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进蓝色光圈, 沈言陌就跌进了一片光怪陆离。曾在量子风暴中经历过的相似眩晕感袭来，他坠入了昏沉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沈言陌意识复苏, 睁开了双眼，眼中所见仍旧是沉重到化不开的黑色。
迁跃试验失败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哪怕是空旷荒芜的外太空也不会漆黑一片。而如果是被传送到星球内核, 巨大的压力瞬间就会把碳基生物挤压得粉碎, 哪里还有余裕思考。
短短几秒内闪过无数个念头, 沈言陌本能想要起身寻找秦封的下落, 却发现一股柔韧的力量将他的四肢牢牢固定住。
这是什么力量，力场？纯粹的物理力场无法做到如此精准的控制，曾经在帝都星的虫族幼巢, 倒是感受过类似的力量。沈言陌沉思着, 艰难转动手腕，碰触个人终端的开启按钮。
终端闪烁了数下，又归于黑暗。
而随着沈言陌挣扎，原本无形无状附在体表的存在显露出形态。淡蓝色的丝线包裹住了沈言陌。它们尤其关照被囚禁者裸露的肌肤, 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白皙的脖颈、手腕。
轻盈柔软的丝线，落在军装没能防护住的脆弱要害，没有激起沈言陌身体的本能防卫。
产生的是，不由自主地细微颤栗。
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就像羽毛浅浅刮过, 泛起微小细碎的痒意。被囚禁者白皙的肌肤转成淡淡粉色, 脸上的寒凛褪去了小半，眉端微微蹙起，是忍耐的姿态。
分外可欺。
黑暗浓郁而厚重，沈言陌看不见自己流露了怎样的情态, 专注地凝视着这些突兀浮现的丝线，双眸倒映出线条流转的点点蓝光。
这些困住自己的丝线并不锋利，甚至就像蛛丝一样轻如尘埃。但既然能够抵抗S+的身体爆发力，沈言陌毫不怀疑，这些轻盈的丝线也随时可以割断一名S+体能者的脖子。
沈言陌选择了保持安静，就像一柄敛去了锋芒的宝剑，任由丝线施为。
丝线勤勤恳恳，重新把安分下来的猎物束缚在原位，不留下一丝活动的缝隙。最终完工的丝线，亲昵地贴着沈言陌转了一圈，在空中舞出了几道波浪线。
最后，拖着长长的末梢俯冲而下，没入了沈言陌的尾指。
沈言陌的尾指传来淡淡的凉意，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不适。
这故意吓人一跳的把戏，简直像丝线拥有着意识一般。
拥有，意识吗？
既然如此……
沈言陌唯一能活动的尾指试探地轻轻触碰最近的丝线，数秒后，这根缠住了手指的浅蓝色线条延展了数十毫米。
是手指可以略微活动的长度。
像是对猎物人性化的管理，又像是好奇猎物接下来的动作。
果然具有反应意识。
虫族虫母能够将精神能量进行虚实转化，可只局限于力场形态。而丝线状的精神能量，更像是理论教材中的人类精神力外化。
而这样的人，塞洛斯帝国建立数千年来，沈言陌也就知道一个名字。
受困以来一直处变不惊的沈上将，终于有了失神，眼中这些束缚他的淡蓝色光芒，和记忆中的画面重合。五年前，同样的黑暗地下，一片蓝色的银河从青年指尖倾泻而出，浩浩荡荡，冲破了暗火的死地。
当初被暗火扣押的无辜青年，拯救自己的天才Alpha，亦或者说，策划了一切的主谋？
潜藏在记忆中尚未消解的猜想，在此时再度卷土重来。准确来说，那股庞大的压迫感始终不曾消散。
与日俱增的爱意背后，伴随着从未想要深究的警惕。究竟是赤忱的信任，还是虚伪的谎言？深爱恋人，却没有深究过往，岂不是矛盾得讽刺？
但沈言陌无法自控。
正如当初在远冥星上，察觉到青年潜藏的莫大威胁，隐隐争锋相对，对峙后，脱口而出的却是自己都有些始料未及的表白。
失神的沈上将，尾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这根延展的淡蓝色丝线。
