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纳尔森预料到, 自己独自带领第三支队和巡查军团回来时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公诚明、霍德华等人神色平静中带着冰冷的审视，贝洛和应崇飞一干军官则解下了佩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纳尔森。
纳尔森心中打鼓, 面上不显，按压住想要拔枪对峙的下属们，对北方军团的军官们开口道：“这是秦军团长的军令, 难道你们连军团长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闭嘴, 都是你妖言惑众, 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蛊惑军团长孤身一人进了虫巢！”贝洛眼眶发红。
应崇飞把子弹填入枪膛：“只恨我们竟然都不在秦军团长身边, 哪怕有一万个理由，你也不该让北方星域的最高主帅独自一人赴险。”
人类只身一人进入虫巢，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纳尔森被秦封的强大气场折服, 选择遵守诺言返航。可纳尔森不是秦封, 他的解释，在众人看来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虫母在隐藏实力，而北方星域覆灭在即？
要是秦封在场，众人会在秦封强大的威信下不得不接受这个噩耗。但一切从纳尔森口中说出, 那只是这个卑鄙小人放纵秦军团长赴死的托辞罢了。
纵然有第三支队的亲卫们亲口证实这的确是秦军团长下的军令，萦绕在军官们心中的悲愤郁气没有减少半分。
黑洞洞的枪口上移，对准了纳尔森的脑袋。
离死亡只差了一毫秒，纳尔森魂飞魄散, 顾不得体面大喊道：“我要见沈上将。”
一触即发的危险势态凝滞了。
秦军团长消失在了虫军腹地, 北方军团却还需要继续前行, 军官们不得不思考未来。
这场人类中坚力量和虫族的碰撞，虎头蛇尾，最后草草收场。
北方军团固然收回了一些失地，虫族仍旧盘踞在远冥星星域内, 最重要的是，北方星域失去了一名杰出的领导者。
北方军团的军官们哀痛地返回了远冥星。
基地内。
沈上将看着自己的亲信宛如五花大绑，被众人押解过来，脸上不见怒色：“我需要一个解释。”
没有等霍德华等人说出口，纳尔森就极快地说出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纳尔森从自己一贯镇定自若的上司脸上，看到了一瞬间的茫然。
那令人吃惊的脆弱一闪而过，似乎只是纳尔森的错觉。
沈上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呵斥军官们违反军令，也不是吩咐部将给被押解的纳尔森解绑，而是叫出了一个人的名字：“苏所长，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阿……秦军团长怎么有把握在虫巢中全身而退。”
苏曜阳站在队伍的末尾。战争时期，功勋卓重的军官们被一再提拔，而原本出彩的帝国最年轻研究所所长，似乎有些黯然失色。
直到此时被沈上将点名，这名苏所长抬起头，大家才发现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题，眉头紧皱，和众人格格不入。
应崇飞等人有些愤愤不平：秦军团长对苏曜阳的优待有目共睹，现在秦军团长下落不明，苏曜阳竟然没有半点忧伤。
“大家都觉得，一个人类单枪匹马进入虫巢，是十死无声。”苏曜阳谨慎地开口：“但理论上，人类确实有可能在不惊动虫母的情况下，进入虫巢深处。”
“这怎么可能！”
人群中有小小的惊呼，在沈上将的目光下，又消弭了。
“帝都研究所曾经提出过一种说法：既然人类可以使用精神力，虫母也拥有精神力，那么理论上，人类可以拟态模仿虫族的精神力波动。”苏曜阳小心翼翼地看向沈上将道。
“当然，这只是理论。理论要求人类有最完美的精神力控制度，这就基本不能做到了，而实践中还存在很多风险。”苏曜阳想了想，做了个比方：“就好比一个小偷复制了主人的钥匙，打开门，还大摇大摆地在主人面前大吃大喝。”
