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遥遥牵挂的某人, 心情十分糟糕。
青年高坐台上，神色冷然，不辨喜怒, 听着下属们一一禀报。
人工智能安吉拉传输回最新数据：“主人，帝都星公告发布后，各星域首府态度暧昧。但民众反响强烈, 目前上百个星球发生了游行抗议。”
这是沈上将被关押进监狱后的第五个小时, 塞洛斯帝国大半个星域的民众已经苏醒过来, 收到了星网公告。
什么, 菲普顿大帝竟然去世了？
五皇子西泽要成为了新皇？
！！！沈上将竟然被关押进了监狱？
哪怕西泽的措辞再严谨，哪怕有内阁背书，帝都星的删帖程序已经运行到卡顿了。星网中的阴谋论——或者说, 大众对西泽篡位的推断, 随着时间推移，愈演愈烈。
民众对于菲普顿大帝的天然敬畏，更像是对卡德尔皇权最后的尊敬。可是当阴谋宫变牵涉到沈上将，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可是沈言陌——是巴德尔要塞战役时承诺, 在流尽最后一滴血前不会让一只虫子进入南方星域的沈少将;是帝国下令肃壁清野、清除星球时，据理力争救下了大半贫困星系带的沈少将。
哪怕在贵族和平民矛盾最尖锐的时刻，民众仍旧信任这名出身世家的将军，会最大程度地维护平民利益。某种程度上, 塞洛斯帝国公民信任沈上将的行动标尺, 甚至胜过信任帝国主脑的裁判。
即使平定了虫族、战绩震古烁今的秦军团长, 这位已然压过了沈上将的耀眼新日，也无法取代帝国民众对沈上将的这份拥护。
而现在，五皇子西泽……
这个只凭借血脉登基的无名皇子，凭什么把沈上将下狱？
一开始只是星网上的忿忿不平。随着有人因为激烈的言论被捕, 这股星网上的火焰席卷到了线下。
越来越多的民众开始加入了游行。
贝洛听着安吉拉的禀报，流露出了几分期待：“军团长……这是否说明民心可用？”
“数百起游行，确实会让帝都一些人意外和恼怒。但是火烧得太慢了……”秦封直接称呼着“新皇”的名字，冷漠地评判道，“西泽已经和内阁分好肉，没有引导的野火，不会改变局面。”
他是如此的中立客观，就仿佛，帝都星的变故没有牵动他丝毫的心绪。
安吉拉收集着星网讯息，演算着未来发展，证实主人的推论：“隶属帝都星行政体系的星域首府现在还没有全然发力，一旦开始逮捕民众，游行烈度将在七天内下降为10%。”
“还有一股力量，五皇子西泽还来不及插足，那就是帝国军团。”应崇飞思索道。
帝国四大军团，分别坐镇四方星域，遥遥拱卫帝都星，既是固守疆域也是防备和警惕。
帝都星掌握着最前沿的迁跃技术，却对军团的军舰做了最严苛的限制。哪怕是当初的巴德尔要塞战役，面对帝国最强大的敌人，沈少将率领的总军团，仍旧用了三个月才奔袭至前线。
毕竟，一旦军团掌握了强大迁跃能力，这些固守在疆域角落的坚刀，也将随时能切开皇宫的防御。没有见过血的皇宫护卫督察军，不是军团的对手。
皇帝的天然猜忌，并不在于他是否信任军团将领，而在于军团是否具有真正威胁到帝都的实力。自然，他也将一视同仁地审视有着继承权的皇子们。
在菲普顿大帝没有死亡前，皇子们必然不敢与军团有什么瓜葛。
宫变过程如此赤裸丑陋，甚至对沈上将的公审悬而未决，五皇子西泽必然还来不及与军团分赃。
“军团长，我方已经电联了其他三大军团，但五个小时过去，还没有收到回复。”霍德华看向秦封。
石刻神像般俊美而淡漠的上位者，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情绪，微讽道：“这已经是三大军团的回答——不主动，不拒绝，不沾锅。”
帝都星骤变，菲普顿大帝薨逝，三皇女也死于宫变。现在的西泽，有内阁背书，是卡尔德皇族仅存的有继承权的皇嗣。
三大军团纵然心怀不满，也不敢答应北方军团的邀约，贸然发声责难西泽。毕竟，内阁随时可以扣下一个叛逆的罪名。
恰在此时，一条绝密的消息流入北方星网。
安吉拉眼眸中数据流闪烁：“刚刚收到快讯，南方军团有小型骚动，被副军团长平息了下来。”
