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测一下这个矿坑的损失。”秦封没有被应崇飞的话吓住。
在第五区区长的坚持下, 不过多时，新的采集机从通道上方运输过来。
抛光的漆面显示出这是一台全新的机器。采集机高大的摇动臂垂下，探进矿坑中。
过了几分钟, 巨大的采集斗从矿坑中抬升出来，在与人齐高的高度停住。
应崇飞刮下斗壁外蹭上的土层，走向秦封。也就是这短短几步的距离里, 他手上的黑色土壤飞快褪色变成灰白：“区长, 浅处土壤层中的能量元素, 都被沙虫吃光殆尽了。”
采集机的摇动臂抬升, 采集斗翻转过来，整个内壁暴露在人的面前。除了内壁沾染上的土壤，空无一物。
秦封的目光看向空空如也的采集斗。
应崇飞解释道：“矿坑内的挖掘作业是由金属机器自主运转, 不幸的是, 沙虫会吃掉飞行路线中的一切金属。这条流水线已经被沙虫破坏殆尽了，所以采集机采集不到任何东西。如果区长您决定维修，需要您跟第六区的区长沟通，第六区擅长机械修理。
“但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这个矿坑的价值已经被沙虫榨干了，但凡被沙虫进入的矿坑，最好的资源留存率也不过是20%。而黑曜石矿昂贵的开采成本，储量下降到30%的就是废矿了。”应崇飞诚恳说道。
“也就是说, 这个矿坑的实际损失, 你并不知道。”年轻的区长富有求知欲地问道：“应军需官, 在不求助第六区的情况下，第五区有能力自主探索下矿吗？”
“这太危险了！”应崇飞骇然：“哪怕是最卑贱的沙民，也不会下矿。区长你……”
“那就是可以了。”秦封说道。
这位区长虽然疏离温和，应崇飞却察觉到了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放弃了劝说。
很快，新上任的区长要亲自下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第五区。第五区所有的官兵都被动员起来，来到这个矿坑。
沙民们里三层外三层，远远地把这些难得一见的大人物都围住。
秦封没有在意远处沙民们好奇而兴奋的目光，检视过他身前的阵容。
五十名士兵，三名低级士官，一名中级士官军需官应崇飞。
这就是他在第五区拥有的全部兵力。
而在官兵们的脚下，是才从第五区仓库中翻出来的下矿装置，金属锈迹斑斑，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主人，这么几号人，精神力等级没有一个达到了A。哪怕被规划为技术人员搁置在外的苏曜阳，都比他们强。需不需要从远冥星调几个人手过来？】安吉拉询问。
秦封精神力转化成的信息流吝啬地回答了安吉拉。
【把霍德华调过来】
但无论是精通内政教化的霍德华，亦或是擅长机械制造的苏曜阳，都不可能在此刻出现。
秦封精神力扫描过官兵脚下破破烂烂的设备。尽管这套装置的外貌堪忧，但韧度勉强支撑得住几次下矿。
第五星区区长看向众人：“你们谁要跟我一起下矿。”
没有新官上任的例行检阅，也没有训话，一开口就是下矿。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从首都星来的区长年轻气盛，但沙岩星下矿的死亡事故数不胜数。
哪有一见面，上官就让人搏命的道理。
军需官应崇飞最先越众而出：“区长，我愿意陪同。”
在军需官的带动下，陆陆续续又有六个人出列。
众人重新组装好下矿装置。
粗长的锁链坠进了黑不见底的矿坑，秦封没有丝毫犹豫踏进了传输箱，七人跟了上去。
其他人留守在地上，看着黑不见底的矿坑吞没了传输箱。
矿坑越下越黑，直到传输箱触底。
冷冷的光线照开了无尽的黑暗，数十米内，是机床模糊的形状。
“区长，地下矿灯都已经被毁坏了。”应崇飞检查道。
一名士兵下意识把手按在机床上，下一秒，这台形状完好的机床就尽数成了粉末。
四周响起了一片抽气声。
“看来在矿坑里，沙虫进食的方式和在地面不一样。”秦封声音冷静如初，驱散了众人心中的惊疑：“这台机床还保留着完好的形态，说明沙虫只吸取了金属中的能量。”
应崇飞附和道：“现在离沙虫进入矿坑已经有三个小时，足够这些沙虫吃饱、□□、产卵然后死去了。”
众人想到脚下踩踏的土壤里，就有沙虫的卵，不由得一阵恶寒。
秦封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蔓延开去，扫描过整个矿坑。矿道四通八达，宽阔整齐，而被沙虫吸食殆尽的曜石土中，成千上万颗虫卵闪烁着能量的光泽。宛如点点繁星。
“虫灾如此频繁，每一次沙虫繁衍孵化，就是一次资源的劫掠。沙岩星没有尝试过驱除沙虫的方法，或者研究沙虫的构造吗？”秦封询问道。
