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静中, 苏曜阳听从秦封的命令，推下操作杆。
沙岩星近一年来不计成本倾注在迁跃研究上的资源，是一个足够掏空帝都星贵族世家家底的天文数字。
今天的试行能否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无论是研究所的技术人员还是沙岩星的核心官员们心中都惴惴不安。
但现在，大家沉重忐忑的心莫名涌上了不合时宜的兴奋。霍德华保持着缄默，视线却对上了应崇飞, 从同僚的眼眸里看见相似的猜测。
诚然, 沙岩星把握的迁跃技术关乎着北方军团的方向。但北方军团长的预备配偶人选也很重要。
尽管大家都是单身Alpha, 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星网还在因为那封针对性禁令吵得沸沸扬扬, 军团长却转头把沈上将带到核心区观看测试，甚至不加掩饰地袒护。
随着秦封在北方军团中的地位越发超然，他和众人的距离就越发如同神祇之于信众, 息息相连又遥不可及。下属们几时看到秦封和别人有如此亲昵的肢体接触？
沈上将和军团长究竟是什么关系？
霍德华还在克制地盘算, 这是否意味着可以把沈上将拉入北方军团的同盟？而他缺乏政治谋略的同僚们只有一个念头——这可是沈上将。
他是赢下了巴德尔要塞战役的英雄，是深受塞洛斯帝国民众爱戴的上将。更是贯彻帝国意志的最锋利剑刃，是沙岩星将领们推演中怯怕又不得不面对的假想敌。
相比起沈上将的身份，Alpha和Alpha的禁忌结合反而成了微不足道的关注点。
要是星网知道这个消息, 不得炸了？更别提团长和沈上将那些意见对立旧怨积重的粉丝们。
幽幽蓝光倒映出下属们扭曲而古怪的脸色。在两名大佬身后安静充当背景墙的众人，此刻的汹涌情绪如果能化成实质，只怕能瞬间冲破这间坚固的实验室屏障。
实验进程却不会因为众人的焦虑或轻视而延迟。随着仪器运转，中心区域的罩台光晕流转。
数秒后, 光晕散去, 一株翠绿色的植物出现在保护罩内。
苏曜阳瞬间忘记了关于军团长和沈上将的关系猜想。他眼中满是惊喜, 手指颤抖着按下控制按钮，将保护罩撤离。
看着欣喜的研究人员们，将领们只觉得一头雾水。无论怎么看这株植物都平平无奇，也没有变异特征, 它只安安静静的舒展着叶子。
“苏所长，难道我们耗费了这么大的精力，就是为了得到这株草？”应崇飞不解地问。
“现在沙岩星的绿化工程开展得不错，这项迁跃植物的技术怕是用不上了。”贝洛半开玩笑地道。
“这并不是沙岩星上的植物。”霍德华认真观察，看向苏曜阳。
“是的，这是一株生长在远冥星的植物，在十秒前，仪器通过定位将它捕获到了这里。”苏曜阳停顿了一下，平复心中激越的兴奋，才恭敬地看向秦封：“这是研究所迁跃项目成立的第五百二十一天，第一次实现了活物迁跃。”
哪怕再不懂科学研究的将领，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价值。
“从沙岩星到远冥星，乖乖，这可比帝国的军舰还迁跃得远……”贝洛不禁感叹道，然后猛然噤声，不安地看向沈上将。
沈言陌眉头轻蹙，却不是因为沙岩星的迁跃技术超越了帝都的不悦，而像在思索一道难题。
秦封抬起手指，轻轻抚平沈言陌蹙起的眉峰。
“咳咳咳咳”
大家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就连最激动的苏曜阳都从纯粹的研究热情中抽离出来，眼神放空。
房间里的咳嗽突如其来、传染猛烈，向来脸皮薄的沈上将却忽略了这些嘈杂的背景音，望向秦封的黑色眼眸中只有困惑。
秦封读懂了他纯粹的疑虑。
沈言陌罕见地看重沙岩星研究所的迁跃实验，甚至分不出注意力关注周围细枝末节的暗流涌动，于是间接地暴露出他超越身体警戒本能，对秦封非同寻常的接纳。
被这个事实取悦的秦军团长心情微微好转，大方地展示谜底：“苏所长，请你把这株植物取出来。”
畅想在星网论坛爆料惊天八卦的苏曜阳抖了抖，重新恢复到了工作状态。
这株植物代表的意义重大，但它本身的价值平平无奇。苏曜阳按下按钮，上方的机械臂垂落，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植物柔软的根茎。