众人一时失语。
“哪怕其他两大军团不在意宫变的真相，可沈上将被下狱一事引起了民众大规模游行，激发了数起军事哗变。南方军团是沈上将一手带出来的，它们竟然要漠视到底吗？”贝洛神情愤愤，尤带不解。
霍德华沉默了几秒：“或者，沈家已经决定和沈上将进行切割。”
献祭一个沈上将，换得新皇的宠信，是一笔不亏的交易。沈家也许缺乏能够名留青史的3S级将军，却并不缺享受富贵的掌事人。
“如果沈家和这个什么新皇有协议，那沈上将岂不是危险了？”贝洛问道。
听到贝洛主动挑起这个敏感话题，大家都是心头一跳，默默咒骂：就你有嘴！没看到大家都是小心翼翼分析形势，就是不敢说一个字提及沈上将目前安危吗？
议事众人都是核心领导层，亲眼目睹过自家首领和沈上将曾经如何的亲密。
沈言陌可不仅是民众爱重的沈上将，还是未实名的北方军团长夫人。
坐在首位的首领，看起来不露声色，如此冷静客观。但军团高层们都提心吊胆，生怕点燃无形中要爆发的炸弹。
秦封眸色转深，语气客观得近乎刻薄：“你们分析得没错。贵族的生活已经磨钝了沈家的脊骨，这只是一条被皇族豢养的犬。要能保住荣华富贵，沈家不介意牺牲掉一名少家主。”
“至于其他两大军团，比起沈上将无罪释放，只怕更希望看到……”希望看到沈言陌身败名裂，惨死狱中，而后民意沸腾，它们才好出兵。
只是后面的话语，秦封莫名梗在了喉中，一团无名怒火让他心生烦躁。
“主人！”
“军团长！”
秦封顺着众人视线投下目光，看向自己手掌。他的视线仍旧平静而冷淡，但冰蓝色的眼眸忠实地反应出了画面——不知何时，基地的控制枢纽已经被他捏碎，坚硬的合金碎屑混合着掌中鲜血，滴落在地。
安吉拉的程序飞速运转，核心芯片隐隐发烫，竭力找出能安抚秦封情绪的证据：“西泽向全星网公告将进行直播庭审，那在庭审之前，沈上将必然暂时是安全的。”
“你的演算里，庭审结果是什么？”秦封平静地询问道。
安吉拉犹豫道：“沈上将有10%的概率被无罪释放，有60%的几率被判轻罪。”————安吉拉的信息流延展不到帝都星，可供分析的信息不足，可无论是为了更好掌握督查军，还是清除老皇帝留下的影响，怎么想，西泽都不会轻易让沈上将从庭审现场脱罪。
神色晦暗不明的俊美青年，莫名让下属们生出了一股畏惧。
霍德华顶着压力开口道：“军团长，沈上将的入狱多半别有隐情，庭审也可能留有后手。”
众人默默点头。
沈上将执掌督查军，如果他真要反抗，那么西泽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能将人下狱。
这不仅是北方星域军官们的想法，还是帝国星网上正在奋力疾呼、为沈上将而游行的民众们的想法。
沈上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倒下。
秦封的视野看向虚空，仿佛透过了时空的距离，看到监狱内疲惫又从容的Omega。
“这只是因为他愚蠢。”
北方军团军团长的评价，不像是在关心身陷囹圄的恋人，声音中竟然透露出了不耐和憎恨。
众人讶异地抬头看向军团长。
是的，在恋人入狱的危机时刻，秦封心底翻涌的第一股情绪，不是关心，不是担忧，而是憎恨。
愚蠢的Omega，永远倔强到让秦封烦躁，烦躁到憎恨。
在杀死虫母的那个瞬间，秦封拥有超脱时空的视野，看见了过去和未来。无数条时间线里，他的omega，握着那柄在宇宙风暴中获赠的匕首，捅进了开元的心脏。
尽管人类实在是如此渺小，对比起浩大而又监听万物的帝国主脑来说，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每一条的时间线里，沈言陌总会获得奇迹般的成功。
那柄小小的匕首，总是能送到最合适的地方，让开元的数据流湮灭。
秦封审视着omega。无数条时间线上的omega剪影，就像是童话中一刻不停在织荨麻的小女儿，孤独而缄默的保守着秘密。
不可告诉他人，不可流露出谋划。沈言陌冷静、聪慧、勇敢而沉默地战斗在此生最为艰难的战场。