“在北方军团和首都星关系还可以的时候，帝国也派出过几十名专家来除虫。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应崇飞作为在沙岩星长大的士官，侃侃而谈几十年前的往事：“可是沙虫的虫卵不怕火烧水淹，哪怕封掉布满虫卵的矿坑，过几个月，这玩意又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沙虫胃口好，见风就长，什么金属都吃。”
“沙虫虫卵的孵化条件是什么？”秦封隔着手套，捧起一胚土。在精神力搭建的图景中，这捧土壤中有一个小小的光点，随着呼吸闪烁。
“帝都星来的专家说，只要有足够的能源食物，虫卵就会孵化。”
应崇飞话音刚落，秦封从个人终端中取出精神力药剂，打开瓶口。
众人看着这支造价不菲的药剂滴在了一文不值的土壤上，不由得扼腕。
秦封脸上却毫无动容，在他的精神图景中，土壤里闪烁不定的能源光点猛然壮大了数倍。
冷冷的探照灯下，从灰白色的土壤中钻出了一只蠕动的沙虫。它的身体像环节状的蠕虫，背上却有两只透明的薄翼。
众人头皮发麻：沙虫不喜欢吃人，但陷进了沙虫堆里的人往往却九死一生，沙虫会顺着人类的耳鼻喉钻进血管和大脑，啃食掉重要的金属部件。
没有多少帝国公民敢说自己的身体是原装的，哪怕是没有资格佩戴上个人终端的贫穷沙民，都会因为常年劳作而更换掉身体器官，用更沉重的赋税来换取一副机械运作的躯壳。
高纯度的精神力药剂倾斜着角度，匀速向下滴落液体。刚出生的沙虫正要张嘴啃食金属，就被药剂中浓郁的能量吸引。
它贪婪地吮吸着药剂的能量，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现在进入了成熟期，它马上就会□□然后死去。”应崇飞说道。
随着应崇飞话音落下，沙虫震翅飞向矿道，可是寂静的矿道中，其他的虫卵都还在沉眠。
这一只孤独的沙虫振翅飞行了数十分钟后，跌落在地，提前结束了生命。
萦绕在矿道中的扑翅声消散了，众人不由得看向秦封：区长浪费了一支昂贵的精神力药剂，就得到了一只沙虫的尸体。
秦封的目光却看向了灰白的土壤。
精神图景中，死去的沙虫那一点光源不断下坠，精神力追索着它，从数千米深的矿坑一路下坠，直至这点光源彻底坠进了地幔中。
地幔中汹涌的能源团，几乎要烫伤了无形的精神力。每一秒，地幔中的能源团收缩舒张中，喷涌出亿万的光点。
原来如此。
“沙岩星的矿产资源很丰富，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众人看着区长陷入了长久的深思后，突然开口。
唯一的文化人应崇飞只得又顶着嫉妒的目光，再度附和：“按照专家们的估计，沙岩星的各类矿产在五十年前就会耗竭。结果时至今日，沙岩星仍旧每年供应着北方星域70%的矿产需求。”
“可能，这就是老天的馈赠吧。”
“的确是这颗星球的馈赠。”秦封视野中，从地幔喷涌而出的光点们渗进岩层的缝隙，重新凝结稳固。
“因为沙虫的存在，才减缓了沙岩星的矿产消耗。”
听着区长说出这番话，众人一头雾水。
秦封却没有解释，而是继续问道：“还能再向下吗？”
应崇飞没敢第一时间否定这个荒谬的命令。他已经开始习惯新长官简短有力的辞令，咽了一口唾沫：“您说的向下，是指？”
“再向下五千米。”
矿道中的工具都已经损毁。
但秦封那莫名令人信服的气质，让大家都没有质疑。
他们叫来了在地面等待的同僚。
第五区的资源实在贫瘠，在拆掉了手头的设备后，总算拼拼凑凑修复出了一条继续向下延伸的通道。
“这，不会直接连接着熔浆吧？”一名士官咽了咽唾沫。
“放心，区长身先士卒，还能害了你不成？”士兵答道。
等级森严的官兵队伍中，士兵出言顶撞士官。众人神态而异，却都选择了默许。
“区长就在这里，我当然不怕。”士官讪讪道。
秦封认出，士兵是第一批下矿的人员。显然，七名最先同星区区长下矿的成员们，在这个五十人的小团队中得到了某些默契的特权。
秦封不置可否，而蛰伏在终端里的安吉拉将众人表现记下。
锁道漫长。
狭窄的传输箱一路下坠，让人生出恐怖的联想。
是否绳索会突然崩裂？他们会不会掩埋在这暗不见天日的万米地下？
冷冷的探照光中，俊美的区长始终神色未变，像一尊立在黑暗中的沉默神像，让官兵们心中生出了无由的信赖和依靠。
不知不觉，这名新来的区长，通过铁腕的命令和极端的环境，在官兵们心中已经建立起了威信，和那些仓促猝死或者调任的前任星区长们分割开来。
传输箱再次触底。
白色的探测灯亮起。
原本遍布岩块的废弃矿道，道壁是探测灯也照不亮的浓郁黑色。
性急的官兵摸上了矿道墙壁，触感光滑。
“这是？？？”
是第五星区人绝对不会错认的珍贵矿产。
