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无忌惮的信息素张扬地充斥着整个休息室, 秦封站定，居高临下，冷淡地审视着沈言陌。
男人背倚着墙, 原本澄净的一双黑色眼眸失去了焦点，宛如深邃的潭水。他几缕湿发贴在额际，脆弱的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红痕。
比起刚刚在庆典上的出场, 现在的沈少将有些落魄。
心里不悦地评估完, 青年的语气却略带犹疑：“沈少将, 你需要帮忙吗？”
真是恶劣。秦封的精神力早给他勾勒出了沈言陌两枚散失的助听器落点。
言谈间的细微气流变动被沈言陌捕捉到了, 但是失去听力的人无法得知青年到底说了什么。
沈言陌下意识吐出一个疑问的音节，又咽了回去：容貌可以更改，但是声音无法改变。也许秦封就会在音色中认出自己。
俊美青年的眸色更冷, 他的耐心将要告讫, 随时打算终止这个游戏。
只要一个指令，安吉拉将以200倍光速的脉冲传输解开三皇女的终端，启动微型星舰迁跃，带着眼前的人一起离开帝都星。
“看起来, 少将不需要帮助……”青年语气由意外转为轻慢，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言陌拽住了手臂。
沈言陌不习惯暴露自己的弱点，同时丧失了听力和视力的他, 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 巴德尔战役尾声被出卖伏击, 军舰爆炸的灼烧刺痛重新袭来。
但对象是秦封的话，好像那一切就没这么难以吐露了。
沈言陌抓住秦封的力道并不重，这点随时能甩开的力度却成功钳制住了坏脾气的军校新生向他倾靠，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到极近。
秦封可以闻到沈少将的木质香, 不是市面上流行售卖的信息素合成剂，而是从身上散发出的Alpha信息素，一如本人清冽干净。
并不讨厌，和记忆中那股香甜的Omega气息一样好闻。
这么想着，秦封却加大了信息素的压制，毫无诚意地询问道：“通识课里，遇到同类信息素，Alpha会应激释放信息素进行对抗。少将会体谅我吧？”
屋子里的高等Alpha信息素瞬间飙升到会被Omega保护协会指控恶意引诱的浓度，浓郁的雨后刀戈气息充斥了整个房间，足以让任何一个Omega进入假性情热期，更别提沈言陌和Alpha本有着百分百的匹配度。
听不见的沈少将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摩挲着摊开秦封的手掌，以指为笔，不知道为何写得断断续续：“能帮我找一下……助听器和助讲器吗？”
向秦封求助不是一个好选择，和匹配Alpha的每一寸肌肤相触都会传导成沈言陌神经连绵的酥麻和快意。佯装镇定的外表下，沈言陌有如陷进了粘稠的蜂蜜里，渴求如同燎原烈火蔓延，汗水浸湿了衣服，唇瓣抿到发白。
Omega的天性无法抗拒，本能的冲动犹如一把来回拉锯的钢锯，随时会把脑海中那一根绷直了的弦切断，向近在咫尺的最佳匹配Alpha承欢。
但理智尚未断裂前，沈言陌永远是最完美的自我管理者。
沈少将背靠墙面，秦封身高差形成了绝对的压制，就似把沈少将搂抱在怀中。少将身躯有细微颤抖，无端泛红的眼尾泄露出了几分欲念的挣扎，脸上的神色却越发冷冽。
俊美的青年垂眸，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眼前人失去了视力和听力，反客为主，在沈言陌的手上不紧不慢地写道：“如果，我拒绝呢？”
青年温暖干燥的手指在沈言陌湿润的手心滑动，像是一味萦绕在呼吸间的甜美毒药。
被拒绝了。
沈少将的思维因为煎熬而反应迟钝，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汗珠从长睫滚落，乍看就像是哭了一样。
他有些不知所措，摸索着扯住秦封衣角，失去焦点的瞳孔里尽是茫然，姿态透露出全然信任依赖。哪怕，明知道身前人是释放信息素让自己落到这么狼狈地步的罪魁祸首。
沈少将用的力道微乎其微，咆哮着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却被这股力道牵制住了。
沈言陌的理性完美约束住了本能，理智却选择了向青年低头——这是他不受任何控制下做出的选择——信赖我，依靠我。
秦封眼里恶劣冰冷的审视终于褪去，冰蓝色的双眸盈满了愉悦。
贪婪的凶兽哪怕将男人每一寸骨血都吞吃入腹，也消解不了那股莫名的饥饿。但当所有物乖顺主动地躺在自己怀中，温软美好的触感彻底填补了虚假的想象，一直叫嚣的占有欲得到了暂时满足，凶兽发出了舒适叹息。
饱食的凶兽惬意地躺下，毛茸茸的尾巴围成一圈，将所有物紧紧禁锢在里面。禁锢的姿势维持了也许一瞬，也许过了很久，久到清冽的木质香中开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甜信息素。
秦封握住沈少将开始无力下滑的手腕，闪过各种恶劣的念头，最终还是抛弃了诱人的设想：“我答应你。”青年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鲜美食物，声音低垂，显得十分委屈。而无形的精神力缠绕着年轻的少将，一圈又一圈，重重叠叠几乎快把这片区域涂成了白色。
焦躁被顺从抚平，猜忌被信赖替换，掌控欲得到了满足，那他可以再多点耐心，遵从所有物的心意继续游戏。
沈言陌听不到青年说了什么，只感受到了吹拂在耳际的吐息，还有对方以指为笔在手掌上一笔一划的触感。
他的思绪在混沌中起起伏伏，甚至辨认不出秦封写了什么，跟着秦封的牵引亦步亦趋，只凭借意志力勉强让自己不要失态求欢。
但青年的牵引也有如黏腻的蜜浆，包裹着周身，蛊惑着Omega下坠。