最后，在取得胜利时死去。
每一条时间线上的开元，都没有选择杀死这个让它死亡的渺小人类。但沈言陌仍旧会死掉。
各种奇怪的理由。有时是掌控匕首时透支了太多的精神力，有时是死于政治的倾轧，而更多的时候，是为了填补开元死亡后遗留下的星网空白，沈言陌选择燃烧掉他3S级的意识海。
真是，蠢极了。
这一条时间线上，属于秦封的沈言陌，仍旧不肯坦诚。
被荨麻的尖刺扎得满手伤痕、仍旧企图以保护者姿态庇护他人的Omega，毫不知情只要他回头，秦封就可以帮助他达成心愿。
但当omega在自己怀中许诺未来时，秦封再度“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
秦封送给沈言陌一份2号备份，在开元死后，2号可以成为替代的主脑。尽管2号的性能比拟不了开元的万分之一，但这是彻底属于沈言陌的主脑。
沈言陌不再会因为支撑星网而死去，相反，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主宰帝国星网所及的一切角落。
本就是沈言陌应得的。
杀死了幽灵般盘桓在塞洛斯帝国数千年的庞然巨物，人类应该享有亿万人的崇敬爱戴，被鲜花和掌声包围，而非凄惨地死在某个角落。
但是现在，沈言陌干了什么？
为了不让开元牵怒到其他人，沈言陌抛弃了整个督查军。
为了不让帝国民心动荡，沈言陌隐瞒了主脑开元拥有自我意识的真相。
一个拥有帝国主脑权限的人，竟然会被送到监狱。
秦封的脑海中浮现出沈言陌那双澄净平静的眼眸，不用思考，就已然知道了omega的目的——他没有把2号主脑私有，而是在教授它如何成为一个人类社会最契合的主脑。
遵循规则。
“沈言陌，实在是蠢透了。”
如此愚蠢的沈上将，却也是塞洛斯帝国里最明亮而耀眼的存在。或者说，正因为“愚蠢”，这件藏品才更加耀眼而美丽，独一无二。
秦封对沈言陌的无由怒火和憎恨燃烧开来，想要彻底吞噬掉omega。
omega还远在帝都星监狱。
这个现实让秦封感到烦躁。
众人沉默，聆听军团长对沈上将的诋毁。不像恋人，更似仇敌。
首领罕见的情绪流露，就好像沉闷的海面被掀开了一角幕布，可以窥见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可哪怕再愚蠢的沈上将……也不是帝都星这群尸位素餐的废物能审判的。星际直播庭审？这些东西也配审判沈言陌？”秦封嗤笑道，眉眼却是冰冷的杀意。
明确对准帝都星的凛然杀意，终于让大家长舒了一口气。
“就是，内阁背书算个毛，什么新皇，西泽握过枪吗？”
“三大军团都当缩头乌龟，那他们最好是在我们打进去的时候也不出声。”
安吉拉的虚拟投影上下飞舞，总结道：“全体成员一致决议，敢欺负军团长夫人，北方军团要给他们好看……啊不……我是说，拯救沈上将是众望所归。”
众人七嘴八舌中，秦封的声音冷寂而清晰：“传令下去。”
愤怒可能是无能者掩饰的幌子，但北方军团长的怒火，势必会点燃整个塞洛斯帝国。
原本群情激愤的议事厅，变得无比安静。
短短数年，他们拥有了不逊色于帝都星研究所的迁跃技术，有了先进精良的军备，有了数量足以媲美整个帝国的s级精神力者，还有了拥护军团的北方星域星民。
所有人等待着秦军团长下令。
或者说，这些充满野望的年轻人，本就一直在等待着秦封给他们指明那个目标。
“北方军团全体，随我出征帝都星。”
“是”，众人恭敬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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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个月前我就规划好了，还有八章完结，本应该过年前写完的[裂开]4月初应该才有时间码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