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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一叶扁舟沉沉浮浮

作者:狐狸不吃鱼 当前章节: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8

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四周浓雾漆黑,脚下坎坷坑洼,每走一步都仿佛会就此塌陷, 跌进深渊。

祝欲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空空荡荡。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要去找谁。

空气里全是潮湿黏稠的气味,不好闻。这里或许是一处野山林, 又或许是一片乱葬岗,总之, 一切都被浓雾笼罩着,迷失其中,无所依靠。

祝欲往前走, 感觉自己好像走了一场四季那么久,但前路没有尽头,没有光亮, 也没有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出现。

某一瞬, 他忽然听见一道声音说:“遗忘吧……”

祝欲听出来,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可是他要遗忘什么?为什么要遗忘?

“遗忘吧……遗忘吧……”

这个声音还在继续, 祝欲感到心烦意乱,下意识去抓自己的左手腕,抓住了,手心却是一片灼热。

他低头去看,腕上亮起两个金字。

那两个字丑得惨绝人寰,但因为出自他的手,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裴,顾。”

念出这个名字的一瞬,祝欲猛然一惊, 愣怔在原地。

他想起来了,裴顾是他要找的人!是他不能遗忘的人!

刹那间,风雪毫无预兆席卷而来,驱散浓雾,天地倏忽一亮,满目清白。

本该肆虐割人的风雪,却像是一双无比温柔的手,渐渐将他拥住,暖流一般熨着他冰凉的身体。

他就在这温暖的风雪中,缓缓睁开了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他一只手还攥在上面,是某人的衣服。

再往上看,白日的光才慢慢流淌进他眼中,映出了那人的颈项和下颔。

他往上蹭了蹭,想看清那张脸。

感受到他的动作,宣业从窗外收回视线,垂眼看向他。

“做梦了么?”宣业的声音很轻,落在冷风里反而显得有些温和。

“嗯……”祝欲闷闷应了一声,人往上又攀又蹭,将脑袋搁到宣业肩上,“好像梦见你了。”

宣业拉过滑落的大氅给他盖上,问道:“梦见我什么了?”

祝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能靠在人身上,又刚好能伸手探出窗外。

仙州不比人间四时变化明显,除了冷了点,宴春风的景致并没有什么变化。

窗沿上停着一只小团雀,一颗脑袋不时歪来歪去,也不怕人,祝欲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几下,也不见它飞走。

这只小雀和白雾林的春乞亡灵一样,都不怕他,也不会当他是什么非死不可的罪仙后人。

当然,此刻和他相依的人也不会。

“梦到了你的名字。”祝欲闻着他颈间的风雪气息,答了先前的问题。

“我睡了多久?”

宣业手指上捻着他一缕发丝,温温的声音落在他头顶:“不多,五日。”

祝欲一时没话。

五日已经够久了,至少,完全足够一个已死之人的师父来寻仇。

祝欲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忽觉嗓子干涩,抿了一下唇没说话。

但还不待他起身去找水,一杯茶已经递到唇边来。他默了片刻,没接茶杯,而是抓住端茶的那只手,就着这个姿势把茶喝完。

茶水温热正好,祝欲连洒落在某人手上的那几滴也没有放过。

引着那只手将茶杯放到窗沿上,祝欲才问:“天昭上仙来过了吗?”

“没有。”宣业答得很快。

祝欲没忍住,闷声笑起来,道:“看来,定然是来过了。”

做徒弟的死了,还是被一群魇活生生弄死的,做师父的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兴师问罪都算轻的了。换做徐家,若是徐家没有没落,徐家人能上仙州,早都提剑来杀他了。

不过徐家如何,天昭如何,他们怎么认为,又怎么做,祝欲已经不在意了,所以他只用闲聊的口气问:“天昭上仙说什么了?”

默了片刻,宣业才道:“没说什么。”

“嗯?”祝欲扭头看他,以为他是故意不说,却见他面色坦然,像是真话,不禁狐疑,“真的什么也没说?”

宣业道:“没说。我不想听他说话。”

“……”

这下祝欲就听明白了。天昭上仙不是没有来过,而是来了,但连宴春风的大门都没能进来。连个见人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也谈不上兴师问罪了。

祝欲阖了眸子,又在人身上赖了一会懒,才睁眼又问:“这事会牵连你吗?”

虽然他们已经言明不做师徒,只做道侣,但仙州若是想以此事问罪,自有一箩筐的大道理等着他们。

他杀了徐长因,如今半点不后悔,但此事若是牵扯宣业,那他就不乐意了。

宣业却是个没所谓的语气,道:“不会。就是牵连也无妨。”

闻言,祝欲又偏脸去看他,想了想,撑起身体亲了下他的唇角。

“仙州若是找你的麻烦,我们合力把人打回去。”祝欲郑重其事道。

宣业学着他的语气,道:“好。”

一派正经模样,手上把玩发丝的动作却随意得很。祝欲觉着有趣,笑起来,笑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摸到空空如也的手腕时,骤然抬头。

“出招呢?!”

出招在许家受创,本就没剩多少仙气,那日又同徐长因缠斗,怕是气数将尽!

祝欲正要爬起来找,又被宣业按回去:“你伤没好全,别乱动。”

“出招没事,我将它安置在神木底下了,你晚些再去看。”

听到这话,祝欲这才安心赖回去,任由宣业用大氅把他包住。

宣业是半坐半卧,他则是整个人都压在人家身上,舒服得不想挪动。

但很快他又是一惊,反应过来自己右肩的伤已经好了。不单是右肩,身上其他小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体内灵力和仙气更是运转自如,流经四肢百骸,一点一点塑着他的灵根和筋脉。

反应过来身体的现状,他急忙抓住那只勾着他发丝的手,道:“我的灵力是哪儿来的?”

