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他们才分离五个小时, 在这个从梦中惊醒的午夜，沈言陌开始思念对方。
讯息一发出，沈言陌就生出了悔意。
下一秒, 对方发来通讯请求，就像秦封一直在终端旁等候着沈言陌的消息。
沈言陌的指尖悬在秦封头像上，停顿了片刻：按理, 他不应该接受这个视频请求。
但是在虫巢叫破对方后, 秦封在摄像头下没有任何遮掩的亲昵, 恋爱关系多半已经暴露在主脑面前。
掩饰似乎失去了意义。
沈言陌缜密的规划被秦封冲得七零八落, 部署一步步被瓦解，只剩下了岌岌可危的底线。
最重要的是，沈言陌不想拒绝秦封。
沈言陌扯过被子, 将终端的光线掩盖住。薄被里隆起一个小小的空间。狭窄的被子结界, 搭建出虚假的安全感。
是毫无自制力的嗜甜小孩，吃下一颗又一颗的糖果，然后自欺欺人重新扎起空糖纸。
屏幕亮起，秦封有一瞬间的微讶：“阿影现在是在哪里？后面好黑。”
“是不是不好看。”沈言陌有点不安, 黑暗中的视频强光，照在人脸的五官，肯定是乱糟糟的一团。
沈言陌的手刚要关掉摄影功能，被秦封制止了。
“原来阿影是在被子里。有点可爱。”
沈言陌的耳根泛红, 听到秦封继续说道：“阿影这样做, 会让我有一种我们在背着家长偷偷谈恋爱的错觉。”
他们不仅是背着专制的沈家家主, 而是背着塞洛斯帝国上至皇帝下至民众，进行隐晦曲折的地下恋情。
从三好军校生到万人爱戴的少将，没有越过规则一步的沈言陌，在青年轻快的语气中, 也生出了恶作剧一般的兴奋。
像清新汽水一样的羞赧兴奋散开后，沈言陌眼睛里染上了淡淡的内疚。
秦封没有像以往那般，趁着Omega愧疚心软索取补偿，而是体贴问道：“这么晚还没睡，是被惊醒了吗？”
“我只是，忽然想你了。”沈言陌尾指微微蜷缩，注视着秦封的眼睛。
语言比文字更加直白地袒露主人的情感。
远冥星相交时，沈言陌坦诚纯粹，两年后，他却总有那么多不得已和隐瞒，让青年等待。
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临？这个夜晚，他凭白生出了一股勇气倾诉爱意。
沈言陌卧室上方的控制面板忽然快速闪烁了两下。
视频有断续的雪花噪点显现。秦封的面容在噪点中模糊，只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分外清晰。
青年语气像是叹息一般的撒娇：“沈少将简直是在犯规耍赖。”
难得吐露心语的恋人，就像松软的糕点一样，散发着香甜的气味，诱惑着秦封立马飞奔过去亲吻他。
但Omega显然不会在这个夜晚公开关系。
只准Omega撩拨他，不准他拥抱回去，哪有这种道理。
沈言陌后知后觉涌起羞惭，对上秦封温柔的眸色。
一时静默，两人清浅的呼吸通过屏幕纠缠在一起。
柔软的情绪在滋长发酵。
“明天阿影有事吗？”秦封问道。
明天是休息日。真是毫无道理，沈言陌袒露身份后，秦封反而失去了周日定时品尝糕点的资格。
不待沈言陌回答，秦封继续说道：“我们明天见面吧。”
青年的尾音上扬，就像一把小钩子，勾在沈言陌心尖。
明明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秦封的信息素好像随着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璀璨笑颜，传递到了屏幕这端。
沈言陌熏熏然，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明天约了人。”
是一场不算重要，但记在了日程上的会晤。
看着青年的眼睛里透露出失落，沈言陌补偿似的哄道：“但是，再晚一点可以。”
第二天。
约定的人还没有来，包厢里的沈言陌见到了几名脸熟的军校生。
看见沈言陌，还在夸夸而谈的贝洛卡壳住了，而一旁的双燕和管荣热情地上前，和沈少将打招呼。
虫巢里，秦封和雄虫双双倒下后，失去了精神操控的虫子们发狂地互相残杀，三名没有机甲的军校生就像是孱弱的婴儿，躲在虫子们争斗的夹缝里束手无策。
是沈督学把他们救到了地面。
然而双燕和管荣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就被贝洛匆匆拽走。
“……沈少将………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和秦神关系不好……”
“……私底下………”
沈言陌听着三名军校生渐远至无的零碎言语，回想着贝洛眼神闪躲，瞥见自己的古怪眼神，心中有些好笑。
遑论爱屋及乌的心理，沈言陌对学生总是宽宥的。
或许该让秦封提点几句，沈言陌这么想着，有人落座在他对面。
