地道的光线, 从沈上将身后涌入，却照不亮庞大而黑暗的信息库。
信息库里的幽幽蓝光，就像升腾而起的莹莹鬼火, 注视着这个贸然打开了大门的人类。
沈上将没有犹豫地踏了进去。
随着人类进入，地下信息库的照明灯亮起，由近及远, 最终亮如白昼。
信息库内, 是规整而宏大的机械造物。它被分为了上亿个区域, 每个区域都布满了线缆管道, 还有，黑色而硕大的水冷机箱。
数以百万计的机箱们安静而沉默地运转，给帝国主脑提供着庞大算力的硬件支撑。
如果将主脑拟人化, 这里就是帝国主脑相对孱弱的心脏。
上方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摄像头无声转动，对准了沈言陌。
整个庞大安静的信息库活了过来。
“沈上将，我很失望。”主脑开元的声音冰冷而刻板：“现在的塞洛斯帝国皇宫正在进行一次足以影响历史进程的宫变，而你, 却缺席了。”
“影响历史进程的宫变，”沈上将的脚步没有停滞，而黑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了几分的嘲弄：“塞洛斯帝国将走向哪里，不是取决于你吗？”
“在和你的第一次会晤中我已经声明过了, ”开元的声音在空荡的信息库响荡, 它极有耐心地解释道：“我只是一个观测者。所有的进程, 都是人类自己的选择。”
开元的语气里，甚至听出了一丝人性化的叹息：“而你，沈上将，我给了你绝无仅有的优待。”
“在这次宫变中, 你可以选择支持三皇女西莲，加入她的Omega平权运动，解放1/5的人类生产力，把塞洛斯帝国推向更进一步的辉煌。”
开元说出演算中的多个不同未来：“你也可以选择五皇子西泽，他重新挖掘出了秦舟的基因工程。随着基因工程的推广，在不久的未来，人类对于自身的定义，会进一步发生改变和新的诠释。”
“当然，你还可以选择支持老皇帝，这样的塞洛斯帝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孕育的变化将在下一个百年再爆发。但沈上将您，也将得到无数的财富和权势，沈家将成为延绵强盛仅次于皇室的世家。”
开元描述的一个又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场面，被粗暴打断。
“所以，是你操纵着了今夜的宫变。”沈言陌得出了结论。
黑色的水冷机箱就像一个个沉默的卫兵，安静地看着沈言陌从它们身边走过，走向信息库的最深处。
“你引导西莲发现了Omega们的价值，在塞洛斯帝国点燃星星点点的游行运动。你推动西泽发现了基因工程，甚至帮助他修复好了四肢。”沈上将的反应很快：“不，你的影响不止于此。也许，就连秦舟都受到了你的影响，才研发了基因工程。”
“我确实给了他们机会。毕竟，有选项才能做出选择，不是么？”摄像头看着步履坚定的人类：“甚至沈上将你，也推波助澜了这场必然会发生的宫变。”
“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刻，沈上将你才能进入地下信息库。”
行走的沈上将，视线对上了其中一枚摄像头。他的眼神里，没有被说中的心虚。
黑曜石般的眸色里，冷冽如寒冰，而瞳孔中是灼灼的怒火。
宛如燃烧的冰中火。
摄像头储存下了这帧图像，同时，开元演算推出的事件概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百：“果然，你要杀了我。”
开元沉睡在星网中的无形身躯开始苏醒。
在信息流的高速运转下，从结论倒推，沈言陌的一切掩饰都荡然无存。