“只能说，”陈述中梳理清楚了所有关窍，苏曜阳的声音也随着低沉了下去：“要想模拟虫族精神力波动，融入虫族精神网络，无声潜入虫巢，是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迹。”
连苏曜阳都放弃了希望。
可在场人中，还有一名Omega，深刻地了解秦封对精神力的掌控程度。
秦封那浩瀚如海又变幻无穷的精神力，本身就是一场神迹。
沈上将闭上眼，掩没了惊涛骇浪般汹涌的焦虑和担忧。再度睁开时，黑色的眼眸只剩下绝对的客观、理性。
“秦军团长，在虫巢内还活着。”
虫巢深处。
淡淡的蓝色光芒泛起。
王虫们步履整齐地跟秦封擦肩而过。
其中一只王虫疑惑地回头，觉得秦封的形态有些异类。
但是精神网络中传来熟悉的回应。
这确实是它们的同类。
没有谁能欺瞒过虫母。
王虫收起了疑惑，跟上了部队。
一路走来，秦封宛如闲庭信步。只需要链接上虫族的精神网络，虫子们就会把异类虫的怪异举动自动合理化。
当然，这也是因为在虫巢中的虫子，不是虫巢外只知道冲锋的一次性消耗品。它们更强大，耐用，除了听从虫母的命令外，还拥有着一些自主权。
如果秦封不是在接应纳尔森的时候，得到了进入虫巢的途径，那哪怕精神力模拟得再完美，虫巢外的虫子也只会把这只违背虫母统一指令的异类吃掉。
秦封越走越深，一路看到的景色也越来越骇人听闻。
孵化室大得惊人，远超虫族现有的数量。这也证明秦封的推论没有出错，虫母在北方星域显露的生产力，还远没有到虫族扩张的极限。
更令人吃惊的是，那些明显被当做了试验品的幼王虫、甚至未发育完全的虫母。
秦封瞬间想起了曾经在帝都星见过的虫巢。畸形发育的小小虫巢内，竟然拥有着一只未发育的虫母和一只拥有精神力的雄虫。
雄虫的记忆明显被剪裁过，在临死前怨毒地诅咒着虫母艾琳娜。
虫母要做的是什么实验，竟然不惜用未发育的珍贵虫体。
秦封视线扫过这些神志不清的实验虫，发现这些实验体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存在，和自己意识海深处隐隐相呼应。
本能驱使着秦封上前去吞噬。
秦封感觉得到，只要他一个动念，那些埋在实验体脑子中的碎片，就能融入他的意识海，让他的意识海再壮大几分。
正如当初在帝都星的虫巢内，秦封剥夺融合了雄虫的碎片一样。
青年的脚步停滞了两秒，压住了心中的吞噬欲望。
想必，那会让精神海产生共鸣和吞噬欲望的东西，就是虫母的实验关键道具。没有见到虫母前，他并不准备打草惊蛇。
秦封一路再不迟疑，加快了步伐。
终于，俊美的青年指尖流淌着的蓝色光芒遍布了整个虫巢时，他见到了一只庞大无比的虫子。
来来往往的虫兵伺候着它的饮食，守卫着它的安全，却对秦封视而不见。
没有人类想象中的尊贵、体面。
因为它的体型实在太大，庞大到不像是蜗居在虫巢的最深处，而像虫巢艰难吞下了一颗小行星。
只有从它体表时而蠕动的皮肤，才能确定这是活物，而非黝黑的岩石层。
虫母睁开了双眼，在视野里见到了绝不应该存在的人类。
一个，能欺骗过虫族精神网络，来到它面前的渺小人类。
一刹那，周围的力场凝滞，宛如数千颗陨石压在青年身上，庞大的重力就要把这个人类碾压成粉末。
“原来如此。”青年的脸色微微苍白，冰蓝色的眼眸却璀璨得宛如星辰：“见到你，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你为什么要躲避主脑开元，为什么要把雄虫和未成年虫母当成实验品。”
“还有，远冥星上究竟有什么，让你不惜暴露底牌也要渴望靠近。”
秦封恍然大悟的语气中，带着笃定的冷酷：“那么，正如你渴望的那样，我也需要着你体内的那块东西。”
在小行星一样庞大的虫母面前，这个人类体型小得如同一粒尘埃，气场却令虫母无法忽视。
虫母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再度动用它的种族天赋，同时在虫族特有的精神网络中，疯狂呼叫着王虫和军队护卫。
可是有人比它更快。
一只玉白色的手，径直破开了虫母坚韧的表皮，插入了它的大脑。
远冥星深处传来了深切而凄厉地哀鸣，宛如巨兽陨落前的痛号。
人类无法感应到巨兽的哀嚎。
远冥星上。
基地内仍在争执不休。
