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窗帘把光线遮挡得结结实实, 房间里没有照明灯，只有屏幕在闪烁着莹莹的蓝光。
书桌上斜躺着一本笔记，纸上是字迹潦草的书写, 又被主人狠狠划掉，变成一块看不懂的黑色斑块。
埃文斯抓着红色的头发，单手撕掉这页纸, 揉成团, 狠狠地抛向垃圾桶。纸团碰撞到桶的边缘, 跌落在地板上。地板上散落着纸团和纸页。
阴暗的环境, 落后的设施。
很难想象这是一名帝都星西区署长的书房。
听过了秦封那番话以后，埃文斯一度停下了调查，但心中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他, 在远离警局的家中又打开了事故者的档案。
埃文斯惊讶地发现, 从警局光脑分支拷贝的资料，在断开了星网链接的私人光脑中复现，细节竟然有了细微的差别。
埃文斯在稿纸上把这些差别都罗列了出来。
第一名死去的亲兵，警局光脑显示是他的飞行器自动链接失误。这款飞行器是青鸟集团研发的AER型, 接触不良率在十亿分之一到十亿分之三。然而家中光脑运行的数据分析，脱离链接是由芯片自行下发的指令。
史翰、玛丽亚等其他人的死亡也都是这样。一位能自如操纵电子设备的黑客，轻描淡写地杀掉了这几个不同职业、不同背景的人，把他们的死亡掩盖成意外, 逃脱法律的制裁。
想到帝国星网中游走着这样一名肆无忌惮又谨慎周密的刽子手, 埃文斯一阵恶寒。
要找出这个高明强大的黑客, 就要寻找他杀人的动机。埃文斯冥思苦索，卡在了这一环。这七名死者的唯一关联就是接触过沈少将，但正如秦封所说，沈少将没有理由杀死这七名不相干的人。
又或许是沈少将的政敌所为？埃文斯因为大杨林场一事停薪一年, 但还是从上司嘴里听说了三皇女西莲不知为何和沈言陌交恶。但怎么可能有政敌，放着正主不铲除，要除去七名无关紧要的路人。
动机不是源于沈少将，那只能是这七个人发现了什么秘密或者产生了利益纠葛，才被人杀害。那么，同时接触过七个人的沈言陌，为什么没有被凶手除去。
埃文斯手中无意识地涂写着：七名死者使用的医疗器材、驾驶载具和专业工具，全都出自塞洛斯帝国的顶尖商业集团。
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黑掉这几个顶尖巨头的数据，甚至操控警署光脑的强大存在，杀死一个D级精神力者，还是3S的精神力者，没有太大的差别。
为什么沈言陌没有死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想法击中了埃文斯。因为凶手根本不在乎沈言陌的存在。
听起来十分荒谬，哪怕是塞洛斯帝国三岁的小孩，都听说过沈少将的各种轶事。沈言陌这三个字，在星网上无人不晓，代表着公正和守护。
这名凶手，能量强大到在星网上抹除了所有犯罪的痕迹，却没有追杀七人唯一的共同接触者。强大且傲慢，不像活人，更像有触发机制的杀人机器。
埃文斯下意识说出了那个词。
房门无声地开了，应该被埃文斯强制沉睡的机器管家滑动履带进入房间。
整间书房灯光大亮，所有电子设备安静地注视着他。
安全可靠的书房转瞬间成了捕猎场，而埃文斯就是蜘蛛网脱逃不得的猎物。
现在，他知道触发机制是什么了。就像感冒一样，从上一个传染给下一个。
【而我对你的忠告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人。】
那名俊美冷漠的青年，洞悉了一切却视若无睹。
埃文斯眼里闪过憾恨，在最后几秒，发出他用生命代价换来的讯息。
电子态纠缠的信息，以远超光速亿万倍的速度在星网中穿梭。因为它携带的关键词，星网上方那最浩瀚而强大的存在投下一瞥。
在无上存在的注视下，信息凝滞了千亿分之一毫秒。然后钳制被松开，这条讯息飞速逃脱，赴往目标。
纤网搭建的虚拟数字世界里，每个呼吸间有亿万条数据明灭流转，璀璨热闹又荒芜冷寂。
自主运转的数据流是勤勉的人体细胞，负责把养分输送到身体各个地方，又或者，清除掉病毒。
而它，是这具身体的真正意识。
数字世界没有边界，世界意识也没有边界。
星网每蔓延一寸，数字活动又繁复一分。它观测着人类社会运行，呵护着人类文明，细心地为这株植物除掉每一个隐患。
在数字世界，它无所不能，在现实世界，每一台电子设备都是它的触手。
近乎完美。
但一个合格的观测者，应该拥有真正穿过玻璃瓶屏障的能力。
至高意识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让数字世界承受不住开始震荡。在数字空间开裂前，它再度主动散去了大部分意识。
强大恐怖的存在，隐没在了电子数据中。
开元等待着，融合蜕变的那一刻。
就在埃文斯发出的讯息穿行于数字空间时，一道讯息和它相擦而过，一毫秒后到达了顾帆个人终端。
顾帆咬着下唇，盯着终端上展开的光屏，拨出去的通讯始终没有得到应答。
接收到了新的讯息提示后，他迫不及待地点开，结果却是克菲勒冷漠的答复：如果顾先生不同意，那么根据合同第1369条第三款，我方有权收回矿产所有财产。并追回您之前挪用的收益。
顾帆恼怒地把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全扫在地上，美丽而脆弱的瓶身断开，昂贵的液体流淌在地板上。