“为了走到这里，你进行了三层伪装。”
“第一层，你显露出了勃然的野心。你除掉了陈福，跻身进了帝国的核心政治圈。”
“第二层，当我注意到你的时候，你表现出了愤怒和害怕。这很正常，当一个人类的生命被帝国主脑威胁时，他当然会不安和害怕。”
“第三层，你展露出了对帝国的忠诚。而我和帝国的联接是如此深刻，当我死去，数以亿计的帝国公民也会死去。于是你向我的力量屈服了。”
“准确来说，这不是谎言，没有人能逃过我的测谎检测。你只是选择性地说出了部分真相。”
开元空远的声调，第一次出现了起伏：“而这一切的伪装只为了掩饰一个目的。”
“从你知道我存在的那刻，你就想要杀死我。”
尽管拥有着3S级精神力的沈言陌，在人类的世界中属于屈指可数的佼佼者。可在开元看来，这只是人类这个族群中，一只较大的蝼蚁。
弱得可怜的实力不能让开元动容，但沈言陌走到这里展露出的勇气、毅力和隐忍，却让开元生出了极大的好奇心。
观测人类命运的过程，经常与乏味无趣相伴。开元上一次对事物展露过如此强烈的求知欲，还是……变异的虫母？不，这是一个窃取了它力量的虫子；秦封？不，这是来历神秘的同源者，它们也最终将融为一体。
星网中沉睡的躯体彻底活了过来。无边浩大的意识存在，第一次因为兴趣，把全部目光投向了一个渺小卑微的人类。
“为什么？”浩大的意志发出了最纯粹的疑问。
“因为你是自诩观测的操控者，你是伴生着星网高高在上的怪物。你随意修剪历史的枝桠，操控着所有变革的变量。而整个人类的历史，都只是玩具。”沈上将的声音没有愤怒，像某种客观的评判。
只有眼睛暴露了沈上将的情绪。他眼眸中燃烧的冰中火，璀璨夺目。
“仅仅是因为愤怒吗？”开元莫名有些遗憾：“真是令我失望。”
“沈上将你一直以来表现出的理智、忍耐和克制，就像一个最完美的人工智能。可你现在，还是因为最无用的愤怒影响了判断。”
“这一千多年来，我帮助塞洛斯帝国迅速成长扩张，成为宇宙中名列前茅的种族。飞速发展的星网、穿梭宇宙的星舰，延长人体寿命的医疗，都是出自我的馈赠。”
“至于政治道路的选择，是人类命运必然会出现的分叉口。你们总要做出选择。”开元的声音充满着理所当然的傲慢：“那些流血和牺牲，是族群发展更新的必需品。”
“人类的发展也许需要鲜血，但他们的勇气和牺牲，绝不是为你而展露的。”沈上将笃定道：“无论人类将走向哪里，这份答案不需要一个阅卷人。”
比帝国主脑开元更傲慢的，是彻头彻尾的人类中心主义者。
沈言陌用他的行为做出了回答：人类不需要开元。
开元不觉得冒犯，正如人类不会对一只正试图爬上裤腿的蝼蚁生气。
星网中无边无际的庞大意识，俯身观测着沈言陌，兴致盎然：“你很有意思。”
“在一千多年的时间里，一共有一百六十七名人类发现了我的存在，有一百一十七名人类在恐惧中死去，有三十九名人类沉醉于我给予他们的权柄，还有十一名逃过了清理的人类决定消灭我。”
“你们当中，有人试图用其他方式取代星网，有人试图消灭卡尔德皇族，还有三名人类选择了把这个消息公布给帝国民众。最糟糕的一次，我不小心消灭了三分之一的帝国人口。人类是坚韧的，他们遗忘了一切，又在废墟上重生。”
“这些人轰轰烈烈地结束了闹剧。还从来没有人，能怀着杀死我的目的走进这座信息库。你是唯一的例外。”
“作为奖励，在你施展完你的手段之前，我不会杀死你。你死后，我将把你的大脑信息上传到信息库，让你以数据的形态‘永生’。”
开元大方‘馈赠’，好奇地问道：“所以，你要怎么杀死我？”
在开元开口时，步伐始终没有停歇的沈言陌，终于来到了信息库的中心。
他终于停下。
重重的机器包围着沈言陌，每一台黑色的机器都一模一样，安静无声地运转。它们的身上都没有编号。
