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欲身上有魇的事已经传开, 但归根到底仍是传闻,没人能亲自印证,只要仙州一日不发话, 这事便没法盖棺定论。
宴春风的禁制厉害,但若是仙州合力硬闯, 自然也拦不住。
但这禁制本就是下给仙州看的。用来“看”,而非是为了“拦人”。
有这禁制在, 仙州便都知道宴春风的主人是何种态度,谁破了禁制, 便是要与宴春风的主人为敌。
眼下多事之秋,光是魇乱的事便让仙州众仙焦头烂额,谁有这闲工夫内斗?谁又敢在这个时候挑起仙州内乱?
祝欲深知宣业下这禁制的用意, 所以听见宴春风门口传来动静时,祝欲是有些惊讶的。
当看见来人是谁时,祝欲就更惊讶了。
因为来的不是兴师问罪的仙, 而是“离无上仙的徒弟”。
谢霜被禁制好一番折腾, 黑着脸爬起来,站在宴春风门口瞪着祝欲, 像是愤怒不已,但又没有骂人。
“你……没事吧?”
祝欲记着谢霜为他求药的事,虽然不知道缘由,但忘恩负义的事他做不出来。见谢霜着了这禁制的道,他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谢霜没好气地瞪他:“我有没有事,你看不出来吗?”
她这一说,祝欲更觉得对不住她,赶忙招了两个童子去扶她。但谢霜心有余悸,没敢过门。祝欲忙解释道:“你放心, 这禁制不妨宴春风的童子,有他们扶着,你不会有事的。”
谢霜这才放心进来,被童子扶到一个角落,正是出招所在的神木底下。
刚一过去,谢霜便感到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流入体内,疗愈着她身上的伤。
祝欲同她道:“这里开了一条灵脉,仙州的灵气汇聚在此处,很适合温养。”
至于温养的谁,不用多说,谢霜一扭头就知道了。
她边上飘浮着一截青白枯枝,前面还站着个大活人,甚至还有仙州神木的枝桠垂下,还设有坐卧的地方。灵脉凿出来不是温养他们又能温养谁?
谢霜冷哼道:“宣业上仙待你倒是好。”
她语气不怎么好,但不像是讽刺,更像是随口一说。
祝欲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觉得她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我们是道侣,他自然待我好。”祝欲毫不避讳地说。
对于这话,谢霜竟是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又瞪了他一眼,道:“你们这点事谁不知道,用不着特地跟我炫耀。”
闻言,祝欲却是笑了,他道:“谢霜,你好奇怪。”
谢霜坐着仰头看他,他抱臂倚着墙,是个好整以暇的姿态。
“换做往日,你早就骂我厚颜无耻,大逆不道了吧。”
其实不单是谢霜会这么骂,修仙世家大部分人都会这么骂他,有的人顾着礼数,也许只是私下骂,当面就不骂了。但祝欲没想过这个“有的人”会是谢霜。
“怎么,谢大小姐转性了,瞧着我如今被魇缠身,觉得我快死了,可怜我吗?”
祝欲只是玩笑,谢霜却忽然道:“我没有!”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谢霜放低音量,道:“我没有觉得你快死了。”
祝欲:“……”
祝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总归,他觉得谢霜更奇怪了。
谢霜打量着他,迟疑问道:“你……你体内,真的有魇吗?”
瞧她这般小心翼翼,倒是同哭哭啼啼的叶辛有些像。祝欲一向受不住这种沉重的氛围,笑道:“如假包换。”
谢霜果然立刻道:“这种事情怎么如假包换?!祝欲,你简直……你难道活够了不成?”
谢霜气他拿生死大事儿戏,祝欲反而眉眼带笑,道:“怎么会,我要见的人还没见够,我哪里舍得死。”
他语气称得上轻浮,谢霜哑口无言:“你……”
祝欲本以为还要挨几句骂,谁知,谢霜忽然缓下面色,道:“宣业上仙能除掉你体内的魇吗?”
兜兜转转又绕回来,祝欲也不再转移话题,坦然道:“不能。”
谢霜:“那能一直压制吗?”
祝欲:“不能。”
他们一问一答,谢霜小心询问,仿佛被魇缠身性命垂危的是她自己。而祝欲平静作答,倒是像个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冷情人。
谢霜又问:“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祝欲没说话。
谢霜将他的沉默当成无可奈何,忽然正色道:“祝欲。”
祝欲被他喊得回了神,抬了下手,示意她要说什么便说。谢霜语气颇为认真,笃定道:“你不是会等死的人。”
祝欲一怔,而后便笑了:“我怎么就不是了?”
谢霜冷哼一声,道:“昔日只身一人也敢上我谢家闹事,你又怎么可能坐着等死?”
祝欲微笑道:“那我站着等呢?”
谢霜道:“祝欲!”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问过我师父,她说魇在你身上待久了,即便是有宣业上仙替你压制,你也会……也会忘人忘事的。”话说到后面,她声音已经小了下去。
事实上,“忘人忘事”这个说法已经很委婉了,魇吃掉的不单是记忆,更可怕的是不知不觉中留下来的缺口,任你如何都休想填补。
祝欲脸上的笑意退去,道:“谢霜,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谢霜面露疑惑。
祝欲语气淡漠道:“我的生死,与你无关吧。你为何替我向离无上仙求药?又为何到这里来同我说这些?”
“我……”
谢霜抬头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难道要她说,她看见很多人都死了吗?
祝亭死了,没人再跟她见面就互掐。薛大哥死了,那样好的人竟也死了。连她哥也断了一只手。她身边的人都因为魇乱出事,她已经看够了,她已经不想再看到……难道要她说这些吗?
这种矫情的话,谢霜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用一种严肃板正的口吻道:“你体内的魇,真的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吗?”
祝欲看她半晌,终于开口道:“有。不过希望渺茫。”
有希望就行。谢霜立刻又问:“是什么办法?”
她问得急,祝欲一看这架势就猜到她想干嘛。果然,又听她道:“你说出来,我帮你。”
“……”
帮什么?帮忙把他推进业狱吗?
祝欲抬手婉拒,道:“免了。谢大小姐,你自己都分身乏术,还有闲心帮我呢?你还是回长明,多关心关心自家事吧。”
谢霜以为他是瞧不起自己,站起身来,很认真地道:“就算你说的那种办法很难,我也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不必了。”祝欲被她的热情震惊到,摆手往外走。
谢霜紧跟其后,道:“祝欲,我是说真的,我会帮你的。我谢霜说到做到!”
祝欲丝毫不怀疑这是假话,但他若是说自己要去跳业狱,谢霜指定当场炸了。还是不说为妙。
“你帮不上的。”祝欲边走边道,“我困了要吃饭,你回去吧。”
“……”
“吃什么吃!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办法?”
谢霜一路追着他,拐了两回折廊都不停,祝欲被缠得没办法,停下来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道:“我说我要去偷仙州神木,你难道也帮我吗?”
这话是用来唬人的,谢霜听后,果真怔愣在原地。
祝欲满意道:“既然不敢,那就……”
谢霜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皱着眉一脸认真地问:“你要怎么偷?”
“……”
祝欲睁大了眼。这人还真想和他一起谋划着偷神木……
“你疯了,谢霜。”祝欲打开她的手,语带警告,“少动这些歪心思,仙州神木也救不了我的命,你别想了!”
“童子!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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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困了要吃饭,饿了要睡觉,
很有道理吧。