丝线人性化地抖了抖，然后亲昵地攀附上尾指，交缠缠绕，甚至打了个蝴蝶结，以此区别于其他普通淡蓝丝线，彰显Omega对它的优待。
恰似它的主人，沈言陌那冷漠傲慢又热情偏执的恋人。
沈上将爱得实在矛盾讽刺。既不愿深究危险警觉背后的真相，也不愿放弃那莫名的警惕，更从未打算坦陈自己危险的计划。
于是沈言陌无从知道秦封为什么会出手囚禁自己。是生气自己的隐瞒？防止帝都星获得北方军团的机密消息？还是，如同在远冥星的死地相遇，早有预谋？
沈言陌下意识地注视着这只丝线化成的“蝴蝶”。停留在尾指上的“蝴蝶”，在浓郁的黑暗中翕合翅膀，在沈言陌的视野里，划出浅淡的蓝色光辉。
沈言陌听到自己的心脏，再度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灵活的“蝴蝶”丝线兴致勃勃炫技的时候，他的右手在这些浅蓝色丝线忽略中，已经触碰到了冷硬的衣料。
质地冷硬的军裤右侧，是一柄小型的匕首。这柄造价高昂、耗费研究所诸多心血的匕首，在机甲作战时派不上用场，却是沈言陌在最恶劣的设想中，对付虫母和未发育的幼虫虫母们的保底手段之一。
它能暂时切断虫族的力场能量，那么，对外放精神力也会有奇效。再怎么坚不可摧的精神力，也是能量的一种形态。
身为塞洛斯帝国上将，他应该秉持着一贯的果决，毫不犹豫地挥出这一刀。可沈言陌想得更多一点。
出刀后，这部分精神力会被彻底吞噬，那释放出精神力的原主会怎么样？
沈言陌想起记忆中那浩瀚无边仿佛无穷无尽的蓝色海洋。相比起来，这些缠绕周身的丝线，份量微不足道。被斩断这点精神力，好比主人损失了一根头发。
但是，没有一个人类能毫无负担地割舍精神力。
秦封将仍会感到疼痛。
实在有些荒谬。被莫名奇妙囚禁在黑暗中，目不能视身不能动的囚犯，仅仅因为怜惜罪犯会受伤，就要放弃了唯一的自救手段吗？
也许有人类会爱上凶猛的猛兽，隔着屏幕观赏它的英姿，情有可原。但手无寸铁的人类站在捕猎的老虎前，还在怜惜它饥肠辘辘，就是彻头彻尾的愚蠢。
被束缚着的沈言陌冷静地评判，然后停止了动作。
他无法斩出这一刀。
那就这样吧。
沈上将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可仅作为个体，沈言陌心甘情愿，愿意把自己填喂给黑暗中那只危险而贪婪的凶兽。
淡蓝色的丝线们重新覆上了猎物不知道何时松动的右手。浓浓的黑暗中，只有精神力丝线的光泽，映照出沈言陌眉眼。他的眉眼褪去了所有锋利，只剩下疲惫的温柔。
这幅图景被忠实地传达给了主控室中的青年。
青年容貌完美得无可挑剔，却神情寡淡，如时光抚过的石雕神像，轮廓淡得随时可以坍塌。
直到由外放精神力传输的图景传来，这座寂静的石像才灵动了几分，让旷静的主控室平添了亮色。
“主人，资料显示，已被标记的Omega在情动时候需要配对Alpha的信息素抚慰，否则会激发严重的信息素紊乱。”观测到青年心情好转，人工智能适时建议。
在空中展开的立体投影，却不是生动活泼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曾经最低级的爬虫病毒，被秦封赋予了自主思维后，被一分为二。一半保持着诞生的秉性，随着秦封前往帝都星，落根沙岩星。而被留在远冥星基地的另一半，逐渐变得沉稳，直到彻底抛弃了初始人设，竟然选择了中年男人形象。
如果这个情况让研究所的科研人员知道，一定会兴奋地开始课题探究。人工智能竟然能够分裂，这究竟算一个个体，还是两个独立的人工智能？
秦封没有科研的兴趣，就连命名也是简明直白：“2号，收起你的联想检索。”
秦封虽然缔造出了两个人工智能，又倚仗精神力能力，可以称为塞洛斯帝国最强黑客。但他屏蔽了沈言陌周遭的一切电子设备的反馈。
准确说，是秦封不容许，在沈言陌周遭有除他以外的“窥视者”存在。
不能靠近禁锢场所的2号，只能根据常理推断，Omega现在肯定被弄得十分糟糕。无论是星网小说，还是卷宗案例，所有小黑屋都充斥着不可描述的结合。
被囚禁的Omega竟然还没有被刺激到进入假性情热期吗？
2号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纠正了偏误：“好的主人，2号为您提供辅助建议，精神力并不能完全取代AO间的信息素作用。”