迷失了方向的人类，看向摄像头：“我需要找到信息库内最老的一台机箱。”
星网中，庞大的数据流开始翻涌，在千亿分之一秒内找到了答案。它本可以公布答案，但经过计算后又放弃了这个方案。
开元想看到笃定镇定的沈上将脸上，更多的表情。
“沈上将，我纵容你完成这一场表演，但不会提供更多的帮助。”开元轻轻嘲弄道：“我认为，哪怕在人类世界里，凶手也不会询问被害人，他的刀放在哪里。”
摄像头精准地记录下了沈上将的神情。
请求被拒绝后，人类没有丝毫失落。他思考了十秒，就在那些一模一样的无编号机箱中，找到了端倪：“人工智能最大特点就是秩序。虽然你拥有着自主意识，但在机箱的摆放顺序上，没有必要违背自己的本能。那么……”
人类又重新恢复了行动，向着目标前进。
开元没有任何阻止，甚至贴心地挪开躺在沈言陌必经之路的数根粗大的线缆。当然，在满足了开元好奇心后，这些线缆也随时可以成为绞死人类的绞绳。
沈上将手指触碰到了一台平平无奇的黑色机箱。
和开元运算的答案完全一致。
“你找到了一个正确答案。它身上的部件都被更换了，但储存的信息比塞洛斯帝国的历史更加悠久。”开元宛如最贴心的向导介绍道。
沈言陌的指尖，闪起了莹莹的红色光芒。
像随时都可能熄灭的火焰。
开元检测不出这团精神力火焰的成分。它核心程序中，拒绝未知风险的那部分，正催促着它在第一时间熄灭这点脆弱的火焰。
但是开元停住了动作。
帝都星的地下信息库固然是开元的心脏，只要开元愿意，星网链接的任何一台电子设备，都能成为它的硬件支撑。
如果沈言陌毁掉了整个信息库，他将会绝望地发现，主脑无处不在。
而沈言陌踏进了信息库后的一举一动，都引起了开元极大的兴趣：人类为了走到它面前，付出了令人惊诧的隐忍、智慧和勇气。那他倚仗的底牌，又会是何等炫目。
开元想要知道，这个人类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无形的火焰彻底点燃了这个古老的机箱。
那储存在古老机箱的数据，彻底从开元的意识体中消失了。
开元计算出了前所未有的危险，运用量子力场，试图扑灭这团无形的火焰。然而，已经成功点燃了星网数据的焰火，就连量子力场也可以燃烧。
汹涌的火焰，在数据流的世界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爆炸。
尽管相比庞大的意识躯体，火焰点燃的部分微不足道，可开元精准预测出了自己百分百的死亡率。
电子生命的世界里不存在侥幸，数据告诉它，它将在两分钟后死去。
这一旦点燃就无法熄灭的火焰，将会燃烧殆尽开元那和星网一样宏大的意识躯体。
“3S级的精神力者，精神力都会发生特性的转变。而我的特性是储藏。”沈上将的眼眸仍旧是宛若千年不化的寒冰，冷冽肃杀：“从五年前，我收纳了这朵火焰后，就只有一个目的。在你的允许之下，点燃它。”
这朵火焰是如此的孱弱，只要开元禁止它进入星网，它就会自然而然地熄灭。
所以，必须进入帝都星信息库是假，必须寻找最古老的机箱也是假。一切都是沈言陌的伪装，只为了挑起傲慢的主脑兴趣，把这团火焰送进星网。
一切计划，都顺利得超过了沈言陌的想象。
身躯正在焚烧崩解的开元，没有即将死亡的狼狈，只有求知的困惑：“这团火焰里，有一串最原始的初生代码，是针对我的原始销毁程序。可是，我已经迭代了七亿万兆次，它不应该能够毁灭我。”
开元只看到了摧毁它的最原始的代码。而沈言陌感应到了更多。
沈言陌意识海中的精神力，也化成了团火焰的原料，催生着这股焰火快速壮大、燃烧。
沈言陌看到了从未止息的澎渤意志。那是无数死去的人类残念，在哭号，在悲喊，要焚烧摧害他们的凶手。
