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罐中握拳的婴儿睁着眼睛, 死去的瞳孔里倒映出青年模糊的面容。数不清的玻璃罐陈列绵延下去，就像一面面反射冷光的玻璃墓碑。
秦封的精神力隐约感受到曾经存在过这片时空的共鸣，而这种共鸣来源于基因传承的精神力模因。
携带了帝国卡尔德皇族基因的人造产物们, 拥有着与生俱来的精神力天赋，却只能苟延残喘在营养液里，直到脑神经死亡。
能够获得皇族的基因, 在帝都星地下进行丧心病狂的研究, 甚至让自己创造出的生物拥有了皇子的头衔, 这片地下场所创造者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秦封奇异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对这名‘生母’没有憎恶怨恨，也不好奇她/他最后的结局。
初代掌控者对这片地下场所的研究，比远冥星基地更落后原始。或者说, 弗洛斯正是借鉴了帝都星地下场所, 才建造出更完美的远冥星基地。
秦封如同抽身其外的看客，看着眼前情景，下了结论。
远冥星基地的基因改造工程同样陷入了桎梏，但它发展出了衍生品——高纯度的精神力药剂, 甚至开发出了第二性征转化药剂……弗洛斯的确是一个疯狂的天才，窃走的技术在脱离了道德法律的约束后飞速成熟。
只是弗洛斯这一切，最终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高昂保密的精神药剂变成了流入西区的廉价甜品。
秦封不再停留, 将宏大空旷的建筑抛在身后, 重新回到了总控系统的监控画面——地下研究所的第二任掌控者委实不太聪明。按新施工的痕迹判断, 起码在这里入驻了数年，却还始终停留在研究所的外围区域。
能掩盖一个秘密的是另一个秘密。掌控者必然是探索到了重大发现，才会误认为已经开发出这个场所的全部区域。
秦封朝研究中心的核心区域走去。研究人员比警卫的反应更慢一些，他们花了四五秒才猜测出这位样貌不凡的青年是入侵者, 然后恐慌地点击毫无反应的个人终端。
青年逮住惊慌乱窜的工作人员，虎口掐住了工作人员的脖颈，就像抓住扑腾的小鸡。
在远冥星临时标记了Omega后，秦封的精神力进化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再也不需要拳拳到肉的搏斗。现在重新使用近身格斗，作为暗影之刃的杀戮欲望开始在心底张扬滋长。
秦封的手指按在了敌人的大动脉上，只要用力三分，这个惊恐虚弱的工作人员就会死去。
他不是初次历练的军校生，闻得出这里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起码沾染了上百条无辜生命。哪怕西区警署署长事后处理，也说不出一句不是。
无论从道义伦理，还是实际利益推敲，好像没有不杀的理由。
可或许因为实力太过悬殊，也或许因为那幢房屋和那些玻璃罐还是给他造成了些影响，战斗中的秦封有点走神——沈言陌是结果论者，某些方面却有着程序正义的偏执坚持——相信沈少将如果力有余裕，会选择让每一个犯人活着走上法庭，再被处以死刑。
于是手上的力道偏移了三分，工作人员晕死过去，像垃圾袋一样被扔在身后。
秦封长驱直入，沿途都是倒下的工作人员，而他终于踏进了最核心的研究室。
研究室里的老人竭力维持着体面：“你……你是秦封？”
作为红黑参半的机甲冠军，在帝都星有人认出他这张颇具辨识度的脸，并不奇怪。
秦封解决完两个对他怒目而视的老人助手，朝老人走来。
认出了秦封后，老人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助手倒下毫无波动，反而对秦封切断研究所终端网络的行为非常愤怒：“这些平民泥腿子你打打杀杀无所谓，但三殿下看重你，你也不能为所欲为，你知道研究所停止运转一秒都会产生多大的损失吗？”
就像每部星网小说里的烂俗反派一样，老人开始自曝家门。他的做法也不算错，在帝都星的小圈子里，谁不知道现届机甲冠军投靠了三殿下。
既然是误会一场，秦封现在知道这是三殿下的产业，就该收手了。可秦封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或者惶恐，向老人逼近。