“他不需要信息素。”
也就是说，什么都没有发生。怎么会有人类特意打造小黑屋，却什么都不做。
2号的数据流紊乱了一秒，有那么零点零一秒的瞬间，想要检索一些对主人不敬的生理问题答案。但它毕竟比安吉拉要沉稳理智，克制住了很不人工智能的冲动。
“如果您没有使用一些特别的手段，仅仅靠精神力的坚韧特性束缚住了沈上将。综合对比过往，我认为沈上将仍有90％的概率逃出暗室。”2号认真计算道：“能屡屡在绝境中不可思议扭转战局，更从巴德尔要塞战役中生还。沈上将，是一个能创造奇迹的人。”
“他会成功，只要他想逃走。”秦封外放的精神力如同圈住珍宝的恶龙，早在缠住对方时，就感受到了沈言陌携带着三种能让精神力凝滞的装置。
既然主人胸有成竹，2号没有再试图给出进一步的建议。毕竟，只要沈言陌成功逃脱精神力的禁锢，他就会发现自己身处远冥星数千公里的地下深处。
这里正是前暗火组织的中心基地。沈言陌和秦封的初次相遇之地。
“他很乖，没有选择逃走。”秦封流露出了明显的愉悦。
在这样的境地，沈言陌无论如何不可能进一步逃脱。
猎物是否安分，不会影响最终结果。这值得开心吗？2号不明白。
但这并不妨碍2号发言。一直谨小慎微的人工智能，终于趁着秦封心情愉悦，等来了汇报的机会。“主人，完成迁跃、落地基地这段时间，外面的人手一直没有接收到消息。”
2号作为留在远冥星的人工智能辅助，本就和公诚明等人熟识。而被秦封开放权限链接了星网后，它就快速通过安吉拉了解到北方军团事务：“您指认的远冥星代府主——公诚明，请求能否见面，等待您许可远冥星建设事宜。而自从您迁跃离开后，沙岩星研究所一直十分紧张。”
身为北方星域的掌控者，秦封每天都要处理许多事宜。这次任性的迁跃计划，搁置了许多文件。
秦封打开终端，下属们诚惶诚恐的请示如雪花般飞来。他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这些信息，没有带一丝情绪。
2号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曾经我设立这些东西，是为了捕获沈言陌。现在证明，这些方法都失败了。”秦封冰蓝色的眼眸转而看向2号。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继续走下去？”
普通人站在这个位置上，或许会被权势蛊惑，会被不断增加的关系网捆绑。但秦封不会。
个体能力强大到超乎想象，而欲求却少得可怜，意味着没有任何世俗意义上的东西能够束缚住他。
底色冷漠的青年，同时拥有着无与伦比的自由。
2号作为人工智能竟然磕绊了一下：“………！！！您不需要他们，但他们需要您。”
“他们真的需要我吗？”秦封视线投向了虚空，目光冷酷而理性：“远冥星作为北方星域的贸易枢纽，受各方势力渗透，一旦塞洛斯帝国影响力下降，就会脱离掌控。而沙岩星饱受压榨的沙民，与上层阶级没有不可逾越的差距，他们欠缺的只是一点星火。”
“我只是一个引子。”秦封收回目光：“至于追随我的这批下属们，在北方星域纵横辟阖，拥有着人工智能辅助和可复制的精神药剂，他们会过得很好。”
秦封消失后，他们或许会选择追随新的首领，或许会选择在原地守旧，秦封留下的资本让他们有权利可以自由选择。
他们也应独立承担起选择后果，无论好坏。
一定有哪里不对，2号的内核疯狂运转：没有秦封的存在，失去强大的武力支撑、英明的战略决策和稳住众人的定心石，这些追随者们、两颗北方主星，甚至整个北方星域怎么可能过得更好？
不，仅靠这些无法劝服主人。2号终于检索到了变故的源头。
主人成功囚禁了沈上将后，竟只想放弃一切功名地位权势，两个人困守在基地里？
哪有小黑屋是这样玩的？
2号更改不了青年的任何决定：“或许，您应该去亲眼见一见沈上将？”
它只得迂回劝道。
见见这个唯一能改变秦封的变量。
秦封果然沉默了片刻。
“我不需要亲眼见他。”
出乎意料，青年俊美的五官上没有怒意，语气是纯然的陈述事实。