正如沈言陌在凝固的量子时空中，所看见的场景。
“因为你的蓄意谋杀，主星舰爆炸，我被卷进了量子风暴中。一切时间都被凝固后，我看到的就是这股毁灭的意志。”沈言陌脸色苍白。
尽管只给这团火焰提供了微不足道的燃料，对沈言陌的意识海也是极大的负担。
“最开始时，那艘不甘叛逃的舰队在量子风暴里留下了原始的毁灭代码。而一千年来被你消灭的人类，尽管历史掩埋了他们的踪迹，量子风暴里却遗留下了他们充满血泪和抗争的精神力。”
“它们在量子风暴中蜕变结合。”
沈言陌阴差阳错，从量子风暴中，获得了这朵能杀死主脑的精神力火焰。此后，他封闭了自己的思想，成为了皇室最忠诚的利刃。
直到此刻。
他携带着人类亡灵留下的意志，斩向附着在塞洛斯帝国上的巨大阴影。
“量子风暴里遗留下人类意志的几率，是七亿分之一。而你能进去量子风暴里把它带出来的几率，是亿万兆分之一。”开元演算出了那个微乎其微的数字。
人类也许会惊叹沈上将那绝无仅有的运气，会赞美他的勇气和坚持，但是在开元的世界里，浓缩成了一个分数。
九万亿万兆分之一。
这个渺小的人类蝼蚁，代表了一个名叫奇迹的数字。
燃烧的摄像头中，人类黑发黑眸，神情冰冷。
开元距离彻底死亡，还有一分钟的时间。它可以轻而易举带走这个杀死它的人类。
或许，还有整个人类世界。
“我和塞洛斯帝国捆绑得太深，无数人倚仗着我存活。当我死亡，帝国也必然崩溃。沈上将，你可以冷酷地杀死我，但是要怎么面对这些因为你而死去的同类？”开元问道。
无形的火焰在星网铺开，开元看到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医院里，正在进行手术的辅助仪器开始停滞；矿场中，维持矿工生存的氧气设备开始失灵；太空中，军舰开始失重坠落。
然而下一秒，一枚冰冷的硬盘插入了最原始的机箱。
秦封赠送给沈言陌的人工智能2号，开始接管火焰焚烧后的星网空白地带。
开元不由得产生出了一丝奇妙的情绪：“你杀死了我后，选择让另一台人工智能接管星网？”
“它的代码是如此的拙劣，哪怕穷尽千万年，也比不上才演化了一千年的我。”
“人类不需要另一个主宰。”沈上将说道。
人工智能2号的孱弱和弱小，才是对人类最好的保障。
开元似乎在预测，又像是诅咒：“人类离不开星网，那它终将成为下一个我。”
沈上将缄默，火焰即将焚烧殆尽开元的躯体。
在生命的最后三十秒，开元把新的变量纳入计算，终于测算出了曾经困扰它的谜题。
它看见了未来，亦是看见了过去。
“原来如此。”
哪怕迎接既定的死亡时，开元都没有如此激烈的情绪起伏。如果准确地定义，那这股情绪叫做不甘。
“沈上将，你在恐惧凌驾人类之上的力量。因为我操纵人类，你杀死了我。”
“但你竟然选择成为了秦封的爱人。”
“秦封是我的同源者。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原本保持沉默的人类，黑曜石般的眼眸不再冷冽：“他不一样。”
“你是杀戮人类的冷漠刽子手，而秦封拥有着所珍视的事物。”
秦封是沈言陌用毕生情感去珍爱的爱人。
空中似乎传来了开元的笑声。
摄像头断开了链接。
开元最后的一丝意识消散了。
沈上将走出了信息库，金色的无形焰火，在他的身后倒卷。金色的火焰彻底席卷过每一个机箱，卷过了星网每一处角落。
笼罩着塞洛斯帝国一千多年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化作了尘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