老人脸上的愤怒渐渐消失，掺杂进了恐惧，强撑着道：“你开的甜品店，让西区那些意识海贫瘠的穷鬼都不再肯主动送上门。看在你我同为三殿下做事的份上，我没有跟三殿下告状，你不要不识好歹。”
“为三殿下做事？”秦封恍然：“可能你有些误会。”
老人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到达了极点：“误会？你在说……”
他话说到一半，就软绵绵地倒下，和自己鄙夷的平民助手倒在一起，看不出高贵卑贱之分。
“分给三皇女的盈利，不是投名状，是等价交换。”
三皇女个人终端里的微型星舰，是远冥星至今没有获得的迁跃技术产品。既然夺取他人财物是盗窃，秦封实际掌控了星舰后，作为守法公民，选择了把短期的甜品店分红交给三皇女。
至于欣然收下分红的三皇女本人知不知道这笔买卖的存在，想不想出卖自己的保命杀手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秦封走到实验室中央，中央的光台被保护罩围住，台上摆放着一本笔记本。
简直就像在说‘快来读我’。
于是秦封从善如流，关掉了不惧量子切割的坚固保护罩，然后感知到了小队成员的靠近。
二十秒后，一行四人绕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管荣脸色苍白，双燕眼圈通红，贝洛面露疲惫，只有苏曜阳还保留了几分好奇。
“秦神，你这里有什么发现吗？”
四双眼睛一起看了过来。
“我刚在光台上发现了这本笔记。”秦封大方地与众人分享：“那就一起来看看吧。”
看看三皇女和弗洛斯从这片研究所获得的探索，有什么不同。
笔记翻开第一页，秦封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这是研究所第一位掌控者的原始手稿，字迹清隽。
——星际历83年7月5日——
实验进展停滞了，本来打算彻底关停这个实验室。西荣告诉我，边境发现了一艘大航海时代的飞船。如果能够得到初航者的DNA序列，实验也许会迎来新的进展。
————
管荣发出小声的质疑：“大航海时代，距离现在有一千多年了吧。真的还能找到那个时候的DNA序列吗？”
看到只存在于历史课本的猜想变成了手稿里的现实，双燕的心绪从悲愤里抽出三分：“星网小说流行过一种说法，我们现在的性别分化和力量等级都是因为星系航行污染了基因。走出行星之前，原始人类没有性别也没有精神力。”
没有消息渠道的两位平民有些激动好奇，苏曜阳的脸色却有点难看。作为贵族的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西是卡德尔皇族的古姓。
——星际历85年9月1日——
好消息是我找到了数份原始基因样本，坏消息是飞船投影被修复好了，这艘大航海时代的飞船原来是叛逃者。
——中间一大段字迹被狠狠涂抹掉，只留下了最后一行——
西荣杀了几个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生气。
————
“什么是叛逃者？”管荣见到秦封没有制止他们的对话，越发活跃。
“一千年前，人类在卡德尔西林——也就是塞洛斯开国大帝的领导下，第一次成功走出恒星星系。但在漫长的宇宙航行里，曾经有五艘飞船叛变。三艘被大帝击毁，还有两艘逃脱了。”
贝洛解释道，他刚和双燕一起解救了数名濒临死亡的实验体，现在才调整好情绪：“有人说，是因为压抑的飞船环境导致了叛变，也有人说是一次小规模政变。幸运的是，政变失败了，大帝在主脑的帮助下，建立起了我们塞洛斯帝国。”
往下的记录越来越频繁。
——星际历89年7月8日——
失败，还是失败，明明我已经看到了神造的契机。
——星际历89年10月1日——
西荣根本不懂，融合了我们两个人的精神力的存在，才是真正的结合。
——星际历90年1月23日——
他竟然害怕了，他问我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放在寝殿。
——星际历90年6月5日——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坚持的意义。
