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音非人非鬼, 连宣业也说不清她究竟是什么,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商议之下,二人决定将徐音送去正机缘。
宴春风养一个徐音其实不难, 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业狱一事尚无定论, 尽管祝欲和宣业都心照不宣的没提,但二人心里也清楚, 他们迟早要为业狱一事奔波。
将徐音孤零零地丢在宴春风,童子们未必能把她照料好。
徐音同十命有牵扯, 送去正机缘反倒更好些。
祝欲揽下这桩差事,原是找了一个童子引路,行至门口又忽然转过身来。
“上仙, 不如你领我去吧。”
领路的童子一歪头:“为何要上仙去?我认路呀。”
宣业没说什么,一把将童子拎回门里,对祝欲道:“走吧。”
一人一仙并肩而行, 祝欲手上牵着徐音, 乍一看像是谁家仙府的小童子。
仙州不比人间闹市,处处相连, 仙府与仙府之间反而相隔甚远,只不过仙非凡身,一步能行几丈远,所以距离再远也不要紧。
但这一回,宣业上仙却只如一个凡人,步步落地,和祝欲走得一样慢。
一人一仙都不着急,祝欲还道:“她太小了,我们走慢些顾着她。”
竟是将这一路的慢行都归给了徐音。
徐音却也无法反驳, 只是仰头瞧着他们,半是懵懂地问了一句:“我们要去哪里?”
“一个叫正机缘的地方,带你去寻……”祝欲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介绍十命,按理来说她与十命算同源所出,但如今又是完全不同的境地。
想了想,他只好跳过这一部分,说:“正机缘的主人叫十命,她应该会喜欢你的。”
“对吧?上仙。”
哄小孩这种事,当然要齐上阵才更有可信度。
宣业偏头看他,又看徐音。徐音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只得点了一下头,道:“十命府里养着一只小兽,它可以陪你玩儿。”
到了正机缘,祝欲这才知道他口中的小兽指什么。
那哪是小兽,分明就是放大版的雪鸮。
当日在白雾林的庙宇中,令更的神像中正怀抱着雪鸮,长耳短尾,颈上挂着个桃花铃。
但那时的雪鸮确实是一只小兽,只有猫一般大,而且因为神像残缺,看不出原样。
此刻,雪鸮盘踞在正机缘内,占据了小半边院子,头都要伸出院墙了。
它通体雪白,只有耳尖和尾巴上有几抹霞红,颈上挂着一个桃花形状的银铃,风过就响,很是悦耳。
想来是令更和祝风出事后,十命将雪鸮接过来养的,算至现在,约莫也有两百年了。
长得这般大,真是养得很好。
祝欲笑着点头,觉得徐音在这里也能被养得很好。
他们才刚进门,徐音就被雪鸮一爪抢了过去,抱在怀里又闻又蹭的。
十命倒是没说什么,宣业才张口说了一句话,她便答应让徐音留下。
不过,十命答应他们的速度很快,请他们出门的速度也很快。
祝欲瞧出来了,十命不待见他,连带着也有点不待见宣业。
“上仙,你怕是头一回这么被人拒之门外吧。”祝欲忍不住笑。
宣业“嗯”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她一直如此,你不必介怀。”
没想到宣业还反过来安慰他,祝欲脚步顿了一下,才说:“没什么可介怀的,我知道她是担心你。”
“不过上仙,你同那位十命大人,关系很要好吗?”
宣业放慢脚步等他,待他走近才道:“大抵是令更的缘故。”
“这怎么说?”祝欲不解。
宣业便道:“当年仙州塌毁,我的仙府是最先塌的。但此事我并未追究。十命对令更最是敬重,多半是因此心怀感激。”
这么一说,祝欲便明白了。
令更盗取神木才致仙州塌毁,不少仙府都出了事,宣业没追究,其他仙自然也不好说什么,这倒是替令更省去了一桩麻烦。
不过,祝欲又想,或许也并不只是因为这个。令更与祝风的事,十命亲历其中,怕是认为他们会步其后尘,这才不待见他。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左右他舍不下身旁的仙。十命再怎么瞪他也没用。
*
一人一仙转头去了窗下风。
叶辛瞧见他们,顿时面露喜色,但没敢管宣业叫裴大哥,只规规矩矩行了礼唤作上仙。
宣业也不说什么,点了下头,对祝欲道:“在此处等我。”
等祝欲应下,他才抬脚往里走。
叶辛拉着祝欲说话,也问起祝亭的事,得到答案后,毫不意外又哭了一脸鼻涕泡。
祝欲可怕别人哭,赶忙找了帕子给他。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哭啊……”
叶辛抬起一双泪眼看他,哽咽道:“祝欲,你一定比我……比我更难过,你哭出来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他说得认真,也很诚恳,但祝欲只有心虚。
“我……其实也没那么难过。”他含含糊糊地说。
叶辛拉着他,却说:“祝欲,你、你不要不好意思,不要一个人……一个人憋着。你爹娘对你那样好,他们去世,你、你心里定然不好受。还有祝亭,你和他关系那么好……”
叶辛边说边哭,倒像是把祝欲的那份眼泪也一起流了。
但祝欲却听得发怔,心中微微轻叹。
是啊,他爹娘待他那样好,如今爹娘死了,他怎么会不伤心呢?
还有祝亭,虽说他们关系没那么要好,但对于祝亭的死,他也是无动于衷。
他似乎真是个冷情冷性的人。
他困顿在叶辛的哭声中,百思不得解。
*
窗下风的另一角,宣业已经见到了沉玉。
因为瘦削,白袍对沉玉来说过于宽大,他站在冷风中,一副苍白脆弱的模样,好似下一刻就会消散在仙州的云雾中。
宣业没同他寒暄,只待他看过来便问:“无泽可有来寻过你?”
这话问得不能更直接,沉玉微微一怔,才答:“没有。”
宣业静静看了他一瞬,道:“好,那我走了。”
说罢便转了身。
沉玉忽然问:“你信我的话么?”
宣业侧了一下身,道:“信与不信,你的回答会变么?”
沉玉垂了一下眼,显然是不会。
但他没说,只是问:“外面那个,便是传闻中你的道侣么?”
不知怎么,话语间竟是让人听出一丝羡慕来。
虽然不知他为何要问,但宣业还是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回答了他。
“不是传闻,我与他就是道侣。”
这一程来得慢去得快,一人一仙挨着走出窗下风,确实似一对亲密无间的道侣。
沉玉站在檐上目送他们远去,眼底无端沁出一丝落寞来。
他的窗下风常年无客,已经三百年之久。但三百年前,是有一位熟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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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沉玉:外面那个,是你传闻里的道侣么
宣业:不是传闻,我们就是道侣
沉玉:……(受到一万点暴击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