众人固然希望秦军团长还能活着，可是，真有人能活着走出虫巢吗？
“沈上将你怎么能确定……”
“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我相信秦封，只要有理论上的可能，那他一定就能实现。”
沈上将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看向众人：“秦军团长，一直在创造奇迹，不是么？”
北方军团的众人安静了下来。
“既然确定了秦军团长还活着，那么第二件事，”沈上将的语气沉静，莫名让人信服，点出来的事实却让大家重新炸开了锅：“虫母扩张的实力，是否能彻底吞掉北方星域。”
“！这怎么可能。”
“如果早就能吞掉北方星域，为什么它一直不行动。”
沈上将清冷的音色压过了所有质疑：“是不可能还是不想相信？”
“经历挫折时，人们会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消沉，最后接受。”
“这无可厚非，但在座的各位都是塞洛斯帝国最精锐的军官，没有时间让你们继续自欺欺人了。”
在沈上将示意下，卫兵们解开了对纳尔森的捆绑。
“你们应当清楚，纳尔森身为巡查团副团长，在北方军团为主力的征伐中毫无份量。”沈上将毫不避讳地点明了纳尔森的出身：“而这场战争，虫族的增援数量疑点重重。”
“虫族大军的繁衍速度超乎想象，虫族有能力吞没整个北方星域——这是秦军团长的独立判断，只是，他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们。”沈上将轻合眼睫，遮住了一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软弱。
一番话下来，众人被迫接受了这两条信息，心中半是喜悦半是沮丧。
喜悦和沮丧之外，霍德华却关注到，随着话题推进，沈上将已经隐隐掌控了场上的局面。他陡然发问：“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整个北方星域务必要尽快组织一场军事行动。我在此提议，由我担任此次军事行动的最高指挥。”沈上将直视霍德华，眉目凛如寒剑。
在之前军事部署中不争不抢，甚至有意退让的沈上将，在这些军官们面前，第一次显露出了锋芒。
“沈上将，我们尊敬您，可这是北方星域，是北方军团，而不是你的南方军团。”公诚明率先反对道。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哪怕他印象中最擅长政治斗争的霍德华，都只是以手握拳，错开了视线。
而贝洛，应崇飞这些脾气最火爆的军官，则是缄默地默认了沈上将的指挥。
公诚明气恼同僚们的态度，这样下去，怎么能守住秦军团长打下的北方星域，岂不是拱手相让给帝都？
沈上将点出这个唯一越众而出的刺头：“公府主，你以什么身份，提出反对？”
“我……”公诚明哑然，沈上将的履历份量在整个帝国都是独一无二，如果真要有心相争，哪怕秦军团长也讨不了便宜。
公诚明硬着头皮，勉强道：“沈上将您毕竟不是北方军团出身，担任最高指挥，只怕……北方军团离心。”
“是么，”沈上将轻声喊道：“2号，安吉拉。”
两名人工智能的虚拟投影在沈上将身后展开。
2号扶了扶眼镜：“主人已经赋予了沈上将基地的最高权限。从主人信赖的角度来说，沈上将都比在场诸位更有资格担任指挥。”
明知道大敌当前，秦军团长下落不明，可纳尔森还是从2号的寥寥数语中，感受到了令他震惊的信息量。
不是，星网传说里不是死敌吗？哪怕虫族当前，两位放下了成见……
同样震惊的是一无所知的公诚明。
至此，沈上将担任军事行动的最高指挥官，再无异议。
“目前，虫族随时可能对北方星域发动攻击，而解救北方星域唯一的希望，是秦军团长。秦军团长在虫巢内，意图刺杀虫母，终结虫兵培育。”
漫长的铺陈让沈言陌几乎失去了耐心，终于，他能以最高指挥官的身份下发命令。
“那么，2号启动基地引擎，开拔前往虫巢。发动所有北方星域军事力量，接应秦军团长。”
一贯从容镇定临危不乱的沈上将，用最理智客观的语气，说出了最疯狂的命令。
北方星域将透支所有的反击潜力，只为接应下落不明的北方军团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