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后。
一架崭新的飞行器驶进第五区的领空, 两艘军方制式的飞艇立刻逼近截停。
这架飞行器被迫降落在跑道上。
接引的官员不卑不亢地上前：“沙区长，第五区新规，所有飞行器需要得到批准, 才能在指定的航道飞行。”
数名护卫拥簇着一名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走下飞行器，中年男人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悦：“这就是第五区的待客之道吗？”
“第六区这几个月来给予的器械，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官员回答得滴水不漏, “但是就是秦区长本人, 也要遵守这条规定。请沙区长海涵。”
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 第五星区新上任的秦封区长, 下矿第一天就发现了高纯度的曜石结晶矿。于是五个月前，第五区一跃成为了最为富庶的前二十个区之一。
富庶就会有购买需求。源源不断的星币从第五区流向第六区，而制作精良的各项设备从第六区运往第五区。
但这位大主顾在半个月前突然停止了向第六区派发订单。
第六区区长沙鄂压下了怒意：比起禁飞这点小事, 他更紧迫的需求是弄明白第五区为什么突然中断了交易。
在引导官员的带领下, 沙区长坐上了地面运载器，有点新奇地看着四通八达的流畅交通。
第五区遍布矿产，因此，到处都是被挖得坑坑洼洼的矿坑。沙区长数年前来到这里时, 还是漫天的沙尘飞扬。
而现在，平稳宽阔的路面，四周竟然还种植上了整齐的树木。郁郁葱葱的景色，在其他星球不值一提, 但在沙岩星可是奢侈品。
“我记得, 第五区每年都会有矿灾发生。”沙区长不禁坐直了上半身问道。
沙虫虽然只爱吃金属, 但破坏力着实惊人。每次大型矿灾过后，路面破烂不堪，到处都是断裂的树木和翻滚的塑料。
耗费资金用来修饰道路，显然是不划算的。
引导官说道：“这是区长的命令。”
看来这名秦区长好大喜功, 还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浮躁。沙区长心里生出了一丝轻蔑：帝都第一军校出来的高材生也不过如此。哪怕运气好挖出了宝矿，按照这种花费方式，宝矿也迟早会被他挥霍掉。
郁郁葱葱的树影给疾驰的地面运载器投下一片阴凉，平坦开阔的路面上，目之所及，是牢固规整的木房。规划平整的场面，让人不由得心情愉悦。
沙区长闻着两旁传来的树木清香，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但仍旧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那些低贱的沙民不值得星区耗费金钱来改造环境。而糟糕的路面情况，和只在空中枢纽通道穿行的官员们没有关系。
沙区长数年前来访时，当时的第五区区长搭建了造价不菲的空中楼阁——这是生产能源矿的沙岩星区官员面对恶劣自然环境的通常做法。沙区长在楼阁中摇晃着酒杯，而脚下是在漫天黄沙中灰头土脸的沙民。
想到这，沙区长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第五区的环境改造得很好，路变宽了树变多了，可是沙民呢？”
那些低贱的佝偻着身体淘选曜石的沙民去哪里了？
“沙民都在他们应该待的地方。”接引官说道。
运载器适时地在人行道前减缓了速度，一群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从运载器前经过，走进高大的建筑里。这些小孩脸上一团喜气，眼睛里的神采和军官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粗粝的肤色出卖了他们的身份。
沙区长坐立难安：“你们竟然在让他们上学？”
接引官好像听不出沙区长的异样语气：“让每一位适龄儿童上学，是塞洛斯帝国法律的规定。”
见鬼的法律规定，一辈子呆在沙岩星星区不挪窝的沙民，去哪里投诉府主和军团长失职？
北方军团太近，而帝都星太远，沙民们早就在几十年的时间中被驯化成为运输矿产的最佳奴隶。让这些愚民接受了知识的教育，那等他们长大，岂不是会生出反骨？那还怎么管理？
沙区长按压下不满——他要不要向驻扎在太空军舰上的北方军团告状，取决于第五区能否继续维持交易，会给自己多少星币。