“这么高纯度的黑曜石结晶，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
“整整一墙壁的高纯度结晶，怕不是价值上亿星币。”
哪怕最沉稳的官兵也忍不住跑出了通道，在探测灯的照射下进行探索。
“区长，这一条矿道都是高纯度的结晶！”探索完毕的众人跑来报道，脸色激动得通红。
“这趟下矿，大家都冒着生命危险。你们能带走的所有黑曜石结晶，都归你们处置。”面对这个消息，秦封神色淡淡。
“第一批次下矿者，每人可以往返十次。第二批次下矿者，每人可以往返五次。”
按照市价，每个人最少都可以分得一千万星币。
一下子被千万星币砸在脑袋上，官兵们懵了一瞬，然后发出了欢呼。
众人围着秦封欢呼雀跃，简直想把慷慨的星区区长供起来，只是摄于区长的威严不敢靠近。
愈发显得秦封平淡的神情格格不入。
得意忘形的官兵中，应崇飞最先醒悟过来：“区长，您早就知道这里会有高纯度的矿产结晶？”
“每一条沙虫就是一个能量体，沙虫聚集产卵后，就是矿产的堆积高峰。”秦封大方地袒露出这个秘密。
“那为什么大家只会挖掘到被沙虫啃食殆尽的矿坑？”有人追问。
“一是因为大家都有着固定思维，看到上层土壤变成灰白后就放弃了查探。”秦封意外耐心地讲解：“二是因为，沙虫的能量聚集就像水一样，会在特殊地势中囤积，不是每一个被毁掉的矿坑下都有着高纯度的矿产。”
秦封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1+1=2一样轻巧。
可这道迷障盖住了沙岩星成千上万年。沙岩星矿灾凝就的苦难，和沙岩星的丰富矿产一样出名。
这个真相说出去，瞬间就能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改变北方军团的格局。
人群中陡然有了数道粗重的呼吸声。
“诸位，现在我和你们，共同拥有了一个秘密。”秦封冰蓝色的眼眸看着众人。
给予上千万星币的泼天财富，袒露可以引动沙岩星剧变的惊天秘密，固然可以让一些人效死，也会让一些人铤而走险。
应崇飞忧虑地看了一眼单纯的星区区长，重新看向人群的目光中不由得变得狠辣。他审度的视线，对上了怀着一样看法的同僚。
“区长英明！都是区长带领，我们才发现了这批矿源。”
“谁敢走漏风声，我们一定不会饶了他。”
“第五区有钱后，我们可以重新置办最新款式的武器了。”
最愚笨的一批官兵，兴致勃勃地打破了暗流涌动的沉默。
他们不关心矿产的成因，不理解能量体的沙虫代表了什么，只看得见整整一个矿道的高纯度曜石结晶就是数不胜数的星币。
军官是第五星区富裕后的直接受益人。甚至那些沙民，也终于可以置办一些体面的衣服。
“第五区能从经常闹虫灾的不毛之地变成一百八十个区中数一数二的富裕区了，要放在区长来之前，我想都不敢想。这笔矿产可是泼天的财富。”
“不，真正的财富是，第五区数不胜数的矿灾。”角落处的军官忍不住大着胆子加入了讨论：“谁能想到，第五区的灾难，就是隐藏的财富。”
“可是，矿灾也太吓人了。沙虫不仅仅会吃掉矿坑里的资源，还有多少人在矿灾中死掉。”
这个阴暗的说法立刻得到了纠正，但人群重新安静了下来。
沙虫会带来矿灾，矿灾就会死人。每一个高结晶体的矿坑，意味着数不清的星币，同时也意味着无数的鲜血。
秦封的目光扫过安静的众人：“矿灾会死人。”
年轻的区长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天方夜谭的设想：“那么，为什么不饲养驯化沙虫呢？”
“可是，就连帝都星来的研究人员都失败了。”人们不解地说道。
“只要确定了沙虫的能量流动方向，就能控制虫卵的数量和沙虫的动向。”秦封仿佛成了一位不厌其烦的耐心老师，对愚笨的学生们再度说道：“在第五星区能制造出精确的仪器前，高等级的精神力可以监控沙虫循环的能量流动。”
“高等级的精神力……是要有多高。”
“军团长2S级的精神力，都没有发现沙虫的秘密，人的精神力怎么可能做得到监测。”
微弱的质疑声从人群中发出。
一些更聪明的人把‘精神力可以监测沙虫能量’，和‘区长带领他们发现了高纯度的结晶曜矿’联系起来。
而应崇飞终于想了起来，星网传闻中，秦封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超3S精神力者。
但他们都还来不及发声。
细如丝线的精神力牵引下，无数光源如萤火一般，在众人面前升起，然后凝结成结晶体堕下。
黑暗的矿道中，漫漫扬扬的萤火就像一场浪漫的神迹。
漫天萤火下，俊美而神秘的区长如同信手施为的神祇。
众人屏住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