沈言陌抬头看去，对面是一个20岁到30岁之间的男性Beta，清秀的相貌分外眼熟。
“你似乎不是我邀请的客人。”沈少将说道。
男性Beta开口，他的语速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沈少将你会晤的客人，发生了一起小型交通事故，30分钟后才会赶到。”
在男性Beta话音落地的刹那，沈言陌的终端弹出了一条讯息。
沈言陌关掉终端上客人的致歉讯息，看向男性Beta：“请问，你是谁？”
是的，沈言陌初次见到这位男性Beta，就觉得分外眼熟。这种熟稔无关浪漫的情愫，也不是因为遗忘了旧识，而是由于男性Beta长了一张绝对标准脸。
他的样貌规矩极了，仿佛是用亿万张帝国公民照片叠加的中位数，精准得像擦肩而过的路人，像每个人儿时记忆里的同学，像上班族每天照面的同事。
又比他们更加清秀俊逸。
“我更属意另一张耀眼的脸，但暂时还不能使用它，于是选择了这张中庸的脸。”男性Beta双手交叉。
“你可以叫我，开元。”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内的所有光线倾倒下来，为开元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注脚。让人生出恍惚，究竟置身现实，还是进入了虚拟的梦境。
全然陌生的名字让沈言陌微怔，他的目光越过开元，看向对方身后。
原本虚掩的包厢拱门被光与暗切割，成为晦涩不明的界线。像一道现实与虚假的警戒线。
“开元，你是为什么而来？”沈言陌眉眼冷凝，戒备地看向男性Beta。
“菲普顿大帝对你的提拔令，将在38小时后下发到军部。而在这之前，我查看了你的档案。”开元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冷漠地叙述事实：“一个完美无缺的将军，年少有为爱兵亲民，军事谋略算无遗策，屡次建立奇功。在巴德尔战事中全身而退后，你的声望达到了峰值。”
开元注视着沈言陌，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年前，你成功地从巴德尔要塞的爆炸案中逃生。这场主星舰系统策划的爆炸，除了你，无人幸存。”
曾经轰动一时流言不断的巴德尔要塞爆炸传闻，被开元轻巧地揭穿真相。
如果不是主星舰系统从中配合，单凭几个叛变的军部军官，怎么可能在军令严明的军团内，成功引爆主星舰。
而主星舰系统，使用的正是帝国主脑的备份数据。
骇人听闻的真相面前，死里逃生的受害者奇异地沉默下来，沈少将垂眸，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
开元躯壳的内核中，亿万条数据流转，评估着沈言陌的表现。而人类能观察到的外表假象，男性Beta神色笃定：“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
能够调取已经损毁的主星舰系统数据，能够知道敏感多疑的塞洛斯皇帝行踪，手眼通天甚至超过了菲普顿大帝。
塞洛斯帝国里，真的有权势滔天到超越了皇帝的人物存在吗？而遍数整个帝都星圈层的贵族，丝毫没有这名相貌奇特的男性Beta存在痕迹。
“在今天之前，我不知道帝国主脑还有名字。”沈言陌直接大胆地叫破了开元的实际身份。
这名面容清秀的男性Beta，竟然是帝国主脑的伪装。一个自主命名的名字，意味着全然的智慧生命，和那些只知道听从指令的人工智能切割开来。
塞洛斯帝国近千年的科技发展史，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数字生命诞生，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不乏有人猜测帝国主脑是否有了自主意识。
现在，这些历史长河中阴谋论般的喋喋碎语，得到了证实。
开元没有任何幕后黑手的自得：“支撑主星舰系统运行的备份数据，虽然出自帝国主脑，却没有链接星网。”
“就在昨天，我解析了主星舰系统损毁前的黑匣子，才得到了这条已经迟到了一年的资讯。系统在一年前的巴德尔要塞，已经为你选择了体面的死法。”
“一名备受爱戴的年轻将军，在抵抗虫潮中战死，是一个惨烈而完美的结局。能够让军官和士兵们把边防再推进三千颗行星距离，更剔除了未来十年皇族为了继承权互相倾轧时恃重兵权的隐患。”开元重复着主星舰系统的运算分析，眼眸里数据流转。
“星舰系统被烧毁，五百二十一人死亡。你为什么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