也就在钢铁金属触碰到了植物表皮刹那，这株翠绿色的平凡植物缓缓在空气中消融。机械臂保持着被命令的姿态，半抓握着虚无缥缈的空气，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大家哗然。
苏曜阳不可置信地重新输入指令，在控制面板上确认信息。最终，他颓然地低下头：“远冥星的初始定位没有改变，这株植物彻底消息了。第一次活物迁跃实验，失败。”
气氛冷凝了下来，只有秦封没有任何困扰：“那就继续改进。”
平淡的话语，看不出秦封在这项研究中豪掷了天文数字的财富。
因为首领一如既往的沉稳，将领们脸色稍缓。
苏曜阳神情却更加难看，他干涩地开口：“军团长，继续下去，后续的研究投入会是目前成本的数倍。无论是金钱，还是时间。”
“刚刚是研究所在安吉拉的协助下，通过演算第一次成功抓捕实体。虽然过程艰辛、耗费巨大，但都在数据运算之内。可现在植物无缘无敌的消失，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数据库的演算范围。不解决掉它，沙岩星自研的迁跃星舰无从谈起。而要攻克这个未知难题，运气好的话，研究所至少也需要两三年的时间。”
霍德华脸色难看地打量着空空如也的罩台：“标记物迁跃后消失的成因很难破解，但大量数据堆砌下，可以摸索出一条经验通道。苏所长，如果在实验对象存活率超过50%后，就可以投入使用，研究所需要多久。”
苏曜阳本能接话道：“不破解成因，单纯用模型和实验物品试错，可以…………可以在半年之内达到百分之五十的存活率。”
太疯狂了。
应崇飞听不懂两个人绕来绕去的理论，却仿佛看见了一艘艘星舰上士兵们炸开的血肉。不，没有血肉，他们只会像眼前那株绿色的植物一样，缓缓消散。
应崇飞愤慨发问：“这是要拿北方军团士兵们的生命冒险吗？”
“我们没有三年的时间。”霍德华冷静道。
这几年战事频起，前北方军团长就是在和虫族交战中意外死亡。即使在秦封的带领下，击退了虫族的侵扰。但是虫母隐藏在黑暗中，虫族大军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更何况，现今北方军团的成长速度，早就打破了帝都星隐隐默许的平衡。很难说帝都星发现真相后，帝国的制裁和虫族的硝烟，哪个会率先落在沙岩星上。
下属们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以苏曜阳和霍德华为首的文职人员摆出了理性到近乎残忍的数据，而军官们则凭着一腔热血不肯退让。
最终，霍德华请示道：“军团长，我们没有时间了。”
争执得面红耳赤的沙岩星决策者们都停了下来，看向他们的首领。
这些望向秦封的一张张年轻面孔，眼睛里充满着对秦封的信赖，宛若信奉神明般尊崇，但也擦不掉他们底色的急躁。
年轻的北方军团高层们，在短短时间内就取得了常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权力地位，可他们没有任何骄傲自得，反而隐隐焦躁不安，仿佛在一柄倒悬的利刃随时会从他们头顶落下。
一手铸就了沙岩星如今辉煌和危机的秦封没有被这股急躁的气氛感染，他垂眸看着英俊的男人，像退让又像是调弄：“所以，沈上将能给我们更多的时间吗？”
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非常矛盾。即使秦军团长在众人面前彰显了和沈上将非同一般的亲密，大家心里却没有沈上将会彻底倒向北方军团的念头，他们难以想象沈上将会故意误导帝都，给内阁错误的情报，给北方军团争取时间。
汇报有取舍删改的真相，似乎已经是沈上将最大的偏颇了。他难道真的会因为个人私情而彻底投入北方军团的怀抱吗？
沈言陌的目光扫过苏曜阳，苏曜阳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看透了，他不由得身体紧绷，却听到了一道如玉石相激的清冽声音：“或许我知道这株植物为什么在迁跃后会消失。在巴德尔要塞战役尾声，我遇见过它。”