沈言陌是秦封见过最锋利的兵器，因为危险而愈加漂亮。可这柄分明开过刃饮过血的武器，没有丝毫戾气，中正平和，妄图以守护者的姿态保护他人。
不得不说，初见就激起了秦封罕见的好奇心和占有欲。
但沈言陌再像一把利剑，终究是一名人类，秦封既不可能每天养护擦拭，也不能放在专供的剑台上把玩。
怎么才算作拥有一名人类呢？
是占据他的思维，主宰他的喜怒哀乐？所有思维都如同可供翻阅的书本向自己敞开？
远冥星上接受告白后，秦封几乎以为自己成功了。受到自己的情绪牵引，伤心的、黯然的、撒娇的、温柔的沈言陌……就像糕点最松软美味的内芯，被秦封握在掌中。
但很快，天赋异禀的青年纵使缺乏经验，还是敏锐地发现，剥去柔软爱恋，沈言陌吝啬于向自己展露，一些更深处坚硬的东西。
第一个两年，秦封选择了等待，等来了屏幕上的婚约。
于是，秦封又花了一年的时间，去看在帝都星的沈言陌。看沈言陌和贵族交锋，护持无辜弱者，跟皇室虚以委蛇，凌厉的出招布局。看沈言陌流露出的淡淡倦意。
那么，是预计打造的笼子不够大，还远不够让对方驻足栖息吗？
第二个两年，秦封选择了掌控北方星域。从改造沙岩星，夺取北方军团控制权，以两颗北方主星为辐射点，经营地盘。整个北方星域被打造成铁铸一般，是帝国主脑开元目光无法触及的阴影之地。
但沈言陌仍旧如此吝啬。
不是因为皇室的逼迫、不是因为开元无所不在、骇人听闻的力量威胁，而是一些更加无形信仰、信条，让沈言陌推开了秦封。
尽管失去了十五年的记忆，尽管在睁开眼的第一天就成为了暗火收割性命的‘刃’，秦封有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凡是他想要，没有无法达成的事。
这是秦封第一次失败。花费了五年时间后，秦封终于确认，他将永不可能得到他宝贵藏品身上，最坚硬独特的特质。
无法接受。但因为藏品是沈言陌，秦封容忍了这份残缺。
可确认残缺的藏品，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么？
秦封不需要动身，就能感受到沈言陌就躺在自己的精神力之中，接受着精神力的投喂，乖顺极了。
“可是，人类在长期的黑暗中……”会出问题的。
2号忽然警铃大作，把没说完的话咽在嘴里，在秦封手指指向它前，迅速进入了睡眠预启动状态。
随着2号程序关闭，戴眼镜的斯文中年男人消失在空中。与之同时消泯的，还有秦封指尖上闪烁着的蓝光。
现在彻底安静了。
可容纳数万人的偌大基地，只剩下了俊美的恶龙，和被它尾巴圈住的残缺珍宝。
秦封垂下眼睑，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
暗室内。
沈言陌若有所觉，再度睁开了双眼。
原本束缚在他身上的淡蓝色丝线缓慢消散了光泽，逐渐隐没在空中。那一股桎梏的力道不曾减弱，但沈言陌却莫名觉得不安。
出了什么事吗？可是，以对方的实力，还有什么能难住他的？
沈言陌想着，忽然在心中轻嘲了一声，逃避追寻对方过往，算得上什么恋人。
自己还要逃避多久？
我应该见上一面。
沈言陌看着视野中，仍旧停在自己尾指上翕合的蓝色蝴蝶，思绪凝滞了片刻。
或者，让阿封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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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沈言陌：不知道阿封把我关着是想干什么，但……算了，宠着吧。
2号：上将，救救！怎么被关着的还没出毛病，关人的主动自闭了。我只是一个刚有了独立机格的新机！！为什么第二次见老板，就要面对这种局面@%#＊
沈言陌：？
秦封：这个状态挺好的，永远只有我们两个人了＾_＾
两个恋爱状态都十分不健康的人，某种层面，也算互补？
非常非常抱歉，现在大概一天勉强抽空码几百字，三十章内完结，年前一定搞定。好像晋江搞了什么新设置？没空弄应该影响不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