饶是沈言陌对秦封有着无限的包容，迷迷糊糊闪过一个被困扰到迁怒的念头：等自己被拆穿站在审判台上时，秦封也得要因为对Omega的不当举止定罪。
这么想着，沈言陌耳廓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冰冷的金属被体温捂热，贴到了耳骨，他听见了一道磁性动听的声音：“沈督学现在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这是离别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沈言陌听到秦封的讲话。不是视频里简短的指挥词，也不是开学典礼上的演讲，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沈言陌可以辨别出每一个细微的音调起伏表达的冷漠。
这声音和当初刚分化成年还残存着青涩的恋人已经截然不同，沈言陌后知后觉意识到，两年时光中青年已然是被星网万千拥趸追捧的成熟Alpha。
或许只有这坏脾气一如既往，而自己没有了哄人的资格，只是一个无缘由触怒了青年的陌生少将。
沈言陌听出了秦封声音里的冷淡，纵然身处在100％匹配值Alpha的高浓度信息素中，木质香下那缕被催化出的飘渺香甜受惊般暗淡了下去。
沈言陌点点头，秦封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沈督学的助讲器是不是也掉了？”
沈言陌还没有回答，就感受到了青年离开了自己。温暖的怀抱消失了，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侵略性信息素下降到了相对稀薄的程度，陷在蜜浆里的思维也终于得以运转。
沈言陌思绪艰难地运转，听着脚步声，青年离去的脚步声渐不可闻。
前不久在眼盲状态下还解决掉两个人的沈少将，突然觉得眼前的黑暗变得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脖颈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沈言陌仓促地收起应激的战斗本能，身体因为惯性向后跌去，跌进了熟悉的怀抱。
“沈督学的助讲器很特别，是用声带轻微振动识别发声？”秦封的声音中带上了好奇的求知欲：“塞洛斯的很多人在声带损毁后往往选择了植入芯片读取意识发声，相比之下，沈督学的这个装置落后了。”
随着秦封话音落地，沈言陌感受到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咽喉处游离，终于在肉眼辨别不出的凹凸处停下。
“这么落后的助讲器，沈督学是为了遮掩你的伤口吗？”
沈言陌终于确信，秦封轻慢的态度是有意在戏耍自己——一个驳了机甲冠军天才面子的陌生督学，突然陷入到耳聋眼瞎哑巴的地步，恶劣的青年天才当然想要出一口恶气。
他的心沉了下去，酸涩发胀，心理性的钝痛竟然盖过了身体催发出的假性情热渴求。
可纵然知道了秦封是在故意戏弄自己，沈言陌依然温顺地任由青年施为——秦封澄澈干净，想不出什么低劣的报复手段，更何况——只要能让对方不再生气，对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秦封修长干燥的手指抚摸着凹凸不平的伤痕，就帝国高超的医疗技术还能留下的疤痕，很可能当时已经彻底割开了喉管，离死亡只有咫尺。半年前沈言陌险死还生的后怕，在此时此刻突然击中了秦封。
所有物和自己不一样，他很脆弱，经不起任何一点不经意的碰擦。随便讨个饶就放出去了，结果差一点失去他。这是放养的教训。
那就在不违背所有物意愿下，把人圈养起来好了。
做出了决定，美仑美奂的空洞神像活了过来，俊美青年眉眼认真，指尖缠绕着助讲器附着的黑色织物。
织物光滑的触感拂过沈言陌脆弱的咽喉。
沈少将在秦封的怀中轻轻颤抖，献出修长的脖颈，宛如引颈受戮的羔羊，忐忑驯服地暴露出致命的弱点。
乖极了，想要撕碎他看他哭泣悲鸣，又想要亲吻他融入骨血。秦封手上感受着沈言陌脖颈血管的跳动，眸色越来越深，欲念的金色在眼底闪烁。
利爪分明犁出了深深的爪痕，可猎物主动温驯自投罗网的状态让凶兽心生堕怠。
沈言陌感受着秦封以缓慢的速度为自己束好助讲器，险些又要溺在温柔的肌肤相触里。
只是青年的恶劣戏耍罢了，而一个明面上的Alpha被这么对待理应是一种轻慢的羞辱。沈言陌告诫自己，咬舌的刺痛感传导到了大脑神经末梢，平板的电子音说道：“我刚刚遭遇袭击，闪光弹剥夺视力的时效是半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不等。你能帮忙联络我的警卫员吗？”
长久的沉默总是令人不安，沈言陌试探地开口：“秦封同学……”
“督学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青年声音冷淡又好奇。
“你的声音”平板的电子音说道：“我记得秦同学你的声音。”
五分钟后，莫琳和副官为首的下属赶到了偏僻的休息室。沈言陌在莫琳精湛的医术下迅速恢复了视力，而秦封早已离开。
副官检查完两具尸体，禀报道：“不是少将您之前清剿的漏网之鱼，看身手很可能是流窜的星盗。”
“能进入军校，他们肯定有内应。”沈少将周身肃杀：“封锁节点。事情发生在校内，校长会全力配合的。”
“您被袭击的这段时间，校内星网突然断开，学生秦封出现的时间十分巧合可疑。要不要先从他开始调查？”副官走程序地询问道，心里已经想好怎么审讯这名在庆典上公开下少将面子的新生。
“不用，他帮我了”，沈少将奇怪地停顿了一下——如果恶意用信息素干扰也算帮助的话：“……不要打扰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