“在战斗尾声，主星舰突然爆炸。也就是这一秒，一个无形无色的存在吞噬了我。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我仍旧站在原地，看着主星舰被爆炸的能量撕裂、人体在瞬间蒸发消散，钢铁融化成最微小的液体。里面仿佛失去了时间、空间的概念，直到一股轻柔的能量从身体穿梭而过，我突然脱离了这层看不见的隔膜，重新感受到了炙热的能量。”
两年前，主脑就不经意地问询沈言陌是怎么在人为制造的绝境中生还，沈言陌当时保持了缄默，现在却第一次在人前展露了这个秘密。
沈上将轻描淡写地带过当时的惨烈，九死一生的奇迹幸运。听众们却无法同样淡然。
“主星舰爆炸，为什么这件事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
“沈上将真是被幸运眷顾的人。”
“这也太惊险了。”
幸运么？秦封眸色微沉。
苏曜阳更感兴趣这段话里的‘它’：“这是，量子风暴？”
沈言陌清冷冷的眼神对上懵懂疑惑的众人：“前北方军团长因为量子风暴死亡，我想你们都对它并不陌生。”
沈上将没有任何力量的视线却传递出压迫感，沉不住气的贝洛和应崇飞摸了摸鼻子，看向秦封。
秦封神色坦然，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沈上将的身影。沈言陌没有选择大家想象中的政治站位，而是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每件物品被卷入量子风暴后的遭遇都不一样，有人遇见的是静止时空，有人遇见的是乱流，甚至有传言在量子风暴深处时间已经失去了概念。”苏曜阳犹疑道：“上将你是说，量子风暴的遗留痕迹可能会改变迁跃状态？”
沈言陌认可道：“迁跃绿植的特殊形态，也许是因为你的这段迁跃通道坐标中涉及到了风暴遗留轨迹。”
苏曜阳精神一震：“好在量子风暴极为罕见，那避开量子风暴遗留轨迹，研究所就可以快速开发出稳定的迁跃航线。”
“帝都星应该是在主脑的运算中对航线进行规划和修正。主脑算力庞大，不是沙岩星可以比拟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巴德尔要塞战役中，主星舰爆炸的坐标。这也是一条量子风暴轨迹的坐标。”沈言陌说道：“你可以对比找寻一条最简短干净的通道。”
苏曜阳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兴奋道：“只需要一个比照测试，就能验证这个猜想对不对。秦团长，我申请进行试验。”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个相对坚硬的物体，它能够对抗一定的风暴冲击，并且能携带一定信息。”苏曜阳说着，视线落在了沈言陌的手腕处。
一般塞洛斯帝国公民都会携带个人终端，上将右手手腕上戴有两条腕带，却并不显得臃肿，反而有一种机械对称的繁复美感，甚至衬托得手腕有些不符合将军身份的纤细了。
苏曜阳闪过这个念头，但他的注意力放在了第二条腕带上，腕带上上面没有指示灯。这是一条已经废弃的个人终端设备。
坚硬，能携带信息，并且不必担心损坏。
“能借用一下您的废弃个人终端吗？”兴奋过头的苏曜阳说出了平时根本不敢想的话。
“抱歉，我不能借给你。”
沈上将果然很慷慨，嗯？不对，上将刚刚说了什么？
苏曜阳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拒绝了，能大方分享量子风暴信息的人，却吝啬借一条废弃个人终端。
沈言陌并不在意众人反应，右手负在身后，遮住了那条陈旧、磨损严重的腕带。好像这样就能够遮挡，在那双冰蓝色眼眸中暴露无遗的赤裸感情。
“用我的吧。”秦封解下手中的腕带，递给苏曜阳。
苏曜阳愣怔地接住腕表放在罩台上，按照沈言陌提供的坐标更改了数据，按下实验按钮。
几秒后，他才猛然反应过来。现在用来测试的可是北方军团最高长官的终端，万一损毁了，里面的保密信息……
苏曜阳脑子有点迷糊，自己只是想要一个简单的测试品，究竟怎么就到了这个终端非借不可的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