要是重新恢复两区之间的大宗交易往来，沙区长很乐意提点一下这位年轻气盛的秦区长处事不要过火。
这么想着，沙区长问道：“未成年的沙民都送去学习了，那成年的沙民呢？”秦区长总不会奢侈到让成年沙民都停止劳作吧。
接引官点开手腕的终端，再度抬头：“区长正好在新搭建的工作区。您可以在那里和区长见面。”
沙区长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亲自来访，秦封竟然还在工作区。这个接待规格，不说和前任奢华的空中吧台相比，甚至比不上最普通的会议迎接。
地面运载器在一处空地前停下。
这里运转得热火朝天，各类机器在有条不紊地施工，钢铁浇筑的高大建筑已经初见雏形。
“你们不怕矿灾吗？”沙区长眉头紧锁，再度问出了这个问题。
第六区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极少有沙虫出现，才发展出了机械建造和维修产业。
第五区怎么敢建造高楼大厦？一场小型矿灾，沙虫就能把这些东西全部吃光。
接引官温和的笑容，就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这是区长的命令。”
沙区长毕竟是统管着一个星区，让第六区跻身前列的能人。他心中对素未谋面的秦区长升起的轻视逐渐变成猜疑：秦封上任才几个月就大动干戈，修整路面可以说是好大喜功，但建造楼房和工地可是能影响到星区数年未来的部署规划。
矿灾一来，就等于数以亿计的星币打了水漂。只有最白痴的星区管理者才会做这种事。
秦封的名声响彻整个星网，这样的人可能狂妄自大，却绝不可能是个蠢货。
答案已经浮在了纸面上。难道，第五区已经找到了某种可以规避矿灾的方法？
难怪秦封下令禁飞，第五区的各种规划太显眼了。只有把控进出口的人员信息，这个消息才不会走漏出去。
沙区长心生退意，懊恼起为什么自己会听信情人的劝说，为了挽留这个大主顾而决定踏上第五星区的领地。
地面运载器在既定道路上自主运行，第五星区的引导官仿若无知无觉，保持着和煦的笑容。
沙区长余光扫过坐在自己后方的护卫们，心下稍安：即使第五星区有惊天的秘密，秦封一个少尉敢违反军团规定扣押自己，北方军团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掩盖似地看向窗外，看见了在空中巡逻的飞艇。沙区长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目光挪向地面，然后又看见了井然有序的卫兵们从附近经过。
最后，沙区长只得把目光放在了那些呆板的施工机器上。他再次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机器不是全自动智能机器人，竟然是人在操纵？”
“全自动才是最昂贵的。沙区长说笑了，第五区的发展才刚刚起步，没有财力购买全自动机器。”引导官说道：“这些机器都是沙民在操作。”
“短短几个月，这些愚笨的沙民，竟然能够使用智能机械了。”沙区长大为惊讶。
“这是第三批通过初级培训的沙民。人力是最有性价比的生产资源，第五区的经济飞速发展，不仅仅是因为高纯度的曜石结晶。”
引导官饶有深意地说：“如果仅仅因为上位者的顾虑就进行粗犷放养，是生产力的偌大浪费。”
“这是秦区长的观点？”沙区长问道。
“这只是我跟随秦区长，耳熏目染下一点拙见，沙区长见笑了。”引导官说道。
“你的名字？”沙区长看着眼前情绪稳定得像导购机器人一样的引导官。
“霍德华。”引导官腼腆地笑了笑。
他的同事公诚明暂代府主，在远冥星无人不知。但霍德华这三个字，哪怕在远冥星也惊不起一片水花，因为他负责的是默默无闻的幕后统筹。
五个月前，霍德华从远冥星抽调过来，负责第五区民众的规划培训。沙岩星的第五区，不如霍徳华曾经管辖的百分之一，而沙区长这样的人物，在远冥星甚至见不到霍德华一面。
但霍德华没有丝毫的轻忽。肉眼可见，随着秦封到来，沙岩星也会被暗影的光芒笼罩。
在霍德华引导下，平平无奇的空地旁，豁然出现了升降梯。
沙区长在护卫们的拥簇下，踏进了升降梯。
保护光罩撤去，映入众人眼帘的赫然是一个巨型生产场地。
机床轰然作响，履带上的零件自动化拼接，组装好的部件如流水倾泄进收集框。
“这是苏曜阳苏先生设计的一条流水线机床。”霍德华介绍道。
沙区长的脸色赫然变得难看。很显然，第五区不再下订单的原因已经找到了，短短五个月，第五区就做到了自主生产。
第六星区的立身之本就是机械制造，要是放在往常，沙区长一定对这个名叫苏曜阳的人忌惮不已，会用尽一切手段收服打压或者铲除。但是现在，沙鄂面临更为危险紧迫的局面，抽不出心力来思考第六区将面临的危机。