——星际历91年1月3日——
不敢相信，我竟然得到了神赐。它的诞生根本不符合演算逻辑。要是在两年前我一定欣喜若狂，但现在，不再纯粹的爱意只会让我作呕。
——星际历92年3月11日——
在实验中，我发现了增长精神力的方法。卡德尔皇族果然是被上天眷顾的血脉。
——后一页的纸张被撕掉了——
——星际历93年2月23日——
他成长得很快，我有时候憎恶他，大多时候又敬畏他。他让我触摸到了精神力增长的阈值。
——星际历96年7月2日——
原来，精神力发展的尽头是永生。我想，我快要得到它了。
————
贝洛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怎么读不懂了，感觉有点瘆得慌。”
双燕提出了全新的角度：“如果把它当成一份研究者手稿，简直是胡言乱语。什么永生、什么神赐，三岁小孩都不会信。但是换个角度，这像不像一份产妇抑郁症发展记录？”
苏曜阳心事重重，听到双燕的说法，强笑着附和道：“听起来很有道理。也许他提到的那个人就是他的丈夫，他们产生了矛盾却又怀孕生下了小孩，最后这个可怜的人把自己逼疯了。”
“这里面写的精神力增长方法是什么，可惜被人撕掉了。”管荣脸上满是遗憾，刨根问底道：“卡德尔皇族难道在精神力增长上有特别的天赋？可是只有菲普顿大帝是3S级的精神力者，其余殿下天赋平平。”
对力量的追求是人之常情，管荣的这句话却让双燕压在心底的情绪猛然爆发。她因为愤怒而双颊发红：“精神力提升！呵，就是这份发了癔症的手稿，让他们抓走无数西区的平民，在这里做实验吗？写手稿的这个人，看起来跟帝国皇室的关系匪浅。”
贝洛咳嗽了一声，想要提醒两名同学。
双燕和管荣却看向了秦封，双燕目露担忧：“秦神，西区警署署长真的能解决这件事吗？”
就手稿短短几页，透露出的能量远远超过了他们几个军校新生的能力范围，也很可能超过了警署署长的职权范围。
秦封垂眸，修长的手指翻过手稿一页：“好像还没有结束。”
新的一页，龙飞凤舞的张扬字迹盖过了先前的清隽字迹。
——
疯子的呓语。但里面的精神力提取方法确实可行。
三名D等精神力者的意识海能让一名C等精神力者进化。
效率还需要进一步提升
————
众人还来不及细看，笔记本被人合上。
苏曜阳将笔记本抢到手中，后退几步：“够了，我觉得我们不如就这么收手吧。”
进入军校以来，苏曜阳一向是阳光开朗的贵族少爷形象，和贝洛一样跟在秦封左右，毫无架子。
现在他突然剑指同伴，言语里透露出的冷漠和草菅人命，让管荣有片刻诧异。
双燕不敢置信苏曜阳的突然倒戈：“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和贝洛在B区看见了什么吗？”
管荣站在双燕身后，为同伴助势。贝洛则是站在了秦封身侧，等待着秦封的指令。
苏曜阳对上双燕的眼睛，有些心虚，但越说到后面越理直气壮：“事到如今，你也救出了你的妹妹，达成了心愿。你不是想保护家人平安吗？要知道这个本子里的大人物，随便伸出一根手指，都可以碾死你我。”
双燕气极反笑：“秦神吩咐后，我根本没有敢看双蕊。因为我知道我只要看她一眼，就忍不住会提前把笼子打开。”
“B区24个分区，每个区关押着数百人。不论男女老少，丧失了人类思维，像牲畜一样蜷缩在狭窄的囚笼。”
看到秦封没有任何指示，贝洛遵循自己的内心，开口说道：“太多的人了，痛苦的人、呻吟的人、失去肢体的人……双燕如果先把双蕊放出来，势必会产生营啸。我们需要支援和人手。”
双燕仿佛又回到了刚刚地狱一般的场景，气愤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了下来：“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首都星西区的公民。尽管从没有被主脑关注过，像蝼蚁一样的活着，但有自己的亲人、朋友。”
“如果我们就这样放任不管，苏曜阳你——还有你所谓的大人物，又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25312、雪莺 1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