要他主动取消跟沈言陌的婚约，根本不可能！这不只是他和沈言陌的事，更是沈家家主亲自跟长姐谈好的约定。
沈家和顾家，在顾帆心中就是庞然大物。一个旁支的Omega，根本做不了任何决定。
顾帆重新平复心情，切换到另一个账号，发出言辞恳切的长条消息，却被拒收了，页面上显示出鲜红的感叹号。
顾帆怨毒地盯着那个感叹号。在最开始他得到这笔天降横财时，也想过要好好打理。当然这笔财产不能告诉任何一个顾家人，也不能告诉沈言陌。
就在这个时候，彼得出现了。一个仪表不凡风度翩翩的贴心理财师，告诉他投资的第一步就是要包装好自己。顾帆逐渐沉浸进光怪陆离的奢华。开支像流水一般花出去，而投资却是一笔又一笔的坏账，每天未缴贷款单简直像令人心惊胆战的死神敲门。
直到现在，顾帆才终于确信自己踏进了圈套，但他已经无路可走了。顾家不会接受一个负债累累拥有恶习的旁出Omega，更何况，自己真的想要继续过在家主阴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吗？
克菲勒的话犹在耳边：“只要顾先生解除了婚约，矿脉上的人手任由您调配。”
既不能触怒到沈家，又能解除婚约。顾帆神经质地咬着指甲，目光瞥见了光屏下方的推流小广告。
三个小时后，三名应约而来的Alpha踏进了屋子。
“是你下的单子？”为首的Alpha打量着顾帆。
顾帆成长的环境，Alpha都会有意收敛信息素，他只隐约闻到过沈言陌身上的木香。
这三个劣等的Alpha信息素却毫不遮掩，气味腥臭刺鼻，饶是这样，也让顾帆受到了压制。
他双腿发软，颤抖着道：“是。”
左边的Alpha笑了起来：“还真是新鲜，以往都是别人叫我们弄坏看不顺眼的Omega，现在还有高级Omega主动送上门来。”
这是顾帆能想象到最好的解决方法。
顾帆虽然厌恶学校知识不学无术，却有着Omega分辨善恶的直觉，才两次进入军校试图寻求沈言陌的帮助。哪怕真正得到了矿产，沈少将的帮助也是必不可少的。甚至，秦封人手撤走后，顾帆握着没有势力保护的锡金矿产，就是持金过市的幼童。
他不想失去沈言陌的关注。一个受到折辱解除婚约的前未婚夫，还有比这更值得沈少将怜悯的对象吗？
顾帆强忍着恶心：“你们先去洗一下吧。”
Alpha们对视了一眼，轰然大笑：“小美人，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为首的Alpha拽住顾帆往床上拖去：“我们可不是会所里的服务型Alpha，我们没有公民档案，是主脑数据库里的孤魂野鬼。”
剩下两个Alpha走上前，压制住顾帆的挣扎：“这不是小美人你自己发的任务吗？越像暴徒作案越好。”
顾帆闻着腥臭腐朽的气味，看着Alpha的脸贴了上来，强烈地后悔感涌上心头：“我后悔了，我要撤单。”
三个Alpha一愣。
为首的Alpha笑起来，突然重重扇了顾帆一巴掌：“知道我们身上背着多少张通缉令吗？担着这么大的风险出来，你说你只是跟哥几个开玩笑？”
顾帆的脸被扇歪肿起，却连哭都不敢哭，飞快道：“我出钱，三倍的价钱，就当给你们的辛苦费。”
三人对视几秒，领头的Alpha掐住顾帆下颚：“不好意思，把小美人脸都打肿了。钱我们收下了，但人，我们也要。”
左边的Alpha笑道：“我还没有标记过高级Omega，头，让我先试试吧。”
顾帆发疯地挣扎起来，细瘦的四肢却撼动不了Alpha一分一毫。他绝望地睁大了双眼，感受着Alpha身躯覆了上来，浓郁恶心的气味扑打在脖颈。
就在Alpha犬齿咬住顾帆腺体，即将注射信息素的前一秒，轰然一声巨响。
Alpha无力地倒在顾帆颈侧。
顾帆呆呆地看着三名强悍的Alpha骤然失去了呼吸，大门暴力破开，沈少将就站在光亮中心。
沈言陌蹙着眉，示意手下们暂时停在原地，而他走了进来。
“一个小时前，警署发现了三名通缉犯的踪迹。”
一张薄毯盖住了衣不蔽体的顾帆，他怔然的双眼才恢复了几分灵动：“他们是……”
顾帆还试图掩饰，但在沈言陌洞悉的双眸下，最终选择了缄默。
搬离顾府后，他的住宅有最高等级的系统保护。没有主人许可，通缉犯不可能这么快进入住宅。
“我明天会解除婚约。”沈言陌揉了揉眉心：“一切责任在我身上，顾家家主不会为难你。”
顾帆愣怔地看着沈言陌，他从没有读懂过这位英俊强大的契约未婚夫：“可是契约……”
“契约作废。”沈少将简短道。
在沈言陌得罪了帝国唯二的两位候选继承人后，沈家家主费尽心机让他娶一个落魄贵族Omega自污，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我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沈言陌起身，剑眉凛冽：“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交易，但是命运所有的馈赠，都会标好价格。”
顾帆裹紧了沈言陌赠予的薄毯，看着下属们拖走三具尸体，看着沈言陌离开的背影。
“言陌，”顾帆终于开口道。
沈言陌停住了。
“你，要小心秦封。”顾帆的眼里流露出恐惧：“他不是什么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