“沙鄂区长，请吧。”霍德华伸出右手，示意方向。
不再需要第六星区货源的秦封，还有什么东西要谈？沙区长的心沉了下去，面上仍旧保持着镇定。
霍德华在最后的区域前止步。
沙区长带着一干的护卫，踏进了门里。
这是一间圆形石头房，出乎意料的是，房间里没有蓄势待发的武装。
一名身量修长的青年背对着沙区长，正在凝视房间中央的巨大玻璃空箱。而青年旁边的军官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防备地取出了武器。
只有两个人。
提前做过功课的沙区长认出了这名军官：“应崇飞应军需官。”
应崇飞全然没有在第六区进行交易时的好脸色，枪口对准了沙鄂。
“秦区长邀请我来，就是为了摆下马威吗？”沙鄂看向身量修长、气度不凡的青年。
青年转过身，露出俊美得出奇的一张脸。星网久居不下的热度中，和秦区长的实力一样让人狂热追捧的是他堪比虚拟偶像的颜值。
秦封眼眸中露出一丝不悦：“沙区长的声音太大了，会惊扰到它。”
秦封背后，透明的玻璃箱中，无数点点的星点游动。
“这是什么？”沙鄂问道。
“这就是第五区不惧怕矿灾的秘密。”秦封坦诚相告。
沙区长快速道：“我不关心什么矿灾的秘密，既然第五星区已经建立了完整的机械生产线，我想我们已经没有合作的基础了。”
“如果我说，我愿意把这个秘密分享给第六区的人民呢？”秦封问道。
沙鄂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本能地看向身后，才发现身后的护卫们都倒了下去。
应崇飞收起武器，冷笑了一声：“五个月前，有五十名官兵知道这个秘密，现在第五区里，这批人只剩下三十二名。背叛的一十八人中，有五名逃往了第六区，沙区长为什么还要惺惺作态？”
沙鄂惊讶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无辜不是全然作伪，作为好邻居，在做生意的同时，挖掘些内幕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这些被收买的军官，还没有吐露真相，就都离奇死亡了。
五个月前的第五星区毫无反应，甚至还加大了和第六星区的交易额度，沙区长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谁料到现在应崇飞突然发难。
“应军需官太莽撞了，我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秦封目光扫过晕死过去的护卫们：“这个秘密将逐步公布给沙岩星所有人。”
沙鄂因为紧张而口干舌燥，强笑道：“秦区长好大方，这样沙岩星就再也没有矿灾了。”
“就先从第六区开始吧。第六区技术发达，沙民却依然饱受着沙虫困扰居无定所，我想他们很乐意彻底消灭矿灾。”秦封温和有礼地说道。
一群低贱的沙民，什么时候能影响区长的决策了。
“可是，第五区不再需要第六区的技术，第六区给不了对等的报酬。”沙鄂后背的冷汗打湿了衣服：“谢谢秦区长的美意，这份大礼我们受之有愧。”
“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沙区长觉得受之有愧人也是之常情。两个星区进行交易往来，难免会锱铢必较得失。”
秦封的口吻平淡而冷漠：“那就合成一个星区好了。”
终于听到秦封图穷匕见，沙区长悬着的心彻底死去，他无力地搬出了太空星舰上的北方军团：“北方军团可是禁止各区相互吞并领土的。”
空荡荡的条款在这个房间里显得如此孱弱。
应崇飞上前几步，就要制住沙鄂。
见无可转圜，沙区长眼里闪过一丝厉色：“秦区长不要以为控制了我，第六区就尽在你的掌握之中。我出发前就吩咐过下属，一旦发生不测，立刻报告给北方军团。”
“沙区长误会了，”秦封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第六区并入第五区，没有你也一样会进行。”
青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虚空，精神力蔓延之处，第六星区被第五星区的沙民们无声无息的融合渗透。
充足的衣食、丰裕的待遇，无处容身的沙民接受了教育后，自发地为第五星区宽容透明的提拔体系奋斗。
就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一样自然。
“这不是问询意见，而是给你的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