就算是仙州有神木能温养灵根,但也决没有这么快的道理,他这灵根是旧伤,聚灵艰难,不可能短短几日就有这么多灵力流转体内。

“你渡了多少仙气给我?!”他火急火燎地要起身,仿佛要把某位上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统统检查一遍才肯甘心。

但探灵之法探的是灵力深浅,探不了仙气,所以他只能病急乱投医,这里摸一下那里按一下的,以此来确认人无恙。

宣业等他胡作非为了好半晌,才抓了他的手扣住,慢声道:“是渡了不少仙气,但灵根重塑不是因为我,是离无。”

祝欲一愣:“离无上仙?”

他和离无上仙连面都没怎么见过,离无上仙为何要帮他?更何况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仙州不来找他麻烦就罢了,竟还有仙会救他?

“你和离无上仙交情很好吗?”祝欲只能将其归咎为,两仙交好,离无上仙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才对朋友的挂名徒弟以及实名道侣伸出援手。

问这个问题时,祝欲明显地眯了一下眸子,像是抓住了某位上仙的小辫儿。

但上仙只是微微摇头,道:“是离无的徒弟,替你求的药。也是离无的徒弟,亲自送来的。”

“……”

他一口一个“离无的徒弟”,语气平静,酸味却太重,审视的目光落下来,加之一双手还被扣着,硬生生营造出了一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气氛,祝欲竟也真的被看得心虚起来。

宣业又道:“我听闻,你们曾有婚约。”

眼看陈年婚约都被搬出来了,祝欲忙道:“早就不作数了!”

“我和谢霜相看两厌,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真的!”

他语速很快,要不是手被扣住,恨不得指天发誓。

“嗯。”宣业指腹摩挲着他的腕部,“相看两厌,她却为你求药?”

祝欲:“……”

祝欲:“我……”

这真没法解释,因为他也想不通,谢霜和他没什么交情,有交情也是互相看不对眼,你呛我一句我怼你三句的交情,谢霜为他向离无上仙求药,他就是想破了天也想不明白原因。

犹豫了一会,索性胡言乱语道:“她脑子抽了!”

说完这话,他便赶忙在心里给谢霜道了个歉,承认脑子抽了的是自己。

宣业静静看了他一会,半真半假地偏过眼去,低声说:“搪塞我。”

说罢,连手也放开了。祝欲得了自由,却是一愣一愣的说不出话来。

试问,整个仙州谁见过宣业上仙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又有谁受得住宣业上仙这种声气说话?

“我、我……我,你、你……”祝欲欲言又止好半天,愣是一句话说不出。

宣业偏着脸,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瞧他。

这副姿态,把祝欲衬得像是戏文话本里始乱终弃的负心人,弄得祝欲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可偏偏也正是此刻,他觉得这个人显出几分孩子气,可爱得紧。

“裴顾,你招我!”

祝欲强硬地扳过他的脸,报复性地堵住了他的唇。

既然说不出话来,那就不说了,直接上手做的好!

事实证明,这种方式确实更有效,不多时,他们所在这一隅的窗便被关上了。

在许家时他们有所顾忌,尚还知道收敛,但现在在宴春风,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不需要分寸,不需要点到即止,只有过分的索求。

起先,祝欲跪坐着,额头抵在窗上,尚还存着几分理智。身后的人拥着他,如乘舟而行。海浪起伏跌宕间,天地空茫一片,唯有他们抵死相依。

祝欲在这沉浮间交付自己的意识,双手,命门,连汗泪也不吝惜,全由身后的人托着他,才不至于让他在这天地间无所依,让他迷失在潮湿的雾气中。

约莫是天冷的缘故,关了窗后,室温渐升,让身上每一处都灼热发烫。宣业的手指有力而修长,静默时连弧度都极为好看,一番动作后,祝欲已经无比熟悉这样的手指,却还是在那时忍不住屈膝,将半落的衣袍抓出褶皱。

宣业头埋在他颈间,发丝彼此纠缠,掩着湿红的耳和眼尾。他们都垂着眸子。宣业想看一看他的神情,也真的这么做,亲吻从额角落下,在唇上辗转流连。祝欲偏过脸回应他,眸光迷离又颤栗。

天地间容不下一个罪仙后人,祝欲只一叶扁舟,身后冷冽风雪包裹着他,而那浓烈的情欲,成了孤舟前行的唯一支撑,让每一下触碰都到了顶。

他这才觉得有人与他共生,于害怕中生出欢喜。

“裴顾……”

此刻,无欲无求的仙变成了人,只做裴顾。祝欲便哑声唤他的名,一声又一声,分不清是愉悦还是哀求。

宽大的衣袍罩着他们,又叠在身下,白日的光亮将肩颈泛起的血色瞧得一清二楚。

到了后来,祝欲便将额头深深埋入枕间,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指节因为用力抓着榻沿而泛白,又被另一只手握住,十指相扣,交换着手心那层沁出的薄汗。

祝欲膝盖无意识地磨蹭,那件柔软的大氅摊在身下,叫他好受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片刻,片刻之后,他便又被拽着坠了下去。

宣业捏过他的下巴,吻他的唇角,和他共享气息,安抚一般探进唇缝,仿佛要劝他再撑一会。

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说不上话。

过了很久,祝欲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便只能将手指扣进那人濡湿的发中,以此传达出让人低头的意思。

宣业也果真如他所愿低下头来,他便流着泪去吻宣业,近乎是哀求了。

宣业没有好,却在他这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退了出来,安抚地吻他的额头,眼尾,唇沿……

这回,没能等到入夜,祝欲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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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岁月静好的一章~

由离无上仙的药友情赞助[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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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锁了,已经改得什么都没有了[化了]失去所有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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